2012.12.14

〈美人兇猛〉上 By 沐水遊


  文案:

  死後重生,她決意要麼終生不嫁,要麼招婿入贅。
  而且為了對抗害死她的前夫,保住家產,她參與了家族錦繡綾羅的買賣,
  並用曾經從他那裡學到的一切,來對付他!
 

  第一章:滅妻

  韓四道親自派人送她來別院,雖嘴上說是讓她幫忙開解薛姨娘沉鬱的心情,但莫璃心裡卻清楚,那不過是藉口罷了,他實際是要冷上她一段時日。
  “太太,到了。”馬車停下,外面的婆子喊了一聲。莫璃回過神,起身扶著紅豆的手下了車後,抬眼看著這湖光雪色的別院,輕輕呵了口白氣道:“好幾年沒過來了,想不到還是這樣,那邊的湖都結冰了吧?”
  “是呢,上個月就結了冰,如今那冰都快一尺厚了。”早就迎出來的薛姨娘忙笑臉上前道,“怪道我昨兒在佛光寺裡抽了張上上簽,原是姐姐給我帶來的。”
  “你怎麼也出來了,天這麼冷,得小心養著才是。”莫璃瞥了薛姨娘明顯隆起的小腹一眼,扶著紅豆的手,一邊往別院門口走去,一邊道,“爺說你這些日子夜裡還不時做噩夢,今日瞧著你氣色倒是不錯。”
  “因為知道姐姐要過來,所以昨晚睡得特別好。”薛姨娘陪著往裡走,說話同時,眼睛悄悄打量著莫璃。銀裝素裹的雪景下,莫璃那一身胭脂紅通袖滿地花織金錦袍兒格外顯眼,亦極襯她那明豔秀麗的容貌,只是這雲蒸霞蔚般的紅,卻還是刺痛了薛姨娘的眼。這是錦繡林新出的織金錦,卻因目前只有大紅的,所以薛姨娘再怎麼眼饞心嫉,也不能拿來裁衣穿。
  “給太太請安。”莫璃剛上臺階,早候在門口前的僕婦婆子就都朝她齊齊行禮問安。
  “你閨女的好日子快了吧,今日我特意帶了兩匹寶花羅過來,算是給她添箱,到底也曾在府裡服侍過幾年。”莫璃站住,對離她最近的那位僕婦道出一句。劉嫂子一怔,隨即抬起臉感激道:“太太能記得這種小事,真是我那丫頭的福氣。”
  莫璃點了點頭,又轉向一邊對另外兩名僕婦道:“聽說你倆家的那位,上個月賭博喝酒鬧出了些事,如今可是都戒了?若再生事,照規矩,就只能送官去了。”
  “回,回太太,他,他已經不喝了。”那兩名僕婦慌忙同聲道,且把頭垂得更低了,心中皆惶惶。早聽說這位當家太太最是不簡單,今日一見,果真了不得。剛剛一下車,遠遠瞧著那容貌,那氣派,他們就將要看輕的心收了幾分。眼下再聽這麼平平緩緩,不慍不火的幾句,無論恩威,句句都點中要害,誰還敢表露出半分不敬。
  一邊的紅豆抿唇偷偷一笑,心道你們想欺太太什麼都不知,意欲巴結薛姨娘,隨意糊弄太太,那可是打錯算盤了。有什麼是太太不清楚的,就是韓爺,這些年多少事是太太幫襯著過來,不然能有現在這麼大的家業。
  薛姨娘一看這情形,就是一笑:“怪道人家都說姐姐長著順風耳,也怨我如今身子重了,沒管好下人,連這點小事也讓姐姐過來操心。”她說著就故意挺著肚子將一旁的紅玉擠到一邊去,同時給旁邊的下人打了個眼色,然後親熱地挽住莫璃的手接著道,“只是姐姐好容易過來一趟,這些雞毛蒜皮的事就待會再說吧,咱先進去喝杯熱茶。”
  瞧著莫璃走遠後,眾人才悄悄鬆了口氣,眼睛卻不由又往女主人那追過去。都說薛姨娘生得好相貌,如今見著太太,方才知人上有人。其實若單論容貌,兩人算是平分秋色,但莫璃那等溫婉的神色,以及優雅中還帶著幾分威壓的言談舉止,明眼人都看得出,絕非是薛姨娘可比。真沒想明明是表姐妹的兩人,竟會相差這麼遠。
  不過韓四道當年一娶一納平安街上兩朵姐妹花,即便過了這麼多年,卻還是時不時被好些人拿出來當成一樁美事,津津樂道一番。
  本來莫璃是打算在別院住上幾天,先順了丈夫的意,然後回去再跟丈夫好好談談。
  可她卻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這一來,就再也回不去了。而這一切,竟是一直被她視作恩人的丈夫暗中授意——寵妾滅妻!
  日薄西山,殘陽如血。
  原是被薛姨娘請出來賞美景的,不想竟因此掉進那專為她準備的陷阱裡。
  “好個韓府的當家奶奶,瞧瞧現在這副模樣。”原總是一臉親切的薛姨娘,此時正嗤笑著看著在冰窟窿裡拼命撲騰的莫璃,嘴裡咯咯道,“多狼狽,多可憐,多難看!”
  “你,為什麼——”莫璃好容易扒在一塊岌岌可危的冰上,卻剛一張口,那冰層就出現了裂痕。
  “為什麼?”薛姨娘得意一笑,“自然是你該讓位了,對了,多謝你給爺帶來的那些家產,還有這些年費心將府裡打理得這麼好。你放心,我接手後一定會好好享用,不會浪費你這十年來的苦心。”
  “你——”莫璃又驚又怒,顫抖的手才稍用力,就聽那冰層哢嚓的一聲,碎了!
  身子失去支撐點,在冰窟窿裡驚慌地撲騰了幾下,身子就開始一點一點往下沉。張口想喊人過來救她,可從嗓子裡出來的聲卻低若蚊哼,她的嗓子,她的嗓子……是之前那杯茶被下了藥!
  “別白費力氣了,動得越厲害下沉得越快哦。還有,你帶來的那些下人我早就都讓人絆住了,不過你放心,咱們姐妹一場,我會送你到底的。”離冰窟窿兩丈遠處的薛姨娘慢慢收了笑,雙手籠在貂毛的暖手筒裡,微揚著嘴角看著一步一步逼近死亡的莫璃,眼中閃著嫉恨貪婪又殘忍的光。
  “你,就不怕,爺知道了……”莫璃視線開始模糊,身體漸漸失去知覺。
  少時一直就寄住她家的表妹薛琳,當年珠胎暗結,她心裡雖不喜,卻還是主動出面讓丈夫抬進了門。這些年她也知這女人心裡一直不甘居自己之下,卻怎麼都沒想到,對方竟藏有這麼歹毒的心。更未料到,薛姨娘竟連她自個懷胎五月的身子都利用上,若非是見她摔倒呼痛,自己怎麼會……
  “爺?”薛姨娘忽然咯咯笑了起來,“我的姐姐,你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都死到臨頭了竟還不知這到底是誰的意思。說來姐姐跟我在韓宅裡相處也有七八年了,雖說我對姐姐一直有不平之心,但這麼些年,姐姐可曾見我有做過哪一件逆了爺心意的事?嘖嘖,姐姐那麼聰明的人,怎麼就不多想想,是誰讓你過來這別院的。”
  “你,說什——”水已經漫到她下巴處了,四肢早已僵木,莫璃卻感覺腦子忽然轟的一聲響。
  “姐姐,爺說了,女人太聰明了不好,而且這麼些年了,你也沒給爺生個一兒半女。還有,你既姓莫,卻又沒個當巡撫的叔叔,且如今東莊的桑園和‘錦繡林’早是韓家的東西了,你心裡卻還時時惦記著,竟還想給莫雪分去一點,實在叫爺為難呢。”薛姨娘愈笑愈嬌,她的親叔叔上個月剛升為永州巡撫,如今合該是她薛家揚眉吐氣的時候了,她薛琳自然不會再忍氣吞聲居人之下。
  “哦,對了,難得能跟姐姐共侍一夫數年,我就讓姐姐走得明白一些。”薛姨娘眼微眯,聲音裡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十年前,姐姐被楊家退親,接著姨夫死于意外,緊跟著你們一家子的女人被莫家族長欺壓等事情,可都不是偶然哦。”
  莫璃瞳孔猛地一縮,薛姨娘笑得嫵媚又囂張:“那都是爺暗中安排的,莫璃啊莫璃,你被騙了一輩子呢,可憐的女人,居然將仇人當恩人服侍了一輩子,還將自家家產整個拱手相送……”
  水漫到鼻子那,莫璃使勁抬起眼看著蕭索長空,回想韓四道近來言行,忽然間,什麼都明白了。
  可她恨極,卻反想大笑。
  原來如此,枉她自認聰明,偏偏卻弄錯了最致命的一件事。
  她一直以為韓四道不夠瞭解她,但實際上,他是太瞭解她了,所以如今才容不下她。
  因為他明白,她終有一天會發現他的真面目,而她又知道他太多的事情。他瞭解她本性,知道她到時會做出什麼事,所以,先一步下了手。莫家已沒什麼可以讓他攀附了,薛家眼見起來,他自然要另外做打算。
  初始,他貪戀她的美貌,覬覦她的家產;
  然後,他欣賞她的聰慧,讚賞她的手段;
  再後,他開始懼她所知,曾經她所有的好,如今都變成他容不下她的理由!
  韓四道,韓四道——
  莫璃想要吼出心中的憤怒和恨意,可剛一張口,冰寒徹骨的湖水就猛地灌了進來。她除了微微掙扎一下僵硬的手外,一點聲音都發不出,水,沒過了她的頭頂。
  薛姨娘冷眼看著冰窟窿裡拼命向上的那支手,耐心等著她慢慢往下沉,直到再也看不到,一切歸於平靜後,才揚起嘴角,抬步離開了那裡。
  只是她剛轉身,天際那就滑過一道紅色的火線,是有星體忽然隕落。
  爾後,天降大雪,隨之百年不遇的冰雹緊接而至。
  那一年,星學家們都把這一事記為天出異相,其因,眾說紛紜。
  那一年,有一個女人在被騙十年,慘遭毒手後,懷著知道真相的怒火,以及不甘的憤恨,重生了!

  第二章:逆轉

  “太太昨兒還說不行再去城南將那李大夫請來,不想姑娘今兒一早不但退了燒,還能下得床,連氣色瞧著都好了呢。姑娘不知,這些天可真是把我給急壞了,就是老太太也急得不行,連二姑娘都擔心得吃不下飯呢,表姑娘也是日日過來看的,就薛姨娘跟個沒事人似的……”紅豆一邊幫莫璃梳著頭髮,嘴裡一邊劈裡啪啦地說道著。
  莫璃有些愣怔地看著鏡子裡那張年輕稚嫩的臉,在床上躺了三天,她才確定一個事實,自己竟回到了十年前,回到她才剛滿十六的時候。
  十六歲,而此時已近夏末,如此一算,只剩下半年時間了。
  她的手忽然有些顫抖起來,半年後,他父親會忽然出意外,生命垂危。而且那時楊家已經退了親,沒了官家的依仗後,不但族親開始覬覦父親手裡的家產,族長也變著法子來欺壓。只要父親一過世,她家就會變成絕戶,到時她和年幼的妹妹,病弱的母親及年老的祖母將處於孤苦無依的窘境。而就在那當口,韓四道站了出來,出錢出力出主意事事幫她,由此換得父親在臨死前將她託付給他。且父親還讓他們他在閉眼前,拜堂成親。
  回想起來,當時那一切,準備得那麼匆忙,惶惶之中,未諳世事的她還以為自己找到的是良人,卻不想那才是真正的豺狼!
  “姑娘?大姑娘?”紅豆說了半天,忽然發現自家姑娘竟一副神遊天外的表情,於是她那顆才剛放下的心不由又提了起來。
  “什麼事?”莫璃回過神,勉強收拾好心緒,然後很自然的抬手,將妝臺上金鑲南珠的簪子遞給紅豆。
  紅豆接過那簪子給莫璃插在髮髻上後,有些遲疑地看了她一眼:“姑娘是不是還覺得不適,可是又發燒了?”她說著就抬手在莫璃額頭上小心探了探,再往自個腦門上摸了摸。
  “沒有,只是在想些事情。”莫璃說著就站起身,“對了,這幾日,可有別的人過來拜訪?”
  “沒……”紅豆剛要搖頭,只是忽然想起一事,即改口道,“剛剛好像是楊公子的姑母過來了,我本以為她是過來看姑娘的,沒想卻是去了太太那邊。不過說來也怪,那楊公子的姑母怎麼會過來找太太,太太跟她甚少有交道。”
  “楊家的人……”莫璃微皺起眉頭,隨即心裡一聲冷笑,來得可真快,楊家這就等不及了嗎。
  韓四道,原來早在這之前,你就已經開始動了歪心思。
  她低頭思忖了一會,具體日期記不太清了,不過大約就在這個時候,楊家數次使人過來提出退親,且態度極其強硬。一開始她爹娘還不答應,畢竟這門親事是兩家爺爺定下的,可是楊家不但氣焰囂張,竟還暗中示意族裡給父親施壓,且還使人傳些莫須有的話往她身上潑髒水。最後逼得娘不得不答應退親,也是經此,娘的身體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父親過世沒幾年,娘也跟著去了。
  楊家,莫璃面上神色漸冷。當年她祖父可是在楊家最困難的時候,不遺餘力地幫過他們,而她和楊家長子楊明的親事才定下,那楊老爺就升了官,再沒多久,楊老太爺就過世了,接著那楊家就開始對這門親表露出不滿來。雖說莫氏在永州這片地方算得上是豪商,但她父親卻只是莫氏的旁支,向來不得族裡看重,而且因父親性子老實,學不來那些買賣之道,所以有時甚至還反被族親們欺壓。如今莫家族長是三叔公,若非祖父過世時留給父親的那片桑園一直就被族親們惦記著,怕是那些人早將他們一家子給忘了。
  只是她料不到的是,原來楊家的退親,竟也跟韓四道離不開干係。
  莫璃目中一寒,慢慢抬眼,眼神穿過鏡中的自己,看向光陰的另一邊,心底道了一句:真是多虧你當時跟我說了那幾句話,薛琳。
  穿好衣服,出了房間,抬頭看著頂上青朗朗的天。韓四道,形勢已經逆轉,我再不是當年那個懵懂無知的小姑娘,不可能再被你牽著鼻子走。
  “姑娘?”見她又站著不動了,紅豆有些擔心地喊了一聲。
  莫璃收回目光,面容沉靜,抬步,往她母親朱氏那去了。
  十年的時間,可以讓一個女人成長成什麼樣?
  韓四道做夢也想不到,他竟給自己培養了一個此生最難纏的對手。
  曾經,他在暗,她在明;如今,他在明,她在暗。

  第三章:嫁妝

  只是剛走到朱氏院落門口,不想就碰到薛琳從裡出來,莫璃站住,看向她,面無表情。
  薛琳是悄悄從裡退出的,她總習慣性的要打聽莫家的一切大小事,只是不想這時會在院門口碰上莫璃。薛琳怔了怔,隨即就上前兩步一臉擔憂道:“表姐身子可是大好了,我正想過去看你呢。”
  莫璃靜靜看著她,目光沉沉,薛琳忽的對上這樣的眼神,一時有些愣住,心頭隱隱發虛。
  良久,莫璃才問了一句:“聽說林大奶奶過來了,這會可還在太太屋裡?”林大奶奶就是楊明的姑母。
  “在的……”薛琳遲疑著點了點頭,正要張口,卻正好這會一位身段豐腴,約莫二十八九的婦人從裡走了出來,正是居寡的林大奶奶。
  林大奶奶沒想一出來就瞧著莫璃好端端的站在這,她先是愣了一下,心裡即哼一聲,那病癆鬼果真是有心眼,這就急巴巴的使人讓自個閨女過來,可惜現在說什麼都是假。林大奶奶想著就對莫璃一笑,同時上下打量了莫璃一眼。
  只見那姑娘長挑身材,楊柳細腰,鵝蛋臉兒,五官生得無一不好,唯鼻子略高了些,顯得面上線條較一般女子要深許多,如此雖是少了一份似水柔情,但卻給她明豔的容姿添了別樣風情,反倒是更吸引人了。
  即便是眼光挑剔的林大奶奶,心裡也不免一聲暗歎,小時就看出這丫頭長大了必是個美人胚子,果真是一年比一年出落得好。只是可惜投錯了胎,這張臉蛋再漂亮也不頂什麼用,反還擋了別人的路。
  “大侄女身子已經無礙了?聽說躺了好幾天呢。”林大奶奶打量完後,就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
  “您來了。”莫璃朝她福了一禮,“已經都好了,多謝林大奶奶關心。”
  林大奶奶呵呵一笑:“好了就好,只是這瞧著還是瘦多了,得趕緊養起來,這樣媒人上了門也挑不出什麼毛病。”
  一旁的紅豆被這話驚得張開了嘴,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另一邊的薛琳則是眼神閃了閃,然後微微咬著唇,依舊沉默。
  莫璃淡淡一笑:“林大奶奶說笑了,一女不許二家,我與楊家公子早有婚約在身,哪還會有媒人上門。”
  “這個,很快就會有了。”林大奶奶揚了揚嘴角,故意笑得神秘,“好了,不與你多說了,我家裡還有事,改日再過來好好瞧瞧你,不用送了,進去吧啊。”
  看著林大奶奶走開後,紅豆才回過神,有些不敢相信地張口道:“姑娘,她,她剛剛那話什麼意思!”
  “表姐。”薛琳跟著也是一臉氣憤地張口,“我剛剛在外面聽到了,楊家好像是想退親。”
  “什麼!”紅豆驚得瞪大了眼,莫璃卻是平平道了一句,“我進去看看娘。”她說著,又看了薛琳一眼,頓了一頓,睫毛往下一垂,擋住眼裡的神色,然後沉默地抬步進了朱氏的小院。紅豆忙在後面跟上,薛琳則站在那有些不解地皺了皺眉,不知為何,總覺得表姐看起來有些不大一樣了。剛剛聽到那個消息,居然什麼反應都沒有,難不成是腦子給燒糊塗了?
  朱氏的房間長年充斥著一股藥味,莫璃是醒來後第一次走進這,記憶中那麼遙遠的味道,忽然間迎面撲來,她猛地站住,淚滿眼眶。在別人眼裡,她不過是隔了三四天沒過來朱氏這,可在莫璃心中,這可是整整隔了七年。朱氏是她成親後第三年走的,從未想過,竟還能再次見到母親,還能聞到這個味道!
  之前那三天裡,朱氏也去她房裡守過她,只是她那會整個人一直昏昏沉沉,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著還是已身處陰府,期間看到熟悉的面孔,也以為是在做夢,或是幻覺……
  “姑娘。”紅豆有些擔心地叫了莫璃一聲,小聲安慰道,“姑娘先別難過,表姑娘說的那事指不定真假。”
  莫璃被拉回神思,垂眸收斂了一下激動的心緒,才輕輕道了一句:“沒事,你先在外候著。”
  話剛落,裡頭朱氏身邊的丫鬟紅玉聞聲出來一看,瞧著莫璃,即道:“大姑娘怎麼這會子過來了,身子不是還未好利索嗎!”
  “已經沒事了。”莫璃深呼吸了一下,就抬步越過紅玉,自己撩開簾子進了裡屋。
  “姑娘這是……”紅玉瞧出莫璃臉色不對,便看向紅豆。紅豆則將她拉到一邊,低聲問了一句:“我和姑娘剛剛在外頭遇到林大奶奶了,聽說,聽說楊家要退親,是不是真的!?”
  紅玉一怔,忙往裡看了一眼,然後將紅豆拉到門外去。
  莫璃進去時,朱氏正好從榻上起來,她微怔之後,趕緊快步走過去扶住朱氏道:“娘可是要什麼?我給您拿。”
  “你怎麼過來了,早上聽說你能下床後,正要去看你呢,不想林大奶奶就來了。”朱氏拉著她的手讓她坐在自個身邊,細細看了她幾眼,又摸了摸她的額頭才接著道,“真是菩薩保佑,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可是讓娘擔心壞了!”
  莫璃怔怔看著久別多年的母親,想起自己年少時的懵懂無知,母親過世後的悲傷思念,以及死前的怨恨不甘,一時再難自持,眼淚即洶湧而出。
  “怎麼了這是,又哪不舒服了!?”朱氏嚇一跳,忙抬手給她擦著淚,只是馬上悟過來,怔了一會才低聲道,“你剛剛過來時碰到林大奶奶了?”
  勉強收住心緒,拿出手絹擦乾淚後,她微微吐了口氣,才點頭道:“嗯,女兒已經聽說了。”
  朱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手:“別擔心,她只是過來隨便一提,娘沒答應她也就作罷了,再說這等事豈能是說退就能隨便退的。”
  莫璃看著朱氏深鎖的眉頭和微紅的眼睛,心中一疼,就抬手覆住朱氏骨瘦的手道:“娘不需騙我,楊家嫌咱家與他們門不當戶不對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今日既然能明著開口提出來,自不會是玩笑之言。”莫璃說著,頓了頓,回想了一下,在朱氏開口前又接著道,“楊家是不是提出讓娘將咱家那片桑園當成嫁妝送給他家,如此這親事才照舊?”
  朱氏一怔:“那楊氏連這都跟你說了!”
  莫璃暗咬了咬牙,果真如此,只是看中那片桑園的不是楊家,而是她本家那邊,或者就是韓四道本人。當年楊家就是這樣,一開始先獅子大開口的要嫁妝,後來又暗中鬧出許多事使她名聲受損。最終親事還是黃了,且接著父親出事,族裡趁機參一腳,隨後韓四道才正式站了出來,幾經周折後,那桑園就完完整整到了他手裡,而這,也不過是他討好三叔公,往上爬的第一步。
  朱氏沉默一會才慢慢開口:“你爺爺當年留下這些東西時,不得已在三叔公定下的族規裡簽了字按了手印,若是咱莫家無後,這些東西最終會歸入族產。莫璃,你爹如今年紀大了,娘身體也不好,薛姨娘自前年小產後,就再不見消息。如今族裡已經有人開始眼熱,前些天我跟你爹就商量著還是趁早做打算得好。如今那些人還不敢明著上門張口,一是你爹到底還在,二是咱跟楊家結著親呢,所以我和你爹的意思是將桑園先劃出六成給你當嫁妝。若是將來薛姨娘能給你生個弟弟,剩下的那些,包括咱家外頭的鋪子就都留給你弟弟,若是不行,到時再將這鋪子給莫雪。而剩下那四成的桑園,族裡要拿去就由著他們去吧,若是不讓他們占一點便宜,總不會甘休的。所以楊家這事雖然有點欺負人的意思,但也與咱不謀而合,再說反正也是給你的東西,就不需計較那麼許多。”

  第四章:初謀

  朱氏說的這些事,當年事情發生時莫璃並不知道,但如今她心裡早已有數。
  莫璃看著朱氏的臉沉默了一會才道:“娘,先別急著定這事,倒像咱上趕著似的。”她說著停了一會,又補充一句,“那楊家今日既然能提出這事,明日指不定又道出別的什麼。”
  朱氏有些意外莫璃這般平靜的態度,只是看著閨女紅紅的眼圈,心裡驀的又有些發酸。她何嘗不知那楊家就是仗勢欺人,故意使難,以後閨女嫁過去雖說是拿著足足的嫁妝,但對現在的楊家來說,那些東西怕是也不怎麼瞧著眼裡。
  朱氏理解地拍了拍莫璃的手:“你放心,娘沒一口答應,還得跟你爹說一聲,而且也得那楊夫人過來表個態才行。照先前定的日子,他們再怎麼拖也拖不過今年去,那楊明早去年就已及冠,且如今他身上也沒帶孝,時間長了,他們也會怕外人說道。”
  楊家確實不敢拖,因為有人已經等不得了。
  莫璃垂眸片刻,就抬起眼淡淡一笑:“那就慢慢再說吧,沒准楊家又會使出什麼么蛾子。”
  朱氏微一怔,只是莫璃又接著道:“對了,怎麼這會了雪兒還沒到您這來,是還沒睡醒麼。”
  朱氏認真打量了莫璃一眼,以為閨女不想她繼續就這事煩心而故意轉開話頭,心裡不由歎了口氣:“前兩日老太太夜裡去看你著了涼,莫雪這會估計伺候老太太喝藥呢,娘剛正打算去看你一眼,然後再去老太太那邊。”
  “那我這就隨您一塊過去看看奶奶。”莫璃說著就站起身,朱氏有些擔心的看了她一眼,沉吟一會才憂心忡忡地點了點頭,然後將紅豆喚進來。
  隨朱氏一塊走去老太太小院的路上,莫璃一直微低著臉,沉默不語,直到快走到老太太門口時,她才問了跟在後面的紅豆一句:“今兒是六月初幾?”
  “是六月初六。”紅豆一笑,“姑娘今兒這都問第三遍了呢。”
  “可是覺得身上乏力,一會跟老太太說兩句就回去歇著,大病初愈更該多注意才是。”見閨女有些神色恍惚的模樣,朱氏即擔心地看了莫璃一眼,心裡直怨那林大奶奶口沒遮攔,竟將那事直接跟自己閨女說了,這不是故意給孩子添堵的嗎,真是不安好心。
  “沒有。”莫璃略一笑,正好走到老太太門口,紅豆上前給打開簾子後,她便隨朱氏一塊走了進去。
  “娘親,姐姐!”剛踏進門檻,就瞧著一個五六歲光景,雪團般的小姑娘從裡屋蹬蹬蹬地跑出來,正是她的小妹妹莫雪。眼前的小姑娘跟十年後即將出嫁少女重合起來,莫璃眼睛微熱,走上前摸了摸莫雪的腦袋:“在伺候奶奶湯藥?”
  “嗯,姐姐沒事了麼?”莫雪頂著莫璃的手抬起臉,一雙烏黑純淨的眼珠擔憂地瞅著莫璃。
  “沒事了。”莫璃才一笑,莫老太太跟前的劉媽就走出來朝她們道:“大姑娘怎麼就過來了,老太太剛還在叨念呢,快些進去吧。”
  “老太太今日如何了?可是好些沒?”朱氏才張口,裡屋就走出一位頭髮花白,身著深青暗花紗袍子的老太太。劉媽要去扶著,莫老太太卻一邊推開她,一邊張口道:“我沒事,都是這她們幾個大驚小怪,璃璃快來奶奶瞧瞧,怎麼這才好就跑出來了。”
  莫璃忙上去攙住莫老太太,莫老太太卻反握住她的手,拉著她走到臨窗大炕那坐下,然後仔細打量著她道:“好了就好,只是瞧瞧這臉蛋兒,才幾天,怎麼就瘦了這麼多,早上都吃什麼了?紅豆呢?”
  紅豆忙上前笑著回道:“老太太,大姑娘早上胃口不錯,吃了一碗雞蓉粥和三個豆包子呢,比往日吃的還多。”
  “這點東西算什麼,還得多補補,那幾天根本沒進多少湯水,再說楊家那邊也該準備了,咱家璃璃可得養得白白胖胖的過去,省得他們橫挑鼻子豎挑眼的。”莫老太太說著就看向朱氏,“你一會去廚房那看看,讓顧嫂子這幾日多備些好菜。前兩日那大夫說的燕窩可買了沒?知道你難,璃璃這些天補的東西就從我這裡出,如今外頭的生意雖不好,但也別虧著孩子。”
  “哪用得著老太太的體己,那燕窩昨兒就買了,兒媳這就去廚房瞧瞧中午的菜。”朱氏聽老太太提起楊家,眼睛不由就垂了下去,林大奶奶過來的事老太太還不知道呢。剛剛她在閨女面前雖是那麼說,其實只是為著先安撫閨女的心,實際上她心裡正慌著,老爺一早又出去了,眼下她就想找老太太給出個主意。但莫璃在這她也不好開口,只得等一會莫璃回屋後再說。
  “奶奶,昨兒我夢到爺爺了呢。”莫璃忽然拉住莫老太太的手笑著道了一句。
  莫老太太正輕輕捏著孫女的胳膊,心裡估量著這一場病總共掉了多少肉,冷不丁聽到這話,不由一怔:“怎麼,你爺爺給你托夢了?”
  “是。”莫璃看了朱氏一眼,低聲道,“爺爺說,我這場病是個劫難,明日得親自去廣化寺求個平安符才行,不然以後的事兒還多著呢。”
  “老太爺真這般說!?”朱氏本要出去的,卻聽這話後,心頭一驚,即站住搶先問了一句。莫璃這夢可是印了林大奶奶今兒一早過來說的那事,故她心中的不安更添了幾分。
  “老頭子竟托夢來了!”莫老太太心裡雖詫異,但倒沒朱氏那般激動,只是略一想就點頭道,“不過倒真是給提了個醒,這是該去求個平安符帶著身上壓壓驚,只是你才剛好,明日就出去……要不讓你娘去給你求了回來。”
  “奶奶,這求神拜佛必須得心誠才行,又是爺爺特意托了夢讓我親自去。”莫璃拉住莫老太太的手,又看了朱氏一眼,接著道,“再說我已經全好了,而且廣化寺離這也不遠,一來一回都用不了一個時辰。”
  “老太太,既然老太爺都托夢說了,這事就得心誠才行。”朱氏面色很是不安,“我明兒陪璃璃過去,再給廟裡多添些香油錢,定要保個平安順暢才好。”
  “娘,您一坐馬車就會嘔吐,這一趟來回,少不得又要躺上一天。”莫璃說著就轉向莫老太太這邊,“不如奶奶陪我去,昨晚爺爺還說怪想奶奶做的梅菜呢。”
  “淨胡說,他吃了一輩子早吃膩了,還能在陰間想著!”莫老太太橫了孫女一眼,卻對兒媳道,“璃璃說的沒錯,我倒忘了你的身子坐不得馬車,明日還是我陪著過去。”
  “老太太身子使得嗎。”朱氏略有遲疑,只是她向來是順從慣了,瞧著莫老太太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樣子,只好道,“那兒媳讓人準備準備去,明兒再記得給那寺裡添點香油錢,怎麼也得求個靈點的平安符才是。”
  莫璃瞧著朱氏這般看重的樣,心裡不由微微一歎。她明日並非為求平安,只為去那裡見一個人,而奶奶是定要陪著過去才行。
  楊家,等著吧,她再不可能像以前一樣任人擺佈和欺淩!

  第五章:欲|望

  “你說什麼,那楊家竟開了這口!”莫璃從莫老太太那屋出去沒多會,裡頭就傳出莫老太太極為氣憤的聲音。莫璃拉著莫雪的手才走到自己屋門口,不由就往那邊看了一眼,眼神複雜,這才是開始呢……
  “姐姐?”莫雪拉了拉莫璃的手,稚嫩的聲音裡滿是擔憂,“奶奶是在訓斥娘嗎?”
  莫璃回過神,底下頭看著妹妹,面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不是,奶奶在跟娘說別人家的事,不是訓斥娘。”
  朱氏身體不好,自第一胎在腹中夭折後,一直到快三十歲的時候才生的她,後又過了十年才得了莫雪。成了人家媳婦卻生不出兒子,在婆婆面前自然就更矮上幾分,她當年做姑娘時還沒怎麼發覺,直到嫁給韓四道後才明白其中滋味。
  “別人家是誰家?”莫雪拉著莫璃的手,稚聲稚氣地追問。
  莫璃微頓,卻這會住在西廂那的薛琳就走了過來,她即抬眼往那看去,拉著莫雪的手不由就緊了幾分,莫雪也不掙,只是隨姐姐一塊轉頭看過去。
  “表姐沒事吧。”薛琳走近後就關心地道了一句,然後又伸手想要摸一摸莫雪的腦袋。莫璃卻提前拉了一下莫雪,將她往自己屋裡一推,然後瞥了薛琳一眼:“我很好,只是今兒怎麼不見薛姨娘?”
  莫璃嘴裡說的薛姨娘是薛琳的小姑,當年還是薛琳的母親給介紹到莫家的,五年前被抬進門,頭兩年瞧著還好,可近這幾年就瞧出來也不是個安分的東西。而此時的薛家還很落魄,親戚卻不少,且喜歡佔便宜又賣乖的是一個賽一個,莫家的生意一日不如一日也跟他們離不開關係。莫璃此時一件一件回想,心頭漸漸有了計較。
  薛琳不想自己伸手落了個空,眼中的疑惑一閃而過,隨後就笑了笑:“小姑今日似乎頭有些疼,就沒出來。”她說便歎了口氣,跟著就添上幾分氣憤接著道,“那楊家也太欺負人了,怎麼在這個時候提出這事,我真替表姐不平!姨媽怎麼說的,不會就應了他們吧?”
  如果說以前的莫璃還沒怎麼注意到她眼中的惺惺之態,那麼此時,薛琳在她面前已然無所遁形。
  莫璃淡淡一笑,隨口吩咐道:“我要教雪兒識字了,薛姨娘既然身上欠妥,你就去照料一下吧,這幾日家裡忙了,怕是太太一時也顧不上。”她說完就轉身進了屋,並無讓薛琳跟進去的意思。
  薛琳本是習慣性地要抬步跟進去,只是剛一動步子,卻又收住,眉頭一蹙,就轉身往薛姨娘那去了。她並不笨,今日瞧出莫璃對自己有些排斥,她本是寄人籬下,自然不想緊著去討人嫌。
  第二日一早,莫璃特意挑了件玉白衫兒配淺綠縐紗裙,腰上束著碧玉帶,髮上也只戴了兩支簡單的簪子。穿戴好後,她站在鏡子前,定定看著那張年輕單純又容貌過人的臉,直到紅豆進來說老太太已經出來了,她才回過神,面上露出一笑。
  莫家是前鋪後宅的四進院,為了照顧生意,鋪子東面開了個角門,平日裡無論是下人還是家裡人出入,基本是走的角門。原本莫璃扶著莫老太太就要往角門那去的,卻剛走出二門時,莫老太太忽然問了一句“老爺這會子在鋪裡的嗎?”
  旁邊的劉媽回道:“在的,剛剛韓爺過來了,正跟老爺在鋪子裡說事呢。”
  莫璃腳即一頓,跟著就開口道:“奶奶你先出去,我手絹忘在屋裡了。”
  “我給姑娘拿去吧。”一旁的紅豆忙張口,莫璃卻道:“不用,你跟老太太一塊在車上等我。”她說完就轉身往回走。
  “這丫頭,以前也不見這麼丟三落四的。”莫老太太不疑有他,只笑了一句,又讓莫璃快些,然後便繼續往角門那去了。
  莫璃不過是作勢往回走,打量著莫老太太等人離開後,她即回身,咬了咬牙,目光微沉,就往鋪子後門走去。
  “莫掌櫃,我之前一直想辦法給你拖著的,只是不知誰告訴了三舅爺,所以……”莫璃剛從後門走進自家鋪子,就聽到一個溫厚的男聲,那語氣任何人聽著都不會懷疑他的誠懇。可那一瞬莫璃目中驟寒,緊緊捏在袖中的拳止不住微微顫抖起來。
  韓四道!
  “我知道為難你了四道,只是如今我這都壓了好幾個月的貨,生意著實冷清,實在拿不出餘錢,你看能不能……”莫璃走過去時,就看見自己父親佝僂著腰搓著手,低聲下氣地站在那個年紀足以當他兒子的男人面前,一臉惴惴不安。
  韓四道是她三叔公家的表親,只是自家家境不好,早年喪父,四個兄弟中,上頭兩哥哥幼年夭折,第三個又是個癡呆。唯他得天獨厚,不但生得儀錶堂堂,腦子也極聰明,做事滴水不漏,為人還忠誠,寄人籬下沒幾年時間就得了三叔公的看重。
  當年她嫁給他時,他還只是她本家那邊的一個小管事,爾後他卻只用了不到十年時間,就把莫家的東西一點一點收入自己囊中,然後再一個一個抹去對他無用之人,比如她。
  這個男人心機有多沉,手段有多狠,沒人比她更瞭解。
  曾經她想不明白,他為何偏偏跟薛琳搭上一塊,如今才得恍悟,他們其實是同類人,只怨她明白得太遲,為此付出的代價太慘重。
  “爹。”莫六斤正發愁時,莫璃在後面叫了他一聲,聲音輕而婉轉。
  莫六斤回頭瞧著自個閨女,愣了愣:“你怎麼出來了。”
  “我今兒陪奶奶去廟裡上香。”莫璃微垂著臉走過去,“爹是遇到什麼難事了麼?”
  “沒有沒有。”莫六斤忙搖頭,然後就打量了莫璃兩眼,“出去怎麼不走角門,老太太呢?”
  “奶奶出去了,我忘了東西回去拿,過來時聽著爹的聲音便進來看看。”莫璃說著就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慢慢垂下眼,低聲道了一句,“我剛剛聽到一些,韓爺是來催債的麼?”
  剛剛聽他們說話的時候,她就想起來了,此次難關就是她家走向徹底衰敗的開始。當年嫁給韓四道後,見慣了他的手段,她也曾回想過這件事,亦隱隱覺得裡面有問題。照父親那保守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一下子大量進這樣的次等布匹,指定是有人暗中做了什麼。只是當年她太過信任太過感激韓四道,從不願將一丁點不好的推測加在他身上,不想卻因此釀成大禍。
  “莫璃怎麼這麼說話!”莫六斤忙呵斥一聲,跟著就轉向韓四道賠笑,“小女無知,你別放心上。”
  韓四道即搖頭,看著莫璃的目光柔和且充滿善意:“不妨事,雖非我意,但其實莫璃姑娘說的也沒錯。”
  莫璃馬上抬眼急急道了一句:“我知道韓爺是為人仗義,所以韓爺這次能不能幫幫我爹爹。”
  “莫璃!”莫六斤又呵斥一聲,一張老好人的臉上帶著極窘迫的表情。
  莫璃咬了咬唇,委屈地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才微微垂下臉。最是那一低頭的委屈,頓時令韓四道心生憐意,只是他面上卻苦笑:“不是在下不為莫老爺說話,只是三舅爺那邊已經開了口,這就再拖不得了。”
  莫璃聲音放得很低,但咬字卻很清楚:“我並非求韓爺為爹爹在三叔公跟前說話,只是求韓爺幫幫忙。”
  “莫璃,這是爹的事,你別讓老太太等久了。”莫六斤說著就要讓莫璃出去。莫璃卻懇求地看了韓四道一眼,那一眼欲說不能的風情,令年紀正當血氣方剛的韓四道頭腦一熱,當下就開口:“莫璃姑娘,只要是我能幫得上的地方,絕沒有推脫的道理。”
  莫璃即充滿希望地看著韓四道:“韓爺如今幫族長管著那麼多鋪子,還認識那麼多商人,之前也曾幫過莫寶堂哥賣出幾千匹的紗和蕉布,爹爹如今這些布料雖不能跟莫寶堂哥的貨比,但韓爺,韓爺指定是有法子的。”
  她在委婉地提出讓韓四道包下莫六斤這些滯銷的布料,這事其實莫六斤一直想提來著,只是總不好意思開口,而且韓四道早在他開口前就找藉口堵住了。莫六斤人老實,被人一堵,便當對方真的有困難,自然更不會開口了。不想如今閨女竟代他提了出來,他一時倒是有些愣住。
  莫說莫六斤,就是韓四道心裡也有些詫異。他之前幫莫寶代銷貨物的事,知道的人不多,莫璃如今卻點出來,豈不是說明莫六斤之前就已打聽過。如此說來,莫六斤其實並不如表面上那麼相信他,這般一琢磨,他果真有些遲疑了。
  莫璃清楚,韓四道在暗中幫莫家族長打壓她爹的同時,還要博取她爹的信任和感激以獲得私利。如今她在她爹面前點出韓四道其實還是有幫忙的能力,那韓四道就不得不考慮她的請求,無論是為討她歡心,還是為他自己以後做打算。
  當你還不足以對抗強者的時候,要懂得如何利用自己的弱小博取最大的利益。執念,每個人的心魔;欲|望,所有人的弱點。只要你看清對方的執念以及潛藏在深處的欲|望,就等於抓住了他的弱點。這是,他曾經教過她的話。

  第六章:暗示

  莫璃邁出門檻後,忽然又回頭看了韓四道一眼,清晨的金光從門外射進,柔柔落在她身上,即為她妙曼的身姿添了幾分靈動。而那一回眸的眼波流轉,欲說還休,再配上其明豔的容貌,韓四道一時看得魂飛天外,只是下一瞬莫璃就收回目光,垂著臉走了。
  這一次,韓四道定會出手幫她爹,她確信。
  若是十年後的韓四道她確實沒什麼把握,但現如今的韓四道,羽翼未豐,人亦不夠老練,最主要的是,此時的他對她不但沒有一絲懷疑和忌憚,還有滿滿的愛慕心。
  一出角門,便見一輛小小的青蓬馬車停在那兒,拉車的馬一看就是老得快掉牙了。莫璃在角門那微停了一下,面色平靜的看著自家簡陋的馬車,想起之前她還是韓府當家奶奶時所用的一切。那些奢華之物,都是那個男人以她家為跳板得來的,而她,即便當年不知其真相,卻還是在無意中成了其同犯。
  “哦,大姑娘出來了,怎麼不上車。”正有些出神間,旁邊忽然傳來一醇厚的男聲,莫璃嚇一跳,轉頭,遂見陽光下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手裡拿著個油紙包大步往這走來。對方走近後,她又打量了一眼,只覺很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直到瞧見他脖子上掛著的那顆狼牙後,她才認出此人,即詫異道:“阿聖!”
  “聽說你病了幾天,可是都好了?”阿聖笑了一笑,又將手裡的熱包子往前一遞,“早飯吃了沒,要不要來一個,剛出籠的。”他雖是夥計,但無論是在莫六斤還是莫璃等人面前,絲毫沒有伏低做小之態,人也生得高高大大,身上還帶著點粗獷的氣質,相貌亦是難得的英俊,瞧著倒是比一般人多了些特別的味道。
  “你怎麼會在這?”莫璃微有些愣怔地搖了搖頭,不由就脫口而出問了這麼一句。阿聖是她家的夥計,她對他印象一直不錯,當年她爹過世時,他前前後後幫著張羅了不少事,只是過後他就消無聲息的離開了。如此一算,她也有近十年沒見過他,差不多都忘了家裡還有過這麼一名夥計。
  “這段日子生意不好,掌櫃請退了兩名夥計,趕車的趙叔上個月也回鄉去了,我反正閑著,就接了趙叔的差。”阿聖說完就拿出一個包子兩口解決了,然後又朝莫璃道了一句,“你有空多吃點,這樣身體才結實,上車去吧,我這就吃完了。”
  這時車裡的紅豆也聽著聲音,便下來喊了莫璃一聲,莫璃往那看了一眼,剛走兩步,就瞧著阿聖長腿一抬,大跨兩步就跳上馬車,動作極其俐落,她不由道了一句:“老太太在車裡,你悠著點趕。”
  “放心吧,我趕車比趙叔還穩。”阿聖轉頭一笑,莫璃點了點頭,十年後還能再見當年幫過她家之人,令她剛剛心頭那點陰霾退去不少。
  “怎麼回去拿個手絹也花那麼長時間。”莫璃一上車,莫老太太就輕輕數落了一句。莫璃笑了笑,轉口道:“怎麼劉媽不跟著去?”
  莫老太太搖了搖頭:“有紅豆跟著就行了,這車小,馬也老了,人多了倒不好拉。”
  莫璃一怔,便點了點頭,沒再言語,她在韓府時,那馬車闊氣得躺在裡面睡覺都沒問題,車內鋪著的是錦褥,車廂掛著的是錦帳……她越想越覺得韓四道手段了得,眼中的眸光亦跟著越冷。
  “別擔心,楊家在這事上占不著理,咱家不答應,他們也奈何不得!”莫老太太瞧著孫女的臉色有些不好,以為是為退親那事難過,便拍了拍她的手,安慰一句。莫璃回過神,只好一笑:“我不擔心的,我只怕奶奶和爹娘替我擔心。”
  “我的璃璃一直就是這麼懂事,只是那楊家不知好歹,占了那麼大便宜竟還不滿,真是可惡至極,也不怕被人戳脊樑骨!”
  “奶奶別跟他們生氣,不值得。”莫璃親昵地挽住莫老太太的手,“說來我好長時間沒跟奶奶一塊去廟裡上香了吧,也不知今日那廣化寺的人多不多。”
  莫老太太被莫璃這一問,便收起那些糟心事,心裡算了算就道:“今天不是什麼特別日子,估計沒幾個人。”
  果真,馬車在廣化寺停下後,祖孫倆下車一看,只見寺廟門口冷冷清清,除了她們這輛馬車外,就只一輛清油錦帳馬車停靠在那兒。
  “似乎有富貴人家過來上香呢,也不知是誰家的。”莫璃看了那馬車一眼,心裡一番思量,就輕聲道了一句。
  “這廣化寺有些年頭了,若非裡面的主持喜清淨,怕是這香火會比現在旺上數倍。”莫老太太一邊說著,一邊領著莫璃往裡走,紅豆跟在後面,阿聖則在車上等著。
  莫璃隨莫老太太剛踏上主殿的臺階,就瞧著一位身著沙藍潞稠褙子,玄緞馬面裙,頭髮半白,滿身富貴的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從殿內出來。莫璃細細打量了那老太太一眼,就垂下眼隨莫老太太往旁一讓,嘴裡卻道一句:“奶奶以前在清甯縣時,也常去那邊的廟裡上香嗎?”
  那位從殿內出來的老太太本是要從她們身邊過去的,忽一聽莫璃這話,即頓住腳轉頭往這看了一眼,隨即面上露出幾分驚詫,於是張嘴就問:“這位老姐姐可是姓徐?”
  莫老太太本要回孫女的話,聽人這麼一問,倒是一怔,她娘家確實是姓徐。於是轉眼一看,打量了對方好一會才遲疑道:“你,你不會是嫁到謝家的那王妹子吧!”
  “果真是老姐姐!”謝老太太又驚又喜,忙甩開丫鬟的手走過來,“我這一打眼瞧著就覺得面熟,只是十多年沒見了,一時也不敢認!”
  莫老太太滿臉詫異:“真是你,不過你怎麼在這,不是說一直住在清寧縣那的嗎?怎麼大老遠跑到這上香來了?”
  謝老太太一歎:“去年清甯縣發大水,老宅被浸了,我那三兒便將我接到永州這來。”
  “原是這般,你是好福氣。”莫老太太點了點頭,然後打量了謝老太太一眼,又笑道,“如今你比以前福態了不少,你要不喊我,我還真認不出來。”
  “都是兒孫孝順的,不過自打過來這邊後,我確實是覺得身上日漸懶怠。”謝老太太笑眯了眼,說著就將目光轉到莫璃身上,打量兩眼後即好一聲贊,“好個標緻的閨女,這是你孫女兒,多大年紀了?”
  “就是璃璃,百日酒的時候你都來喝過的,怎麼不記得了。”莫老太太說著就讓莫璃給謝老太太行禮。
  “唉呀,就是璃璃啊,都這麼大了,說來我小時候可抱過你呢!”謝老太太一時驚一時喜,就拉著莫璃的手好一通打量。
  “謝奶奶萬福。”莫璃垂臉含笑,屈身福了一禮。謝老太太又打量了一番,然後對莫老太太道,“這孩子生得比她娘還好呢,你真是好福氣啊……”才說著,臺階下有幾個要上香的人走上來,謝老太太這才注意到自己拉著別人擋在門口了,即往旁讓一步笑道,“喲,說著說著就忘問了,老姐姐怎麼這會子到廟裡上香來了?”
  莫老太太一歎:“這丫頭前幾日病了一場,巧的是他爺爺還給她托了夢,說是讓今兒來這廟裡求個平安符,我這可不緊著過來了,再順便添點香油錢。”
  “喲,那這可不能耽誤了。”只是話才落,謝老太太又道,“差點忘了,我那三兒媳這幾日正忙著給我張羅後天的壽宴,幸得今日遇著老姐姐,老姐姐後天定要帶璃璃過來,今兒能遇上真不容易,可不能虧了這緣分。”
  莫璃垂眼一臉乖巧的站在莫老太太旁,嘴角邊含著一抹淺笑。

  第七章:轉移

  花了許些香油錢,如願求得一枚開了光的平安符後,莫老太太又讓莫璃搖支簽。殿內香火嫋嫋,莫璃沉吟一會,抬臉,漠然直視座上慈眉善目的佛像,良久,心裡道了一句:我將要面對的事,佛也無能為力。
  瞧見孫女剛拿起籤筒又放下,莫老太太就問:“怎麼了?”
  莫璃轉頭一笑:“奶奶,咱不求這個了,爺爺昨兒只讓過來求一枚平安符而已。”
  “那有什麼關係,既然來了就求支簽問問也好。”
  “奶奶,我有那枚平安符就行了,難得爺爺托夢一次,咱就依著爺爺吧。”莫璃說著就站起身挽住莫老太太的胳膊撒嬌了一句。
  “你這丫頭,還會搬出你爺爺來堵我了!”莫老太太只道孫女心裡還在擔心楊家那事,怕求得不好簽,故也不勉強她,但心裡卻尋思著以後找個時間,她獨自過來替孫女問問好了。莫璃挽著莫老太太的胳膊出去時,又回頭往殿內看了一眼,眼神冷漠,她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哪還會懼一支簽的好壞。她只是不想讓奶奶和母親,為那一支木片一張紙平添憂心。
  從殿裡出去後,又在寺廟的小院裡跟謝老太太聊了好一會,兩老人湊在一塊,自是少不了要問一下對方的子孫如何了等等。當謝老太太知道莫璃已定了人家,嘴裡直歎可惜,然後笑著說她孫一輩有幾個年紀相貌都適合的小子呢。莫老太太只是笑,心知這是客氣話,謝家那門檻可比楊家還要高出一大截。最後兩老太太定了後天再會的時間,才依依不捨地坐上各自的馬車告了別。
  今日這一趟總算達到了目的,莫璃坐在自家車內,靠著搖晃的車箱,垂著眼,看著手裡的平安符,心裡慢慢思量著接下來的事。
  謝家背景比楊家更深,當年她是嫁給韓四道一年後,韓四道準備好一切,包括暗中打聽出她奶奶跟謝老太太之間的情分,包括打聽出謝老太太平日裡要去的地方等。然後才示意她回娘家拉著莫老太太去廣化寺上香,讓她借由兩老太太的關係來跟謝家搭上關係,並由此順利進入那些官家貴婦人的圈子為他鋪路。
  後來她才知,其實私底下韓四道早就跟謝家搭上關係了,包括楊家,全在那個男人的涉獵範圍內。很多事情如今一想全明白了,其實很早以前答案就擺在她面前,而她只因相信他,所以從不願去翻開那些答案。
  如今她提前了一年多,而韓四道那邊,不知跟謝家的那幾位少爺及官老爺有了怎樣的交情,以後會是什麼樣的一種局面呢?命運會以怎樣強悍的面目擋在她面前?莫璃正垂眸沉思時,莫老太太就拍了拍她的手道:“怎麼還拿在手中,還不趕緊貼身放好了,這可是開了光的,馬虎不得!”
  莫璃回過神,抬眼一笑,就拿出荷包將那枚平安符小心收好,然後問了一句:“對了,奶奶後天要去謝家赴壽宴,可想好要備什麼禮去麼?”
  莫老太太輕輕搖了搖頭:“正想著這事呢,按說憑我跟她的交情,甭管什麼禮,總歸意思到了就行。只是如今這謝府可不是個隨便的地方,門檻高著,怕是那日過去祝壽的人不少,剛剛也是一時激動,早知推託有事咱就不去湊那熱鬧了。”
  “奶奶怎麼這麼想,您是去看您的老姐妹,管那許多人做什麼。再說謝奶奶多少也曉得咱家不是什麼豪門富戶,而且她請奶奶過去更不是盯著賀禮,還不是為跟奶奶好好敘敘舊。回去咱就在鋪子裡挑兩匹上好的料子,就那等輕細的縐紗即可,也不用多費什麼心思了,那等人家怕是見著什麼都不稀奇。”
  莫老太太笑了:“你如今瞧著倒是開竅了許多,說的話還一套一套的。”
  莫璃抿嘴一笑:“那奶奶覺得我說的在理不在理?”
  “在理在理,我家璃璃是越來越善解人意了。”莫老太太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心裡卻把那楊家罵了千萬遍,她這麼好的孫女居然被他們那麼嫌棄,他們要不是生生把孩子拖到這個年紀,她倒也不怕退了這門親。莫老太太想著心裡又是一歎,如今孫女都十六了,要真被退親,指不定會被外人傳出什麼話來,到時想重新找個好婆家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此刻的莫璃心裡卻想著另外一件事,後天去謝家的事已經定下,眼下她還需要去另一個地方會一個人,如此後天的戲才好上場。
  馬車在角門那停下後,莫璃扶著莫老太太下了車,只是將要抬步跨進角門時,她忽然回頭往阿聖那看了一眼。阿聖正將馬車趕到巷子那呢,注意到她的目光,便轉頭朝她詢問地揚了揚眉。莫璃卻什麼都沒說,只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停,然後慢慢收回,不動聲色地扶著莫老太太走了進去。
  此時莫六斤已出門,韓四道自然也走了。莫璃陪著莫老太太在自家庫房裡挑了兩匹青天色的縐紗,又看了看那些滯銷的布料,略問了庫房的夥計幾句,然後才隨莫老太太回了後院。朱氏一聽說回來了,連忙趕到莫老太太這好一通詢問,而當聽到她們還在寺廟那遇著謝家奶奶後,倒是詫異了一陣:“原來那謝老太太已在永州這住下了,我記得璃璃剛剛出生那會她還來過幾次,只是後來她又回了清寧縣。”
  莫老太太一笑:“她那人性子擰,又是地主家出生,不是什麼名門閨秀,當年也是被接到這小住了一段時日,估計是不習慣那等高門大戶裡的做派,便又回去了。如今她上頭的人都走了,那謝府裡就數她輩分最高,膝下的兒子孫子什麼的也都有了出息,於是這再過來自然就跟以前不一樣了。”
  老中少三個女人說了沒一會就到了該用午飯的點,莫璃正想問怎麼不見莫雪時,就瞧著薛琳領著莫雪從外走了進來。
  “才教雪兒描了兩張畫,老太太和表姐就回來了。”薛琳一進屋就朝莫老太太一笑,跟著又關心一句,“老太太今兒覺不覺得乏?我剛剛給您燉了一盅冰糖梨湯,這會應該已經晾涼了,我給您端過來。”
  “梨性涼,奶奶年紀大了怕是受不得,喝了萬一晚上鬧肚子就不好了。”莫璃看著薛琳笑了一句,又轉頭朝莫老太太道,“正好我覺得嗓子有些癢,不如那盅梨水就便宜我吧,奶奶說可好?”
  “原來是你這丫頭嘴饞,卻說我吃不得,這心眼使得。”莫老太太笑駡了她一句,便忘了薛琳那邊,跟著朱氏就出去讓人傳飯。莫璃又把莫雪叫到身邊來,卻也不問她都描了什麼畫,只問她昨兒教的那十個字可是都記下了。薛琳站在一邊有些尷尬,正想要插話來著,卻這會朱氏就領著丫鬟將飯食端了進來,她只好又收住話頭。
  飯畢,莫璃從老太太那出來後,薛琳跟在她身邊討好地笑道:“剛剛也沒見表姐喝那梨湯,不是說嗓子不舒服嗎?”
  莫璃淡淡一句:“午飯吃多了些,我讓紅豆拿到我屋裡放著,待午後起來再喝,多謝你了。”
  “表姐太客氣了,表姐要是喜歡,我以後常給你做。而且今兒瞧著表姐氣色比昨日還好,我真是放心了不少呢。”薛琳似乎很高興,說著就笑了起來,面上帶著少女特有的嬌媚。
  莫璃看了她一眼,嘴角邊噙著一絲笑:“說來我還真有件事想托你。”
  “什麼事?”薛琳馬上問。
  “我那有個做了一半的荷包,本想繡上只白貓的,偏我繡活不夠好,遲遲沒下手,你要是有空的話,能不能幫我?”
  “那有什麼不可以,我繡活雖算不上多好,但繡只貓兒還行。”
  “那真是太謝謝你了,隨我去拿吧。”莫璃一笑,就領著薛琳往自己屋去。
  不多時,薛琳就拿著莫璃那個半成品的荷包一邊走出來,一邊道:“我這就動工,估計三四天便能給表姐繡好。”
  “不急的,你慢慢來。”莫璃笑著送她出去,看著她回西廂那後才返身進了屋,然後就將紅豆叫過來低聲交代了幾句。紅豆一聽,面上大詫,忙道:“姑娘,這如何使得,太太老太太若是知道了還得了!”

  第八章:幫手

  莫璃認真看了紅豆一會,也不說話,紅豆受不住這樣的目光,只得垂下眼道:“不是我不幫姑娘,而是,而是姑娘好歹跟我說明了要出去哪,做什麼,不然我打死都不敢瞞著的。”
  莫璃歎了一聲,就走到椅子那坐下,沉默了一會才張口道:“我就是去楊家走一趟,一會就回來了。”
  紅豆抬起臉,詫異地張了張口,許久才道:“姑娘難不成是,是要去找楊公子理論?”
  莫璃淡淡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她信任紅豆,這是無疑的,這丫頭比她小兩歲,跟薛琳一般大,但本性單純且正義感極強。當年她家最窘迫的時候,她本想給紅豆找個好出路的,偏這丫鬟卻不願,無論貧富,都不離不棄跟在她身邊。
  只是現如今,她沒太多時間跟紅豆解釋這前前後後,也沒法解釋。而眼下她將要面臨的情況,內院這頭,她迫切須要一個完全信得過的幫手,外面亦須要一個能幫得到她的人。
  “姑娘,好歹還有老爺太太,老太太為你做主呢,你何必……”
  莫璃忽然握住紅豆的手:“紅豆,你幫幫我吧,我只是出去一會,不會超過一個時辰。眼下大傢伙多在歇午覺,你只需幫我看著屋裡,特別注意別讓對面那薛琳發現就行。”
  “姑娘……”紅豆咬著唇,雖然一直以來她對莫璃都是言聽計從,但這事,她心裡到底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知道紅豆心裡鬆動了,莫璃趕緊得趁熱打鐵,即站起身道:“你先去廚房那看看,要是顧嫂子在,你就想法子將她支開一會。然後繞到小門那跟阿聖說一聲,這個時候他多半是在的,就說我有事找他,讓他先空點時間出來。”
  紅豆又嚇一跳,莫璃低聲道:“瞧你這緊張的樣,我總得找個人給駕車才行,不然一個人怎麼過去。”
  “可是阿聖……”
  “照我說的去做,你別擔心,我跟他說就是。”莫璃說著就推了紅豆一把,催她趕快,嘴裡又囑咐她小心些,別讓人瞧出端倪來。
  紅豆出去後,莫璃便將自己專門放銀錢的匣子取出來打開,卻見裡頭沒多少東西,粗略算了一下,也就勉強夠個十兩。雖不意外,但似乎是之前在韓府習慣了經手大額的銀錢,如今忽然發現自己能隨意動用的,就這點碎銀子和稀疏的銅錢,一時間倒是有些愣怔。
  莫璃又看了看自己的首飾匣子,裡面過得去的首飾倒是有幾件,但似乎都是兩三年前,家裡生意還好的時候娘給她打的,樣式瞧著都舊了。她看了幾眼就將首飾匣子合上,還不至於要變賣這些東西,再說滿打滿算下來也值不了幾個錢。揀出幾兩碎銀和幾十個銅錢裝好後,紅豆就回來了。
  莫璃問了一句:“阿聖在嗎?回來這一路上可有碰上別的人?”
  紅豆輕輕到了一句:“在的,沒碰上什麼人,這個時候多是在屋裡待著呢,廚娘也回去了。”
  莫璃滿地的點了點頭,然後就往外走去,紅豆擔心又糾結地叫住她:“姑娘,你真的……”
  莫璃回頭拍了拍她的肩膀,輕輕一笑,卻什麼都不說,就往外去了。很快從廚房小門那穿過,來到外院夥計住的地方,也是虧得前段時間莫六斤辭退了兩名夥計,所以如今這就阿聖一個人住著,另外一名夥計則守在前頭的鋪子裡,而帳房的顧先生和顧廚娘是另有住處。
  莫璃走過去的時候,阿聖手裡正編著根粗繩子,也不知做什麼用。由於是夏季,又是午後,天氣有些悶,故他將身上的衣襟扯得很開,露出一大片精壯結實的蜜色胸膛,襯著他掛在脖子上的那顆狼牙,使他整個人看起來愈顯粗獷不羈。
  “大姑娘找我什麼事?”瞧著莫璃過來後,他便放慢了手裡的動作,抬臉好奇地看了莫璃一眼。之前從廣化寺回來時,莫璃回頭的那一眼,他就覺得裡頭有些文章了。
  “你現在一個月的工錢是多少?”莫璃沒回答他的話,而是先問了一句。
  阿聖有些意外的打量了莫璃一眼,忽然一笑:“之前是一兩二錢,後來掌櫃的請退那兩人後,我又接了趙叔的差,便漲到一兩八錢了。大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我一個月另外給你添一兩,以後若我需要出去時,你能不能幫幫我,用馬車給我個方便。”
  “大姑娘想要馬車直接說一聲不就行了,怎麼還另外給我添銀子。”
  “我既然是私下找你,自然是要私自出去的,你若是嫌少,我便添到二兩。”
  阿聖看了莫璃一會,就搖了搖頭,用一副哄小孩的語氣道:“大姑娘,這事我不能應你,快回去吧,大病初愈不適合這麼到處亂跑”
  莫璃皺了皺眉,阿聖會拒絕,她其實並不生氣,且心裡反倒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對於阿聖,她不可能像信任紅豆那般信他,但眼下她再找不到另外一個比他更適合的人了,若此事能助她看清此人,倒是值得她多費心思,如此也算是為她以後找一個好幫手。
  而且她今日必須要出去一趟,於是沉吟一會,莫璃便又道了一句:“你今日幫我一次,就當是報當日的恩吧。”
  三年前永州雪災,大批災民從外湧進城,凍死餓死者不及其數。當時她還陪著莫六斤施粥給那些災民,也是在那會,莫六斤需要找個年親力壯的夥計,只是前來應聘人及多,後來是她點了阿聖的名,才讓他得了這份差。
  阿聖一笑,從馬劄上站起身:“大姑娘到底什麼事非得要私自出門?說出來,若我覺得可以,倒不是不能幫這個忙。”
  莫璃沉默一會才看著他低聲道:“楊家要退親,我要為自己討個公道。”
  阿聖沒有詫異那退親二字,只是揚了揚眉,然後有些怪異地打量了她一眼:“你就這麼過去楊家討公道?”
  莫璃對上他的目光,接著拋出第二句試探的話:“自然不是,你隨我一塊出去就明白了。”

  第九章:官妓

  永州處於江口處,西占永江之利,東通上京,因此商業極其繁華。城中富商大賈薈萃,百工技藝遍及,其中綾羅綢緞、金銀珠玉及各類海陸珍寶琳琅滿目,應有盡有。而永州九孔橋區算是此地三教九流彙集處,且這裡是被劃出永州宵禁的範圍外,白天過來這,瞧著倒跟別的熱鬧街區沒什麼不一樣,可若是到晚上,那就完全不同了。各類樂坊妓院,酒樓茶肆,全都掛上琉璃燈盞大紅燈籠,將整個九孔橋區映照得瑩瑩煌煌,各處妖姬妙妓,公子豪客,也都往來聚散,盡顯人間富貴風流景。
  九孔橋西區長春院的桂花巷內,才用過午飯的李躍兒剛要歇下,外面老鴇就過來喊有人找她,讓她穿戴好出去。李躍兒皺了皺眉,朝門外道了一句:“我身上不利爽,管他是誰,媽媽去讓他晚上再來。”
  “我的姐兒,那來的是姓楊的公子。”老鴇忙笑眯眯地推開門走進去勸了一句,按說要是平日她自不會這般殷勤,只是剛剛那人一過來就給她封了三兩銀子的賞錢,一下子把她樂得心裡開了花。所以無論如何定是要把人使動出去,好歹見上一面。
  “楊公子?”李躍兒怔了怔,就撇了撇嘴,好一通抱怨,“就是楊國公來了我身上也一樣不利爽,青天白日的誰有精神,我昨兒下半夜才得睡,今兒一早起來又練了半天琴,好容易才得歇這麼一會,又來鬧我做什麼!”
  “好了好了,只是出去見上一面,人家說了,就是有幾句話想跟你訴訴。”老鴇說著就上去拉起李躍兒,一邊伺候她換衣服一邊道,“快好好打扮打扮,別惹惱了人家公子。”
  李躍兒不情不願的穿好衣服,隨老鴇出了香閨後,往街上一看,卻瞧著路邊樹蔭下只停著一輛簡陋的青蓬馬車,心頭不禁有些犯嘀咕,就低聲道了一句:“難不成楊公子在那輛車內?”
  “是。”老鴇點了點頭,知道李躍兒狐疑什麼,就又解釋一句,“那車夫說了,他家公子今日是特意這般出來的,楊大人不是升官了嗎,這青天白日的他也得顧著他爹的臉面。”
  李躍兒即不屑地輕哼一聲,倒也沒再說什麼,手裡拿著團扇慢悠悠地走過去,老鴇自然是避開了。只是當李躍兒走到那車前,撩開車簾後,不想竟會看到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端坐車內。
  “你——”李躍兒愣住,一時以為是老鴇給指錯車了。簾子掀開後,莫璃即打量了對方一眼,只見那李躍兒穿著翠蘭衫兒,白紗裙兒,腰系鴛鴦四合絲帶,身段嫋娜,相貌風流,確實是難得的美人。且她髮上戴的,身上穿的正是時下最流行的衣飾,件件都搭配得極好,此等尤物,再過兩三年,男人一見少有不腿軟的。
  一眼後,莫璃就開口:“請上車來吧,是我借了楊公子的名兒找的你。”
  “你是何人?找我何事?”李躍兒打量了莫璃一眼,只一眼,她就瞧出對方跟她不是一類人。這是正經人家的姑娘,還是未出閣的姑娘,怎麼跑這地方找她來了,倒是讓人生奇。
  “我知道你弟弟小石頭眼下身在何處,上車來,我與你細說。”莫璃看著她輕輕道出一句,然後又補充一句,“放心,最多耽擱你一刻鐘。”
  莫璃剛說出小石頭這三個字,李躍兒面色就變了,正搖扇的手也頓住:“你說什麼!”隨後也不等莫璃再開口,她即踏上小凳進了車內。
  李躍兒才坐下,莫璃又道了一句:“你弟弟大名李石頭,小名小石頭,今年八歲,額頭上有塊小疤,三年前的冬天隨你一塊進城尋親,結果因災民起衝突使得你姐弟倆在城門口處失散,一直到今還無音訊。”
  “小石頭在哪?你快告訴我!”李躍兒忙抓住莫璃的手,激動得眼睛一下子紅了。
  “你先別急,我今兒過來,除了告訴你這個消息外,還另外有事。”莫璃慢慢抽出自己的手,靜靜看著李躍兒,這是個聰明的女人,不出幾年,她將會引得無數女人效仿,無數男人追捧,就連韓四道也成了她的常客。
  “你……”李躍兒看了莫璃一眼,終於慢慢冷靜下來,開口問了一句,“姑娘找我什麼事?”
  “我與楊家大公子楊明自小定親。”莫璃緩緩道出這麼一句。李躍兒一怔,然後就笑了:“姑娘難道不知我是出來做生意的,而且我持的是官本,講的是你情我願。不過既然姑娘特意過來開了口,我以後不接他的生意就是了。”
  莫璃搖了搖頭:“你誤會了,我並非讓你不接待楊公子。”
  “那你是?”李躍兒不解。
  “後天謝府擺宴,應該會出票拘集樂戶過去助興,到時你報個名。”莫璃說著就低下聲,細細交待了李躍兒幾句。李躍兒聽完後,一臉不解的看著莫璃:“這是為何?這樣豈不是……”
  “你別管我是為何,總歸這損不到你什麼,只要你照我說的做,我便會將你弟弟的下落告知你。”
  “你確定知道小石頭的下落?”李躍兒扯著團扇上的穗子,盯著莫璃,“他現在過得好不好?”
  “事成後,我會一併告知你的。”莫璃神情淡淡,語氣中已有送客之意。
  “你如何知小石頭的下落,又如何……”李躍兒還是不甘,只是話未說完,瞧著莫璃面上那等神色後,她不由就收住話,但卻並未下車。
  莫璃一歎:“你弟弟現在應該過得不錯,餘的我兩天後再告訴你。”
  “好,那我就等兩日。”李躍兒咬了咬唇,就起身。莫璃點了點頭,朝她道了一句:“如此就後天見了,今日與你說的事,不要告訴任何人。”
  “那事成後呢?”李躍兒忽然回頭問了一句。
  莫璃看著她一笑,卻不言語,李躍兒也算是見過世面的了,但此刻她只覺眼前這姑娘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神秘,看不出來處,摸不清深淺,讓人心頭總有點說不出的感覺。
  李躍兒離開後,阿聖才從旁走過來,跳上馬車,撩開前面的車窗簾往裡看了一眼:“大姑娘這就回去了?”
  “嗯,回去吧。”莫璃背靠著車壁,低聲應了一句。
  阿聖打量了她一眼,莫璃只好抬眼看著他道:“我沒什麼可說的,過幾日你便知道了。”
  午後的陽光透過青藍色的車窗簾,落在她芙蓉般的面容上,晃出一種謎樣的豔麗,阿聖微眯了眯眼,沒再說什麼,放下簾子,甩了甩韁繩,就駕起馬車往回趕。
  萬事具備,連東風也請好了。莫璃坐在車內,垂下眼,玉蔥般的手指輕輕擰著琵琶袖口,當年曾看不起她,抹黑她,奚落她的楊夫人,到時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呢?她不由有些期待起來。

  第十章:刀光(一)

  六月初九是謝府謝老太太的壽宴日,那天莫老太太起了個大早,穿戴好後,就讓劉媽過來看莫璃準備得怎樣了,差不多該動身了。
  “這就好。”莫璃最後戴上一支白玉鐲子,又往鏡子裡看了看。謝家不是普通人家,前去赴宴的客人地位都不會低,她是商戶女,在那些人家面前本就低一等,為了以後,她今日的打扮無論如何都不敢馬虎了。
  莫璃摸了摸身上的蘭色衫兒,這料子是定州那邊過來的輕容紗,還只是中品,但這蘭色卻極其淡雅,籠在身上,遠遠一望,如著煙霧,正好配她這一襲玉白色的單絲羅裙。她沒記錯的話,時下永州這邊最受歡迎的還只是吳紗和暗花紗,那兩種紗比輕容紗豔麗,但飄逸感卻遜了輕容紗幾分。
  只是可惜她爹這次進的貨沒有這等料子,不過待輕容紗在永州這邊大受青睞也是明年夏的事。莫璃想著心裡就是一歎,雖是如此,但輕容紗即便不比綾緞錦等物金貴,價格卻也不低,若是大量購進的話,以她家目前的狀況,資金根本不行,而韓四道那邊……
  “姑娘,還要準備什麼嗎?”心裡正盤算著,紅豆一聲問卻拉回她的神思,莫璃只好一笑,搖了搖頭便往外走去。眼下還不是考慮這個的時候,今日的主戰場是在謝家,也不知到時還會有什麼驚喜。
  “表姐今兒這一身真好,這是姨父新進的料子嗎?”莫璃還未走到莫老太太那,就遇到了薛琳,對方一瞧著她就一臉親熱地走上來,還伸手輕輕拈了拈她的衣衫。
  “你從老太太那出來的?”莫璃拉回自己的衣袖,看了她一眼。
  “是呢,聽說表姐今兒又要出去,我便過來看看。”薛琳說著就跟莫璃並肩走,嘴裡還接著道,“聽說那謝家自祖上就很了不得,如今也出了好幾位官老爺,還有受封了爵位的,就是他們家的少爺也是個個愛讀書,聽說他們家的院子比那宮裡的御花園還要漂亮……”
  莫璃瞟了薛琳一眼:“我怎麼沒聽說過這麼多,你消息倒是靈通,對了,昨晚你哥哥是不是來找過你?有什麼事嗎?”
  “嗯,沒什麼特別的,就是過來看看我。”薛琳即住了嘴,眼中閃過一絲不自在,只是很快就被她掩飾過去了。然後她咬了咬唇,討好地拉住莫璃的衣袖笑著央求道:“表姐今兒能不能帶我過去開開眼界,我以後什麼都聽表姐的好不好。”
  “謝家的謝老太太只是邀請了老太太過去敘舊,我不過是陪客而已,哪能就隨便帶人過去,這樣豈不被人說不識禮。”莫璃牽了牽嘴角,打量了薛琳一眼,又道,“不過以後總有機會讓你多結識一些人的,若是第一面就給人家留了不好的印象倒是不妥了,你說是不是。”
  “還是表姐想的周全,那我就都聽表姐的。”莫璃話剛落,薛琳即笑著點頭,面上不見一絲不快。
  瞧著薛琳繞過隔牆回西廂那邊後,莫璃才微皺了皺眉,一旁的紅豆卻不解地道了一句:“表姑娘今兒是怎麼了?好好的倒提出這等要求?”
  “她已經十四了。”莫璃淡淡一句,就繼續往前走。楊家才提出退親,今日奶奶就帶她到謝家赴宴去,估計薛琳以為奶奶要為自己另尋人家,所以便也動了心思。以前她曾憐惜琳早年喪母,因此平日裡對其總多有照顧,後來才知她這位元表妹是比誰都會算計,比誰都心狠的人。
  若非她今日在謝家布了一齣戲,不想出任何意外,她倒覺得將薛琳帶過去也不失是個好主意,如此沒准還能提前砍掉韓四道的助力。
  ……
  “姐姐什麼時候回來?”攙著莫老太太的胳膊將出屋時,莫雪巴巴地跟在後面拉住莫璃的衣服問了一聲。
  莫璃即鬆開莫老太太的胳膊,回頭摸了摸莫雪粉嘟嘟的臉頰道:“你把那日教你的那十個字默寫二十張,姐姐差不多就回來了。”
  “我不要自己在家練字,我也想去。”莫雪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莫璃,小聲道了一句,然後又去拉莫老太太的衣袍道,“雪兒也跟奶奶一塊去好不好。”
  “雪兒聽話。”朱氏忙快步過去拉住莫雪的手,莫老太太卻忽然笑了一句,“也行,那就將雪兒也一塊帶上吧。”
  莫雪眼睛一亮,朱氏即有些不放心道:“老太太,這樣不太好吧,那謝家……”
  “有什麼關係,總歸那日那謝老太太也說了想見見我的小孫女,正好今日我一塊都帶過去給她瞧瞧。”莫老太太說著就讓劉媽去給莫雪換身衣服,這馬上就走了。
  朱氏還未會過莫老太太的意,站在一旁的莫璃心裡卻已明瞭,莫雪已經六歲,又生得那麼討人喜,從今開始,偶爾帶出去,以後可選的路子定會多些。只是這樣……莫璃微皺眉頭,當年奶奶給莫雪選的只是個普通人家,難道如今真是看中了謝家?只是照她對謝家的瞭解,對方根本不可能看得上她們這等小商小戶的人家,還是奶奶只想借著謝家多看看別的人家,另有打算?
  朱氏琢磨了一會,總算會過味來,即想起薛琳,忙道:“這樣倒是把薛琳一個人擱在家裡了,要不要……”
  “今兒是第一次過去,倒不好將她也帶上。”莫老太太看著這倆讓人操心的孫女,想了想就搖頭,“總歸以後都要多來往的,也不需緊著這一次,再說她父兄都在,咱倒不好管得太寬了,沒准他們自個心裡有打算。”
  不多時,莫老太太就領著兩如花似玉的孫女上了自家馬車,紅玉自是也跟著去的。
  只是從二門那出去時,莫璃偶一回頭,忽的看到一個鵝黃色的聲音從影壁那閃了一下,她頓了頓,往那定定看了一會才收回目光,隨莫老太太出去了。
  待她們都走後,薛琳才從影壁後面走出,並趁人沒發現時離開那,往薛姨娘房間去了。
  “我說的沒錯吧,果真那老太太就帶她兩孫女卻沒帶上你?你那姨媽也不是什麼好人,能想著你。”薛姨娘剛喝完一碗杏仁露,正拿手絹插著嘴角,聽薛琳說完後,就哼了一聲。
  薛琳沒開口,薛姨娘又接著道:“你也別總當自己是寄人籬下,要知道你娘當日將你送過來,是給了一大筆銀子,我可是親眼看到的,你那姨媽就是養你一輩子都用不了一半。再說她那病癆子,要不是有我幫著她伺候老爺,她能過得這麼舒服。哼,還小氣吧啦的,平日裡不過是親戚們偶爾拿幾匹布裁衣穿罷了,她就擺個臉色出來,也不知給誰看!”
  “我昨兒聽哥哥說姨夫最近買賣不好,讓咱想想別的轍,小姑找機會打聽一下姨夫眼下手裡還有多少銀錢……”
  就在薛琳這邊正同薛姨娘閒話時,莫老太太的馬車已在謝府門口停下了。祖孫幾個下來車後,阿聖在謝府下人的示意下,將馬車擠在一溜華蓋寶馬香車間,然後莫老太太和莫璃等人便在謝府奴僕的引領下跨進了謝家大門。

  第十一章:刀光(二)

  謝府她今日雖是初進,但實際上莫璃對這裡並不陌生,當年為了韓四道,她沒少費心思拉攏討好這些貴婦人,包括打聽她們平日裡的一切喜好。總得來說,目前這謝府,除了其大房數年前因受封爵位出去立府單過外,二三四房都還在這府裡。粗略一算,其府裡正經主子,大大小小加起來得有二十來位。裡頭各種明爭暗鬥的招數她是見過的,甭管謝家看得上看不上,若是讓莫雪沾上這樣的人家,她心裡是一萬個不樂意。
  莫璃想著就看了莫老太太一眼,只是才轉頭,就聽到謝老太太笑著逗莫雪:“雪兒喜不喜歡謝奶奶這裡?”
  莫雪打進了這謝府後,就被這裡頭的錦繡繁華給晃花了眼,再進了這鋪陳綺席花廳內,瞧著裡頭坐著這麼多穿金戴銀的夫人小姐,心頭更生出幾分怯意。故自進來後,她除了行禮問安外,一句多的話都不說,丫鬟給的果子她也只小心拿在手裡,然後睜著一雙圓溜溜的黑眼珠看著謝老太太,瞧著乖巧無比。謝老太太一見這粉雕玉琢,看著就讓人想捏上一把的小娃兒,心裡是喜歡個不行。
  莫雪沒急著回話,而是先有些茫然地看向莫璃和莫老太太,瞧著莫璃對她笑了一笑後,她才低聲道了一句:“謝奶奶這裡好漂亮,人好多。”她年紀雖小,卻也知道什麼話當說什麼話不當說,但到底是小孩子,要真說違心話,她也說不出來。於是擰著眉頭心裡糾結了一陣,才稚聲稚氣地道出這麼一句,聲音嫩得能掐出水來。
  “呵呵呵……”謝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拉著她的手就道,“那雪兒給謝奶奶當孫媳婦好不好,以後就能一直住在謝奶奶這了。”
  莫璃一怔,即往莫老太太那看去,莫老太太忙笑了一句:“雪兒哪有那麼大福氣。”只是面對一眾奶奶夫人打量的目光,莫老太太面上還是有幾分不自在。她沒想謝老太太竟當眾就道出這話,即便是帶著玩笑的意思,卻也真是帶著看輕的意味了。到底是在高門大戶裡打滾了大半輩子,果真不比以前了,莫老太太心頭暗歎。
  莫璃悄悄打量了一下那幾位謝府的奶奶,只見神色各異。眉頭皺得最明顯的是三奶奶韋氏,她就一個兒子,且年紀跟莫雪配的話正合適,如今聽謝老太太這麼一說,心頭難免是一驚。旁邊的四奶奶田氏則露出嘲諷的一笑,她嫁進來三年了,一直沒孩子,所以眼下有些幸災樂禍地瞟了韋氏一眼。而臉色變得最厲害的卻是謝府的二奶奶嚴氏,按說她膝下的幾個兒子,根本挑不出一位年紀能跟莫雪配得上的,但她的臉色卻幾乎是白了一白。餘的那些別家夫人自是也有多想的,但倒都沒明著說什麼,只是附和著閒談幾句。
  莫璃心頭冷笑,收回目光,只是瞧著還懵懂的雪兒,心裡又是一歎,今日真不該讓莫雪過來,謝家水渾,她布的那出好戲還沒上場呢,這就已經聞到硝煙味了。
  莫雪不大明白謝老太太到底什麼意思,只覺得大家看自己的目光跟剛剛有些不一樣了,她心裡更是生怯,便趁著旁邊丫鬟跟謝老太太說事的時候,轉身走到莫璃身邊,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莫璃便傾身垂下臉問:“怎麼了?”
  “姐姐,我,我想……解手。”莫雪將唇湊近,小聲道。
  莫璃微怔,然後就笑著拉住她的手,抬頭對莫老太太道:“奶奶,雪兒早上多喝了杯茶,我帶她出去走走。”
  謝老太太已聽完丫鬟的話,再聽莫璃這一說,即會意,便讓身邊的丫鬟給她們領路,並又咐了早些回來,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園中的筵席馬上要擺開了。莫璃估摸著李躍兒也差不多該過來了,一會帶莫雪回來後,那楊夫人也應該到了,時間配合得剛剛好。
  只是不想她牽著莫雪剛走到大廳門口,就瞧著一位一身綾羅,滿頭珠翠,身材富態的婦人領著一位斯文白淨的公子從外走進來。
  雙方迎面碰上,皆是一愣。
  楊夫人不敢相信竟會在謝府看到莫璃,正往前走的步子猛地停下,像是見鬼了似的上上下下打量了莫璃好幾眼,然後才皺著眉頭沉聲質問:“你怎麼會在這?”這寒酸上不得檯面的丫頭怎麼會出現在謝府,還是在謝老太太的花廳裡。
  這個女人,無論什麼時候都這麼趾高氣揚,無理也要辯上三分,當年她娘就是被對方氣得差點下不來床。莫璃揚起嘴角,含蓄一笑:“今兒是謝老太太的壽宴,奶奶收到謝老太太親自下的帖子。”
  謝老太太特意請她們過來!?楊夫人心頭一凜,有心想問幾句,卻又礙於兩邊跟著許多謝府的丫鬟,她擔心多說多錯,只得抿了抿唇,有些嫌惡地看了莫璃一眼,才收回目光重新露出笑往裡走去,並不忘叫上自己的兒子。只是抬步時她心裡又思量著莫璃過來多久了,都跟謝老太太說了什麼?而謝老太太今日又怎麼會請了她過來?之前也沒聽說莫家跟謝家有什麼交情,難不成是用什麼手段攀附上了?但也不至於請她們進到這裡面來……
  跟在楊夫人後面的楊明亦是沒想會在這裡碰上莫璃,說來他都有兩年沒見過這位未婚妻了,今日忽一眼看到,一時倒有些呆住。他以前就知道自己那未過門的妻子生得不錯,心裡也曾惦記過,只是這兩年隨一些自詡才子的同窗出入了幾次風月場,見了一些豔姿雪色後,不知不覺就把那份心給淡了。可如今一見,竟一下將那份心給勾了出來,原來已出落得這般好,比起謝家那幾位姑娘都好上幾分,著實讓他驚豔了,若是錯過了倒真是可惜了。
  於是楊明從莫璃身邊經過時,特意轉頭對她和善一笑,面上還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楊夫人似背後長了眼睛,馬上回頭,銳利的眼光一掃而過。莫璃微垂下臉,未對上楊明的目光,只讓開身,楊明無奈,只好按捺住,先順著母親進廳裡去。廳內好些未出閣的姑娘已經往這望過來了,謝老太太也笑出聲。
  楊明從身邊過去後,莫璃還未出花廳,裡面就傳出一眾貴夫人寒暄問候聲,接著就聽到莫老太太一聲“親家太太”的招呼。楊夫人明顯是吃了一驚,隨即微有些慌亂的應了一句,接著謝老太太一聲詫異:“喲,難不成那日老姐姐與我說的,璃璃訂的人家是……”
  莫璃回頭,只見楊夫人面色比剛剛僵硬了許多,而在座的那幾位夫人又是一番別有深意的神色。莫璃收回目光,垂眸一笑,然後牽著莫雪的手出了花廳。

  第十二章:劍影(一)

  謝府的一牆一瓦,一簷一柱,精巧翻覆地堆壘出聳立橫臥的朱廊閣樓,若非有人領路,真容易在裡頭迷路。姐妹倆跟在那丫鬟後面繞了好一段才行到解手處,此處比前面更顯清幽,不過地方卻精巧得似哪位姑娘的繡房般,周圍遍植鮮花,跟自家一比,簡直天上地下之差。
  莫雪有些緊張的拉著莫璃的手,兩眼卻很是好奇的往那瞅著。
  “去吧,姐姐在這等你。”莫璃面上倒是波瀾不興,只是輕輕拍了拍莫雪的手,就讓那丫鬟領她進去。不多時莫雪就出來了,眼睛裡還帶著新奇的笑,莫璃彎下腰幫她整了整衣服時,她就悄悄道了一句:“姐姐要不要也進去看看,跟咱家差好多呢,裡面香香的。”
  莫璃失笑地劃了劃她嫩嫩的臉蛋兒,只是直起身時,似被提醒了一般,小腹下忽的就有了點感覺,一會宴上免不了還要喝點茶水,她只得道一聲:“那雪兒先在這等我一會。”
  “嗯嗯。”莫雪趕緊笑著點頭,她真的覺得那裡面很值得進去看的。
  莫璃又托了旁邊那丫鬟一句,然後才提起裙擺進去了。只是片刻後,她正在裡頭淨手時,忽然聽到外面傳出許些不正常的微響,再一聽,又沒了。她心頭隱隱生出不好的感覺,也顧不上接旁邊小丫鬟遞過來的第二條擦手巾就快步走了出去。
  可出去一看卻沒看到莫雪的身影,連剛剛那丫鬟也不見了。莫璃心頭大驚,忙喊了一聲“雪兒”,同時跑到雪兒剛剛等她的那塊地方四下張望,隨即就瞧著石子路那邊的一處角亭內似有人影在晃動。再一瞧,就見莫雪穿著粉色裙子的小身影,她忙快步往那小跑去。
  “雪兒!”繞過那小石子路後,才瞧清那亭子裡除了莫雪外,還有一大一小兩男的。
  莫璃微怔,粗略掃了一眼,認出年紀尚小的那位是謝府的八少爺謝天運後,心裡鬆了口氣,就又看向莫雪。
  “姐姐!”莫雪原本是一副不知所措的表情,瞧著姐姐找來後,似瞧著靠山一般,趕緊跑過去拉住莫璃的手,然後一副做錯事的表情。
  “怎麼跑到這來了?那位梅香姐姐呢,不是陪著你的嗎?”莫璃牽住莫雪的手,打量她身上沒什麼不妥後,才問了一句。
  “梅香姐姐有事離開了一下,姐姐我,我……”莫雪咬著唇,垂著臉小心看著地上那摔成幾截的琉璃如意,拽住莫璃衣袖的手越來越緊。她做錯事了,還是在這樣的人家裡,一定會害姐姐和奶奶被人說道的。
  “她把我六叔要送給老祖宗的壽禮摔碎啦!”謝天運瞧了莫璃一眼,就蹲下去,將那幾截琉璃撿起來擱到桌上,然後看著旁邊的男子道,“六叔怎麼辦?”
  “扔了吧。”那男子一笑,就轉過身看向莫璃,“這位是令姐?”他說著就打量了莫璃一眼,剛剛這姑娘小跑過來時,遂見晨風揚起她的衣裙,其身上的柔紗在晨光的拂照下,如似聚散不定的煙霧,他才微微眯起眼,對方就已飄然而至。此時再看,只覺容顏秀美,顏色無雙。透過枝葉的晨光落在她高挺的鼻樑上,最後在尖翹的鼻尖前反射出一點亮眼的光斑,為她豔麗的容貌添了一點少女的俏皮。
  莫璃被謝天運剛剛那一聲“六叔”聽得怔住,她記得謝老太太膝下之子,嫡庶加起來只四位,就是堂親那邊,同輩的也就一位,排行第五,她亦曾見過,哪又跑出來這麼一位六叔?而且瞧著也就及冠的年紀,難道是表親?以前似乎也沒聽說過,她想著不由就打量了那男子一眼。
  只見此人長身玉立,一襲素袍,時有晨風拂過,其大袖在舉手間微微翻飛。他相貌看著確實有幾分謝家人的影子在,很俊,不過五官卻並非是那等精緻到無懈可擊。他眉眼間帶著和煦怡人的淺笑,但眼睛裡卻透著幾分厭倦,且臉色瞧著也比一般人要蒼白。
  “這是雪兒打碎的?”莫璃垂下眼看了看桌上那幾截如意,然後又看了看莫雪,“怎麼碰的?”
  “其實是因運哥兒剛剛逗她來著,她避到這後才不小心碰掉下去。”謝歌弦說著就敲了敲謝天運的額頭,“還不快賠禮去,你都多大了還欺負小姑娘。”
  “六叔!”被人點出後,謝天運俊俏的臉微有些泛紅,然後就往莫雪這看過來,莫雪似有些懼他,忙躲到莫璃身後,手裡還緊緊抓著莫璃的衣擺。
  正好這會梅香找了過來,遠遠瞧著她們後終算是鬆了口氣:“雪兒姑娘這麼跑到這邊了,叫我好找,老太太那的筵席已經擺開了,正打發人來找姑娘們呢。”只是當她進了亭子,瞧著謝天運和謝歌弦後,又是一怔,隨即就道:“原來運哥兒在這,六爺也過來了。”
  “嬸嬸的客人都到齊了?”謝歌弦微點了點頭,隨口一問。
  “是,差不多都到齊了。”梅香說著就瞅著桌上那幾截琉璃如意,又是一詫,“這,這是怎麼了?這可是上次老太太讓六爺帶的如意?”
  “嗯,不過被我不小心摔了,只能下次再拿新的過來。”謝歌弦說著就往外走去,謝天運忙將那幾截如意收起來塞到如意手裡讓她拿去扔了,又瞅了莫雪一眼,還忽的一笑,然後才跑出去追上謝歌弦。
  “唉呀,運哥兒這——”梅香拿著那幾截如意一時不知該怎麼好,瞧著桌上還擱著個匣子,她便先裝到匣子裡再抱到手裡,然後對莫璃略有些歉意地笑道,“姑娘,過去吧。”
  莫璃點了點頭,就牽著莫雪的手跟上,心裡卻思量著,剛剛那男子那一聲“嬸嬸”說的應該是謝老太太,如此說來,他便是謝府的堂親,謝天運的堂叔了。只是以前怎麼一直沒聽說謝府有這麼一號親戚,也不曾見過。
  那邊,走在莫璃等人前頭的謝天運追上謝歌弦後,就問了一句:“六叔這次回來要待多長時間,是不是就住在我家?”
  “還不定,我外頭有住處。”謝歌弦說著就瞥了自個的侄兒一眼,“你今年有十一了吧?”
  謝天運哼一聲:“是十二了!”
  謝歌弦一笑:“哦,我記錯了,不過你都這麼大了,怎麼還改不了欺負女孩兒的毛病。”
  謝天運撇了撇嘴:“我哪裡欺負,就瞧著她像個雪娃娃,便逗她玩玩。”
  謝歌弦看了謝天運一眼,略一思忖,然後搖頭淺笑:“那姐妹倆都生得一副禍水的容貌,倒真是難得一見。不過這是誰家的姑娘,常來謝府作客的?”
  “我也是第一次見到。”謝天運說著才想起,“剛剛倒忘了問那雪娃娃叫什麼了。”
  謝老太太的筵席是擺在花廳前的園子裡,皆是兩到三人一案,每一案上都擺了六碟精細茶食,兩盤新鮮瓜果,另外還有酒水正由丫鬟們往上送。莫璃牽著莫雪的手在梅香的指引下,剛進園子,還未入座,就瞧見那謝天運已入席,就坐在韋氏身邊。而剛剛那名男子則立在謝老太太前面說著什麼,且旁邊謝府的幾位奶奶面上都帶著些特別的表情,看著似乎隱隱透著一絲鄙夷。
  “姐姐……”莫雪還在為自己摔了東西擔心,特別又在這看到謝天運後,心裡更加不安起來。
  “沒事,奶奶叫你呢,咱過去。”莫璃收回目光,笑著安撫了一句,然後就牽著她的手走到莫老太太身邊。
  莫璃才坐下,謝歌弦那邊也說完話了,因是已成年的外男,自是不便一同入席。只見他朝謝老太太行了一禮後,就退到一邊,轉身往外去,另一邊的楊明亦是如此。莫璃剛往楊夫人那看了一眼,謝府的管事娘子就過來說樂戶那邊的人過來了,有一位是擅長彈唱曲兒的,是不是先讓她過來助助興。
  謝老太太是最喜歡聽那些小調兒,自是點頭,於是管事娘子一聲招呼,就見一名身姿婀娜,相貌風流的姐兒懷抱琵琶緩緩行來。
  他們這等人家辦宴,出票拘集樂戶前來助興是常事,再說能趁著這機會多看看那些樂戶都是怎麼個穿衣打扮,對這些身處宅院的夫人來說也是好事。故當李躍兒進來後,謝府的幾位奶奶面上並未有絲毫不妥之色,唯那邊的楊夫人眉頭一皺。而楊明退出筵席時,正好同那李躍兒擦身而過,李躍兒媚眼一瞟,似無意般的對他一笑。那一瞬,楊明面上忽的露出幾分不自在,一邊的楊夫人面色愈加不好,只是唇卻抿得緊緊的。而謝府的二奶奶嚴氏似察覺到了什麼,正勸酒的動作緩了下來,然後仔細打量了那李躍兒一眼。
  莫璃從果盤裡拿起一個橘子,輕輕剝開,遞給莫雪。

  第十三章:劍影(二)

  因那等祝壽之類的調子謝老太太早聽膩了,便讓李躍兒唱些新曲兒,李躍兒笑著應下,盈盈行了一禮,抱著琵琶坐下試了幾個音後,就唱了一套名為《閨情》的散曲。
  “猛聽的透簾櫳賣花聲喚起,將好夢卻驚回。
  更和那遷喬木鶯聲偏僻。
  上紗窗日影重移。
  暗沉吟失魄消魂,悶懨懨似罪如癡。
  把重門緊緊深閉起,怕鶯花笑人憔悴。
  離愁何日滿,此恨有誰知?”
  首段落,多數人皆被李躍兒輕靈婉轉的曲調給聽謎了,唯對曲樂有所瞭解的數位面色略有不同。謝老太太自是慢慢品著詞曲之意,回味著自己曾經閨中那似酸似澀的遙遠時光。而坐在謝老太太旁邊的嚴氏和她右側那位,自在花廳時一直就默不作聲的謝四姑娘,兩人面色皆是微微一變。楊夫人雖不懂這些風月之物,但她一直在小心注意嚴氏的臉色,故一見對方臉色不對,她心頭馬上就跟著打起鼓來,偏又弄不清怎麼回事。
  “則為那無媒匹配,勾引起無倒斷相思,染下這不明白的病疾……長籲短歎,倒枕垂床,廢寢忘食。”
  第二段落,謝老太太還沉浸在曲調中,面上帶著歎息之色,而嚴氏極其身邊的四姑娘卻明顯變了臉,至於楊夫人,就算她再不懂,但“無媒匹配”那四個字她可是聽得清清楚楚,故臉色也是一變。
  “這些時龍涎香爇冷了金猊,雁足慵安生了綠綺……刀攪也似柔腸斷,爬推也似淚點垂,似醉又如癡。筆硯上疏了工課,茶飯上減了飲食,針指上罷了心機,怎對人言說就這裡?”
  第三段落,嚴氏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她旁邊的姑娘更是低垂下臉。而楊夫人自剛剛開竅後,眼下更是坐如針氈,塗抹得鮮紅的唇往李躍兒那張了幾張,只是瞧著謝老太太聽得入迷的表情,及筵席中這麼多貴夫人後,終是不敢隨便出聲。
  “想著他身常愛紅翠偎,心偏將香玉惜。面勝似何郎粉,手能描京兆眉。閒時節笑相偎,恰便似鶼鶼比翼……不能勾同歡會,則有分各東西,想人生最苦是別離。常記得枕席間說的言,星月底設來誓,誰想這辜恩薄幸負心賊,自相別數年無信息。比及你登科及第,我則索上青山化做望夫石。”
  尾聲落下,嚴氏面上一片肅然,謝四姑娘臉色已是蒼白,楊夫人則是臉皮僵硬,手心冒汗。這詞曲簡直是赤裸裸的直指她內心,楊明雖算不上登科及第,但半年前剛考中秀才,也算是附和了那曲中之詞……
  當最後一個曲調消失後,眾人才從這千回百轉,極盡旖旎的曲樂中回神。謝老太太連連點頭稱讚:“許久不曾聽過這樣動人的曲兒了,這姐兒聲音也好,模樣兒也好,過來,今日該賞。”
  謝老太太向來喜歡親自打賞,這是莫璃早知道的事。
  謝老太太都說好了,那周圍賓客自是皆點頭稱讚的。其實這曲兒講述的是閨中女兒在無媒匹配的條件下與男子私自相會,花前月下海誓山盟,最後男子登科及第後,那女子卻一直等不到情人的音訊,但依舊執著守望著自己的愛情。
  這樣的情事,也唯有放在風月場的詞曲中,伴著旖旎柔糜的小調彈唱出來,才能得大家品鑒一番,唏噓幾句,暗歎數語。但若現實中真出這等事的話,那受到的待遇可就是天差地別了。
  李躍兒抱著琵琶其實笑著福了一福,才緩緩走上前。楊夫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李躍兒,不知為何,這一刻她心頭突地就是一跳,似出於女人的直覺,另一邊的嚴氏眼中也不由露出幾分緊張。
  謝老太太高興,讓人拿出一等大紅封,親手擱在雕芙蓉花的紅漆小盤裡。
  李躍兒垂臉道了謝,然後才抬起一手伸到那紅漆小盤裡,只是當她將要拿起那紅封時,袖中忽然掉出一玉佩。
  “啊!”李躍兒先是驚詫一聲,然後不好意思一笑,就要拿起那玉佩。只是謝老太太卻瞧著那玉佩有些眼熟,不由就道了一句:“這倒是快好玉。”
  “是昨兒一位恩客不留神掉在我那的。”李躍兒說著拿起那玉佩,在謝老太太面前小心擦了擦。謝老太太這會看得真切了,便又笑道:“這玉的雕工也不錯,你拿來我看看。”
  李躍兒點頭,就將那玉佩放回盤內,旁邊的丫鬟將漆盤捧到謝老太太面前,謝老太太拿起那玉佩細細看了幾眼,然後贊道:“上等的芙蓉種,玉質無暇,上面鸞鳳的雕工亦是難得的流暢精細,果真是少見的好玉。”
  李躍兒輕輕一笑:“再好也是客人不小心掉下的,一會得還回去,瞧這雕工應該是一對兒。”
  謝老太太笑著點頭,不再說什麼,給了賞錢後,就讓李躍兒下去了。這一出插曲,除了少數的幾個人外,別的人都不明其中意。
  莫璃給莫雪拿了塊桂花糕後,才抬起眼往對面那看去,只見楊夫人整張臉明顯已經僵硬,且眼中盡是不敢相信之色;嚴氏則是目露隱怒,但面上還勉強維持著得體的笑;至於那位謝四姑娘,因她頭垂得太低,故此刻已看不到她到底是什麼神情。
  莫雪不喜歡吃桂花糕,便拿起剛剛未吃完的橘瓣,只是她咬的時候不小心將橘子汁濺了一點到姐姐臉上了。莫璃即收回目光笑著看了莫雪一眼,只低聲讓她慢點吃,注意儀態,然後就拿出手絹將面上的橘汁拭掉。
  只是當她手碰到臉頰時,忽然就憶起當年,楊夫人當眾給她一耳光,罵她暗中勾引男人做不貞之事,更荒謬的是那謝四姑娘居然還出來作證。家人因此蒙羞,母親氣得一病不起,族人日日奚落的屈辱記憶,像暗夜裡的潮汛,無聲高漲,淹沒一切。

  第十四章:親事(一)

  莫璃放下手,又抬眼往那看過去,謝老太太已露出笑,嚴氏也往兩旁勸起了酒,楊夫人僵著臉陪著笑,手卻差點打翻了酒杯,而謝四姑娘則蒼白著臉,沒一會就藉口起身離開了席位。
  園中的賓客,幾乎沒人察覺出了什麼事,當樂戶們的曲調再次響起後,一切看著都跟剛剛沒什麼兩樣。
  不多時,謝府的下人就將牙牌,棋盤等玩意都送上助興。謝天運那邊已覺得有些無聊了,加上他位置離莫雪很遠,想逗逗小姑娘玩也不方便,自家的小姐妹他又懶得搭理,於是待了一會,就起身跑到前面找謝歌弦等人去。謝老太太也難得沒留,她甚至沒注意到自己最疼愛的孫子已經偷偷溜了。而韋氏是向來溺愛自個這唯一的命根,自是不忍多有管束,於是便讓丫鬟仔細跟著運哥兒,嘴裡又叮囑了幾句,因此倒沒多注意謝老太太那邊。
  幾曲唱詞後,日頭漸熱了,園中樹蔭雖濃,卻也擋不住夏日的陽光,正好此時涼亭那的席位已擺好。丫鬟過來說一聲後,謝老太太看了嚴氏一眼,嚴氏便起身招呼著客人去涼亭那邊閑坐觀花去。
  而謝老太太則借此機會,推說自個腰背有些酸,得回屋躺一躺讓丫鬟給揉揉去。周圍的女客哪有不理解的,再說這一看謝老太太的臉色確實不怎麼好,於是就都跟著起身關心幾句。謝老太太連忙笑道:“我就是年紀大了,腰不怎麼好,你們大家自顧遊園玩樂去,我先失禮了。”
  一眾賓客忙搖頭,於是相互客氣一番後,謝老太太便扶著丫鬟的手走了。莫璃瞧得清楚,那丫鬟伸手去扶謝老太太時,謝老太太的手隱隱有些發抖。嚴氏一看此等情形,便開口說先勞兩位弟妹幫忙招呼客人,她隨老太太回去服侍好了再過來。韋氏一心想著兒子,自是不想跟著老太太回屋去服侍,於是馬上就點頭應下了。田氏則是早打聽清楚今日過來的女客當中,有幾位是有生子秘方的,她就等著一會好好請教一番呢,故嚴氏這請求,正好是正中了她下懷。
  謝老太太本都轉身走兩步了,卻忽然想起莫老太太,忙又回身往莫璃這走過來道:“今日真是對不住老姐姐了,本來還想跟老姐姐敘敘舊的,只是我剛剛可能是多喝了兩杯,忽然覺得頭也疼,腰也酸,著實提不起精神。今兒老姐姐就在我這園子裡隨便逛逛,恕我不能陪著了,改日我再派轎子過去請你,咱好好敘敘。”
  “跟我還說這些客氣話,你是富貴命,身子不比我這糙人,再說你如今年紀也大了,確實要多注意些。”莫老太太擺手一笑,接著道,“我今日過來就是認認門,閒時再來竄竄門,也別提什麼轎子不轎子的,臊我老臉呢。”
  謝老太太笑了,又看了莫璃一眼,再瞧了瞧莫雪,眼中隱隱露出幾分複雜。嚴氏忙過來扶住謝老太太的胳膊道:“兒媳扶您回去吧。”
  謝老太太看了她一眼,道了一句“梅香過來扶我”然後就轉身走了。
  ……
  “你去把四丫頭叫到我這來。”剛進屋,還不及坐下,謝老太太就寒著臉吩咐一句。
  “已經讓丫鬟過去叫了,馬上就過來。”嚴氏面色也不好,又是陪著小心,又是壓著怒氣,又是思量著一會該怎麼說,總歸是想得頭都疼了,胸口那也堵得透不過氣來。她是千算萬算,怎麼都算不到那塊玉佩竟在那長春院的姐兒手裡,四丫頭竟瞞著她,還有那楊家竟敢……要不是今日客人多,她怕萬一弄出什麼差錯,剛剛定也將楊夫人一塊叫過來了。
  才將謝老太太扶到榻上坐下,外面的丫鬟就進來報一聲:四姑娘過來了。
  嚴氏小心看了謝老太太一眼,就沉著臉,抿著唇,出去讓裡外的丫鬟都出去,又命兩個大丫鬟看著門口,然後親自領著一臉蒼白的謝月娘進來。
  謝府的四姑娘謝月娘是庶出,不過數年前已經歸在嚴氏名下。原先嚴氏並不喜歡這個庶女,直到近這兩年,她瞧著這孩子越來越出落,唯腦子不怎麼長,左右看著都比較好擺佈,再加上她如今在謝府的地位隱隱受到韋氏的威脅,而丈夫那邊的官路也不比三叔走得順。於是幾番思量後,她才開始慢慢親近謝月娘,打算借謝月娘來給丈夫拉些潛在的助力,並鞏固她在謝府的地位。可她卻怎麼都沒想到,謝月娘會沒腦子到這份上,而且還有膽子背著她做出那等私相授受的事!
  “四丫頭,之前我給你的那對鸞鳳雙飛的玉佩,你可有好好收著?”謝月娘進來後,謝老太太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才慢慢開口,那語氣聽著明顯是強壓著怒氣。謝府誰都知道,謝老太太平日裡雖總一副笑眯眯的樣,且多數時候都比較好說話,但要真發起怒來,就是四個兒子跪在跟前也不頂事。
  謝月娘自被嚴氏拉進來後,面上就沒了血色,身子抖得跟篩糠似的,如今再聽謝老太太這一問,便再也支撐不住,一下子跪在謝老太太跟前哭了出來。
  嚴氏氣得不行,卻又不好大聲,只得咬著牙壓著嗓子罵道:“這個時候你哭什麼,還不快回老太太的話,那玉佩到底在是不在!”
  “送,送給楊公子了……”謝月娘抽噎著道出幾個字,就捂著臉跪在那嚶嚶地哭訴起來,“我,我也不想他會將玉佩給,給……太太明明跟我說過,楊公子很看重我,親事也跟楊夫人說定了,就等著楊家下聘了,我……”
  “你——”嚴氏幾欲氣暈過去,這謝月娘平日裡確實是木頭腦袋好擺佈,但關鍵時刻也顯出一根筋的脾性來了,她這還沒想好怎麼在老太太面前給自己找好理由糊弄過去呢,這下倒好,這死丫頭一句話就將她全給賣了!
  “果真是你在裡頭攪和著!”謝老太太人老也成精,謝月娘這麼一句,她心裡就猜出個七七八八了,於是即滿臉怒容地看向嚴氏,“你趕緊給我一五一十地道來,我是才聽說,但你日日跟那些人往來,難道不知那楊家早跟莫家定了姻親,你想給謝府鬧出什麼笑話!你還嫌老二那邊不夠麻煩的是不是!”
  “老太太,我不是——”這事發生得實在是讓她措手不及,嚴氏不免有些慌神,抖了抖唇,不由就結結巴巴地道,“是,是那楊夫人早先說,說已經退了親,然後她又瞧上了咱家四丫頭,就,就……”
  謝老太太冷哼一聲:“你現在去讓人把楊夫人給我請來,我要親自問問。”

  第十五章:親事(二)

  自剛剛謝老太太和嚴氏離開後,楊夫人面上的神色就沒有對過,旁邊幾位夫人還以為她身子不舒服,莫璃往那看了一眼,再一瞧亭子外正匆匆走來一位丫鬟。她心頭一動,就站起身,莫雪即抬臉不解地看著她問:“姐姐去哪?”
  莫老太太正同一位也不怎麼受人待見的商人婦閒聊著呢,聽著孫女的話,便也轉過臉看向莫璃。莫璃一笑:“楊夫人臉色看著不太好,今日天氣有些悶,客人又多,估計謝府的丫鬟一時沒顧上,我過去問問是不是中暑了。”
  “你這孫女還真夠細心的,楊家有福嘍。”那商婦馬上贊了一句。人以群分物以類聚,謝府今日來的客人不少,自有身份高低不同,所以無論是剛剛的席位分劃還是現在的相聚閒聊,或是另一邊的遊園賞花,莫老太太都是屬於少有人搭理的這一撥。莫璃知道要進入這個圈子,獲得認可,不是一次兩次的事,她倒不急,總歸以後還有機會。
  莫老太太先是謙虛了一下,然後往楊夫人那看了一眼,忽的就想起剛剛在花廳時,這女人對自己愛搭不理不尊不重的態度,再想楊家打算退親的事,心裡頓時一陣來氣。只是眼下這場合她也不好說什麼,而且這會子讓孫女過去表現一番,也是個不錯的注意,於是莫老太太便咳了一聲道:“瞧著是有些不好,那你過去關心關心,仔細別失了禮數。”
  莫璃輕笑應下,就往楊夫人那過去了,而此時的楊夫人,胸口裡那顆心就跟被擱在鐵板上煎著一般,自看到李躍兒從袖中掉出那塊玉佩,再瞧著謝老太太和嚴氏那等神色後,她就知道事情不好了。偏李躍兒這會又被數位貴婦人圍著,一邊兒彈唱一邊兒聊著衣服頭簪的話題,她即便有心想私下去問問,卻實在尋不到機會。
  “夫人可是身子不適?”正糾結焦慮著呢,冷不丁就聽到旁邊傳來一個讓她最不想聽到的聲音,楊夫人嚇一跳,差點沒將手裡的團扇扔了。
  “你——”楊夫人回過神,豁然轉頭,卻剛一張口,莫璃又道:“您臉色很不好,可是中暑了,要不我扶您去那邊坐一會,那的風比較涼快。”
  “你這未過門的兒媳倒是不錯,如此年紀就已知道孝順你了。”旁邊一位貴婦人正剝著花生皮呢,聽了莫璃的話後,馬上笑了一句。剛剛在花廳,莫璃是楊家未過門的媳婦這事已傳得人盡皆知,楊夫人是恨意難解又無可奈何。
  被人這一誇,莫璃即垂下眼,含蓄一笑,楊夫人氣得兩眼直發黑,其實她心裡最想說的是讓莫璃馬上滾開,可眼下卻不得不忍著,於是臉色愈加不好起來。
  莫璃再抬眼時,正好外頭那丫鬟就進來了,並直接往楊夫人這過來。莫璃便微讓開身,卻不離開,只是一臉關心地看著楊夫人,樣子做得十足。旁邊數位貴婦人雖心裡瞧不起她商女身份,卻多少也覺得在孝這方面,她的表現是極好的。
  “楊夫人,二奶奶請您。”那丫鬟走過來,就朝楊夫人小聲道了一句。
  莫璃不動神色地打量了楊夫人一眼,只見楊夫人眼神閃了閃,然後就站起身對兩邊的人歉意一笑:“還真覺得有些悶,我去二奶奶那歇歇。”她說完,又看了莫璃一眼,加了一句,“莫老太太年紀也大了,你該多仔細著自個奶奶的身子才是。”
  莫璃輕笑著應下,目送她出了涼亭後,又對旁邊的貴婦人歉意一笑,然後才走回莫老太太身邊。
  今日的目的已達到,差不多該回去了,依這情況,楊夫人最遲不過明天定會再次讓人上她家拜訪。只是這一次跟以前可不一樣了,謝家已被她拉下水,楊夫人如今怕是自救不及。莫璃看著自己手裡的茶杯,杯中的茶水將她沉靜的雙眸染上一層微冷的淡碧。沉吟片刻,她便將茶杯送至唇邊,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轉頭道:“奶奶,日頭高了呢,雪兒也有些累了,咱先告辭吧。”
  依楊夫人那性子,她不能掉以輕心,再說嚴氏會選上楊家,也不是有心成全謝月娘。嚴氏真正看中的是楊家父子的官路,利字當頭,對方可不會因這一次意外就乖乖收手。莫璃隨莫老太太站起身時,抬臉隨意往花圃那看了一眼,不想就看到謝歌弦的身影從薔薇花架下走過,且對方正好往這看過來,莫璃即垂下眼,只是有那麼一瞬,兩人的目光還是撞上了。
  這謝歌弦到底是誰?她微皺了皺眉,既然是謝家的親戚,看著又跟謝天運關係那麼好,為何以前那十年她不但不曾見過這個人,甚至連聽也不曾聽說過!是這其中有什麼出了差錯,還是曾經那十年裡,她忽略了什麼?
  隨引路的丫鬟剛走出涼亭沒多遠,就碰上從那邊過來的謝天運,謝歌弦亦在一旁,只是他卻不說話,只是禮貌的一頷首,謝天運則張口問了一句:“咦,莫奶奶和莫姐姐要回去了嗎?晚上還有晚宴呢,為何不多留一會?”
  莫老太太還沒開口,那引路的丫鬟就代答了:“是呢,我正送出去,對了,剛三奶奶正找運哥兒,運哥兒快去吧,三奶奶還在涼亭那。”
  謝天運隨口應了一聲,又瞅了瞅莫雪,莫雪似對他犯怵,下意識地就躲到莫璃身邊。謝天運呵呵一笑:“那莫奶奶和莫姐姐還有雪兒妹妹以後常過來玩啊。”
  莫雪咬著唇瞪了謝天運一眼,然後又有些愧疚地瞄了瞄謝歌弦,她還記得是自己將人家的東西弄壞的,只是人家不但不怪她,還替她給掩飾過去。莫老太太對謝天運客氣地應了聲,又說了幾句感謝今日招待的話,然後就領著一對孫女走了。
  “六叔不在我家住幾日嗎?”瞧著那幾人走遠後,謝天運便有些無聊地歎了口氣。
  “算了,我還是在外頭舒服自在一些。”謝歌弦說著就又往涼亭那看了一眼,然後不解道,“怎麼沒見嬸娘在亭子裡?”
  謝天運也往那找了找,果真沒看到謝老太太的身影,便叫來個丫鬟,一問之下才知謝老太太剛剛身子不適回去歇著了。
  “既然奶奶身子欠妥,要不六叔就先留一晚吧。”
  謝歌弦一笑,也不置可否,只是道了一句:“我去看看嬸娘,你去你娘那吧,省得三嫂又讓丫鬟到處尋你。”
  “那我回頭再找你。”謝天運往自己母親那看了一眼,便有些無奈地朝謝歌弦道了一句,然後就往亭子那去了,謝歌弦則朝謝老太太的院子走去。
  “楊夫人,我們謝家的女兒可不是嫁不出去。”不等楊夫人解釋完,謝老太太就不冷不熱地打斷她的話。此時謝月娘已站起身,只是她那樣子搖搖晃晃的,瞧著似隨時會倒下般。楊夫人的臉色也不比謝月娘好多少,且被謝老太太這一聲打斷後,她只好往嚴氏那看了一眼。嚴氏雖惱她,但也明白眼下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於是只得陪著笑道:“老太太,其實莫家和楊家的這門親馬上就不做數了。”
  楊夫人忙在一旁補充:“對對,也就這兩天的事,莫家馬上就把婚書退回,到時約一解,就橋歸橋路歸路,再也……”
  “那也跟我謝家無關,總歸楊夫人到時記得將我謝家的東西歸還就是,記得別亂說什麼,咱兩家誰都丟不起這個臉!”謝老太太說著就讓嚴氏送客,然後她便站起身往裡屋走去。嚴氏急得沒奈何,又不敢拉住謝老太太,只好恨恨地對楊夫人道:“行了,今兒你就先回去吧,老太太都這樣了,這事再論。”
  楊夫人是什麼人啊,哪會就這麼甘休,再說這事要說出來,真丟臉的是謝家而不是楊家。於是她也不管謝月娘的臉面,當下就低聲對嚴氏道了一句,聲音雖小,但旁邊的謝月娘卻還是能聽到。故楊夫人話還沒說完,謝月娘就一聲驚呼地暈了過去!
  嚴氏大驚,一時間不知是該確認楊夫人的話好,還是去看謝月娘好,只見她的臉色由白轉青,再由青變黑,連唇都氣得抖了起來。外頭的丫鬟聽到聲響,就要進來,即被她一聲喝住。
  謝老太太在裡屋聽出不對勁,連忙返身出來。而外面,謝歌弦才走到院門口,正好就聽到裡頭傳出嚴氏一聲斥喝,他微一皺眉,便站住了。

  第十六章:算計

  午宴的時間到了,韋氏和田氏使人過來兩次,卻都請不出謝老太太。偏回來的人也說不出什麼,只道謝老太太身邊的下人交代了,老太太身上著實不利爽,怕是不能出來陪著大傢伙玩樂了,讓她們連盡心招待客人。
  “老太太不舒服歇著就是,只是怎麼連二嫂也不見了影?”妯娌倆往回走的時候,韋氏滿心狐疑地朝田氏道了一句。
  “楊夫人被請過去後,也沒回來呢。”田氏若有所思地悄聲一句。
  “說來最近這段時間,我總覺得二嫂似乎跟那楊家比以前親近了許多,不止楊夫人過來,就是二嫂也時常出去。”韋氏說著眼睛一轉,就看了田氏一眼。田氏即被勾出壓在心底的那點好奇,便忍不住道了一句:“雖說那楊家跟莫家已定了親,不過三嫂有沒有聽過一些話?”
  “什麼話?”韋氏明知故問。
  “上個月四姑娘不是去了瘦湖那邊的別院嗎,瘦湖那片地方,除了咱謝府有一處別院落在那,莫家本家那邊也有一處在那附近,聽說咱四姑娘過去的那幾日,楊公子正好就在莫家別院作客。”田氏說到這,就看了韋氏一眼,“而且說來也奇怪,四姑娘身邊原本是跟著兩丫鬟的,可回來時就只剩下一個。”
  “二嫂的心細著呢……”韋氏一笑,看了田氏一眼,就搖著扇子往賓客那去了,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謝老太太這邊,謝月娘已經從暈厥中醒來,並分別回了嚴氏和謝老太太的話。嚴氏無力地往椅子上一坐,良久才道:“是兒媳管教無方。”
  謝老太太寒著臉坐在那,胸口足足起伏了半刻鐘才勉強壓住怒氣,目光從面如死灰的謝月娘身上收回,轉向楊夫人:“這麼說,楊家是定會收回莫家的婚書?”
  楊夫人鬆了口氣:“老太太放心,這也是我家老爺的意思。”
  謝老太太眼一眯:“若是莫家不答應呢?”
  楊夫人微怔,只是馬上就道:“強扭的瓜不甜,莫家會知道這個禮的,再說我楊家也沒打算虧待了他莫家。”
  謝老太太接著問:“我年紀大了,不想亂折騰,你就說什麼時候能給我這把老骨頭一個准信?”
  楊夫人小心道:“就這兩日,總歸那邊事一完,我馬上給四姑娘下聘,楊家絕委屈不了四姑娘的。”
  謝老太太看了楊夫人一會,才慢慢道:“那塊玉佩怎麼會在長春院的人手裡?還是那麼一個風流的姐兒。”
  楊夫人心頭一跳,頓了頓才小聲道:“子思和同窗幾個好友辦了個詩社,偶爾會相邀去那邊小酌幾杯,評詩做詞的……”
  “倒是風雅!”謝老太太哼了一聲,就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外頭應該已擺上午宴,你去吧。”
  如此算是得了謝老太太首肯?楊夫人往嚴氏那看了一眼,只見嚴氏朝她微點了點頭,她心裡鬆了口氣,便滿是歉意地福了一福,然後才輕輕退了出去。楊夫人走後,謝老太太才看向三魂已丟了兩魂的謝月娘道:“當年你娘在我身邊是多懂事的一個丫鬟,怎麼就生出你這麼不懂事的一個東西,枉我一直心疼你!”
  嚴氏立在一旁不敢接茬兒,謝月娘也沒說話,只是流淚。謝老太太積了滿肚子的火,卻因眼下外頭盡是賓客,這又是天大的醜事,不得不生生忍著。只是到底是年紀大了,剛剛能那麼平靜的跟楊夫人一問一答,已是她盡了最大的努力,故楊夫人走後,謝老太太的臉色就迅速轉差。嚴氏嚇一跳,就要叫外頭的老媽子進來伺候,謝老太太卻抬手止住她,然後接著對謝月娘道了一句:“看在你那死去的親娘份上,我圓了你這份心,只是這以後啊,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謝老太太說完,便無力的超謝月娘擺了擺手,讓她出去。
  嚴氏知道謝老太太這個時候是不想多看謝月娘一眼,便過去扳著臉一邊扶起謝月娘,一邊喚外面的丫鬟進來。將謝月娘好生送回去後,嚴氏冷著臉,皺著眉,懊惱地歎了口氣,又返身匆匆回謝老太太這裡。
  “我不管你這之前到底是真不知情還是假不知情,總歸這段時間你仔細注意她的身子,謝家丟不起這個臉!”謝老太太半躺在床上,盯著嚴氏一字一句地吩咐,“她到底是記在你名下的,若出了什麼差錯,你也好看不起來,再說下面還幾個小丫頭呢,你無論如何也要把這事給辦穩妥了。”
  “兒媳明白。”嚴氏垂著臉,畢恭畢敬地應聲。
  謝老太太閉上眼,歎道:“莫家那閨女如今都十六了,不會輕易答應退親的,楊家若逼急了,沒准會鬧出什麼事來。”
  嚴氏小心道:“咱如今也顧不得那麼多了,總歸楊家將事兒解決了就行,說到底也是他們兩家之間的事。”
  謝老太太睜開眼看著她:“你當謝府能將自個摘得乾淨了?哼,楊家如今是想攀高枝,但他家是跟莫家親近過的,不然也不會自小就給兩孩子定了親。還有那莫璃你不也瞧見了,那是什麼樣的人兒啊,那模樣生得連我這老太婆看著都喜歡。眼下就是不知而他們兩家的孩子走得近不近,萬一那姓楊的小子口風不嚴,只要稍稍透露點什麼,這要撕出個口子來,話一傳,你讓咱謝家的臉往哪放!”
  嚴氏向來認為這事做得嚴實,只是現在被謝老太太這般一說,心裡不禁跟著忐忑起來:“那老太太打算怎麼辦?”
  “莫家若能好生答應退了這門親就不用愁了。”謝老太太靠在床上想了好一會,才又轉頭看向嚴氏,慢慢道了一句,“說來,時哥兒今年已經十九了,去年你給他說的那門親,最後也沒定下。”
  嚴氏一怔:“老太太莫不是打算……”謝老太太這事提得太突然,她一時間倒說不清心裡什麼滋味。謝天時也是二房的少爺,排行老五,姨娘所生,雖自小養在她身邊,但跟她卻不怎麼親。可即便是這樣,她倒也不至於要給這個庶子說門這樣的親。
  “那姑娘瞧著不錯,性情也好,今兒應該是初次參加這等宴,但整個人看著卻不見有絲毫拘謹之處。”謝老太太說著就停了一停,然後問了嚴氏一句,“不過到底你是時哥兒的嫡母,你覺得如何?可是委屈了他?”
  “這……”嚴氏想了一會,才遲疑地看著謝老太太道,“這,兒媳一時也不知妥不妥。若是沒這事的話,老太太既然喜歡那姑娘,那說給時哥兒也是他的福氣,可眼下這……”
  “將人收進府裡,總比放在外頭放心些。”謝老太太淡淡一句,嚴氏一愣,隨後就明白了。只是她想了想,還是覺得於己不妥,便小心道:“既然老太太有這意思,那咱謝府眼下不是還有一位比時哥兒更合適的人。”
  “誰?”
  “時哥兒他六叔啊,元白前年就及冠了,只是他這終身大事,大伯父那邊似一直就不怎麼關心。老太太是他嬸娘,若是為他做這個主,想必大伯父那邊也不會反對。”

  第十七章:銀餅

  “元白?”謝老太太沉吟一會,就搖了搖頭,“那孩子不合適。”
  “老太太怎麼看出不合適?其實仔細一想,他們倆無論是年紀還是相貌,都很般配。再說六叔如今這個年紀,是該準備了,到底是謝家的人,再遲的話也會被人說道的。”嚴氏微詫,她沒想謝老太太這麼快就否決了她的提議。
  “那孩子面上看著溫和,其實身上帶著反骨,心細也密。再說咱這邊跟他向來不怎麼親,如今卻忽然要去包攬他的婚事,大伯那邊是不是已經有意定的了先不說,單他說瞧著咱冷不丁這麼關心起他,心裡可不得多想,若被他知道個什麼,到時更難收場!”謝老太太說著就定了主意,“就時哥兒了,別的不論,單憑那姑娘的相貌也委屈不了他。再說莫家本家那邊可是豪商,在永州這片地方也是有根基的大家族,以後咱將關係拉起來,對你也只有好的。”
  嚴氏思量片刻,便問:“那老太太是這就準備請媒人去莫家?”
  謝老太太卻搖頭:“不,不用這麼急,先看楊家那邊怎麼解決,若是莫家死咬住不鬆口,你再讓人過去說,給他們個退路,如此這事才好辦。”
  嚴氏心事重重地從謝老太太那出來,走了一段路後,忽然瞧著謝歌弦站在前面的薔薇花架那,也不知在做什麼。她遲疑了一會,就走過去,卻瞧著謝歌弦原來是在挑花心裡的小蟲,只見那雙修長白皙的手托住花的動作,專注得令旁人也不敢驚擾了他。那樣絢燦豔麗的薔薇,襯著那樣清俊優雅的男子,跟著嚴氏身後的丫鬟忽的就紅了臉。
  嚴氏站定後,輕笑著客氣了一句:“園子那不是已擺了宴,六叔怎麼卻到這邊來了?”
  謝歌弦將花心裡的小蟲挑出,彈到地上,輕輕一踩,然後才抬起臉看向嚴氏道:“我是來跟嬸娘告辭的,只是剛過去時嬸娘似乎正在歇著,我便先在這園子裡轉轉。”
  嚴氏故作一詫:“六叔不是才來,怎麼這麼快就走!可是府有哪招待不到的地方?”
  謝歌弦微微一笑:“二嫂多想了,是我外頭有些事要辦。”
  嚴氏歎一聲:“既然如此,我倒不好留你,只是老太太現在正歇著呢,怕是還得一會才得起來。”
  謝歌弦略一沉吟,便道:“這樣,那能不能勞煩二嫂過後代我說一聲,我先告辭了。”
  嚴氏笑了,示意他隨自己一塊走,然後接著道:“說來咱都是一家人,何須這般客氣,這一句一句的,聽著怪生分的。”
  謝歌弦只是淡笑,並不接話,步子亦邁得從容。嚴氏打量了他一眼,又道:“六叔年紀也不小了,怎麼還不考慮考慮自己的終身大事,還是大伯父那邊已有意定的了?”
  謝歌弦搖頭:“年前曾提過,但並未定下。”
  嚴氏歎一聲,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似隨意般地提了一句:“對了,剛剛在園中的小宴上,六叔可有注意到那位穿著蘭衫兒白裙子的姑娘?”
  “二嫂說的可是莫家姑娘?”謝歌弦想了想,便道。
  嚴氏微詫:“沒錯,六叔怎麼還知道人家姑娘姓什麼?”
  “之前運哥兒在園中曾撞上過那姐妹倆,我正好在一旁。”
  “原是這般,那還真巧,今兒來了這麼多人,怎麼偏就撞上那莫姑娘了,這可不也是一種緣分。”嚴氏笑了,“那六叔覺得那姑娘生得如何?”
  “只要是長了眼睛的,怕是都不會忽略掉那位姑娘。”謝歌弦略有些散漫的一笑,然後看了嚴氏一眼,“只是二嫂怎麼跟我說起那姑娘來了?”
  “二嫂是關心你,想給你做個媒,只是又怕你在上京那已經定下了,或是心裡有了譜,這才跟你提一提。不過你的事二嫂是做不得主,只是我覺得那姑娘實在是好,身家也清清白白的,雖說如今是商戶,但她祖父當年可是秀才呢,而且她本家那邊是永州這的豪商,根基不淺。”
  謝歌弦笑了:“既然是這麼好人家的姑娘,我怕是配不上。”
  “瞧你說的,你不也是姓謝,不也是咱謝家的人,又生得這等相貌,怕是除了那皇宮裡的公主郡主,這天底下的姑娘沒你配不上的。”嚴氏說著,瞧著謝歌弦面上那等似笑非笑的表情後,她便收了口歎道,“行了,我就是這麼一提,總歸我也做不得主,只是你如今年紀也不小了,你要是瞧著好,就說一聲,上京大伯父那邊來不及給你準備的話,二嫂可以先幫你說去。不過人家姑娘如今已十六了,又生得花朵一般,在哪都是個緊俏貨,你若有心,就抓緊著些。”
  嚴氏說完,就走開尋謝天時去了,謝歌弦站在那想了想,輕笑著搖了搖頭,便出了謝府。
  只是嚴氏怎麼也想不到的是,此時的謝天時已經被李躍兒給迷得神魂顛倒,連自己姓什麼都差點忘了,嚴氏找到他的時候,他還陷在自個粉紅色的幻想中。
  “我跟你說話,你可是聽清楚了?”嚴氏發現自己說了半天,謝天時卻還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不由就提高了聲音。這個庶子,打小就憨笨,就連謝家外貌上的優點他也一點都沒繼承到。整個謝府,包括上京大伯父那邊,八個哥兒加起來,就他生得這呆樣,小時候就肥肥胖胖的,長大了那雙下巴也沒見縮回去一點,人也不機靈,她就是想疼也疼不起來。
  “聽,聽清楚了。”謝天時被這一聲喝,忽的就回過神,即蔫了吧唧地垂下臉。
  “你——”嚴氏看著他這樣,更是氣不打一處來,擰著眉頭就朝他不耐煩地擺手,“算了算了,你下去吧,總歸你這些天在府裡好好待著,別給我弄出什麼事。”
  謝天時走後,嚴氏在躺椅上靠了一會,問了旁邊丫鬟兩句園中的情況,便收拾心情起身往園子裡走去。
  馬車在莫宅門口停下後,莫璃特意最後一個下車,並趁著紅豆扶著莫老太太,莫老太太牽著莫雪的功夫,她回身將手裡一個荷包塞到阿聖手裡,並低聲道了一句:“將裡面的紙條送到長春院那。”
  那個繡著芙蓉花朵的荷包被塞到手裡時,對方纖細微涼的手指從他粗糙的掌上劃過,帶出一絲異樣的細癢,阿聖即瞥了莫璃一眼。莫璃亦看了他一眼,又道了一句:“拜託了。”然後就轉身隨莫老太太進去了。
  午時的陽光炙熱,將她飄逸抖動的白綾裙兒照出一片晃眼的光,阿聖微眯了眯眼,然後收回目光,看了看手裡的小荷包,打開,只見裡面除了一張小紙條外,還擱著一小塊銀餅子。

  第十八章:再訪

  將莫老太太送回屋後,莫璃左右瞧著都不見朱氏的影,照理這個時候朱氏應該會過來老太太這看一看的,難不成有什麼事纏住了?而且剛剛一路進來,也不見薛姨娘和薛琳。
  “中午的飯可是做好了?現在拿過來吧,老太太在謝府沒怎麼吃。”莫璃說著又問了劉媽一句,“太太中午吃了嗎?”
  “都做好了,正在廚房那熱著呢,太太的午飯剛就送過去了,之前老爺也回來了一趟。”劉媽說著就笑道,“那姑娘候著,我這就去廚房讓她們端來。”
  莫璃本想陪莫老太太一塊用午飯的,只是坐了一會,心裡有些不安,便對莫老太太道:“奶奶跟雪兒先用著,我去娘那看看,今兒天有些悶,怕是娘身上又不好了。”
  莫老太太點頭:“你去吧,你娘身上要真不好,就讓她好好歇著,不用過來我這伺候了。”
  莫雪跟著道:“我和姐姐一塊過去。”
  “你陪奶奶吃飯。”莫璃摸了摸她的腦袋,就轉身走了。
  行到朱氏的院子後,往裡一看,就瞧見朱氏身邊的丫鬟紅玉正拎著食盒從屋裡出來。莫璃便走過去問道:“太太吃好了?”
  “是姑娘回來了。”瞧著莫璃後,紅玉一笑,然後就輕歎了口氣,小聲道,“太太說沒胃口,這飯菜都沒怎麼動呢。”
  “身子又不舒服嗎?”莫璃說著就打開紅玉手裡的食盒,只見裡面的飯菜果真是好好的。
  紅玉遲疑了一會,含糊地道了一句:“之前薛姨娘來過,接著老爺也過來了一趟,這才剛出去。”
  莫璃皺了皺眉,就接過紅玉手裡的食盒,然後進了朱氏的屋。
  “喲,是老太太回來了嗎?”忽的瞧見大閨女進來,朱氏回過神,怔了怔,即站起身就要往外去。
  “奶奶說了,今兒天氣熱,娘就不用過去伺候了,免得來回跑中了暑更不好。”莫璃笑了笑,將手裡的食盒擱到桌上,打開,一邊拿出來一邊接著道,“雖然天氣熱沒胃口,但娘好歹也吃上兩口,這一點都不沾怎麼行。正好我也還沒吃呢,今兒我就在這陪娘一塊用午飯吧,奶奶那有莫雪陪著了。”
  朱氏本想說不用的,只是一聽閨女還沒吃,就喚了紅玉一聲,讓她去給姑娘添碗白米飯過來,另外讓顧大娘再加兩菜。
  “娘你先吃,晚上我讓顧大娘給你做碗鮮筍火腿湯,可以提胃口的。”莫璃將米飯擺到朱氏面前,又將那碟清炒芥藍和香椿雞蛋挪過去。
  雖說沒胃口,但閨女這般體貼,朱氏還是覺得心裡好受多了,於是便拿起筷子笑道:“今兒去謝家,雪兒和老太太過得開不開心?那謝府必是很了不得的,他們府裡的人可有擺什麼臉色?”
  “那樣的人家,禮儀方面都不會有什麼差錯的,吃了個小宴,認了個臉熟,奶奶便帶我們回來了。”莫璃淡淡一笑,想了想便跟朱氏說起謝府的吃食以及今兒都見到了哪些賓客,再略評了評她們的衣飾等。不多時紅玉就將她的飯菜送來了,母女倆邊聊邊吃,不知不覺,朱氏就吃了大半碗米飯,那幾碟子菜也都吃了個七七八八。
  “果真閨女就是貼心,我都好些日子不曾這麼吃過了。”朱氏放下筷子,欣慰地道了一句。
  “其實是家裡的菜吃得香,那等人家的吃食雖精細,但吃到嘴裡總覺得少了點什麼。”莫璃也放了筷子,讓紅玉將盤碗收走後,她便起身給朱氏沏茶。
  “璃璃如今看著似真比以前懂事了許多。”朱氏接過茶,看著閨女,略有些感慨地一笑。
  “聽說薛姨娘過來娘這了?爹也回來了一趟,可是有什麼事嗎?”莫璃看著朱氏喝了口茶後,才隨口問了一句。
  朱氏一聽這話,面上的笑就淡了下去,只見她輕輕撥了撥茶蓋,然後放下茶盞歎道:“還能有什麼事,不跟以前一樣,讓你爹出點銀子幫襯幫襯她娘家那邊。這一次是打著治病的理由,並說是借的,只是開口要的數目有些多了,如今咱家裡哪有什麼餘錢,你爹自是答應不了的,隨後她便過來我這邊哭,來來回回那麼幾句……”朱氏說著就搖了搖頭,“算了,不提這個了,讓她鬧幾日也就消停了。”
  莫璃皺了皺眉,問了一句:“她開口要多少?”
  “要三百兩,說是她弟弟這次病得很重,房子還被人強佔去了,她弟妹肚子裡又懷了一胎,如今是東借一宿西借一日。想來想去只有先找個落腳地,把病治好了,再做點小生意才能有活路。”
  莫璃忽的冷笑一聲:“三百兩,她是瘋了吧,虧能開得了這個口,十個她都值不了這個錢。”
  “她就那脾性。”朱氏揉了揉眉心,“好了,你別為這事鬧心。”
  “她那胞弟是個吃喝嫖賭的,估計是欠了人家的賭債,結果被人收了房子。”莫璃嘲諷了一句,然後想了想,又有些擔心道,“只是爹被她哭上幾天,就容易心軟,之前爹就上過一次當,白花了幾十兩,這次不會又……”
  朱氏皺著眉搖了搖頭:“如今你爹那不可能拿得出這麼多銀子,她就是鬧也是白鬧,最後最多是讓她從店裡拿點布料罷了。”
  那也不能這麼縱容下去,再說後面還有許些事呢,她以前一直是在閨中,出嫁前不曾插手過家裡的事,所以很多事都是過後才慢慢知曉。而且如今家裡生意正處於艱難的時候,也不知爹和韓四道商討得怎樣了,那個男人是不會輕易吃虧的,即便她那日暗示了一通,但照她爹那性子,怕是也很難討到便宜。
  莫璃沉吟一會,便道:“娘也別為那女人煩心了,她若真敢做得過分,就休怪咱不顧親戚情分。”
  朱氏一怔,才要張口,只是這時紅玉卻進來道:“太太,林大奶奶過來了。”
  朱氏又是一怔:“她怎麼這個時候過來了?”
  莫璃轉眸垂眼,微微一笑,看來果真是東窗事發後被謝家施了壓,那楊夫人連今日都等不過去了。

  第十九章:針鋒

  紅玉將人領過來,挑開竹簾,莫璃轉頭,便見那進來的女人上身穿著鸚哥綠遍地花的絲袍兒,腰上繫著纏枝菊花紋的青金馬面裙,手裡搖著鴛鴦戲水的白絹團扇兒,走路間身子還一擺一擺的,似得了軟腿病一般。
  “哦,原來大姑娘也在啊。”林大奶奶面帶春色地進來後,沒想莫璃也在屋裡,倒是嚇了一跳,隨即就咳了一聲,乾乾笑了一句,“今兒天氣挺悶的,大姑娘怎麼還不回去歇個午覺,省得下午沒精神兒。”
  “這麼熱的天,倒還有風把您給吹來了。”莫璃起身略福了一禮,笑了一句,就讓紅玉沏上茶來。
  林大奶奶不由又咳了一聲,然後搖著扇子走到朱氏旁邊坐下道:“大姑娘如今可是越來越會說話了。”
  朱氏打量了林大奶奶一眼,客氣的一笑:“你今兒過來,可是有什麼事?”
  “瞧你說的,沒事我還不能過來了。”林大奶奶咯咯一笑,接過紅玉遞上的茶,又瞟了莫璃一眼,“大姑娘先去歇著吧,讓我們兩女人說些體己的話。”
  體己的話?莫璃微嘲諷地揚起嘴角,然後往朱氏那看了一眼。朱氏心頭一緊,大約猜出來林大奶奶這過來是為了什麼事,於是便對莫璃道:“你回去歇著吧,娘跟林大奶奶聊聊。”
  莫璃看了林大奶奶一眼,點了點頭,就轉身出去了。只是她卻並未回去,而是就在外屋坐著,紅玉微怔,她只示意紅玉別出聲,去外頭候著。
  “今日的天真悶,不過莫家嫂子今日的氣色看著倒是不錯。”莫璃出去後,林大奶奶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才假意親近了一句做個開場白。
  朱氏抿著唇沉默了一會,才開口道:“你今兒也是為楊家的事過來的?”
  林大奶奶瞟了朱氏微顯蒼白的臉,輕輕放下茶盞歎了口氣:“聽說莫掌櫃如今的生意不怎麼好,昨兒我嫂子跟我說了一句,她認識一位元定州的大商人,正巧那位商人這段時間過來永州這邊大量收購布料。如果我嫂子在那商人面前托一句,莫掌櫃鋪子裡的貨沒准就能入了人家的眼,至於價格嘛,也不會低的。”林大奶奶說到這,就笑了一笑,“莫家嫂子,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朱氏垂著眼,不說話,屋裡很靜,只聞外頭的知了一聲一聲地叫著,讓人心頭好不煩悶。
  林大奶奶又喝了口茶,然後咳了一聲,就從袖子裡拿出一個小錦包擱在朱氏面前。
  朱氏微怔,不解地看了林大奶奶一眼。林大奶奶一笑,伸手借開那錦包,只見裡頭竟是兩個金燦燦的元寶,每個看著都有十兩重!
  “這是?”朱氏詫異,隨即臉色愈加不好了。
  “嫂子說了,當年確實是承了你家的恩,她心裡也一直感激著,所以如今這個是加倍還回來的。”林大奶奶說著就將那兩金元寶往朱氏面前推了推,低聲勸道,“快收起來吧,這可是十足十的金子呢,我之前稱了一下,沒個都十兩重,一分不減。”
  朱氏放在炕桌下的手止不住顫抖起來,良久,她才抬起手,將那兩金元寶退回去,勉強笑道:“快拿回去,當年老太爺出手幫忙,也不是圖這些東西,我若收了,豈不是打老太爺的臉。至於鋪子裡的事,有我家老爺想著,我一個婦道人家,無論如何也管不到那去。”
  “確實,當年莫家老太爺花那點銀子,自然不是為了如今這點金子。”林大奶奶搖著團扇兒,瞟了朱氏蒼白的臉悠悠一笑,“只是我說莫家嫂子啊,這做人,真不能太貪心了。不過是扔幾個銀子隨便施點恩罷了,怎麼就要脅嗯圖報起來了呢。”話說到這,瞧見朱氏臉色忽的變了,林大奶奶忙擺了擺扇子接著道,“是是,人嘛,誰沒點私心,你也別急,其實我都理解。只是,不管怎麼說,你也不能憑著當年那點銀子,就要人家一個兒子來賠吧。做人總得講點良心,即便沒有良心,那也得有點羞恥心才行。我那侄兒好,我心裡明白,眼睛也看得見,他啊,每次隨我嫂子出去,家家姑娘就沒哪一個不惦記著的,呵呵……”
  “夠了,你,你——”朱氏抖著唇,臉色一陣青一陣白,胸口劇烈起伏地看著林大奶奶,一時間氣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唉呀,莫家嫂子何必這般生氣,我說得都是實話,來來來,快喝口茶順順。”林大奶奶眼裡的笑一絲未減,“忠言總是逆耳的,你好好想想,我剛剛說的在不在理。這姻緣嘛,向來是講門當戶對,你情我願,如此才能得天作之合,幸福美滿。強扭的瓜沒見有哪個是甜的,弄不好還會傷了根本,這就不值當了不是,到時再後悔,可真就來不及了,莫家嫂子是聰明人,還能想不通這個理?再說你這一邊固執著,最後真正受委屈的可是你自個的閨女。咱退一萬步說,做人可以挾恩圖報,但卻無論如何都不能賣女求榮不是。”
  “你——”朱氏的臉全不見了血色。
  林大奶奶還是笑,又將炕几上那兩金元寶推過去:“不過是一紙婚書罷了,還回來,不但能得這些東西,還能使得莫掌櫃的生意有起色。到時再給你閨女另外尋一家,也不是什麼難事,何必這麼固執,收著吧!這樣對兩家都好,別最後反弄得自家不好看了,到頭來又什麼都撈不著,莫掌櫃是生意人,總不能做虧本買賣不是。”
  “原來林大奶奶今日過來是教我娘做買賣的呢,這還真是稀罕事。”朱氏正抖著唇,不知該如何怒斥的時候,莫璃忽的就挑開竹簾笑吟吟地走了進來。
  林大奶奶一愣,她不知莫璃這是重新返回,還是剛剛一直就在外聽著,正要張口。莫璃卻笑著走上前,瞄了一眼擱在炕几上的那兩金元寶,就伸手拿起一個掂了掂,笑道:“這兩加起來差不多能值二百兩銀子,楊大人一生為官,向來是一言九鼎,前段時間才得高升。只是原來楊家的許諾,也就值個二百兩銀子,原來在楊家人眼裡,這媒約之言,其實是賣兒賣女之說。真不知此等言辭傳出去後,會不會令天下媒約之事變成論斤論兩的大買賣,這樣楊大人應該是又為天下辦了件天大的好事,三年後的考評想必會更上一層樓,我就先在此祝賀楊家步步高升!”
  “喲,喲……”林大奶奶一時被說得啞口無言,臉上僵著笑,好一會才勉強吐出一句,“這大姑娘,真,真是嘴巴不饒人的,怎麼這麼說話,什麼論斤論兩,也忒難聽了!”
  “如何比得上林大奶奶一張巧嘴。”莫璃淡淡一笑,就將手裡的金元寶扔回去,“時候不早了,我娘該歇午覺了,林大奶奶想必也是困倦了吧,天氣悶,這麼坐著腦子也愛犯懶,不如這就回去好好歇一歇。”

  第二十章:相對

  對上莫璃那雙明明帶著笑,偏又顯得晦暗不明的眼,林大奶奶似忽然間得了肺炎一般,忍不住猛地咳了幾聲,然後撫著胸口,裝作自持身份,不想跟小輩計較,就轉回頭來要對付老實人:“莫家嫂子……”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莫璃就笑著打斷她:“對了,也不知道林大奶奶曉得沒,今兒上午我還在謝府碰到楊夫人呢,真是奇怪了,怎麼那會沒見楊夫人有表露出這個意思。而且楊夫人當時在謝老太太那待我還挺親熱的,滿園的賓客也都瞧見了。為何這才不到半天時間,就急急請了林大奶奶拿著金元寶過來,莫不是……這其中有什麼事?也不知楊夫人在不在謝府現在,要不我這就過去當面問問。”
  忽的聽到莫璃提起謝府,林大奶奶心頭一跳,再聽這不知好歹的丫頭竟提出要去謝府當面質問,林大奶奶面上的表情頓時僵了,剛得的肺炎眼見又要發作,她忍了好幾忍才勉強扯開嘴角道:“大姑娘多想了,其實前幾日我不已經過來一趟了嗎,是莫家嫂子要考慮兩日,所以我今日才又過來一趟。”
  莫璃抿唇一笑,就走到朱氏身邊低聲道:“娘考慮好了?”
  朱氏勉強平緩下心緒,此時瞧著閨女擔心的眼神後,即安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然後包好那兩金元寶一把塞到林大奶奶手裡,微抖了抖唇,就站起身,硬起脊樑道:“這個你拿回去,當日提出定親的可是楊家,如今我莫家既不曾做錯什麼,楊家,也,也別欺人太甚了!”
  “你——”林大奶奶看著這對母女,特別是瞧著莫璃那表情後,心知今日的事辦不成了,於是便將那對金元寶收好,然後冷笑一聲,“真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那就隨你們吧,小心人心不足蛇吞象!”
  林大奶奶搖著團扇出去後,朱氏才跌回榻上白著臉,有些懊惱地道:“娘剛剛似乎說得太過了,這當口惹惱了楊家實在不妥,唉,我怎麼就不忍一忍……”
  “娘在胡說什麼,她剛剛都將咱家踐踏成那樣了,您當時的臉色可嚇人了呢。”莫璃歎了口氣,就坐在朱氏身邊,“娘,不講理的是他們,你剛剛就是上去給她兩大耳光都不過分,沒道理要平白受這種委屈,咱一退再退,只會讓她們變本加厲。”
  朱氏抬起眼看著自個閨女,終是忍不住紅了眼:“娘不是為自個覺得委屈,娘是為你擔心啊,你說今日這事一出,咱家和楊家還能好得起來嗎,到時你進了他家門可怎麼好,那楊夫人要是懷恨在心故意刁難你,娘就是想幫也幫不上了。這門親……怎麼變成這樣,偏你爹今日也不在,這事可怎麼辦,怎麼辦……”
  “娘,娘!”瞧著朱氏忽然一副六神無主的樣,莫璃忙握緊朱氏的手,最後乾脆摟住她母親瘦弱單薄的肩膀安撫道,“娘,沒事的,你別擔心,不會有事的,我不會有事的,楊家絕欺負不到我頭上,您別擔心,別擔心……”
  眼瞧著中午都過去了,卻還不見莫璃回去,紅豆便找到朱氏這邊,卻不想剛進院門,就瞧著紅玉站在正屋門口那拭著眼角。紅豆一怔,忙走過去問:“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
  紅玉抬眼瞧著是紅豆後,忙打了個噤聲的動作,然後往朱氏屋裡指了指,接著就將剛剛聽到的話悄悄跟紅豆說了。
  將朱氏扶到床上躺下,又陪著朱氏輕聊了幾句,直到看著母親睡下了,莫璃才輕輕站起身,再靜靜地看著即便在睡夢中,還依舊微蹙著眉頭的母親一會。良久,她深呼吸了一下,就轉身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太太今日精神不大好,一會起來後情緒會有些低落,你仔細伺候著些。”臨走前,莫璃又交代了紅玉一句。
  “是,姑娘放心吧。”紅玉點頭應聲。
  莫璃想了想,又道一句:“若是薛姨娘再過來這邊胡亂說什麼,你馬上過去告知我。”
  紅玉微怔,不由看了莫璃一眼,又看了看紅豆,然後才輕輕點了點頭。
  “姑娘……”隨莫璃從朱氏那出來後,紅豆咬了咬唇,偷偷打量了面帶寒霜的莫璃好幾次,終忍不住關心地張了口,“姑娘沒事吧?”
  莫璃忽然停住,轉頭交代一句:“沒事,你去前院那幫我看看阿聖在不在?”
  紅豆一怔,仔細看了莫璃一眼:“姑娘……是又要找阿聖?”
  莫璃搖頭:“你只過去幫我看看他在不在就行了。”
  紅豆遲疑道:“那,不,不帶什麼話嗎?”
  莫璃略一沉吟,就道:“不用,你先過去看他在不在,他若讓你帶什麼話,你回來告訴我就行。”
  看著紅豆離開後,莫璃獨自走回東廂房的路上,忽的就碰到從西廂那出來的薛琳,她冷眼看過去,隨後微揚起嘴角不急不緩地繼續往前走。
  “原來表姐去看姨媽了,難怪我剛過去表姐那沒瞧著,連紅豆也不在。”迎面碰上莫璃,薛琳眼神閃了閃,即微微一笑。
  “找我有事?”莫璃略打量了薛琳一眼,她這位表妹其實生得很好,才十四,那雙略帶幾分媚的眼就已學會擺弄出水波盈盈之態。雖這等媚姿比李躍兒差上幾分,但薛琳貴就貴略遜的那幾分媚,被惑人的純真所替代,如此風情容貌,難怪也能迷住韓四道。莫璃目光再往下掃了一掃薛琳身上的穿著,只見嫩黃色的柔紗衫兒,淡粉色的百褶裙兒,纖腰上繫著一條青金閃綠四合如意絲絛兒,行動間緩緩帶出幾分輕靈,讓人一看就不由生出幾分憐愛。不過那衫兒並非輕容紗,只是普通的方孔紗,比棉織料輕柔,卻遠比不上輕容紗的飄逸垂墜感。
  莫璃淡淡一笑,她想起來了,薛琳自小就愛模仿她的穿衣打扮,就是後來被韓四道抬進門後也一樣,但凡是她有的,她這位元表妹都會想方設法為自己討去。
  “那天表姐讓我繡的荷包快繡好了,本想拿去給表姐看看合不合心意的。”薛琳眼睛一轉,就道了一句。
  “哦,你的手果真巧,這般快,那拿來我瞧瞧,想必那繡工定是很精緻。”莫璃詫異一笑,就朝薛琳伸出手。薛琳一怔,忙歉意地笑道:“我才放回屋裡,這會沒帶在身上,表姐要看,就去我屋裡吧。”
  “不用了,還是等你繡好在瞧吧,你的手藝我可是很期待的。”莫璃了然收回手,重新抬步往東廂那去時又道了一句,“薛姨娘可能還未歇下,你去吧,我先回去歇著了。”
  看著莫璃施施然走開的背影,薛琳張了張口,又皺了皺眉,心底道了一句:她怎麼就知道我要去找小姑?
  ……
  回了自個的房間後,莫璃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拿著那描著芙蓉團花的粉彩瓷杯,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花梨木圓桌前,也不見坐下。
  “姑娘。”直到紅豆回來後,她才回過神,輕輕喝了口已變涼的茶水,然後慢慢放下茶杯轉頭問了紅豆一聲:“他在?”
  紅豆將門掩好,又把裡屋的竹簾放下後才小心走到莫璃身邊,有些糾結地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遞給莫璃道:“阿聖讓我把這個交給姑娘。”
  莫璃面上不見異色,也沒說什麼,伸出手就要接過那封信,只是紅豆卻忽然一縮手。莫璃微怔,抬眼詢問地看著紅豆。
  “姑,姑娘……”紅豆滿是為難地紅著臉看著莫璃結結巴巴道,“姑娘,你這,這,這如何是好,即便如今楊家要退親,可也不能,阿聖他怎麼可以,這,這要被老爺太太知道了,姑娘你這……”
  莫璃忽然一笑,伸手就從紅豆手裡拿過那封信,並在她額頭上輕輕拍了拍:“小丫頭在胡思亂想什麼呢,不是你想的那麼回事。”她說著就拆開信快速掃了一眼,然後合上略思量了一番,就要起身研墨去,卻瞧著紅豆還一臉巴巴地站在那瞅著她。
  莫璃無奈一笑:“這是外頭一位姑娘給我的信,阿聖只是代傳罷了,此事與楊家退親之事有些關係。主要是我目前不能隨便出門,所以便托阿聖幫忙,你如今心裡知道便可,萬不可外頭說去。”
  紅豆愣住,好一會才詫異道:“外頭的一位姑娘?難不成是上次姑娘出去找的那位?”
  “正是。”莫璃點了點頭,又看了紅豆一眼,又笑道,“不過此事因涉及到別人,我不便與你多說,總歸你相信我便是。今兒那林夫人過來都說了些什麼話,想必你也都聽說了。”
  紅豆咬著唇點了點頭,又是氣憤又是難過地看著莫璃:“他們,他們欺人太甚,姑娘太委屈了……”
  莫璃淡淡一笑,垂下眼看了看手裡的那封信,然後就抬起臉:“這些以後再算,你過來幫我研墨,我寫封回信,該為明天的事準備一下了。”
  “明天?”紅豆一時不解,“姑娘明天什麼事?”
  “明天,應該是輪到楊夫人出手了。”莫璃輕輕一句,說著就往書案那走去。

  第二十一章:買賣

  二更的梆子剛敲過,平安街南鼓巷口那家林姓夾纈店後院的廂房內,韓四道剛起身伸手拿掛在床頭的外衣,還未披上,一隻肉呼白膩的手就摸上他的胸膛,遊移地慢慢往下,直往他胯間行去。
  韓四道將外衣搭在肩上,然後握住那女人的手笑道:“我一會還有事,這都晚了。”
  “今晚就留下吧,你瞧他都起來了。”被中的女人咯咯笑了兩聲,就坐起身,拿起旁邊鴛鴦戲水的白絹團扇兒輕輕搖著道,“只是今兒怪熱的,我讓翠屏備桶水,咱先一起洗洗再接著行樂?”
  “剛那麼久還餵不飽你!”韓四道說著就往她豐滿的胸脯那抓了一把,並趁著女人嬌笑拍打他的時候下了床,然後一邊穿上衣服一邊道,“今晚真不行,改日得空了再過來。”
  “怎麼地,大半個月沒過來了,今晚就這麼草草了事,是心裡想著你那心肝沒興致了吧。”林大奶奶上上下下掃了韓四道一眼,冷笑一聲,便也披了件袍子下了床,然後走到臨窗大炕那坐下道,“我今兒才算真正領教到那丫頭的本事,真是好一張利嘴,竟還搬出謝家來壓人,哼!”
  韓四道整好腰帶後,便走到桌旁倒了杯茶,自己先喝了兩口,才又滿上拿到林大奶奶跟前道:“跟個小丫頭置什麼氣,總歸這事她心裡指定覺得委屈,免不了要說上兩句。”
  “嘖嘖,你連人家手都沒摸著呢,這就向著她說話了。”林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然後接過他手裡的茶,“我嫂子那頭眼下可是比之前急了,誰料那莫老太太竟跟謝家老太太有那等交情,偏今日忽然就過去了。也怪我那侄兒太不小心,如今可好,竟讓謝老太太知了個徹底。真不知是不是那丫頭走了什麼運,倒一下子讓咱束手束腳起來。”
  韓四道想了想也道:“謝家忽然插手確實是有些出乎意料了,不過也無妨,明兒要辦的事你都跟楊家交代好了?”
  “你料得沒錯,中午那一趟,莫家那病癆子必是不會點頭的,所以我從莫家出去後,就直接找我嫂子去了。”林大奶奶點了點頭,然後放下茶杯拿起團扇兒輕輕搖著風,將鬆鬆的領口吹開,露出裡頭一大片春光,“只是你今晚真不打算留下?”
  韓四道在她胸口那狠狠刮了兩眼,這個女人簡直是只熟透了的水蜜桃,壓在上面又軟又滑的,要不是明天真有事,他今晚還真捨不得走了。
  “小風騷\樣,還真打算把我榨幹了!”韓四道走過去在她胸口那狠狠揉搓了幾下,然後捏著她的一邊道,“不過跟從定州過來的那位姓陳的商人比起來,我倆誰更能填滿你?”
  林大奶奶嬌喘了一聲,就迎起身握著他的手道:“他哪能跟你比,你是我戒也戒不了的毒,是治我病的良藥兒,你要能常過來,哪有他什麼事!再說要不是有我牽著,讓你認識了這麼些個大商人,你能從你三舅爺那得那麼大的利?”
  韓四道鬆了手,呵呵一笑:“小油嘴,還又是毒又是藥的,別擔心,我不拘著你,該照顧你生意的地方也不會小氣,待我娶了莫家那姑娘後,以後還會給你更大的買賣。”
  林大奶奶白了他一眼,故意嬌嗔:“誰知道你是不是得了美人就將我給丟一邊去,這新人笑舊人哭可是自古就不鮮少的事兒。”
  “我你還不懂。”韓四道在她臉上捏了捏,然後便收了手道,“行了,真不早了,我改日再來看你。”只是韓四道將轉身時,又問了一句,“長春院那位甚得你侄兒青睞的姐兒,叫什麼來著?”
  林大奶奶斜了他一眼:“怎麼,你心又癢癢了?”
  韓四道一笑:“醋罎子,算了,我走了。”
  韓四道出去後,林大奶奶下了炕,走到門邊依著門框,手裡搖著那柄鴛鴦戲水的團扇兒,看著韓四道走入夜色的背影,又是嗔又是怒地道了一句:“男人都是沒良心的東西!”
  ……
  翌日一早,莫璃來看朱氏的時候,碰上了莫六斤,她即抓准機會問了一句:“爹,咱家鋪子裡的那些貨,韓爺可是答應收嗎?”
  莫六斤剛用了早膳,正打算往鋪子裡去呢,聽了閨女這一問,便抹了抹臉,歎了一句:“應下了,昨兒的事我聽你娘說了,你別擔心,有爹呢,去看你娘吧,她今兒的精神不怎麼好。”
  “韓爺怎麼說的?”莫璃打量著父親愁眉不展的臉,心知這筆買賣定是賠本了,便又問一句。
  “你一姑娘家,外頭買賣上的事就別管了。”莫六斤說著又歎一聲,然後就擰著眉頭出去了。
  莫璃看著自個父親佝僂的背影張了張口,好一會才無可奈何地閉上,然後略一沉吟,就進了裡屋。正好紅玉在服侍朱氏漱口,她便走過去拿起一旁的棉巾遞給朱氏道:“娘是剛剛起來麼?昨兒睡得可好?”
  “你爹出去了?”朱氏擦了臉後,就問了一句。
  “嗯,爹外頭的買賣似乎不怎麼順利,昨兒可有跟娘說起什麼嗎?”莫璃讓紅玉去備早膳,然後就在朱氏旁邊坐下問了一句。
  “庫裡那些滯銷的布料韓爺答應包下了,只是價格給的有些低,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之前你爹從族裡進的價就比別人家的高出許多,這再耗下去的話,怕是會全砸在手裡,咱家賠不起。而且韓爺應下三天後派人來拉貨時,直接拿現銀來付。”朱氏搖頭輕歎,“眼下族裡催得緊,再不把銀子填上的話,咱家那片桑園就保不住了。”
  “韓爺給的是什麼價?爹有說麼?”
  “斜紋布好像是一兩八分,靛藍布是一兩五分。”朱氏皺了皺眉,“比你爹進貨的價低了近三成,怕是咱家今年桑園的收成也得貼進去了。”
  莫璃低頭略算了一通,隨即心裡一聲冷笑:韓四道果真是吃人不吐骨頭,這等價格,她家虧了少說也有二百兩,如此到了他手裡,憑他的人脈,多花些心思,除去本錢起碼還能掙上五百兩的利。
  “說好了三天後來拉貨嗎?”莫璃沉吟一會,再問一句。
  “是這麼說的。”朱氏點了點頭,正好紅玉這會將早膳拿進來,她便讓莫璃同她一塊吃,也沒多尋思閨女怎麼忽然這麼關心起外頭買賣的事。
  只是母女倆才吃到一半,紅玉又進來道:“太太,大姑娘,楊家派了人來請太太和姑娘過去呢,轎子已經停在門口了。”
  朱氏一怔,即看了莫璃一眼,然後才問了紅玉一句:“是派了誰過來的?可有說什麼?”

  第二十二章:假意

  “是一位姓喬的媽媽跟著車轎過來的,穿著很是體面,看著不像是一般的下人,這會子正在院外候著呢,我本是請她進來的,她卻說讓我先進來跟太太說一聲她才好進。”紅玉說著,面上不由帶上幾分納悶,跟著又補充一句,“而且那喬媽媽看著挺客氣和善的,直說這麼早過來打攪,很是過意不去。還說要是太太還未起來的話,她就在那等一會也不相干的。”
  朱氏聽完也納悶了,不由就看向莫璃:“昨兒才使了林大奶奶過來,今日又著人請咱過去,還派了車轎子,如此客氣,打的是什麼主意?”
  莫璃輕輕放下手裡的白瓷粥勺,淡淡一笑:“娘讓人進來一問不就知道了。”
  朱氏想著便點了點頭,然後對紅玉道:“你去請那位喬媽媽進來吧。”
  紅豆應聲出去後,莫璃看了看朱氏碗裡的粥,只見還剩一小半,便道:“娘慢慢吃,不需為她們壞了胃口。”
  朱氏卻搖了搖頭,也擱了勺,然後讓莫璃將一邊的茶水端過來。兩人才漱了口,紅玉就領著一位梳著溜光髻兒,戴著碧璽簪子,穿著鴉青緞對襟褙子的婦人走了進來。
  “莫家奶奶萬福。”喬媽媽一進來,就先朝朱氏磕了個頭。朱氏嚇一大跳,認出這位是楊夫人身邊的管事媽媽,忙起身過去扶起來道:“這,這位媽媽怎麼行這麼大的禮,我如何擔得起!”
  “您是咱楊府的親家奶奶,怎麼就擔不起,今兒夫人還特意交待了,讓我見到親家奶奶後,必得有十二分的敬意,萬不得以老賣老。”喬媽媽順著朱氏站起身後,滿是謙卑地笑了一句,然後轉頭看向莫璃道,“這位是大姑娘吧,果真標緻得很,怪道我家夫人時常掛在嘴邊稱讚的。”喬媽媽說著就又朝莫璃屈身行了一禮。莫璃微側身避開,嘴裡道一句“媽媽多禮了”,然後就對紅玉吩咐:“快給媽媽上茶來。”
  “不用了。”喬媽媽忙擺手,“我是領了我家夫人的命,過來請親家奶奶和大姑娘過去作客的,哪能坐下喝茶。”只是她說到這,忽然瞧著前面的炕几上的碟碗膳食,即又道,“唉呀,原來莫家奶奶和大姑娘正在用早膳呢,瞧我這就急急進來了。”
  “不礙事,也都吃好了。”朱氏說著就讓紅玉將幾上的東西撤了,然後才有些不解地看著喬媽媽道,“只是楊夫人這一大早,就特意使媽媽過來請我母女倆過去作客,所為何事?”
  喬媽媽等著紅玉退出去後,才歉意一笑:“是這麼回事,聽說昨兒個林大奶奶過來說了些不中聽的話,傳錯了夫人的意思,夫人知道後,心裡愧疚得不行。偏林大奶奶又是夫人的大姑子,夫人不好責備林大奶奶什麼,所以今兒天還沒亮,就急急起來讓我備車轎過來接莫家奶奶和大姑娘過去。一是為了當面賠罪,二是也想跟莫家奶奶商討商討兩家的喜事,最後定個准日子。”
  朱氏愣了好一會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問:“楊夫人真是這個意思?”
  喬媽媽笑著點頭:“就是這個意思,我跟在我家夫人身邊幾十年了,還從沒有傳錯話的時候。”
  “唉呀,這,這還真沒想到。”朱氏心裡又是寬慰又是欣喜,一時間倒不知該如何是好起來,莫璃在旁一看,便朝喬媽媽輕道了一句:“那就請喬媽媽先去外頭侯一會,我和娘穿戴好後就出去。”
  喬媽媽滿臉笑地應聲,朱氏還怕她一個人等著無聊,就要讓紅玉給備茶點招待著。喬媽媽趕緊推了,直道不礙事,她出去車裡等著就是,朱氏這才作罷。
  “想必是楊夫人想明白了,這到底是自小定下的親呢,哪能說退就退的,她楊府也是怕外人指指點點。”朱氏心裡一塊大石終於落下,面上一下子添了幾分紅光,然後還將莫璃拉到自個身邊笑道,“這下子放心了吧,看來那楊夫人也不是多不講理的人,估計昨兒那事也是那林大奶奶在中間挑撥離間,幸得娘沒著了她的道。”
  莫璃看著母親這打從心眼裡的高興,不由倍覺心酸,只是面上卻是無奈一笑:“娘也別想得太好了,沒准楊夫人也不是這個意思呢。”
  “娘知道你心裡沒底,那楊夫人想必也是清楚這一點,所以這不,今兒就使人過來請咱過去當面說清楚,這還是很有誠意的。”朱氏說著又打量了莫璃一眼,就道,“只是你要不要回去換件鮮亮點的衣服,今兒這一身太素了點。”
  “不用了娘,也不是什麼大日子,我又是在閨中,要打扮得太隆重的話反會顯得過於獻媚了。”莫璃說著就將朱氏推到妝台前,接著道,“倒是娘該好好挑件衣服換上,昨兒我在謝府瞧著那楊夫人身上穿的戴的,簡直跟公侯家的夫人沒什麼兩樣,且她又向來是一副盛氣淩人的樣。娘既跟她是親家,就不能在她面前顯得太寒酸了,您坐著,我幫您挑。”
  “璃璃……”朱氏被莫璃按到繡墩上後,轉頭看著打開衣櫃的莫璃,不知為何,她忽然間覺得自個這個閨女,再不是縮在她身邊,需要她護著的小姑娘了。
  母女倆收拾好後,又去莫老太太那說了一聲,莫老太太同樣是很詫異。只是眼下楊府的車轎正等著外,她也不好多問,便大致交代了幾句,讓兒媳和孫女先去,瞧瞧那楊夫人到底是什麼個意思,回來再商討。
  朱氏沒多帶丫鬟,只讓紅玉跟著一塊過去,算是充充門面。
  而莫璃隨朱氏出門前,則看了送她出來的紅豆一眼,紅豆對上她的目光,悄悄點了點頭。
  楊府的馬車很是氣派,喬媽媽下車殷勤地將朱氏和莫璃扶上車後,就示意了一下車內小幾上的幾小碟茶點道:“這都是我家夫人特意為莫家奶奶和大姑娘備下的,這還有蜜餞金橙泡茶,微溫著,正適合飲呢。”
  “太,太客氣了。”朱氏不曾坐過這麼奢華的馬車,又瞧著車內竟還備著精細的點心吃食,身上更是不自在。莫璃卻瞥了那些東西一眼,目光帶著淡淡的嘲諷,嘴裡則客氣一句:“多謝楊夫人如此細心,只是我和娘才剛吃早飯,眼下胃裡還飽脹著。喬媽媽剛剛等久了,今兒又出來得這般早,想必是還空著肚子呢,您且用,不必顧忌我們。”
  “大姑娘真是貼心。”喬媽媽笑了笑,就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當著莫璃的面喝了兩口。一旁的紅玉微有些詫異,不是都說這等人家最重規矩的嗎,如何這媽媽就真在客人面前吃喝起來?剛還瞧著那麼客氣有禮來著,怎麼這會卻……不過她心裡雖是納悶,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忙收回目光,正襟危坐。
  莫璃瞧著喬媽媽喝了茶後,佯裝拘謹的一笑,然後就轉開目光,看著微微晃動的窗簾出神。從一開始就佈置得如此細心謹慎,連騙取信任和麻痹戒備都想到了,到底楊夫人的主意,還是韓四道的意思?當年她就是上了這輛馬車,然後在不知不覺間,一步一步走進他的陷阱。
  莫宅跟楊府也就隔了兩條長街,約兩刻鐘後,馬車就停了。
  紅玉照例是在二門處等候,莫璃和略有些忐忑的朱氏隨喬媽媽一路往裡走,穿過儀門,行到正房大廳門口時,便見那滿身綾羅的楊夫人從裡迎了出來,且滿臉笑著就走到朱氏跟前道:“可算是把親家奶奶給盼來了,快快,快請進廳裡坐。路上累不累,早聽說你身子受不得馬車的搖晃勁,所以我特意讓人備了輛最寬敞的過去接你,可還坐得了吧。”楊夫人說著就兀自笑了起來,朱氏忙道:“你太客氣了,倒讓我心裡過意不去。”
  “客氣什麼,不都快要是一家人了嗎。”楊夫人說著就看了跟在朱氏旁邊的莫璃一眼,即又笑道,“真是越來越標緻了,昨兒自謝府回來後,我心裡就惦記著什麼時候讓你過來我好好看看了,來,都廳裡來坐。”
  見楊夫人一點兒架子都不擺,且還這般熱情,朱氏心裡最後懸著的那口氣終於完全放下了。
  莫璃待朱氏和楊夫人都落座後,才告了聲罪,側身坐在下首。
  “這孩子,真懂事。”楊夫人又是贊了一句,然後便命人送上茶來。朱氏謙虛了一句,然後往這大廳裡看了看,就道:“明哥兒是去書院了吧?”
  “是,書院裡來了位好先生,他學得也用心多了,這些日子都是早早過去。”楊夫人頗有些吹噓地說了一句,然後就動了動手裡的銀杏葉茶匙,將茶鐘裡的金桔撥了撥,面上帶著幾分笑,話卻停了下來。

  第二十三章:將計

  莫璃看著擺在自己跟前的鎏金鑲雕漆茶鐘,楊府下人送上來的也是蜜餞金柳丁泡茶。這是香橙果或是金桔用蜜漬後,再加上茶葉泡制而成,茶水泛著淡淡的金色,其味易配一些精細的茶點,故最受富貴人家的青睞,價格也較一般茶葉高出不少。
  她家平日裡並未常備這等茶,一般都是年節時買些來吃個新鮮罷了,所配的茶具亦沒楊府這般華美。莫璃垂下眼,如今她已不重這些吃食,曾經那十年,什麼好吃的好用的都已經歷過了,細細數來,其實全是過眼的繁華。
  她拿起擱在鎏金鑲邊茶碟裡的茶匙,只見細長的匙柄做出一段竹節紋,匙葉輕薄若一枚杏葉,葉心為鏤空的團花,正好配茶裡的蜜餞。將茶匙擱在茶鐘裡,舀起一粒泡得晶瑩飽滿的金桔看了一眼,然後又放下,記得莫雪好似挺喜歡這等茶飲,偏昨兒去謝府卻沒吃上。那日謝府備的是雀舌,是極難得的貢茶,可她那小妹妹卻為此跟她悄悄嘀咕了一句。莫璃想著就是一笑,打算一會回去時,若是順道的話,就買些蜜餞金柳丁泡茶回去。
  “莫璃還沒逛過我這府裡的花園吧,眼下那園中的花開得正好,雖比不上謝府,但映月湖那的荷花倒是值得一賞。”就在朱氏正有些坐立難安時,楊夫人總算再次開口了,且說著就喚了自個的丫鬟過來對莫璃笑道,“我讓春枝領你去園裡轉轉,待我跟你娘說完話後,我們倆便也去院子裡坐坐。”
  莫璃抬眼,先看向朱氏,朱氏一怔,隨即就想明白了。楊夫人必是為那當面道歉的事而故意支開莫璃的,畢竟是未來的婆母,怎麼也不能在小輩面前低了姿態。如此一想,朱氏便笑了:“剛剛過來時就瞧著親家這園子佈置得極精巧,裡頭的花花草草好些還叫不出名兒來,璃璃去開開眼也好。”
  “那我就先失陪了。”莫璃輕輕一笑,就站起身,然後看了走過來的丫鬟一眼,“有勞姐姐。”
  出了正房大廳後,春枝領著莫璃走到半路時,莫璃忽然停下贊了一句:“這一處的薔薇開得真好。”並說話的時候就往旁走上幾步,然後在一光滑的石墩上坐下接著道,“我就在這歇了,不敢再勞姐姐領路。”
  春枝一愣,好一會才道:“這,這哪算什麼勞煩,姑娘是貴客,又是夫人交代下來的,能給姑娘領路是我的福氣。”
  莫璃只是一笑,卻沒有再動身的打算。春枝有些急,想了想又道:“其實這些薔薇並非名種,遠比不上夏日的荷花來的好看。”
  “是嗎,不過比起荷花,我倒是更喜歡這種野薔薇。”莫璃說著就轉過臉,拿出帕子在脖子那輕輕扇著風,表情悠然且自得。
  春枝為難的咬了咬唇,又往前後看了看,這地兒離楊夫人的正屋不遠,又處在路邊,總不時會有下人來回走動。可是人家姑娘不走,她總不能強拉,於是躊躇了好一會,春枝才又道:“姑娘是覺得有些熱吧,我去給姑娘拿柄扇子過來。”
  “有勞了。”莫璃轉眼一笑,看著春枝走開後,她便往兩邊看了看,等了一會,總算瞧著位小丫鬟,她即起身朝那丫鬟招了招手。待那丫鬟過來後,她笑著拜託了幾句,並掏出幾十個錢塞到對方手裡。那小丫鬟見只是跑個腿就能有賞錢拿,自是樂意,笑著應下後就跑開了。
  莫璃重新坐下,沉思般的看著周圍的野薔薇,不多時,就聽到左側有腳步聲傳來。她便抬臉,轉頭,即瞧見一位身穿綠蘿暗花紗直裰,腳踩細結底陳橋鞋,手搖墨竹紙扇,面白膚淨,生得一雙桃花眼的男子往這處行來。
  此時,楊府的下人都不見了影,春枝亦還未回來。
  莫璃站起身,就要往正屋那去,那男子卻快步走過來叫住她:“姑娘留步,怎的以前不曾在府裡見過姑娘?是親戚?”
  莫璃打量了他一眼,低聲道了一句:“我今日是受楊夫人之邀前來做客的。”
  “原是這樣。”那男子說著就又打量了莫璃一眼,眼裡難掩驚豔之色,“敢問姑娘貴姓,哦,在下是楊夫人外甥,姓柳,單名一個奇,驚奇的奇。”
  莫璃心裡一笑,隨後就朝柳奇身後喊了一聲:“紅玉。”
  “紅玉?”柳奇一怔,隨後就悟過來,回頭一看,就見一位穿著紗綠裙兒,腰繫著玉色綾銷金汗巾兒的丫鬟正從自個身後往這急步走來。
  “姑娘。”紅玉快步過來後,即站在莫璃身邊,然後又不解地打量了柳奇一眼。
  “我出來也有些時候了,估計娘和楊夫人也聊得差不多了。”莫璃說著就看了柳奇一眼,留下一句,“柳公子自便。”然後就轉身走開了。紅玉滿頭霧水,又瞅了柳奇一眼,一時也顧不上問什麼,忙追上莫璃。
  而剛往回走到半道,就瞧見春枝手裡拿著一柄淡粉色的團扇,正倚在廊柱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她忽的瞧見莫璃後,嚇一跳,忙站直身子迎上兩步,面帶尷尬地笑道:“姑娘怎麼這就回來了,我正要將扇子送過去呢。”只是剛說到這,她注意到跟在莫璃身後的紅玉,又是一怔,然後道,“這位……”
  “剛剛忽然想嚼些香茶,只是身上沒帶,便讓貴府的小丫鬟幫我把紅玉叫了進來。”莫璃瞄了一眼春枝手裡的團扇,笑道,“紅玉才過來,正巧又碰上府裡的表少爺也在園子裡賞花,我不好多待,便提前回來了。”
  春枝只好訕笑:“香茶夫人那也是有的,姑娘剛怎麼沒一塊說,我一起給姑娘取來就是。”
  紅玉在一邊聽得滿頭霧水,只是看著自家大姑娘的神色,她倒是很識趣的什麼都沒多說。
  莫璃淡淡一笑,就從春枝身邊越過,直接往楊夫人的正廳那行去。只是剛走到門口,就瞧著朱氏和楊夫人一起從廳內出來,而楊夫人瞧著莫璃這就回來了,也有些詫異,便故意笑著嗔了一句:“想必是我這府裡的園子入不得你這丫頭的眼,才轉了不到半圈吧,就看膩回來了。”
  “夫人言重了,只是剛剛在園中遇到貴府的表少爺,我不便多待,就帶著紅玉一塊回這邊來了。”莫璃說著還特意看了紅玉一眼,紅玉只得勉強一笑。
  楊夫人瞄了跟著莫璃後面的春枝一眼,然後又笑:“是我的疏忽,剛剛倒忘了與你說這事。”
  “夫人客氣了。”莫璃說著就看向朱氏,“娘這是要跟楊夫人去園子裡坐嗎?”
  朱氏搖頭:“不是,娘先回去給楊夫人拿那養生的方子,你倒不必跟我一塊回去,且留下陪楊夫人說說話兒,下午娘在使人來接你。”
  楊夫人忙笑道:“哪用親家使人過來,親家奶奶就放心吧,咱兩家這麼多年的交情,這又是我未過門的兒媳,我是跟你一樣心疼著,到時我准給你親自送回去。”
  莫璃卻問:“夫人身子不舒服麼?娘怎麼趕著這會子回去拿,下午或是明兒讓人送過來不也一樣?”
  “是為我那姐姐取的,她今日中午就要離開永州了,所以我只好厚臉勞煩親家奶奶。我讓喬媽媽隨親家一塊回去,到時你把方子於她,讓她帶回來就行,就不用勞親家再跑一趟。”
  朱氏點頭,然後又對莫璃笑道:“難得楊夫人要留你,你就多留一會,別拂了此等好意。”
  莫璃看了楊夫人一眼,楊夫人對她笑得一臉慈愛,朱氏瞧著這一幕後,眼裡心裡滿是欣慰。
  “那就讓紅玉隨您一塊家去吧,雖說車子穩,但您回去了還是少不得有個丫鬟照顧您的。”莫璃說著就讓紅玉走到朱氏身邊去。這正合了楊夫人的心意,於是她即奉承一句:“唉呀,這我差點忘了,要不人都說閨女貼心呢,難為親家能把莫璃教養得這般好,可真叫我眼紅的。”
  朱氏心裡高興,嘴上卻緊著謙虛,故幾個人又站在那說了好一會話,朱氏才領著紅玉往外去了。
  送走朱氏後,楊夫人便轉過臉,滿聲懇切地對莫璃道:“我知道,前幾日你受了些委屈,心裡必是怨我怨得緊呢,所以今日才多留你半日,讓你消消心裡頭的氣。就盼你嫁到我家後,能忘了那些不愉快的事兒,安心跟明哥兒好好過日子,這樣我這個當娘的就再沒什麼可求的了。”
  “夫人言重了,我心裡哪會有什麼怨。”莫璃說著就垂下眼。
  楊夫人慈愛一笑,伸出那雙戴了三個鑲寶石戒指的手,執起莫璃纖細光潔的素手接著道:“沒有怨就好,來,進來陪我坐一會,再吃些茶點,都是我讓廚房特意為你準備的。”
  只是兩人坐下還沒說上幾句,外頭就有一婆子進來道:“太太,昨兒太太說的那等香料,庫房裡沒了。”
  “怎麼就沒了。”楊夫人一皺眉,“使人去買了嗎?”
  那婆子道:“正等著太太下示呢,是不是這就讓許管家去買。”
  “那味香容易被人滲了假,許管家對香又不精。”楊夫人想了想,就道,“還是我親自去香行看看。”她說著就轉向莫璃,略有些歉意地笑道,“這又是一樁急事兒,只是把你扔著府裡我也過意不去,你可願陪我一塊外面逛逛去?”
  “只要夫人不嫌我礙手礙腳,我自是樂意相陪的。”
  (今日二更)

  第二十四章:就計

  隨楊夫人一路往外走,邁過門檻時,莫璃忽的趔趄了一下,身子不由往楊夫人身上輕輕一撞。
  “對不起,被裙子絆了一下。”只是輕輕一下,莫璃就站好了,並垂下臉惴惴不安地道了一句。
  “是這門檻太高了,可有扭到腳?”楊夫人微皺了皺眉,心底哼了一聲,然後意有所指地關心了一聲。
  莫璃搖頭,楊夫人便道:“那就上車吧,咱在車裡聊一路,回來正好將你送家去。”
  莫璃點頭,隨楊夫人上了馬車後,即發現這馬車果真還是剛剛接她和朱氏過來的那輛,就連裡頭的點心盒子也還在,且還又添了兩新茶鐘,樣式與剛剛在廳裡喝的一樣,唯兩盞茶鐘的茶蓋略有不同。
  “剛剛在廳裡也沒見你怎麼碰這些茶點,是這些東西不合口味,還是太客氣了?”楊夫人一邊笑著,一邊將小幾上的茶鐘挪過來,略看了一眼,就將其中一盞放到莫璃跟前道,“原本今兒是特意請你和你娘過來好好坐一日的,卻不想我這忽然生出許多事來,真讓我心裡覺得過意不去,偏你這孩子事事都這般客氣,過來半天了,連水也不沾兩口,是心裡還怪我呢!”
  “怎麼會。”莫璃笑了笑,就將挪到自己這邊的那盞茶的茶蓋揭開,看了一眼,見裡面還是蜜餞金柳丁泡茶。
  “不是就好。”楊夫人佯裝慈祥的一笑,又將一邊的酥油泡螺和松仁卷兒往莫璃這挪了挪。
  莫璃將手裡的茶蓋輕輕擱幾上,正要端起茶鐘喝一口時,眼光往旁一掃,就停下動作道:“那個,可是夫人掉的香囊?”
  楊夫人一怔,順著莫璃的目光轉頭一看,便見她座下躺著一個葫蘆形的香囊,正是她常日戴在身上的東西。楊夫人再往自個身上找了找,果真那香囊不知什麼時候沒了,她即一笑:“還真是,什麼時候掉的都不知,幸得是掉在這車裡。”
  這一趟出門,楊夫人並未帶下人跟著,只道她們先走一步,待選好東西後,她府裡的下人自會過去取貨。莫璃當時微點了點頭,裝著什麼都聽長輩的樣子,一句不多問。
  沒下人跟著,自然就不會有人事事貼心服侍,此等情況,莫璃這個小輩自然是要彎腰屈軀的,故她在楊夫人面前遲疑了一下,就作勢要放下茶鐘道:“我給您揀。”
  楊夫人心思一轉,忙道:“不用不用,你這孩子,我不是都說了,在我面前不用這般客氣的,這馬上都快是一家人了。”
  於是,當楊夫人往下腰,低下頭,伸出手揀那個香囊時,莫璃即將兩人的茶鐘對換了一下,但茶蓋卻未換。
  楊夫人起身後,莫璃一笑,待楊夫人將香囊戴好了,她才端起茶鐘輕輕喝了一口,然後道:“夫人也喝,聽說這等茶可以消痰降氣,最適合夏天飲用。”
  “沒錯,你也多喝些,這天熱,稍有點不順就容易把氣積在心裡。”楊夫人看著莫璃喝下一口後,便也端著自個跟前的茶鐘陪著喝了兩口。然後就開始問起莫璃一些家常之事,並且隨便一件細小的事,她都掰開揉碎了地問,就是要讓莫璃不停地說,說得口乾了好喝茶水。
  莫璃也順著她的意,耐心回著她一句接著一句的話兒,於是兩人你一句我一句,來來回回,不下半柱香時間,各自的杯子就都見了底。
  “唉,以前都不知你這孩子原是這般貼心,這般溫柔可人,要是早些請你過來我這,讓你多陪我說說話聊聊天,也不至於會出前幾日那等不愉快的事。”楊夫人看著空空的茶盅,由衷地道了一句。
  莫璃拿出手絹輕輕拭了拭嘴角,然後垂眼一笑:“能得夫人如此青睞,這也不算晚。”
  “果真是個懂事的,我明哥兒有福了,日後我也是等著享你的福。”楊夫人心情好,那蜜糖是一勺接著一勺地往上灌,絲毫不帶心虛的。於是一時間這馬車內,這還未成婆媳的二人,瞧著竟比天底下所以婆媳看著都親,比親母女還親。
  又過了片刻,馬車在一家香料鋪前停下了。莫璃隨楊夫人下了車,然後抬眼一看,當瞧著牌匾上“留香閣”那三個字後,她眼睛即眯了眯。曾經那些不堪回首的,百口莫辯的,刻骨銘心的慘痛時光,在她抬眼的那一瞬,呼嘯般的迎面撲來!
  “這是我一親戚家開的鋪子,你來,隨我直接從側門這進,上二樓的客房,然後讓人將上好的香品拿來細選,也順便歇歇。”楊夫人說著就示意莫璃跟上。
  莫璃往店鋪大門那看了一眼,又轉頭略掃了一眼對面的酒樓,然後才收回目光跟上楊夫人。
  留香閣的客房佈置得極精緻,只見瑤窗素紗罩,繡幕夜明懸,黑漆描金床,褆紅錦繡榻,雲母屏,紫金爐,梅花幾,美人甕,數支梔花瓶中插。
  “這客房倒是精緻,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誰家姑娘的繡房呢。”莫璃隨楊夫人進了房間後,打量了一眼,就笑了一句。
  “品香本是件高雅之事,這房間自是要細心佈置才配得上。”楊夫人說著就讓莫璃到榻上坐,然後接著笑道,“我品香素來不喜有太多夥計下人在一旁礙眼,他們家也知道我這習慣,所以你我上來前,早將茶水備好在這房間裡就都退出去了,咱先歇著,等一會便會有人送來香品……”
  “果真細心。”莫璃看著楊夫人微有些遲鈍的表情,由衷贊了一句。
  “我……”楊夫人卻忽然往榻上一坐,並抬手撫著自己的額頭道,“怎麼忽然……”
  “夫人?”莫璃佯裝吃驚,即伸手扶住道,“夫人可是暈車?”
  “不……”楊夫人費力地抬起眼,看著眼前越來越模糊的人,張了張口,卻才道出一個字,眼皮就再也支撐不住地閉上了。
  “夫人必是暈車了,我先扶您到床上歇著,再給您買藥去。”莫璃垂眼看著已然昏睡過去的楊夫人低聲道了一句,然後就將人扶起,挪到床上,幫其脫了鞋,蓋好被子,並將兩邊的紫色紗幔放下,然後轉身,走到窗戶那,將窗扇打開,再固定好。
  做好這一切後,莫璃轉頭,冷眼看著紗幔裡的楊夫人一會便收回目光,輕輕退出房間,並將房門虛掩上。之前隨楊夫人從側門進來時,這一路就沒看到什麼人,故她這會下了樓後,很順利就出去了。
  剛剛停在路邊楊府馬車已不見,莫璃嘲諷地一笑,就避開留香閣的大門,順著街的一邊繞了個圈,走到街對面,然後再折回,進了留香閣對面的一條小巷,阿聖已等在那多時。
  “房間定好了?”莫璃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
  “多花了一倍的銀子。”阿聖打量了她一眼,然後一邊示意她跟上,一邊道,“大姑娘還不打算跟我說怎麼回事?我今兒可是告了假出來的。”
  “一會你就明白了,我會補你工錢的。”莫璃隨他從酒樓的後門走了進去,同樣是上了二樓臨街的雅間,正好就對著留香閣的那間客房。莫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後,將紗窗合上,然後透過紗窗往對面看去。
  片刻後,莫璃就收回目光看向一邊的阿聖道:“你若是有什麼忙的,就先回去,約一個時辰後過來接我就行,記得到時帶上紅豆。”
  “馬車已經停在這酒樓後面了,一會拉出來就行,紅豆到時會自己過來。”阿聖說著就是一笑,然後摸了摸肚子道,“不過我這一大早出來,到現在早飯都顧不上吃。”
  莫璃微怔,然後一笑:“那就去點東西吧,一會我一塊付帳就是。”
  阿聖也不客氣,叫來夥計就點了兩份濕面,一份濾蒸燒鴨,一份水晶膀蹄,再要一碟十香瓜茄和一碟五方豆豉,然後他又問莫璃:“姑娘要米飯還是蒸餃?還有這的巧果品都不錯,是要透糖大棗還是蜜潤絛環?”
  “不用,我不餓,你揀你喜歡的點就是。”莫璃漫不經心地搖頭,眼睛一直注意著對面。
  阿聖看了莫璃一眼,便讓那夥計加一碟酥油泡螺和胡桃松子泡茶,然後讓他快些上菜。
  “你平日裡的飯量都這麼大嗎?顧大娘每日管你們的飯可是夠?”對面還是沒什麼動靜,莫璃便轉回眼隨口問了阿聖一句。
  “今日不是難得上酒樓。”阿聖滿不在乎地一笑,然後往對面一坐,“平日自然不會有這麼多講究,廚房裡做什麼吃什麼,管飽就行。”
  不多時,夥計就將菜送了過來,莫璃也不看,只讓阿聖自便。阿聖卻將那碟酥油泡螺挪到她跟前道:“吃點這個,聽說女孩兒家都比較喜歡這些小點。”
  莫璃一怔,看了一眼送到自個跟前的點心,想起剛剛在車裡,楊夫人也是備了這個,她微皺了皺眉,就道:“這做的一般,這酒樓點心師傅的火候還不夠。”
  曾經,韓四道最喜歡吃她做的酥油泡螺,為此她不知在這道點心上費了多少心思。那個害死她的男人曾說過,整個永州的酒樓師傅,在這道點心上,找不出一位能比得上她,所以他外出從不吃這個,只等回家吃她做的。

  第二十五章:騙局

  “還沒吃就嫌,嘴有這麼刁的嗎。”阿聖瞧了她一眼,就拿了一個酥油泡螺往嘴裡一塞,然後道,“很不錯,乳酪挺鮮的,入口綿密,你嘗嘗。”
  莫璃輕笑了笑:“這個……你既喜歡就都吃了吧,我之前在楊府用過點心了。”
  阿聖審視地看了她一眼,又往紗窗外瞧了瞧,然後便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筷子,將五方豆豉撥到那足有半斤的濕面裡拌了拌,低頭吃了一大口後,想了想又抬起臉道:“這種事你別自己一個人抗,有事就吱聲,不是還有老太太和太太嗎,你一個姑娘家擅自做主,萬一出了什麼事豈不更難辦。”
  莫璃微有些詫異地看了阿聖一眼,沉默了一會,再看一眼碟子裡的酥油泡螺,終是什麼也沒說,又轉頭看著窗外。
  阿聖也不再多嘴,他這人吃飯的時候向來很專心,基於對食物有種天生的感情,所以他拿起筷子後,甚至連眼神都不會亂瞟,就只專注著自個碗裡的東西,跟動物進食時的感覺很類似。如此雖絲毫沒有那等貴公子的風流優雅之態,但卻也未給人粗野的感覺,只讓人覺得他吃得極香,看著有種奇異的踏實感。
  莫璃的目光不由又轉了回來,看著阿聖大口大口吃著麵條的樣子出神,似乎很久沒有見人這麼吃東西過了。韓四道雖是商人,但因他一直想著要往上攀附,所以平日裡的飲食起居,興趣愛好什麼的都往風流高雅那邊靠,特別在吃食上是尤其挑剔,光螃蟹,他都能說出二十幾種吃法……
  阿聖似注意到她的目光,便停了一下,夾一塊十香瓜茄咬了一口,同時抬起眼。莫璃回過神,即移開眼,又盯著外面。
  阿聖亦往外瞧了一眼,那邊還是沒什麼動靜,他也不問,快速解決了兩碗濕面後,又將那兩盤濾蒸燒鴨和水晶膀蹄都消滅了,再吃兩個十香瓜茄才終覺得肚子充實了些。
  莫璃這才又轉回眼看著他道:“夠不夠?”許久不曾見胃口這麼好的人了,連她心裡擱著事,也隱隱被勾出幾分食欲來。
  “差不多了。”阿聖倒了杯胡桃松子泡茶放在莫璃面前,然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都過去有兩刻鐘了吧,還沒動靜?”
  莫璃端起那杯茶,剛喝一口,就瞧著街道對面忽然走來一位熟悉的身影,正是往留香閣那去。她即放下茶杯,看著紗窗外,嘴裡輕輕道了一句:“來了。”
  阿聖便起身將紗窗推開一點,瞧著莫璃所指的那男子問:“是誰?”
  “楊府的表少爺,柳奇,這留香閣便是他開的店。”
  “他這會過來做什麼?”
  莫璃沉默一會,便道:“我也不知,耐心等著看吧。”
  正說著,就瞧見柳奇來到自個店鋪附近後,也不走大門,而是左右看了兩眼,然後偷摸著就推開自家店鋪的側門,身子一閃,就進去了。阿聖在酒樓這頭即皺起眉頭,然後看了莫璃一眼,目光裡帶著審視,莫璃卻什麼都未說,還是看著下面。沒一會,又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往留香閣這過來,正是韓四道,且他身邊還帶著幾個幫閒的。
  莫璃唇邊揚起一抹冷笑,只見韓四道過來後,卻不走側門,而是領著那幾個幫閒大搖大擺地從店鋪的正門走了進去。莫璃再將目光往上一移,從剛剛她開著的那扇窗戶看進去,便見柳奇已進了房,眼下正往床鋪那走去,只是片刻後,那裡就傳出一聲驚呼。與此同時,店鋪裡的韓四道似也得了消息般,馬上就沖了上去,那幾個幫閒的則先留在店鋪裡。
  阿聖似大致猜出什麼,便問了莫璃一句:“之前你和楊夫人在那房間裡發生了什麼事。”
  “前來的馬車上,她請我喝了杯茶。”莫璃眼睛依舊看著外面,聲音淡淡,“我悄悄將兩人的茶水換了,隨後進了那房間後,楊夫人就昏睡過去。”
  阿聖一愣,隨即眯起眼:“她這是要害你,就為一件退親事,這些人——”
  上午的陽光透過天青色的紗窗,落在她平靜而白皙的臉上,將那雙如墨的眸子襯得愈加吸引人。莫璃面上忽的露出一笑,風從紗窗外吹了進來,拂開她額前的劉海,她微微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蓋住眼底的淡漠。
  對面二樓在韓四道沖進去的那一瞬,起了一場不小的混亂,從那扇開著的窗戶看進去,依稀可見兩男人在裡打了一場,只是很快就停了下來,隨後場面似一下子陷入死寂。
  “楊夫人!?”韓四道看清從那床上的人後,愣了一愣,即放開柳奇的衣領不解地看著他倆,“這是怎麼回事?”
  “你別問我,我也嚇了一跳。”柳奇吃痛地摸了摸臉,又整了整自己身上的衣袍,然後才滿頭霧水地看著楊夫人道,“姨,姨媽,您這是……”
  楊夫人又是尷尬又是不知所措地摸了摸自己的衣服髮髻,然後偏過臉道:“我,我哪裡知道,這才進了房間我就暈過去了,那賤丫頭呢!”只是她說著,似忽然想起什麼,馬上轉頭,“你,你是不是也帶了那幫人過來了,快,快,千萬別讓他們上來看見……”
  只是她話還沒說完,那房門忽的就被撞開了,隨即就見三四位搖著扇兒的公子爺們呼啦啦地沖進來嚷嚷道:“怎麼回事怎麼回事……”
  場面一下子僵住,還坐在床上,下半身還蓋著被子的楊夫人整個呆住。韓四道也愣住,柳奇則忙轉過身,悄悄挪著步子,想躲到屏風後面藏起來。
  那幾個幫閒的也有些傻住,這是怎麼回事,怎的……韓爺跟那小白臉是為一半老徐娘給打起來了?只是氣氛怎麼這麼怪異?幾個人面面相覷,一時都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而就在這會,又一頂轎子在留香閣前面停了下來,只見那藍底團花的轎簾被掀開後,從轎裡下來的竟是兩位千嬌百媚的姐兒。其中一位正是李躍兒,她們付了那轎夫銀子後,就搖著團扇,說笑地往那鋪子裡進去了。
  “柳公子前幾日請了我姐妹倆,正好我們今兒有空,就過來瞧瞧,柳公子是在樓上的香閣裡吧。”李躍兒和那位姐兒進了鋪子後,管那夥計嬌笑著道了一句,然後也跟著上樓去了。
  韓四道正想解釋說是人家親戚的事,他走錯地了,並讓大傢伙趕緊先出去,只是話還沒出口,李躍兒就帶著那姐兒走了進來。這下,整個出乎楊夫人和韓四道的意料,這完全是計畫外的人,怎麼會過來?!
  “哎呀,原來都這般熱鬧了。”李躍兒進來後,瞧了裡頭這麼多人,還特意往床上瞟了一眼,然後拿扇子掩口一笑,看向柳奇,“柳公子早之前怎麼不說今兒已請了相好的,如此我姐妹倆改日再過來便是,省得都撞上一塊。”
  楊夫人整個臉都黑了,抖著唇,心裡氣得好一陣翻江倒海,她,她,她竟被人誤認為是,是娼妓!
  “你,你你——”楊夫人抖著手,一會兒指著李躍兒,一會兒又指向柳奇,臉色像是開了染坊般,變了幾變,就差點兒沒暈過去。
  “你還另外請了人!”韓四道怒瞪了柳奇一眼,柳奇慌忙道:“之前是請了,可我沒說是今兒啊,這,我怎麼知道這——”
  李躍兒左右一瞟,就笑了:“柳公子也太沒良心,我今兒好容易空出時間,還帶了好姐妹一塊過來,怎麼柳公子倒不認帳了。”她說著就走到韓四道身邊,上下打量了一眼,“就讓這位公子給我們評評理。”
  韓四道亦打量了她一眼,只是眼下他根本沒心思欣賞美人,從懷裡掏出一錠銀子往李躍兒手裡一塞,道了一句:“今日是個誤會,你們先走吧。”
  李躍兒瞧著那錠銀子很夠分量,便福了一福:“這位公子以後若有閑,可以去長春院找奴家,奴家叫李躍兒。”
  李躍兒出去後,韓四道忽然注意到那扇一直開著的窗戶,他便走過去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啪的一下,就將窗扇關上。
  莫璃這才輕輕推開紗窗,迎著陽光抬起臉,看著外面青朗朗的天,當年的那場英雄救美,是他騙她的開始。然後接下來的所有髒水,其實全是他在暗中操縱,偏他又以那種英雄的面目擋在她面前……她曾經的那些感動,其實全是騙局。
  韓四道,你真是煞費苦心。
  “真叫人火大!”正兀自出神間,阿聖忽的咬牙說了一句,莫璃微怔,轉頭,正好看到他正捏緊拳頭,滿面陰沉。
  “我去好好教訓那幾個傢伙。”阿聖說著就要轉身,莫璃忙抓住他的手道,“不用!”
  阿聖擰緊眉頭:“你就讓他們這般欺負!”
  “你這樣會惹事的,不需這樣。”莫璃搖搖頭,然後就站起身,“我該下去會會他們了,不必著急,這事自然不會就這麼算了。”

  第二十六章:狼狽

  阿聖抿著唇再往窗外看了一眼,斜照進來的陽光將他掛在脖子上的狼牙反射出一線冷光。莫璃喚來夥計付了帳後,阿聖轉頭就要跟上莫璃,莫璃卻止住他道:“你先去下去將馬車拉出來,繞去接紅豆,然後再過來這接我。”
  “單把大姑娘留在這?”阿聖皺眉,明顯是不贊同。
  “不礙事,紅豆眼下應該已經在半道上了,你這一來回,估計也用不了半刻鐘,而且……”莫璃說著就往紗窗那看了一眼,目中帶著淡淡的嘲諷,“事已至此,他們眼下是奈何不得我的。”
  兩人出了雅間後,再無話,阿聖去拉車,莫璃則跟之前一樣,悄悄從後門出去。
  韓四道擰著眉頭問了幾句才大約理清到底是怎麼回事,但無論是他還是楊夫人,都不敢確保這一番計畫到底是真的出了意外,還是被莫璃察覺到了什麼。最主要的是,眼下莫璃去了哪,即便真是楊夫人當時將兩杯茶水給弄混了,可莫璃眼睜睜地看著楊夫人暈睡過去後,怎麼就一個人跑了?!
  “算了,這事以後再商討,眼下還是找人要緊。”韓四道已讓那幾個幫閒的出去了,他留下也是略問了幾句,然後搖了搖頭,說著就要往外走。
  楊夫人哪還能說什麼,她現在是又驚又慌,再瞧韓四道那事不關己的樣,心頭不由生出萬分恨意。再想自己剛剛經歷了那一遭,這要被傳出去,她還怎麼有臉見人,萬一再傳到老爺和兒子耳朵裡,那她,她……楊夫人欲抓狂般地咬著牙閉上眼,額上的青筋看著都要爆起來了。雖說這是她外甥的地,可天底下哪有姨母隨便睡在自個外甥房裡的,偏還讓外人瞧了去!再說她這個外甥名聲向來不好,外頭說得出的風流事一籮筐,連他自個的老子都不待見他了!
  “姓韓的,你給我站住,這可都是你出的主意,現在變成這樣,你——”韓四道將要走出去的時候,楊夫人忽的就張開眼喝住他。
  韓四道皺了皺眉,他心裡也是一團糟,哪想這婦人會這般蠢,好好的事都能弄出這副模樣來。
  可是眼下還不是他能得罪楊府的時候,以後很多事他還得依仗楊府呢,於是忍了忍,韓四道便轉回身滿是歉意的說道:“夫人,此時不是計較誰對錯的時候,還是先離開這,再打聽清楚莫璃姑娘到底去了哪,然後再慢慢商討接下來的事。”
  柳奇連忙點頭附和:“是啊姨母,您還是趕緊走吧,這事萬一傳到我爹耳裡,被人說出什麼來,到時就是我娘也救不了我啊!”
  “你們——”楊夫人氣得發暈,不過她到底也沒真的就失去理智,故咬了咬牙後就站起身,然後抬高下巴看著韓四道落下一句,“這事你若不給我處理好了,我定要你好看,莫家老爺子怕是也丟不起這人!”
  韓四道低頭應聲,眼底卻藏著陰霾。
  片刻後,三個人先後下了樓,韓四道和柳奇是從大門那走,剛剛那幾個幫閒的還等在下面呢。此時幾個人正嘀嘀咕咕的,忽的瞧著那倆下來了,個個面上都不由帶上幾分古怪。韓四道只好囑咐了他們幾句,這些個遊手好閒的傢伙雖皆不明今兒這事到底藏著什麼意思,但這裡的每一位都是腦筋轉得快,又會看人臉色的,聽了韓四道的話後,便都笑呵呵的表示理解,他們剛剛什麼都沒看到等等。隨後一個戴著綸巾,搖著摺扇,生得寬額方臉,外號張一毛的男子就將話頭一轉:“這差不多都中午了,還是去外頭坐坐吧,聽說這附近好幾家酒樓都請了說書先生,一到點都尋不著位。”
  韓四道自是明白這是要封口費,雖說他此時滿心納悶,但眼下穩住這些人的嘴卻是最要緊的,於是馬上笑著點頭:“我也早就想去聽聽了,走走。”
  楊夫人依舊是從側門那偷摸著出去,只是她剛一踏出去才想起自家馬車還沒過來呢,正躊躇著是不是先退回去等一會再出來時,就瞧著韓四道領著那一大幫的人呼啦啦地從大門那出來了。
  雙方再次碰上,楊夫人頓時黑了臉,韓四道即皺了皺眉,然後咳了一聲,悄悄撞了柳奇一下,示意他去解決這尷尬。畢竟柳奇跟楊夫人是親戚,他則什麼關係都說不上。偏柳奇沒留神被撞了一個趔趄,有些狼狽地站住後,他好歹也回過神,就要朝楊夫人說他讓人備車去,只是剛張一口,眼睛卻瞅著楊夫人身後,隨即就詫異的改口喊了一聲:“莫姑娘!”
  韓四道和一眾幫閒的順聲瞧去,眼睛不由都亮了。
  莫璃面上帶著匆匆之色,眼裡還盛著明顯的擔憂,遠遠瞧著楊夫人後,就急步小跑過來道:“楊夫人沒事了,剛剛真是把我給嚇壞了!”
  楊夫人?圍著韓四道身邊那幾個幫閒之前嘴上雖是應下了不聞不問這事,但心裡的癢癢卻是止不住的,打聽和傳播消息本來就是他們平日裡的正事。故這一出來,再瞧著那穿著富貴的半老徐娘後,一個個早就將五感偷偷給放過去了,如今再一聽“楊夫人”這三個字,那一雙雙豎起的大耳朵都動了動。
  “你,你去哪兒了?”楊夫人一瞧著莫璃,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說話的聲音立即恢復了平日裡的高調。
  “我給您找大夫去了,只是一時驚慌,往日又甚少獨自出門,轉了幾圈,沒尋到大夫,卻不留神把自己給轉迷路了。”莫璃說著就滿是愧疚地垂下臉,囁囁地接著道,“我找人指了路,才從富水街那邊走回來的,我,我買了醒神的藥,您要不要……”
  哦,從富水街那走回來的,這麼一個來回,起碼得兩刻多鐘時間,那這“楊夫人”在那香閣裡是睡了兩刻多鐘了。旁邊那幾個幫閒的你看看我,我瞅瞅你,嘴上一句不說,但面上都是一副了然的樣。
  楊夫人根本沒留意莫璃的話裡包含著那麼多資訊,她此時只恨不得先甩上兩耳光,偏這事也只能想想,於是嘴角抽了抽才勉強道:“算了算了,我沒事,今兒什麼都別做了,回去吧。”
  “只是夫人剛剛怎麼忽然就……”莫璃卻不放過她,並說著還朝韓四道那看了一眼,然後不解道,“韓爺怎麼也在這?”
  “那是——”楊夫人氣得兩眼直發黑,她比莫璃還想知道為什麼忽然倒下的會是自己,明明那兩杯茶她是看准了的,可是這事她卻一個字都不能提,一提的話就等於是承認了自己搞了鬼。
  “我是路過,正好碰上柳兄。”韓四道也擔心楊夫人不留神說漏了嘴,他現在是再不敢隨便相信這婦人了,於是忙開口,一臉誠懇的笑,“莫璃姑娘今日是隨楊夫人出來的?”
  “是。”莫璃垂下眼,然後虛扶著楊夫人道,“夫人既然身子忽然不適,那就回去吧,只是我剛剛出來時,楊府的馬車卻不見了,也不是去了哪。”
  “馬上就過來了,是我讓車夫先回去的。”楊夫人著實不想聽莫璃一句接著一句的關心話,便不耐煩地道了一句。韓四道阻止不及,只好無奈地皺了皺眉,心裡直後悔自己之前高看了楊夫人。她這話一出,不是明顯給人心裡留了疑惑嗎。一婦人坐了自家馬車出來,不讓車子等自己,反讓車先回去,然後還睡在外甥房間裡,這又想都不想話就脫口而出,簡直是在挖坑埋自個!
  莫璃適時的住了口,然後往街那頭看了看,果真就瞧見楊府的馬車正往這行來,她再一瞧,便見楊府馬車後面跟著的,正是阿聖趕的青蓬馬車。
  跟著楊府馬車過來的還有一老媽子,不是喬媽媽,但穿戴卻也不俗。莫璃剛扶楊夫人上了馬車後,阿聖的馬車便也在她旁邊停下,隨即紅豆從車內掀開簾子跳下來道:“姑娘,可算找到你了,老太太讓我接您回去呢,說是有事兒與你說。”
  楊夫人瞧了他們一眼,還沒開口,一旁的韓四道就笑著問了一句:“你們怎麼就知道你們姑娘在這的?”
  紅豆一怔,然後就橫了他一眼:“我自然是先去楊府問了一聲才知道的,你又是誰,我找我家姑娘關你什麼事!”
  “咳,在下只是關心關心莫璃姑娘罷了,失禮了。”韓四道歉意一笑,怎麼瞧著都是彬彬有禮的樣。
  “夫人,我先送您回府去吧。”莫璃佯裝關心地對楊夫人又道了一句。
  楊夫人這會是多見她一眼就心煩,加上剛剛的事攪得她頭疼胸悶,哪還有心跟莫璃做戲下去,而且謝家那邊她還得好好想著接下來該怎麼辦,於是便擺了擺手道:“既然你祖母有事,你就先回去吧,別管我了。”她說完就讓那老媽子放下車簾,然後命車夫趕緊掉頭,怎麼瞧著都有些落荒而逃的狼狽之態。
  “姑娘,上車吧。”目送楊府的馬車走開後,紅豆就給莫璃撩開車簾。
  莫璃點了點頭,只是將上車前,她卻又轉頭往韓四道那看了一眼,韓四道對上她的目光,腳步不由就往前一踏。莫璃垂下眼朝他福了一福:“聽我爹說,韓爺幫了他的大忙,莫璃在此謝過韓爺。”
  韓四道一怔,隨即謙虛一笑:“應該的,此事不足掛齒,莫璃姑娘客氣了。”
  莫璃輕輕一笑,然後收回目光轉身上了車,心裡道了一句,眼下確實不足掛齒,但馬上會讓你出血的。

  第二十七章:影子

  莫璃的馬車掉頭離開後,韓四道還站在那看著遠遠的車影,不知為何,他心頭總有種揮之不去的疑慮,但細一想,一時又琢磨不出什麼來。
  旁邊的張一毛道:“韓爺,剛那是哪戶人家的姑娘,怎生得那般標緻,瞧那小模樣,竟一點都不輸長春院那兩位姐兒。”
  韓四道皺了皺眉,眼中的不悅一閃而過,只是隨即就道:“不是要去聽說書的嗎,還不快去,省得一會沒好位置了。”
  張一毛瞅了韓四道一眼,心裡了然,即搖著摺扇呵呵一笑,然後招呼著旁邊幾位道:“行,我們兄弟幾個先過去定好位置,韓爺稍後就來啊。”
  韓四道點頭,待他們幾個走後,他才跟柳奇道了一句:“今兒這事有些奇怪,一會你去楊府門房那打聽一下,剛剛是不是真有莫家的下人過去打聽了他們家大姑娘的行蹤。”
  柳奇微怔之後就搖頭苦笑:“韓兄果真是心細之人,只是今日這事我可是被你害慘了,這萬一傳到我父親那,不知會怎麼教訓我呢,就是姨母那邊,我這段時間也是不敢再過去了。不過你放心,到門房那打聽的事還是能幫你一下的。”
  韓四道略有些歉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意外之事,誰也料不到,算了,隨我去酒樓喝幾杯,先封住那幾位的嘴,然後再細談這事。”
  柳奇卻是一笑:“這個,我還有事,今日就不陪韓兄了。”
  韓四道一怔:“怎麼?”
  柳奇桃花眼一眯:“剛剛長春院那兩姐兒,生得不俗吧,那娘們脾氣不小,我去瞧瞧去。”
  韓四道笑了:“一勾欄院的女人也值得你柳少這般上心的。”
  “沒到手總是不一樣,韓兄不也深知此道嗎。”柳奇眨了眨眼,就說了一句改日再見。韓四道只得囑咐一句,讓他別忘了剛剛說的事便放他離開了。最後這店鋪門口處只剩下韓四道一人,只見他站在那擰著眉頭沉思一會,又往莫璃之前離開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才抬步往剛剛張一毛說的酒樓那行去。
  這一場鬧劇裡的所有人,包括莫璃在內,皆不知道,就在對面二樓的另一間臨街的雅間內,一位年輕公子差不多是從頭看到尾。
  待韓四道離開後,謝歌弦才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卻發現這茶水不知什麼時候已涼了。他頓了頓,然後一笑,便又喝了一口,正好這會他身邊的小廝平安從外進來了。
  “這茶都冷了,公子怎麼還喝,大夫不是叮囑過公子萬不可喝冷茶的嗎!”平安進來看了一眼,頓時不滿地道了一句,並說著就上前將謝歌弦前面的茶盞拿開,然後就要叫夥計過來換上熱茶。謝歌弦卻笑道:“不必再換,今日閑坐得也夠久了,結帳回去吧。”
  平安一怔,不知是否是錯覺,他覺得公子此時看著似乎心情不錯,連那笑也不似往日在人前那般,帶著明顯的客氣和疏離。
  “公子是想到什麼好事了?”平安不由就問了一句。
  “怎麼這麼問?”謝歌弦即挑了挑眉,看了他一眼。
  “就是覺得公子剛剛眼裡都帶著笑。”平安說著就幫謝歌弦拿起桌上那幾本閒書,只是卻瞧著之前叫的那碟酥油泡螺又是絲毫沒動,他便道,“這裡的酥油泡螺還是不合公子的口味?”
  謝歌弦無奈一笑:“也不知是記憶出了差錯還是我的嘴巴變刁了,自小吃慣了的東西,又想了那麼久,偏如今只聞著那味有一絲不對,就不想碰。”
  平安聽著這話,眼神不由一黯,謝歌弦卻並未繼續回憶,說著就已往門那去了,平安回過神忙追上給拉開門。
  “你剛剛可有去過一趟楊府?”剛上馬車,莫璃就問了紅豆一句。
  “姑娘放心吧,我都照著姑娘說的時間過去的。”紅豆笑著回道,然後又問,“剛剛那位是誰,那話問得好生無禮。”
  “韓四道。”莫璃靜默了一會,才輕輕吐出這個名字。
  紅豆一驚:“呀,那不就是老爺常說的那位韓爺!”
  莫璃垂下眼,嗯了一聲,然後就轉頭靜靜看著紗窗外。阿聖駕著馬車將行到平安街時,就停了下來,紅豆正要問怎麼回事,莫璃就朝她道:“我記得這附近有一家專門賣各種茶飲的老店,你下去買一些蜜餞金柳丁泡茶,記得讓店家稱好的,別讓他們將爛的橙果子混進去。”她說著就掏出幾錢銀子放在紅豆手裡。
  “姑娘怎麼忽然想喝起這個來了。”紅豆接過銀子笑了一句,又挑開簾子往外找了一眼,果真看到前面不遠處有一家專賣茶飲的店鋪。
  莫璃輕輕一笑:“是莫雪喜歡這個,今兒難得出來一趟,就給她帶些回去。哦,餘的錢,你再去旁邊那家鋪子挑些新鮮的乳酪,晚上讓廚房做些點心吃。”
  “那姑娘等一會,我去買了就回來。”紅豆說著就跳下車。
  車簾子剛放下沒一會,就又有人從外頭挑開,跟著一位穿著翠藍衫兒繫著雙合如意腰帶,眉眼風流容貌俊俏的姐兒就踏了上來。
  “令弟是否如我說的一般,在周守備府裡過得不錯。”李躍兒上來後,莫璃就道了一句。
  李躍兒先是打量了莫璃一眼,然後才道:“剛剛之事,姑娘打算怎麼辦?”
  “長春院往來的客人不少,你找機會將今日所見傳到謝家人耳裡,隨後若有謝家人尋你打聽,你一五一十告之就是,也不必有任何增減。若是謝家人不尋你打聽,你可適當透露幾句給別的人知曉。”
  莫璃說完後,李躍兒疑惑地看了她一會,猶豫了片刻,終是什麼都沒問,只道出一句:“此事我照姑娘的話辦完後,姑娘告之幼弟下落的恩情就全部還清,此後再無相欠。”
  莫璃往紗窗外看了一眼,然後收回目光看向李躍兒,歎了一聲:“你難道不知那周守備平日裡的嗜好?”
  李躍兒一怔,眉頭蹙起,莫璃接著道:“周守備府裡雖不乏嬌妻美妾,但此人最好的卻是童子,據我所知,周府內,但凡十歲以上十五歲以下的貌美男童,皆被收到周守備身邊充當貼身小廝。令弟,今年有八歲了,李姐兒如此容貌,想必令弟之容必是不差。”
  李躍兒神色大變,手緊緊拽著團扇下的穗子,許久才張口:“你——”
  “你可知,你弟弟小石頭是誰送到周守備府上的?”
  李躍兒抓著穗子的手都已泛白,莫璃往下看了一眼,聲音依舊輕緩:“知曉周守備此好的人不少,韓四道便是其中之一。令弟當年與你分散後,就落入人販子手裡,幾經易手,最後落入一位姓錢的牙婆手中,約半年前被韓四道買下,然後被他當成禮物送入周府用以結交周守備。李姐兒若想知道其中詳細的交易,待會去鴉兒胡同那找一位姓錢的牙婆打聽便知。”
  “你到底是誰,為何會知道這麼多,告訴我這些又有什麼目的!”李躍兒咬了咬唇,壓住心頭的震動,盯著莫璃質問。
  “我跟你一樣,都是手無寸鐵的弱女子,只不過這天下,即便是螻蟻,也有自己可存活的方式。我得到消息的管道不能對你說,不過我對你並無惡意,我從一開始不就已經表明,你幫我,我亦可告之你想知曉之事。而今,我同樣可以給你許下承諾,不出一年,我便可讓令弟脫離周府,到時你要是願意親自照看,我便將令弟交予你,但你若是有所顧忌的話,我亦可為令弟尋得一戶好人家,並能讓你時時看到。”
  李躍兒一時心神混亂,團扇的穗子都幾乎要被她整個扯下來了,莫璃靜靜看著她,心裡道:李躍兒,成為我的影子吧。

  第二十八章:協議

  路邊小販們的吆喝聲不絕於耳,熙來攘往的行人從馬車旁穿梭而過,忽明忽暗的光和影從紗窗外透進來,愈加顯得這方寸空間的寂靜。要掌控人心,有時很簡單,有時又很難,其中分寸,只要出了一絲差錯,就有可能會適得其反。
  莫璃心裡微有些忐忑,但面上依舊平靜,那表情甚至有些漫不經心。
  “那這一年內呢?”良久,李躍兒忽然一問。
  莫璃頓時鬆了口氣,這一問,就說明李躍兒已差不多認同她了,於是便道:“李姐兒的膚質是不是對某種花粉過敏?”
  李躍兒一怔,詫異張口:“你連這個都知道,你……”只是隨即她就想明白了,莫璃淡淡一笑:“李姐兒今兒回去準備一下,明日我會讓人去找你拿。”
  李躍兒看了莫璃一會,長歎一聲:“好吧,姑娘說吧,姑娘想讓我做什麼?”
  “你無需這般謹慎,我不會要求你做什麼危險事,說白了,你我同是女子,我們不過都是為了能在這世間更好地活下去罷了。”莫璃也是一聲輕歎,然後才接著道,“聽說有位從定州來的陳姓商人這兩日常去長春院點你的台,下次他再來尋你時,你跟他提一句,平安街雲裳閣的莫掌櫃手裡有大批布料正待出手,你暗示他前來照顧一二。”
  李躍兒一怔:“就只是這個?”
  莫璃點頭,補充一句:“那批布料,幾日前韓四道已說好低價定下,最後若真成交,他起碼能小賺一把,所得利錢,至少是當年買下小石頭的三十倍。”
  李躍兒一怔,跟著面色就是一變,剛鬆開的手不由又抓緊了團扇下的穗子。
  “此事若想不讓韓四道察覺出端倪,你便不能讓那位陳大商人覺得你過於刻意了,其中輕重,你好好把持。”
  “我明白了。”李躍兒鬆了團扇上的穗子,定定對上莫璃的目光,兩個女人之間的協議,在這令人微有些緊張的沉默中達成。
  李躍兒下車後,莫璃往紗窗外看了一眼,紅豆剛從茶飲店出來,正往賣乳酪的地方走去。她輕輕吐了口氣,然後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輕輕摩挲著自己身上的白綾裙兒。
  前兩日她從朱氏那大約問出個意思,父親之所以會去本家那邊進那麼一大批次等布料,是因為之前有一商人忽然找上她父親,指定就要這一種布料,不但要的量大,要得也很急,而且當時就付了五十兩的定金,且給出的單價非常可觀。莫璃想到這就有些無奈的苦笑,然後自然是本家那邊故意抬高價,但又恰恰比那商人定的價低一些,於是韓四道只花了區區五十兩,就讓她父親一腳踏進了陷阱。
  老實的莫六斤懷著僥倖的心理,在本家那付了一半的錢,再簽了一半的欠條,貨拉回來後,哪還有那商人的影!
  韓四道,莫璃目光沉沉,這是他慣用的手段之一,說來簡單,但在後來的買賣上,卻不知有多少人一股腦栽到他這簡單的手段裡。
  只是,眼下的時勢跟當年已經不一樣了,你若想討好我,若想完全取得我爹的信任,就跟定州的陳商人競價吧。今日的英雄救美未能如你願,跟著就有人出來與你搶生意,間接破壞你的佈局,如此接二連三,你可還沉得住氣?
  還有楊府那邊,你想要將關係重新修好,可不是件輕易的事呢。莫璃唇邊勾起一抹笑,至於謝府,只要今日之事傳到謝老太太耳裡,那位在大家大宅裡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太太,會想不起這其中的彎彎繞繞。楊夫人,你接下來等到的不是我的怒火,而是謝家的寒心和失望,即便是迫不得已,但如此品行,絕不會是好親家的上選。
  偷樑換柱,借刀殺人,一箭雙雕,這都是我從你身上學來的,韓四道。
  正沉思間,那車簾忽的被撩起,外面一片晃眼的光射進來,莫璃回神抬眼,是紅豆買好東西回來了。
  “這兩家店鋪的生意可真好呢,我等了好一會才買上,姑娘等久了吧。”紅豆上了車後,就將東西堆到莫璃跟前笑道,“姑娘,我都是盯著那夥計挑的,蜜餞金柳丁泡茶是昨兒漬好的,顏色一瞧就對,非常好看。還有這乳酪,我買的時候嘗了,是極新鮮的,非常稠,我還讓他多送了一勺,瞧這罐子都滿了。”
  莫璃看了兩眼,便讓她包好,然後朝外道了一聲:“阿聖,走吧。”
  馬車緩緩行開後,莫璃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心裡思量著,也不知她這樣的優勢能持續多久。那個男人,無論是以前還是現在,她都不敢小瞧了。
  永遠不要低估你的對手,那將是你失敗的開始。
  永遠不要記恨你的敵人,那將會使你判斷失誤。
  這都是他曾說過的話,莫璃輕蹙眉頭,又微微吐了口氣,然後轉頭看著紗窗外怔然出神。
  今日,她只知道,這起事件中,參與的人比原來少了謝月娘,多了阿聖,所以形勢整個往她這扭轉了。但她卻不知,其實在那些旁觀者裡,還多了位謝歌弦,而且此人,正好又是她重生後唯一意料之外的人物。
  但無論如何,事情終究是首次偏離韓四道的掌控,而最終,她的命運將會走向何方?
  莫璃並不清楚,她唯一確定的是,她絕不可能再走回原來的路。
  曾經的失無所失,讓她此一生無所畏忌。

  第二十九章:事變

  莫璃回去時已是中午,莫六斤依舊沒在店鋪裡,這些日子他總是特別忙,朱氏和莫雪正陪莫老太太吃飯,莫璃進去後,朱氏愣了一下,然後就道:“是楊夫人把你送回來的,這大熱的天,怎麼不請楊夫人進來坐一會。”
  “不是,原本楊夫人是帶我出去陪她看香品的,只是她半路上忽然有些不舒服。正好我遇到阿聖駕車出來送貨,也碰巧遇上紅豆出來買東西,是我早上交代了她的事,於是我便直接換了咱家的馬車回來,楊夫人則坐自家馬車折回府去了。”莫璃說著就讓紅豆將剛剛買的東西擱在旁邊的茶几上,接著道,“這是蜜餞金柳丁泡茶,夏日喝挺好的,可以順氣,還有這些是新鮮的乳酪,晚上讓顧大娘做酥油泡螺。”
  莫老太太即笑了:“你這丫頭,顧大娘哪會做這個,別讓她白糟蹋了這乳酪,還是改做奶酥卷吧,那個容易些。”
  “雪兒想吃酥油泡螺呢。”莫雪手裡拿著勺,兩眼亮晶晶地盯著紅豆擱在茶几上的東西,舔著唇小聲道了一句。
  莫璃一笑,就看著她道:“姐姐晚上給你做。”
  “好!”莫雪立馬笑彎了眼,莫老太太一邊讓劉媽給莫璃添上飯,一邊笑道:“那東西最講究功夫的,這一罐子的乳酪怕是要讓你給糟蹋了。”
  朱氏可沒心情管這點心的事,待莫璃洗了手後,忙將她招到身邊問:“楊夫人今兒留你都說什麼了?怎麼出來半道上就不舒服了,要緊不要緊?”
  “也沒說什麼,就是隨便問了些家常之事。”莫璃接過劉媽遞過來的米飯,笑了笑,“她只是覺得頭暈,可能是老毛病了,說是要回去躺躺才行,於是我就先回來了。”
  “那楊夫人也跟你說些別的,或是交代你什麼事?”朱氏遲疑了一會,又試探地問了一句。
  “沒有。”莫璃搖了搖頭,然後看了朱氏一眼,“對了,娘將那張養生的方子交給那位喬媽媽了?”
  “嗯。”朱氏點了頭,然後就疑惑的看著莫老太太道,“老太太,楊家這事兒……還真讓人有些猜不透,我還以為那楊夫人會讓璃璃給我帶話,早上那會我過去,她還沒來得及說正事呢,就先提到方子上面了。”
  “這事啊,我就知道不能太過樂觀,那家人……”莫老太太擱了筷子,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自那楊老爺這幾年的官路順暢後,那一家子就將眼睛挪到腦門頂上了,依我看,她今兒找你娘倆過去,也就是惺惺作態一般罷了。這親要是她那邊私自毀約,硬是退了,到時咱家去衙門裡一告,就算最後傷不得他家根本,但也會讓他楊家落個不好的名聲。這世道雖是人人都嫌貧愛富,但卻沒幾個人願意戴上這頂帽子的。”
  莫璃聽了莫老太太的話暗自點頭,朱氏卻皺緊眉頭道:“那這事他們到底是打算如何?如今這意思倒是不明朗了!”
  “你慌什麼,沉住氣。”莫老太太說著就朝朱氏示意了一下莫璃那,莫璃即垂下眼,裝作沒注意的樣子個莫雪夾了顆肉丸子。朱氏回過神,即看了莫璃一眼,瞧著她正跟莫雪說話呢,便悄悄鬆了口氣,只是那顆心卻又重新懸了起來。
  就在莫璃用完午膳,帶著莫雪去自個房間後,朱氏留下跟莫老太太商討著閨女的親事時,韓四道那邊也招待完那幾個幫閒的。相互告別後,他按了按有些發脹的腦袋,走回韓宅的路上,路過林大奶奶的店鋪時,他遲疑了一下,就走了進去。
  “那丫頭中途跑了,反倒是我嫂子暈睡過去!”林大奶奶聽韓四道說完後,一時有些不大敢相信。
  韓四道歎了口氣,在她屋裡坐下,接過她倒來的茶呷了一口,又沉思了一會才道:“你看什麼時候方便,回去跟你大嫂說幾句好聽的,總歸這事如今變成這樣實非我願,而且這事也不至於就此沒轍了,只不過接下來要多費點心思罷了,最終定會讓她如願的。”
  林大奶奶瞧著他喝了酒後微紅的臉,一路從街上走來,額上還微微冒出些汗,便走到他身邊拿自個的汗巾在他額頭上擦了擦,然後笑道:“難得你也有吃癟的時候。”
  韓四道瞥了她一眼,眉頭微蹙,然後又呷了一口茶水,沒說話。
  “呵呵,瞧你這表情,不知道的還以為是被個小丫頭擺了一道呢。”林大奶奶手搭在他肩膀上輕輕撫摸著,“說起來,但凡跟那丫頭有關的事,你就沒那麼順當了呢。莫掌櫃那邊,你雖是狠狠宰了一刀,但也算是放過一馬了,今兒這事又出了意外。”林大奶奶說著就抹上他的臉笑道,“都說美人是禍水,依我看啊,你們倆,還指不定誰是誰的禍水呢!”
  “胡說什麼。”韓四道收起面上的不虞之色,在她腰上捏了一把。只是就在這會,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溜的腳步聲,正是往這過來,林大奶奶皺了皺眉,推開韓四道,正要出門罵去,卻就聽到一個急切的聲音從門外傳來:“韓爺可是在裡頭?”
  來者是韓四道身邊的小廝福哥,他雖知曉韓四道跟林大奶奶之間的關係,但一般不會直接這麼沖進來找人。韓四道心頭一動,便放下茶杯往外問了一聲:“什麼事?”
  福哥急聲道:“韓爺,三老爺找你回去呢,說是作坊裡的一批生絲不見了,二老爺眼下正在查人,大老爺那邊也開始動作了!三太爺好像也發了話,說是要,要嚴辦此事!”
  韓四道眉頭一皺,即站起身往外去,林大奶奶倒沒說什麼,只是跟在他後面走到門邊。韓四道跨出門檻時,又回頭朝她道了一句:“我有急事先走了,剛剛托你的,你多上些心。”
  林大奶奶一笑:“去吧,你的事我不是件件都很上心的麼。”
  韓四道點了點頭,又道一句:“我曉得你的好。”說完就讓福哥跟他一塊往外去。
  莫氏本家之所以能成永州這邊的豪商,主要是因為在絲緞這一領域,莫氏幾乎是從出絲,到銷售成品絲緞都有自家的經營在裡頭。如今莫氏一族的生意統共分成三大塊:一塊是當年祖上傳下來的,莫氏一族起家的桑園,永州的水土養出來的絲,雖比不上南下的那些地方,但莫氏桑園每年的出絲量卻占了整個永州絲產量的三成;另一塊是莫氏作坊,專門織造上品絲緞,相較之下,量雖少,但其名聲卻非常重要;還一塊是屬對外的,即是莫氏開在永州各處的店鋪,這些店鋪除了銷售自家出的東西外,同時也售賣從南邊收購進來的各種絲織品,包括各種布料及毛絨織品。
  這三處大總管的差,如今皆由莫氏族長,三太爺膝下的三個兒子當著。每位大總管下面還有五六位小管事,相互之間,明面上雖井水不犯河水,但私底下的勾心鬥角卻從未間斷過,誰都想抓住對方的把柄從而吞下對方,最後坐上族長之位。而韓四道,就是專管店鋪那一方,三老爺手下的一名小管事,且若非他跟莫三太爺沾點親戚關係,這個位置他怕是都難坐得上。
  “三老爺有說什麼沒?”韓四道隨福哥出去後,就低聲問了一句。
  “三老爺說這是個好機會,作坊的這批生絲是前兩天才從桑園那收來的,估計還沒來得及清算計冊呢,這就不見了,眼下大老爺和二老爺都脫不開關係。如今三太爺又知道了,看來不會輕易了了,所以讓我趕緊出來找韓爺回去,另外那些管事估計也都往回跑呢。”
  韓四道皺著眉頭,沉思了一會,又問了幾句,不多時,馬車就在莫氏大宅前停了下來。韓四道下了車後,從一偏門進去,直接走到莫三老爺處,眼下那廳裡已經坐了兩位管事,莫三老爺瞧著他後,只讓他坐下,一同商議此事。
  一直到傍晚時分,聽說作坊和桑園那的兩位老爺都還未說出個一二三來,莫三老爺便讓餘的管事先回去處理各自手裡的事,然後單留下韓四道。
  “莫六斤那邊,你處理得如何了?”待廳內只剩下兩人後,莫三老爺沒繼續跟韓四道說本家這邊的事,反是問了另外的問題。
  “正處理著呢,只是出了些小意外,不過問題不大。”韓四道站起身,小心應了一句。
  “小意外?”莫三老爺皺了皺眉,面上有些不悅,“你用點心,眼下機會已經來了,二老爺那邊應該是出了內奸,大老爺那也乾淨不了。莫六斤的那一小片桑園是最好的突破口,只要我得了那片桑園,大老爺倒下是遲早的事。”
  “三老爺放心,再給我點時間,必能將此事辦妥。”韓四道忙躬聲道了一句。
  “我知道你是個腦子轉得快的,你放心,此事若成了,必少不了你的好處。”莫三老爺說著就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又道,“總歸你記得就行,去吧,我去作坊那看看。”
  韓四道躬身送莫三老爺出去後,才慢慢抬起頭直起身,抿著唇看了莫三老爺遠去的背影,眼睛微眯了眯,然後抬步離開了那。

  第三十章:黑拳

  午後起來換了件窄袖素衣,再讓紅豆幫她把頭髮重新梳一遍後,莫璃便去了廚房開始著手做酥油泡螺。
  “大姑娘要不還是讓我來吧,這地方油膩膩的。”顧大娘瞧著莫璃擄起袖子,拿出麵粉和糖後,就笑著道了一句。
  “不礙事,你去忙老太太們晚上的飯菜,我以前不也不時來廚房幫忙的嗎,能做得好這個,有紅豆幫我就行了。”莫璃說著話的同時就已經倒上麵粉了,又將乳酪和糖和在一起,並讓紅豆把砧板等物擺好。
  “那姑娘就先忙著,有要幫忙的就說。”顧大娘說著又笑道,“只是這些乳酪都要用上嗎?老太太和太太姑娘們幾個怕是也吃不完這些呢,如今天氣熱,這可是放不了幾天的。”
  “多做一些,一會大家都嘗嘗。”莫璃一笑,就垂下臉,專注起手裡的活。
  今日幾次看到酥油泡螺,總讓她想起自己曾經為這道點心,為那個男人下過的功夫,心中積郁久久難平。當年她費如此心思,居然是為了那樣一個男人,之前在酒樓時,她還曾想著此一生怕是再不會碰這道點心。
  只是回來路上再一想,莫雪一向是喜歡酥油泡螺的;奶奶牙齒不大好,正適合吃這種入口即化的小點;娘平日裡胃口總不好,也需要偶爾改改口味才行。只是廚娘做點心的手藝一般,外面小店裡買的也不怎樣,去酒樓的話價太高,做得也不比她好。她何必為了那樣一個男人,荒廢了這現成的手藝!
  將乳酪和糖霜和好後,經過耐心的熬濾,取出來細細的漉好,拌上揉好的麵團,再用心掇印卷成一個個漂亮的螺螄兒,然後放進吊鍋裡烘烤。此一過程,足有一個多時辰,莫璃一步不曾離開過,無論是火候的控制還是糖乳麵粉的搭配,包括轉螺螄形時,她都不借他人之手。顧廚娘本還打算幫忙來著,後來瞧著莫璃這熬濾漉掇印的手法如此嫺熟,便就站到一邊忙自個的飯菜去了,不多會,就聞到濃郁的奶酥香。
  顧大娘回頭笑了一句:“也不知姑娘都什麼時候下的功夫,這手藝,瞧著我眼都花了。”
  “也不知味道到底如何,得一會吃了才知道。”莫璃謙虛一笑,算著時間差不多了,便讓紅豆幫忙一塊取出來。紅豆即深吸了口氣,然後咽了咽口水道:“好香啊,比外面賣的還香呢,一定很好吃!”
  剛出爐的酥油泡螺,呈一種玉質般的純白,形狀豐滿飽實,上頭螺螄兒的紋溜,一排排看過去,如似繁華盛開。
  顧大娘湊過來一看,即道:“喲,這形捏得可真好啊,一點都不必外面的老師傅差。味兒聞著真香,哎喲,這勾得我口水都出來了,不用嘗都知道味道必是很好,姑娘這都怎麼做的。”
  在一邊忙著的兩小丫鬟也都笑著湊過來,饞著一雙眼看著。
  “剛剛您老人家不也在旁邊看著的嗎,這會還問。”紅玉在莫璃的許可下,小心揀起一個用碟子盛著,然後一邊吹,一邊笑了顧大娘一句。
  顧大娘輕輕擰了她一下:“小蹄子,我那不是在忙著手頭的活兒,哪顧得看上幾眼的。”
  “大娘也嘗嘗。”莫璃將一個擱在碟子裡遞給顧大娘,同時也分別給了另外兩小丫鬟,並接著笑道,“這個熱著吃最酥香,冷了後香味雖會減一分,不過一樣是入口即化,亦可配茶細品。”
  沒一會,廚房裡就發出聲聲讚歎,莫璃看著大家吃得開心的樣,心頭的感覺略有些複雜。當年韓四道也曾這般贊過她的手藝,可後來……她悄悄吐了口氣,將那股恨壓下,笑著將那酥油泡螺一個個小心放在碟子裡,留了一份給廚房讓顧大娘一會給各處丫鬟們分了,然後讓紅豆將籃子取來。她將裝好的酥油泡螺小心放進去後,就出了廚房往莫老太太那去了。
  已經是傍晚時分了,這算著時間,正好飯前吃一個墊墊,然後晚上再當茶點。
  只是剛出廚房,莫璃走了幾步後又停了下來,並轉頭讓紅豆去廚房將那個小攝絲盒子拿過來,然後她另外揀出四個酥油泡螺放在裡面對紅玉道:“你將這送到阿聖那去,就說是今兒廚房另外給加的點心。”
  紅豆微怔,隨後就點頭笑了一句:“姑娘真是好心。”可她剛要轉身時,莫璃卻又叫住她,再給那盒子裡添了兩酥油泡螺。
  紅豆遲疑道:“他一個人,是不是太多了?丫鬟們也就一人兩個呢。”
  “阿聖那還住著另外一個夥計,既然是廚房加的點心,倒不好只給他,這幾個給他倆分了。去吧,一會回來就該用晚飯了。”
  只是紅豆剛走到阿聖那,正好碰上他牽著那輛驢拉的大板車出來,紅豆一怔,即走上前道:“你這是要去哪?”
  “那間放雜物屋子裡的梁都朽了,上頭的瓦也破了好些,掌櫃的說小關巷口後面正好有些合適的料,他今兒跟人說好了,讓我這會去拉回來。”阿聖說著就瞧了她一眼,眼光在那小攝絲盒上停了停,“你又什麼事?”
  “什麼我又什麼事,是給你送這個的!”紅豆橫了他一眼,就將手裡的盒子往他跟前一遞,“是今兒廚房給添的點心,你跟來寶分了。”
  阿聖接過那攝絲盒子揭開一看,啥也不說,就先揀了一個一口塞進嘴裡。紅豆一下子睜大了眼,好一會才道:“你,你急個什麼,也不先問問怎麼來的。”
  “挺好吃的,顧大娘可沒閒工夫做這個?誰做的?大姑娘?”不過兩眨眼的工夫,阿聖就消滅了兩個,然後才點頭道了一句。
  “你——”紅豆瞪著他張了張口,然後頓了頓腳道,“你還吃,那裡有三個是給來寶的!”
  “他不喜歡吃甜的,我走了,替我謝謝大姑娘。”阿聖蓋上攝絲盒子後,讓車座下一放,就跳上大板車,然後趕著驢走了。紅豆有些目瞪口呆地站在那,好一會才道:“他這——也太不客氣了!”
  ……
  晚飯過後,夜色已降,張一毛和兩白天裡喝過酒的兄弟朋友從一家小酒館出來後,搖搖晃晃,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走著,不多時就走到那條小關巷子裡。
  “我說,今兒咱看到那事,到底是怎麼個意思?”有一位打了個酒嗝,忽的就道出這麼一句來。
  “別,別管什麼意思……”張一毛打著結巴道,“倒,倒是,後來過來的那,那小娘子挺勾人的!”
  “噯——之前那兩位姐兒,不也更,更是風\騷!”另一位接著道,隨後三個人就一陣怪笑起來,正好這會,後面行來一輛拉著東西的大板車,並且讓他們讓一讓。張一毛幾個回頭一看,只是眼下天已黑,這麼一瞅,也只瞅著那車上坐著個黑影。幾個人打了個酒嗝,也不知是真醉還是假醉,總歸是磨磨蹭蹭罵罵咧咧的,就是不讓道,還那麼勾肩搭背地並排走著,且嘴裡還跟剛剛一樣,不乾不淨的叨念著。
  阿聖細辨認了一下,即認出前面那幾個就是白天裡見到的那些傢伙,他眼眯了眯,忽的一下就跳下車。天黑後的巷子裡,忽然傳出一陣沉悶的聲響,伴著幾聲哀求的討饒聲,只是很快,這些聲就歇了下去。
  “孬種,還便宜了另外幾個。”阿聖從張一毛腦袋上拿回自己的上衣,重新套在身上,再將這幾個不過幾拳就暈過去的傢伙丟在一邊,然後駕著車出了小關巷。只是剛出巷口,忽然就看到一位身著雪青闊袖長衫的公子立在那笑著看他。
  阿聖掃了他一眼,就駕著車從他旁邊過去,只是接著他卻將板車停在附近一個賣大碗茶的攤位前,然後扔出一個銅板喊攤主給他倒碗茶。
  喝了半碗茶水後,他便將那小攝絲盒裡的酥油泡螺揀了一個出來塞進嘴裡,晚飯還沒吃呢,快餓死了!
  “兄台剛剛真是好氣魄。”謝歌弦施施然走上來後,就站在那大板車旁笑著道了一句。
  阿聖打量了他一眼,問:“有事?還是你跟那幾個孬種是一夥的?”
  謝歌弦連忙笑道:“兄台誤會了,在下只是路過,不巧看到而已。”
  街道兩邊攤位上明亮跳動的火光,將此二人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阿聖混不在意地問出那一句後,就收回目光,又揀出一個酥油泡螺塞進嘴裡。夜風吹來,將他盒子裡點心的香味送到謝歌弦鼻間,謝歌弦借著火光看清他吃的是什麼後,微怔了怔,忽然就問了一句:“此點兄台吃得如此之香,不知能否賞在下一個?”
  阿聖也是一怔,又打量了對方一眼,這麼一位穿著得體的公子,在大街上向人討食時,居然能說得這麼坦然。

  第三十一章:熟悉

  攝絲盒裡就剩下兩酥油泡螺了,阿聖收回目光後,略皺著眉頭遲疑了一下。基於本能,除非是被他認可之人,或是出於某種目的,他才會跟別人分享自己的食物;相反,要他接受別人的食物,此等條件亦是一樣。
  謝歌弦其實也只是說說罷了,瞧著阿聖居然就這麼認真思考起來,倒讓他有些怔住,只是就在他將要開口時,阿聖那忽然就扔過來一個酥油泡螺,同時也扔過來一句話:“少管閒事,這是封口費。”
  謝歌弦下意識地就抬手一接,力道亦拿捏得巧,那酥油泡螺接到他手中時,形狀看著還是完好的,幾乎沒怎麼變形。
  阿聖將最後一個酥油泡螺塞到嘴裡後,再讓攤主將茶碗收走,然後便趕著驢車走開了。
  謝歌弦又喊了一聲“兄台”只是阿聖卻沒搭理他,亦沒停下車,謝歌弦只得無奈一笑,正好這會平安從後追上來,跑到他身邊後就擦著汗,喘著氣道:“公子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叫我好找!咦,公子手裡拿的是什麼?”
  “哦,這個……封口費。”謝歌弦收回目光,看著手裡的酥油泡螺螄忽的一笑。
  “封口費?”平安滿頭霧水,“可,可這不是酥油泡螺嗎?公子這哪來的?”
  “一位妙人給的。”謝歌弦將那酥油泡螺拿到鼻下聞了聞,又低聲道了一句,“也不知什麼時候能結識一下此人。”
  平安正要問誰,卻剛一張口,話還沒出呢,眼睛跟著就睜大了,同時改口道:“公子,你,你吃了!?”
  謝歌弦咬了一口後,即一怔,隨後再兩口,慢慢吃完後,又過了好一會,他才抬起眼,轉頭看著阿聖離開的方向疑惑道:“誰給他做的?”
  “公子,這個酥油泡螺,你全吃完了!”平安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回了國公府後,這五六年來,他何曾見過謝歌弦吃完一整個酥油泡螺,有時能嘗上一口已算是破天荒了。
  “估計是冷的關係,稍差了幾分,但那味道卻是很熟悉……”謝歌弦喃喃自語,“簡直像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平安怔住:“味道熟悉!?”
  “嗯……”謝歌弦想了一會,便歎了口氣,然後道,“回去吧,今兒這倒算是意外收穫了。”
  “那,那給公子這酥油泡螺的人是誰?公子不打算找去?”
  謝歌弦一笑:“這會貿然找過去多失禮,以後總有機會結識的。”
  “以後,公子認得?公子知道是誰?”平安心裡可是好奇壞了。
  “估計是個車夫吧,就是不知做點心的人是誰。”謝歌弦輕笑地道了一聲,就轉身走開了。
  平安則更是納悶:“車夫?”
  ……
  那一晚,九孔橋區,長春院裡的風光一如往常般旖旎,平日裡總愛擺清高的李躍兒也難得主動出來,笑意盈盈地陪一位出手闊綽的大商人。而莫家大宅這的莫三老爺處,韓四道則嚴肅著臉,同自己手下的幾位夥計商議著事情,屋外的風從門簾的縫隙間溜進來,吹動裡頭明晃晃的燭火,卻吹不散這滿屋凝重的氣氛。
  莫氏的平衡即將被打破,內部的矛盾開始浮出水面,這是莫三老爺的機會,同時也是他自己的機會。他為了等這個機會,給莫三老爺做了十年的牛馬,如今機會終於來臨,他不容自己出絲毫差錯!
  莫璃這邊,月上枝頭後,她陪莫老太太和朱氏及莫雪用了點心,又閒聊了一會,瞧著莫老太太困乏了,她才起身出來。只是往自個房間走回去的半道上,她不由停下,然後行至廊邊,抬頭看著天上的明月。
  謝家那邊快要頭疼了吧,最多再半個月,謝月娘就該被移到瘦湖別院那了。莫璃微微揚起嘴角,楊夫人,我不屑攀附你楊府,但你若想攀附謝府,卻也不是容易的事,這門親,退與不退,主動權早已不在你手上。
  阿聖將修房子的木頭磚瓦拉回來後,草草吃了給他留的早已冷掉的晚飯,然後便提著水桶到下人專用的井口那沖澡去。此時天已黑,大傢伙一日的活都忙完了,皆各自回屋歇著去。水井這頭就他一人,周圍皆無燈火,唯頂上一輪明月。
  他將衣服脫了,柔亮的月光灑在他出了汗的肩背上,即泛出一層誘人的蜜色光澤,緊實的肌肉,漂亮的線條在光影的作用下愈加清晰。將衣服丟到一邊後,他便將水桶扔到井裡,然後三兩下就提上滿滿一桶水。清涼的井水從他頭頂嘩地沖下,阿聖在身上隨便擦了幾下,然後閉上眼甩了甩頭。無數透明的水珠從他髮梢,從他額頭,從他下巴處滑下,順著他肌肉結實的身體哧溜哧溜地往下落,他忽然睜開眼,抬頭,看著天上皎潔的明月,目中隱約露出幾分追憶。
  只是此刻月光下的他,看起來竟如一頭立在荒野高處的野獸,眼神桀驁,表情灑脫。
  ……
  第二日,謝府就收到一些關於楊夫人的不好流言,而且還是從謝天時嘴裡漏出來的。自那天在自家府裡見著李躍兒後,謝天時就開始魂不守舍起來,尋著機會溜出去在長春院那守了幾日,總算在昨晚得了李躍兒的片刻青睞。故回來後,他心情久久難平,身邊的丫鬟一問,一不小心就說漏了。
  這一說漏,下一刻便就傳到了嚴氏耳中。嚴氏智商可不比楊夫人低,她當時一琢磨,就差不多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心裡是氣得不行,恨不能去楊府將楊夫人罵一遍。而就在嚴氏正頭疼著是不是該跟謝老太太說去,卻還沒等這一天過去,謝老太太那邊也知曉了。
  “我就說,那楊夫人蠢不可言!急功近利到這份上,竟連這缺德的事都做得出來,偏還沒做好!”謝老太太瞪著立在她跟前的嚴氏斥責道,“你原也是個聰明的,這一大家子交給你管也有幾十年了,我一直很放心,怎麼到頭來竟辦了這麼一件蠢事,瞎了眼竟看上那樣一家人!”
  嚴氏此刻是有苦難言,她也沒想那楊夫人竟會將事情辦成這副樣子,於是只得低頭囁囁道:“我也實在沒料到她會想出這主意來,我若早知道,哪會讓她弄成這樣!”
  “你若早知道,定會幫著將這事弄得穩穩當當的是不是?”謝老太太即接著她的話道一句。
  嚴氏心頭一驚,忽的想起謝老太太和莫老太太之間的情分,額上忽的就冒出一層冷汗,於是連忙張口道:“老太太誤會了,兒媳哪是那個意思,兒媳若早知道了,定不容她這麼做的!”
  “行了,現在多說這也無用,總歸這麼丟人的事別牽扯上謝府。”謝老太太歎了口氣,然後又問,“只是四丫頭那邊,你瞧著如何了?”
  嚴氏頓了頓,然後朝謝老太太走近兩步,穩住心跳,壓低了嗓子小心道:“我昨兒我緊著問了她半日,又尋了她身邊的丫鬟問了,葵水已經遲了六七天,往常她都是很准的。”
  謝老太太緊緊擰著眉頭,閉上眼,好一會才睜開盯著嚴氏道:“這麼著的話,就算是眼下馬上準備,也不可能這就抬出去,以後一算時間怎麼也瞞不過去,更何況如今楊家把事弄成這樣,那門親怕是且拖著呢。你打算怎麼辦,這府裡還有三位姑娘,上京那邊也有兩位未出閣的,到時這事只要被哪位有心人在這些官夫人貴太太中一傳,以後咱謝家的閨女還想不想找好人家了!”
  嚴氏囁囁道:“此事兒媳已經想好了,這幾日兒媳先裝著身上不舒服,然後瞧著哪日合適了,老太太就開口恩准兒媳去瘦湖別院那靜養些時日,府裡就勞老太太先幫看著,這樣到時我帶著四丫頭過去陪我,也沒人會懷疑什麼。如今她時間還短,為著以後,也只能這麼辦了。”
  “你,你這是在造孽!造孽啊!”謝老太太抖著手,指著嚴氏斥駡,嚴氏慌忙跪下哭道:“老太太,這也是沒法子的法子了,要不這麼辦的話,以後如何瞞得過去,府裡上上下下若都知道了,就更難收拾了。再說眼下四姑娘這般,也需趁著楊家還不知曉,悄悄掩去了才行,不然知道的人越多,這事兒就越難收拾了。”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一個內院的爭權就讓你鬼迷了心竅,四丫頭往日縱然再不討你歡心,卻怎麼也是自小就叫你母親的人,你當初怎麼就下了這樣的狠心!”
  “兒媳知錯了,老太太以後要怎麼罰兒媳都成,只是這事,這事真只有這一個法子了!”
  謝老太太也不知是氣的還是心疼的,眼神微有些紅,胸口起伏了好一會,才滿聲疲憊地道:“這幾日,你好好準備,將府裡的事都細細交代清楚了,然後再給時哥兒準備一下。依我看,楊家那邊怕是辦不了這事了,只是你也別急著插手,先將四丫頭的事兒辦妥了,回來後你再親自上莫家提親去。”
  “兒媳明白了,老太太放心。”嚴氏恭恭敬敬磕了個頭,心裡說不清到底是鬆了口氣,還是悔不該如此。

  第三十二章:單純

  第二日,李躍兒通過阿聖將消息送到莫璃這,說是定州的陳商人會在這兩日內上門找莫掌櫃,至於買賣能不能談成,她卻不能擔保,同時她還將一包混合花粉和一隻耳墜交到阿聖手裡。
  莫璃拿著那包花粉沉吟許久,紅豆也看了自家姑娘許久,然後才悄悄道:“姑娘,你,你打算怎麼做?”這兩日,莫璃也大約將李躍兒和楊夫人及韓四道的事與她說了,所以她自是明白這包花粉是要用來幹嘛的。
  紅豆是個實心眼的姑娘,說來也只是個半大的孩子,而且她本來就一心向著自家姑娘,故並未細想莫璃如何得知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再說那日的事實也擺在眼前了,所以如今她不但將阿聖當成自己人,同時也將莫璃的事當成自個的事來著急著。
  “我去一趟阿聖那。”莫璃說著就站起身。
  紅豆連忙拉住她道:“姑娘,這你這麼過去不太妥吧,到底是在家裡,還是我替姑娘去吧,姑娘跟我說要對他交待什麼,我定一字不漏地轉告他。”
  “老讓你這麼跑,薛琳那都已經注意了,這幾日她總是探頭探腦的,沒事就往這邊來。”莫璃說著就往門外看了一眼,嘴角邊噙著一絲冷笑,“如今我還騰不開手,你拿針線去她那向她請教,看住她,我一會就回來。”
  紅豆還是不放心:“可是姑娘就這麼去阿聖那……”
  “去找自家夥計說兩句話而已,也不是黑天暗日的去,即便被看到了又如何。再說中午這會大家多是在屋裡歇著,我只是煩被她那麼時時盯著,你去吧,仔細看著她就行。”莫璃說著就拿起那包花粉和那只耳墜出去了。
  ……
  阿聖此時正在雜物屋那幫忙,他已經幹了一個多時辰的活了,眼下正是日頭最烈的時候,泥土磚頭飛起的灰沾了滿臉,背後的衣服已經濕透,他乾脆脫了上衣。莫六斤過來看了一眼,連忙道:“這也不是急活兒,阿聖你先去歇歇,這日頭太毒了,下午我找兩短工過來幫你一塊忙活。”
  莫璃從小門那往裡一看,遠遠瞧著自個父親的背影,遲疑了一下,正好阿聖這會轉身,一眼就看到了莫六斤身後的莫璃。莫璃亦看了他一眼,然後就轉身走到一旁的角落處,在那等著。
  “那我先去歇歇,掌櫃的也回屋去吧,在這太陽底下站久了頭也會暈的。”阿聖拿汗巾擦了擦臉,然後就將掛在一旁的上衣取下。
  莫六斤看了看自家這地方,眼中帶著深深的憂慮,隨後就點了點頭,看著阿聖歎了口氣道:“辛苦你了,這本不該是你的活,我一會讓顧大娘給你送涼茶過來解解暑。”
  阿聖忙道:“不用,我那還有一大壺涼茶呢,是剛剛才送過來的。”
  莫六斤又歎了口氣,抬手在阿聖結實的肩膀上拍了拍,然後才轉身蹣跚著步子走了。莫璃看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身影從自己不遠處走過,心裡微沉。直到莫六斤出了小門後,她才收回目光看著近處那株玉蘭投下的樹影,心裡道:爹,我會守住家的,誰也拿不走咱家的一草一木。
  “大姑娘。”莫六斤剛出去沒一會,阿聖就轉到了這邊,臉已經擦乾淨了,髮梢上還掛著水珠。不過他上衣只是隨便搭在身上,袖子一直卷到胳膊那,腰上的帶子也系得鬆鬆的,露出大片結實的蜜色胸膛。瞧這樣子,要不是莫璃過來了,他應該是一直光著膀子。
  莫璃回過神,看向他,阿聖瞧了瞧那日頭,便道:“進我屋說吧,來寶在鋪子那。”
  外頭確實熱,而且這靠著小門,進出的人只稍注意一下,就能看到有兩人站在這,莫璃略遲疑了一會便點了點頭。
  這還是第一次進自家夥計的房間,只見裡頭的擺設簡單得一目了然。帳褥被席都非常素淨,幾乎看不到什麼花紋,就連屋內那唯一的一張椅子,也是棱角分明,原木做成,沒有上漆,沒有花紋,也沒有打磨圓角。
  “坐。”阿聖將那張方方正正的椅子移莫璃跟前,然後就走到那張同是原木方桌前,拿起那個黃橙橙的圓肚銅壺給自己倒了一大碗涼茶,咕咚咕咚喝光後,再轉眼,卻瞧著莫璃還站在那看著他。他隨意擦了擦嘴,又倒了一碗茶:“怎麼不坐?也要來一碗嗎?不過我這沒有未曾用過的杯子。”
  “沒有,你喝。”莫璃搖了搖頭,就收回目光,小心在那椅子上坐下。
  阿聖足足喝了三碗茶後,才擱了大瓷碗,然後走到床邊,拿起一條乾淨的棉帕子,一邊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看著她道:“想好怎麼將東西送到周守備府裡了?”
  “嗯。”莫璃垂下眼,從袖中拿出那包花粉和那只耳墜道,“每個月十五十六那兩日,周守備基本都會出門去琴韻茶坊或是千里香酒樓會友,且身邊都會帶上兩三名小廝。你到時去找一位名叫鋤藥的小廝,就說自己是小石頭的表哥,讓他給小石頭傳個話兒,如今你有他姐姐的消息了,讓他出來見你一面,只不過你眼下手頭也有些緊。”
  “打著求利的旗號,倒是不容易讓人懷疑什麼。”阿聖一笑,就甩了帕子,走到窗戶那,將紗窗推開一點,讓風更容易吹進來些。
  莫璃說完就站起身,將那包花粉和耳墜放在桌上:“待小石頭出來後,你再將這兩樣東西交給他,並與他說用法,至於是不是照做,就看他自己了。”
  阿聖走到她身邊拿起那兩樣東西點了點頭:“這離十五也沒幾日了。”
  莫璃看了他一眼,又道一句:“至於我這許你的報酬,我到月底一塊給你結算可好?”
  阿聖隨意點著頭,也沒說什麼,就轉身從自個櫃子裡翻出一方藍帕子將那兩樣東西包起來,再又扔進櫃子,然後才道:“除了這,還有別的事嗎?”
  莫璃搖了搖頭,只是遲疑了好一會,終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你,似乎並不在乎我給你多少銀子的報酬。”
  阿聖抬眼看她,挑了挑眉。莫璃沉默了一會,又問:“我早就想問你了,你為何要這麼幫我?其實那日我對你說要還恩的話,你完全可以拒絕,而就算要還,如今也還夠了,為何還這麼盡心幫我?”
  她知道阿聖和韓四道不一樣,她也沒看錯人,亦明白疑人不用用人不疑的道理,但是過往的一切,終還是存在她心裡的一根刺,如夢魘一般時時紮著她纏著她。
  信任,一旦遭到背叛,再付出,要比想像中難得多。
  “味道。”阿聖還真認真想了一會,然後就道出這兩字。
  莫璃一怔:“什麼?”
  一陣風從紗窗外溜了進來,將他額前的劉海吹得有些淩亂,還微微擋住了眼。阿聖伸出五指將長長的劉海隨意往腦後一梳,露出寬闊的額頭及濃黑張揚的眉毛,然後他一手抱著胳膊,另一手則摸著下巴打量著莫璃道:“嗯,你這麼一問……其實我也不大清楚,我向來都是憑感覺做事的,大約是你身上有讓我覺得舒服的味道。”阿聖垂下眼認真想了想,接著道,“也可能是你能做出讓我喜歡的味道。”
  “……”莫璃有些啞然地站在那看著他,好似第一次認識這個人。能看得出來,他不是在說謊,也絕非是在說什麼客氣話,可她從沒想過會是這樣的理由。不知為何,有時候她覺得這個人很單純,有時候又覺得他深藏不露。
  “記得我第一次看到你時,你給我遞上一碗很濃稠的肉粥,那個時候,我有很多天沒吃得那麼香了。”阿聖略回憶了一下,又道了一句。
  “那會你是災民,又高燒多日,自然是有很多天沒吃飽肚子了。”
  “也是。”阿聖點了點頭,然後沉吟一會,就看著莫璃道,“銀子就算了,下次你給我做牛肉餅吧,之前顧大娘做過一次,味道一般,我想吃吃你做的,怎樣?”
  瞧他說得躍躍欲試的樣子,且此一刻他那眼神,單純得根本不像是個成年男子。莫璃微有些愣怔地看著他,好久才道:“好,以後你想吃什麼就傳話過來,我找機會給你做。”
  阿聖眼中即帶上幾分明顯的笑,烏黑的眸子下,長長的睫毛輕輕眨了一眨。莫璃微蹙了蹙眉,他跟著就加了一句:“至於小點什麼的,你喜歡就留著自己吃吧,那東西對我來說是根本填不飽的。”
  那是她費了很多心思做的小點呢,莫璃心裡無奈的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
  ……
  第三日,韓四道已經準備好銀子,正打算明兒去莫六斤那拉貨,卻忽然聽到一個讓他心頭一驚的消息!有人出了比他高的價,意欲將莫六斤手裡的那批滯銷的次等布料整個包下。
  “你確定?”韓四道擰著眉頭看著張一毛,“不是莫掌櫃自己故意放出來的消息?”
  “可真不是,莫掌櫃那人韓爺不也清楚,他哪是會玩這等手段的。”張一毛趕緊搖頭,然後看著韓四道問,“打算怎麼辦?抬不抬價?還是我再去打聽清楚一些?”

  第三十三章:離間

  韓四道慢慢放下手裡的茶盞,沉吟好一會才問:“是哪位商人?認識嗎?”
  “嘿嘿,說來倒也算是緣分。”張一毛刷的一聲就收了摺扇,然後傾身過去,一臉賊兮兮地道,“韓爺你說巧不巧,那人咱也認識,就是定州那姓陳的商人,也不知他哪得的消息,竟直接找上莫六斤了。”
  “陳富商?”韓四道一怔,然後狐疑地看了張一毛一眼,“他是第一次來永州,且過來的時間又短,認識的人就那麼幾個,之前也與我說好了,價格也定下了,怎麼臨到要銀貨兩交的時候,忽然就生出這一事來。”
  莫六斤那些布料,他本就是說好了賣給陳富商的,中間的利錢,算下來足有六百兩,這對他自己來說已經算是不小的買賣了。他在莫三老爺眼皮底下,也少有這麼大張口的時候,可如今人家買主居然直接跟賣主對上了,時間還這麼巧。永州這有成千上萬的商人,怎麼偏偏就讓陳福商給找到了莫六斤?眼見都要送到他跟前的銀子,竟就要飛了!
  “喲喲,韓爺,你可不能這麼看著我。”張一毛一瞧韓四道這眼神,連忙拿著扇子放在韓四道跟前搖著道,“我張一毛雖是貪財,但也不會做這殺雞取卵的事,這裡頭能掙上幾個錢,我至於偷賣消息嗎我!誰知道人家哪來的消息,總歸絕不是從我這得的消息,再說陳大商人錢袋那麼足,指不定這幾日又結交上什麼人了呢。”
  韓四道看了張一毛一會,想著自己以後還是需要用上此人的,於是便將之前狐疑的眼神盡數掩起,然後歎了口氣,站起身在屋裡踱了幾步。眼下最重要的可不止是銀子的問題了,而是莫六斤對他的信任之事,當時他將價格壓得那麼低,就是算准了莫六斤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尋到能吃下這麼一大批布料的管道,可如今……
  如果莫六斤那邊的事就這麼斷開的話,他雖看著沒有什麼損失,但接下來的計畫就難辦了,莫三老爺這邊也不好交代。
  “陳富商出的什麼價?”考慮了好一會,韓四道又問了張一毛一句。
  張一毛拍著摺扇道:“這具體多少銀子我倒沒打聽到,只是聽那店裡的夥計說,原本那莫六斤是不答應的,估計是性子老實,怕臉上抹不開,偏這卻被那陳商人當成是在故意抬價,於是陳商人也不含糊,竟一口氣把價格給得比韓爺你高了三成。”張一毛說著就嗤笑一聲,“真沒想到,這莫六斤竟也撞上了傻人有傻福的一天!”
  三成!韓四道皺著眉頭在心裡算了一遍,這麼算下來的話,比他給陳富商說的價還低了近一成。比他高了三成的價,那莫六斤就是再抹不開面,也會答應的。韓四道想了一會,就喚福哥進來,先問了幾句莫三老爺那頭的事,然後才道:“我出去一趟,三老爺這若有什麼急事,你就去莫家的雲裳閣那找我。”
  福哥一怔:“韓爺是這就準備去收貨嗎?這還早吧,載貨的車還沒備好呢。”
  韓四道已經抬步往外去了,只是忽然又收住腳回頭交代一句:“我先出去,車子你備好了就讓人直接拉到雲裳閣那。”
  張一毛一聽這話,連忙起身追上韓四道:“韓爺這是要去競價?”
  韓四道沒理他,只管大步往外走,張一毛愈加不解了:“這是怎麼回事?那批布料不是次等的嗎,富人不屑買,窮人又嫌貴了,不上不下兩邊都不討好。若非正好碰上陳富商剛好要收這等布料,那麼大的量,誰收了誰砸手裡。如今別說永州,就永江南北這幾個州縣來說,上等的絲緞錦綢再多都不怕,次等的布料卻是三尺都嫌多。要沒個準頭,誰會把銀子丟到那江裡,也就莫六斤能辦出這蠢事,只是如今韓爺你是怎麼了?”
  韓四道心裡的鬱卒就別提了,他那會不知這個理,可是眼下情況,他卻不得不去辦一回蠢事了。
  “你知道那陳福商住在哪的吧。”走出大門外後,韓四道就問了張一毛一句。
  “知道。”張一毛點頭。
  “你幫我去跟他說,之前說好的價,我可以給他再降一成,零頭也可抹去,中午我就將貨物直接拉到他那去,讓他準備好銀子,到時當面付清。”
  張一毛有些傻住,愣愣地看了韓四道,好一會才張口:“韓爺,你沒事吧?”他說著就拿著手指掐算了一算,卻到底也沒算清,但這不用算也知道韓四道這一回是在胡亂丟銀子,而且數量還不小。
  “我自有算計,你去幫我辦成這一事,過後自少不了你的好處。”韓四道是打掉牙齒含著血往肚子裡吞,偏面上還不得不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且說著還掏出塊碎銀扔到張一毛手裡,“你今兒這麼早過來給我送消息,怕是肚子還空著,先去隨便吃點,只記得別耽誤了事情。”
  韓四道就是這點爽快,每次托人辦事,事還沒辦呢,也不管結果成沒成,先前必是先給點茶水錢的。
  張一毛接了銀子,也就不再管這事合不合常理了,馬上笑著道:“行嘞,您就放心吧,韓爺你的貨還沒到,我保准那陳富商已經準備好足足的銀子在那等著您了!”他說完就掂著銀子喜滋滋地走了,心道今兒跑這一趟果真是值,又讓他賺了一筆。
  韓四道卻在轉身前,擰著眉頭看了一眼張一毛的背影,心裡的疑慮久久不散:陳福商的消息,到底是哪來的?
  ……
  這日一早,莫璃借著要給莫雪和莫老太太添新衣裳的由頭,進了自家庫房選料子,只是瞧了一通後,都沒有她看中的,便又領著紅豆往自家鋪子裡看去。
  “怎麼不在裡頭選?”莫六斤正算著帳呢,瞧著莫璃忽然出來了,便隨口說了一句。如今他心裡總算放下一塊大石,眉頭也舒展了些,雖對韓四道很過意不去,但他這也是實在沒辦法了。
  “爹你忙,我在這後面看看就行。”莫璃笑了笑,面上帶著一絲俏皮,說著就拉紅豆走到店鋪後頭的隔間那,此處也是專門放布匹的地方,為方便夥計的拿取布匹的同時還能照顧到客人。
  莫六斤瞧著閨女嬌俏的背影,笑著搖了搖頭,然後又低頭繼續算帳。
  莫璃摸著一匹淺綠地兒卷草紋的阮羅,心裡算著時間,昨兒定州那商人直接上門出了比韓四道高得多的價,今兒消息應該傳到韓四道那了吧。
  剛剛在庫房問了那夥計一句,果真張一毛一早就來過了。莫璃手指輕輕劃著阮羅上的花紋,淡粉色的指甲,映襯著顏色清雅的阮羅,愈加顯得那雙手白如凝脂,纖弱無骨。韓四道,成也多疑,敗也多疑,你能受得起幾次離間?這才是開始呢,除了張一毛,還有福哥,還有莫家的幾位少爺,還有莫家的三位老爺,還有莫家的族長三老太爺,還有你身邊的那些女人,裡面的,外面的……
  “姑娘要選這等料子嗎?”紅豆瞧著莫璃摸著那匹阮羅久久不撒手,便走過去笑著問了一句。
  “嗯,這料子摸著舒服,紋樣和顏色都不錯,你拿到後院去給老太太和雪兒瞧瞧,看她們可喜歡。”莫璃說著又讓來寶將另一匹銀紅色的阮羅拿下來,然後擱在紅豆懷裡接著道,“再將這個拿給太太看看,娘也該添新衣了。”
  紅豆接好後,瞧著莫璃沒再拿的意思,便問:“姑娘不給自己選料子嗎?這一夏姑娘就不曾添過新衣服呢。”
  “先這麼著,你去吧,我這再看看。”莫璃說著就讓來寶出外頭去,她有事再喚他。
  紅豆剛一去,莫璃就聽到隔間外,莫六斤的聲音忽然響起:“四道,你,你怎麼過來了?”
  “呵呵,聽說莫掌櫃這幾日生意不錯,我再不過來,怕是先前說好的事要黃了。”韓四道滿面笑容地走進來,嘴上卻是不鹹不淡地道了一句。
  “四道,那事,我本是一會就過去跟你說的,這個,實在是……”莫六斤有些訕訕地站起身,走過去給韓四道倒上一杯茶,然後才在他旁邊小心坐下,兩手不自覺地擦了擦,卻幾次張口,都遲遲說不出那事兒來。
  “莫掌櫃你不用說了,我剛剛都已知道。”韓四道抿了口茶,然後就笑了笑,“莫掌櫃不必這麼過意不去,生意嘛,自然是誰價高就賣給誰,再說先前你我也沒簽下契書,不過口頭定下罷了。而且你這邊困難,我心裡一直就知道,自然不會做那等攔人財路的事。”
  莫六斤面上又是感激又是愧疚,連連點頭,嘴裡喃喃道:“你能這麼想就好。”
  “只是……”韓四道忽然就壓低了聲調,語氣裡露出明顯的為難來。
  莫六斤將要松的那口氣一下子又提了上來,隨即有些忐忑地看著韓四道:“只是什麼?”
  韓四道沉吟一會,然後無奈一笑:“只是莫掌櫃你其實也清楚,我這也有難處,當日應下莫掌櫃此事,可是費了不小的勁。”
  “我知道,我知道……”莫六斤自覺理屈,自是連連點頭。
  莫璃聽到這,便往外喊了一聲:“來寶,你幫我取一下這匹料子。”
  韓四道忽的聽到這聲音,即一怔,將要出口的話也跟著停了下來。

  第三十四章:交易

  來寶進到隔間後,裡頭又傳出莫璃的聲音:“這等阮羅的店是多少銀子一匹?”
  “大姑娘拿的這種是店裡最好的阮羅,一匹要賣三兩八錢銀子。”
  “那些紵布呢?”
  “紵布這邊的是一兩八錢一匹,這邊是一兩七錢。”
  “這阮羅真漂亮呢……”莫璃的聲音輕輕軟軟的,傳到韓四道耳裡,有種說不出的好聽,再想擁有如此聲音的主人生的那模樣兒,他拿著茶杯的手不由就緊了幾分。
  “爹——”裡頭才沉默了一會,然後那聲音忽的就往外傳了出來。韓四道下意識地轉頭尋去,正好看到莫璃從裡側出半個身,朝他這道了一句,“爹,您進來一下可好?”
  韓四道心頭忽的一跳,只見那探出身子的姑娘,今日穿了件家常的白銀條紗衫兒,翠蘭地兒白蝶穿花襴裙,玉蔥般的手輕輕扶著貨架的一邊,芙蓉樣的臉蛋上,一雙含笑的眸子在說話時,似無意般的往他這掃了一眼。
  “爹這正跟韓爺談事呢,你挑好了料子就回去。”莫六斤被莫璃這一打岔,心裡隱隱鬆了口氣,只是面上卻微微皺起眉頭輕斥了一句。
  莫璃輕咬著下唇,垂下眼,韓四道連忙笑了一句:“莫掌櫃先忙,先忙去,且讓我喝口茶,歇口氣,總歸我也不是什麼急事。”
  莫六斤遲疑了一下便站起身走到隔間那看著自個的閨女,低聲道:“什麼事,沒瞧著爹正忙著嗎?”
  莫璃低頭摸著那些阮羅:“我是昨兒聽說家裡的買賣將好轉了,所以今兒便思量著給奶奶和娘還有爹和雪兒都挑些好料子,做幾身新衣裳,只是這阮羅真不便宜,咱一家的新衣添下來估計得不少銀子,爹昨兒談好的買賣不會再出變故吧?我就是擔心,想先問問,不然我就先選紵布好了。”
  莫六斤一時有些啞然,隨後心頭即生出幾分沮喪。他是專門做衣料買賣的,可如今自個妻子身上穿的卻還是兩年前的舊衣裳,且連閨女都看出來了,而眼下,閨女在自家店裡挑幾匹布料都有不舍。都是他沒什麼本事才累得妻女都為自己擔心,再瞧瞧這店裡,當年父親經營得多好,那會還另外開了兩家店,可傳到他手裡後,就開始一日不如一日,那兩間店鋪也早盤出去了。他若再這般下去,怕是最後連這間店面都保不住,到時這一大家子怎麼辦……
  如此一想,莫六斤心裡即生出一股子護犢之情,於是便張口道:“沒事沒事,揀你喜歡的拿,都挑好的,昨兒的事都已經定下了。”
  “那我就都挑阮羅了。”莫璃馬上抬起眼一笑,並稍稍提高了聲音,語氣裡含著明顯的欣喜。
  韓四道這頭,自是將莫璃跟莫六斤的對話聽得個一清二楚,他不由蹙了蹙眉。看樣子莫六斤是下了死心,他若還想在這事上占點便宜的話,即便最後目的達成了,卻也很可能會得到反效果。而且眼下莫璃那麼高興,就幾匹好點的料子罷了,這姑娘挺好哄的。
  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韓四道心裡道了一句,然後就那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微溫的茶水。
  莫六斤從隔間那出來後,韓四道趁著莫璃還沒走開,便一擱茶杯,就開口道:“我也不跟莫掌櫃繞彎子了,其實我今日過來,就是希望莫掌櫃還是將那批貨賣給我,畢竟這事是我那邊已應下了買主,如今要交不出貨的話,我這就難辦了。”
  “這……”莫六斤為難地皺了皺眉頭,然後似下定決心地歎了口氣,“四道啊,不是我不答應你,而是昨兒那位買家給的價確實比你高出許多,我正巧又急需這筆銀子,否則我這家店面能不能保住都難說。我這也是為養家糊口,迫不得已,你就當是我對不住你了。”
  “呵呵……莫掌櫃誤會了,我今兒既然過來開了這個口,自然是不會想著要做讓莫掌櫃為難之事。”韓四道說到這,又往隔間那看了一眼,然後接著道,“我知道昨兒別人給莫掌櫃的價比我原先定的高了三成,但即便是這樣,那個價也比莫掌櫃當日進的價格略低了些是不是。”
  “確實,不過如今這樣,能差不多拿回本就算不錯了。”莫六斤點了點頭,心裡又歎了口氣,然後打量了韓四道一眼,心想自己果真是老了,如今做買賣的年輕人消息是越來越靈通。
  韓四道手指在茶几上敲了敲,就張口:“這樣,我今兒就讓莫掌櫃將當日的本錢完完全全拿回來,當日莫掌櫃出了多少銀子進的這批貨,我今日一個子兒都不少的付給莫掌櫃,一會我拉貨的車就到了,然後咱當面銀貨兩交。”
  莫六斤吃了一驚,一時有些不敢相信:“四道,你這——”
  “莫掌櫃跟我是好說,只是我那邊卻不能失信于人,莫掌櫃今日就當是幫幫我吧。哦,對了,昨兒莫掌櫃跟那位買主的事,可有簽下買賣契書?或是付了定金?”
  莫六斤還未從韓四道給他的震驚中回過神,直到韓四道又問了一句,他才略有些結巴地道:“哦哦,那,那個倒還沒定,只是付了三十兩的定金,然後說好今日來拿貨。”
  當日韓四道甚至都沒付定金,只是嘴上應下罷了,態度又有些勉強,所以莫六斤這幾日心裡一直都不踏實。故昨兒那位商人忽然上門,且一說好價格後,馬上就付了定金,再又寫了張白條。估計那商人也是看准了自己出的這個價是最高了,再不會有人跟他搶,所以亦未寫下正規的契書,如此也是為了避另外上繳高額的商稅。
  “那麼,莫掌櫃這就領我去庫房那看看吧,大概再一刻鐘,我載貨的車就到了。”韓四道說著就站起身,面上帶笑。
  “可是,四道啊,你這……豈不是虧大了!”如此條件,莫六斤要說不心動,那是不可能的。但一想這先毀承諾的人是自己,可人家不但不怪,還反過來另出高價,故他就是再心動,也覺得臉上臊得慌。
  “虧點就虧點,總不能毀信於人。”韓四道歎了口氣,“我跟莫掌櫃也打了數年交道,莫掌櫃是知道的,跟在莫三老爺身邊的那些小管事裡頭,我的年紀是最輕的,所以一直以來最怕的就是失信於人,到時就更難在莫三老爺跟前當差了。說起來我往日也曾照顧過莫掌櫃一二,今日這事,莫掌櫃就當是回報我吧,至於莫掌櫃退還雙倍償金的事,也算在我身上好了。”
  “四道你可千萬別這麼說,再這麼說,我這張老臉就不知該往哪擱了!”莫六斤滿身不自在地搖了搖頭,然後想了想,就遲疑道,“這樣,我就給你跟陳商人一樣的價吧,一會他來了,我把雙倍償金退給他就是,哪還能讓你擔下的,你也是不容易。”
  莫璃在隔間裡聽著這話,只覺得深深的無奈,她終於明白為何家裡的生意會越來越慘澹。父親這樣的性子,根本無法在這豺狼環繞的商場上生存,手段眼光就不肖說了,心不夠狠,臉皮也不夠厚,明明是最先害他之人,不但一直未察覺,最後居然竟還被人家區區幾句不痛不癢的話就說得心軟了。
  可是,當年的自己,其實不也一樣,只她太蠢,還是對手太狡猾!?
  莫璃想著,就又從隔間走出兩步朝莫六斤道了一句:“爹,韓爺剛剛都說得那麼有誠意,再說韓爺是做大事的人,也不缺這點銀錢,您就順了韓爺的意思嘛,不然人家還以為韓爺是欲擒故縱,豈不虧了韓爺這一片心。到頭來您好心辦了壞事,最後還累得人家韓爺面上也無光。”
  “那是那是……”韓四道只得連忙點頭,“我今兒既然是說出這一番話,就是抱著十足的誠意過來的,斷無欲擒故縱之意。”
  “莫璃!”莫六斤有些不悅地看了自個閨女一眼,“你怎麼還不進去。”
  “我這不是關心爹嘛,這就進去了。”莫璃說著就又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才接著對莫六斤道,“爹還不快領韓爺到庫房那瞧去,先點點貨,不是一會拉貨的車子就要到了麼。”
  “有勞莫掌櫃了。”韓四道被莫璃這一句接一句的話兒說得心坎癢癢的,之前肉疼感不由就減了幾分,心想自己這一決定不但重新獲得莫六斤的信任,還另外得了莫六斤的愧疚。且眼下,莫璃對自己多少也是添了許些好感,如此一算,這銀子花得也不算冤了。
  莫六斤躊躇了一下,想了想妻女,終於壓住心中的愧疚,沒再提銀錢之事。然後歎了口氣,點了點頭,就領著韓四道往裡走,只是剛走到門邊時,他忽然又轉身往回兩步朝來寶交代了幾句日常之事。而韓四道本是跟著莫六斤從莫璃旁邊過去的,結果莫六斤這一回身,就暫時把他撂在那,於是他掀開簾子的手即跟著停下,同時轉過臉往莫璃那看過去。
  可就在這會,那門簾忽然從對面被掀開,一個嫩黃色的身影忽的就踏了進來,雙方都不曾留意,故那身影一下子就往韓四道身上撞了過去!

  第三十五章:嫉恨

  薛琳幾乎是一頭紮到韓四道懷裡,故馬上就是一聲驚呼。韓四道一時間有些愣住,但跟著就想起莫璃就在一旁看著呢,於是忙抓住薛琳的胳膊將她拉開。只是正好這會薛琳抬起頭,露出一張尚顯稚嫩,但已露柔媚的臉,而那雙水光瀲灩的眼睛正驚訝又閃躲地看著他,且剛剛那一撞,韓四道能清楚感覺到少女特有的柔軟還有一絲似有若無的幽香。
  韓四道頓時鬆了手上的力道,並待她站穩後,低聲關心了一句:“姑娘沒事吧?”
  薛琳早已羞紅了臉,慌忙垂下眼搖了搖頭,跟著就蹭到莫璃身邊,然後才又抬起臉偷偷瞄了韓四道一眼。
  “你怎麼過來了?”莫璃瞥了薛琳一眼,剛剛她自然沒錯過韓四道看薛琳時的眼神,這個男人對美色的喜愛,她心裡向來是清楚的,且曾經十年的生活,他面上表情,即便只是極其細微的變化,也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我來找表姐。”薛琳小聲道了一句,說話時,她面上的紅暈還未退去,瞧著很是惹人憐。
  韓四道一聽這一聲表姐,便清楚了薛琳的身份,於是又將目光移到莫璃那,只見跟薛琳的柔媚一對比,越加顯得她明豔照人。莫璃未對上韓四道的眼睛,只是微微揚起嘴角,韓四道留戀了兩眼後,才稍稍移開目光,又來回打量了一下站在自己跟前的這一對妙人兒,然後才不舍地收回目光。
  此時莫六斤那邊也跟來寶交代好事情了,便轉身回來朝韓四道客氣道:“我年紀大了,總怕會忘事,一想起什麼就得馬上交代,來來,我領你去庫房那看看。”他說著就朝韓四道做了個請的手勢,同時撩開簾子往外走了出去。而韓四道正要跟上時,薛琳忽然朝他一張口:“韓,韓爺!”
  韓四道一怔,即回頭,不解地看過來。
  薛琳慌忙屈身行了一禮:“前幾日曾聽兄長說,韓爺曾照顧過幾次他的買賣,薛,薛琳感激不盡!”
  “令兄是……”
  “家兄薛財。”薛琳稍稍抬起眼,微紅著臉低聲道了一句。
  “哦,原來是他。”韓四道即恍悟一笑,“薛姑娘客氣了,令兄也是位有本事的人,在下倒談不上什麼照顧,不過如今既知道令兄原來也是莫掌櫃的親戚,以後自是會多有走動。”
  “以後就依仗韓爺了。”薛琳說著就又行了一禮,面上還是帶著三分羞澀。
  莫璃在一旁靜靜看著,當年薛琳跟韓四道結識的時候,也是在她旁邊。只不過那會她並未注意到薛琳的小心思,亦未看出韓四道眼裡的波動,更不知他們後來又是怎麼勾搭上的。當她知曉兩人之間的事時,薛琳已是珠胎暗結,她的丈夫根本就沒給她就這事有反應的機會,她就不得不笑著站出來,好言好語地將薛琳抬進韓宅,與她共侍一夫。
  雖然他也曾許諾過,她在他心裡的地位不會改變,也曾說過,只是將她們接進來給她做個伴,順便服侍她……
  韓四道出去後,薛琳才小心看了莫璃一眼,然後低聲道:“聽說表姐在這看衣料,我在屋裡待著無聊,便過來看看,表姐是不是不高興了。”
  莫璃打量了她一眼,面上露出一抹笑:“怎麼會,既然來了,你也順便挑一挑,聽說這一夏你也沒添過新衣。”
  薛琳先是看了那些錦繡繁花的衣料一眼,然後才收回目光道:“我就算了,我那還有兩件夏衣沒怎麼穿呢,是去年才添的。”
  莫璃一笑,便走到那專門放著紗料的架子邊道:“這幾日瞧你似乎比較喜歡軟紗料子的衣服,這是阮縣那出的方孔紗,較之別地的紗要好,這茄花色和石青的都不錯,你喜歡哪種?挑好了,一會讓人一塊裁了去。”
  薛琳遲疑了一下,就朝莫璃輕笑道:“要不表姐給我定吧,表姐的眼光一向那麼好。”
  “那就選這茄花色,其實你膚質白,襯什麼顏色的料子都好看。”莫璃說著就讓薛琳走近來,然後輕輕扯出一截阮紗用手托著,放在她脖子上比了比,然後就拿下來放在薛琳手裡道,“你自己摸摸,夠不夠軟。”
  其實薛琳此刻的心根本不在這,可幾次都找不到機會開口,莫璃將阮紗放在她手裡後,她便只好笑了笑:“果真是表姐的眼光好,這淡紫色的紗可真漂亮。”
  “既然喜歡,那一會就選這個給你裁件夏衣,既然住在我家,自然是不能委屈了你。至於住在別地的親戚,我莫家就沒那本事個個都要照顧到,各家都有各家的難處,再說這天底下也沒這個理,誰就得必須要顧著誰不是。”莫璃看著薛琳一笑,說著就讓來寶過來,將這阮紗也記上。
  薛琳一時有些怔住,莫璃看來寶記好後,就讓來寶將冊子給她看看,有沒有漏下的。
  來寶一邊呈上冊子,一邊笑道:“大姑娘放心吧,這一筆一筆我都記好的,每個月帳房的顧大叔查看後,掌櫃的也要查看的,可不敢有馬虎。”
  莫璃略一笑,沒說什麼,只接過冊子翻了起來。這冊子上記的基本都是賒帳的客人,買賣做得久了,總少不了會有一些老熟客偶爾賒帳,這到沒什麼,只要買賣繼續做下去,這些錢收得也很順利。但除此外,另外還有一些賒帳的客人,卻不是什麼老熟客,而是一些雜七雜八的親戚。而這些基本就是爛帳了,想要收回銀子簡直是比登天還難,偏這冊子上,記得最多的就是這等爛帳。
  莫璃翻了幾頁後,就輕皺著眉頭問了一句:“這些帳都快一年了,還沒收回來嗎?還有這,這是同一個人,怎麼舊的都沒結呢,又賒下新的!”
  來寶先是偷偷看了薛琳一眼,然後才乾笑一聲:“這位是薛姨娘那邊的親戚,掌櫃的抹不開臉……”
  莫璃的目光往薛琳那略移了移,然後又收回來指著冊上另外幾筆帳問:“這幾位都是?”
  來寶點了點頭,莫璃心裡了然,然後就輕歎了口氣:“爹這麼下去,這買賣還怎麼做。”說完,就合上冊子遞給來寶,然後轉頭對薛琳道,“料子也選好了,回去吧,爹和韓爺估計也要從庫房那出來了,一會這會比較忙,咱別在這礙手礙腳的。”
  薛琳也不是笨人,莫璃接過來寶的冊子翻看,同時兩問一歎,她便明白了那是故意說給她聽的,也是要她傳到堂姑耳裡去。於是什麼也不說,只垂著臉在那站著,直到莫璃跟她提起韓四道後,她心思才又一動,然後跟莫璃出了鋪子後,就小心問了一句:“表姐似乎跟那位韓爺很熟?”
  莫璃看了她一眼:“怎麼會熟,不過是因我爹的關係,在店鋪裡見過數次,為何你會這麼想?”
  薛琳連忙一笑:“我只是猜的,剛剛韓爺不是在店裡跟表姐說話的麼。”
  “和你一樣,只是意外碰上罷了。”莫璃淡淡一笑,只是話一落,抬眼時,便瞧著莫六斤正領著韓四道從庫房那往這走來。薛琳也看到了,她即又仔細打量了韓四道一眼,再想薛財數日前跟她說的那些話,她不由就偷偷咬了咬下唇。只是薛琳這一眼看過去時,卻發現韓四道那邊的目光,最先是落在莫璃身上。她年紀雖還小,但情竇早已開,且因自小喪母,住進莫家後,平日裡又多是跟薛姨娘相處在一塊,所以耳濡目染之下,她在情色二字上,懂得可比同齡的深閨女子要多得多。
  韓四道看莫璃的那等目光,她一怔之後,即明白了過來,隨即心頭就生出幾分嫉恨,原本還沒想好要不要稀罕的心,也在那一瞬定下了。
  “爹和韓爺都瞧好了?”待莫六斤和韓四道走近後,莫璃就輕聲問了一句。
  “嗯,你們倆姑娘家趕緊回後院去,一會這出入的全是外人。”莫六斤點了點頭,隨口道了一句,就朝韓四道往店鋪那做了個請的手勢。
  莫璃抿唇對韓四道微微一笑,然後就轉身走開了,薛琳稍落後一步,她亦是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才跟上莫璃。只是走幾步後,她又回頭往這看了一眼,陽光下,那容顏嬌嫩如晨露,韓四道一怔,隨即就對她露出一笑。薛琳一怔,跟著心頭暗喜,然後就害羞地轉過臉追上莫璃。
  韓四道則還站在那,一直等著莫璃也能回頭看他一眼,可一直等到莫六斤喚了他一聲,也沒等到,他只好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轉身進了店鋪。
  莫六斤的這一批貨,原就是他挖好陷阱,再誘使莫六斤往下跳的。可韓四道卻怎麼也沒想到,最後真正跳入這個陷阱的,反而是他自己!
  而他更沒想到的是,扭轉這一切的人,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姑娘。
  他一直以為,是他在暗,她在明,但實際上,是他在明,她在暗。

  第三十六章:貪心

  “連下人的新衣都給添了,偏獨獨把我給落下!”薛姨娘一下子站起身,兩手擰著帕子來回走了兩步,然後又問了薛琳一句,“也給你添了?”
  薛琳點頭,想了想就道:“添了件阮紗的夏衣,聽說太太和老太太添的都是阮羅的料子,價格都差不多,不過阮羅的料子穿在身上還要顯貴一些。”
  薛姨娘眯了眯眼:“都是大姑娘做主挑的?”
  薛琳又點了點頭,薛姨娘即恨恨地咬了咬唇:“死丫頭,她這是要故意給我難堪!”
  薛琳接著道:“挑好料子後,表姐還特意讓來寶拿出記帳冊查看了一番,然後特意說了幾句話。”
  “什麼話?”薛姨娘眉毛一跳,妝容精緻的臉上明顯盛著怒意。
  “說咱薛家那邊的親戚白拿太多東西了,這生意沒法做。”薛琳看著薛姨娘,輕輕道出一句,同時心裡想著,表姐你不是要我說嗎,我就聽你的意思,到時小姑跟姨媽和姨父一哭一鬧,看能稱誰的心。
  “死丫頭——”薛姨娘氣得拍了拍胸口,薛琳忙給她遞上茶水,薛姨娘接過喝了兩口後才撫著心口道,“那是白拿的嗎,那是白拿的嗎,不是每一次都有記著帳,怎麼就白拿了!再說親戚們的情分就抵不上這幾個錢,都掉錢眼裡去了,眼裡除了錢就沒別的了!”薛姨娘越想越來氣,稍微喚了口氣後,又接著道,“還有,也不瞧瞧那店鋪裡進的都什麼,連上個月我想要的那等滿地花的綢絹都找不出來,一水的全是次等的料子,能值幾個錢,還一寸兩寸的這麼斤斤計較!咱薛家怎麼了,說起來咱薛家上一輩可全是讀書人,舉人老爺都出了幾個,能拿他店裡的料子裁衣穿那可是給他面上添光的,這穿出去一說,誰不知道雲裳閣,不識好歹!好心被當成驢肝肺!”
  薛琳等薛姨娘說完後,就歎了一聲:“他們要計較那也沒法子,到底如今咱是寄人簷下,小姑還好,是正正經經抬進門的,且如今他們一家子都指著小姑的肚子給姨父續香火呢。我卻是那水中的浮萍,過了今日不知明日,而且再過兩年,誰又知道過會飄到哪去。”
  薛姨娘還沒從那盛怒的情緒裡走出來,忽的被薛琳這一點醒,馬上就回過神,跟著就咬了咬牙道:“差點兒都忘了,他們這一家子可都指著我這肚子呢,而且當年要不是那病癆子心裡懷恨,故意克扣我的月例,害得我飯都沒吃好,連帶肚子裡的孩子都給餓著了,結果我那可憐的孩子,還沒出來就沒了!”
  “那日哥哥還跟我說,讓小姑好好保養身子。只要小姑有了位哥兒,那姨媽姨父他們就只指著小姑母子了,往後莫說是姨媽,就是老太太也不得不讓著您三分,還用在乎那一兩匹料子,到時整個鋪子都是小姑的了。”
  “哼,我還不知這個。總歸我還年輕,機會有的是,倒是那病癆子這輩子都不可能了。”只是薛姨娘說到這,就坐下皺起眉頭,心裡算了算,然後跟著又道了一句,“不過老爺最近也不知怎麼回事,一個月倒有大半日子宿在病癆子那了。”
  “聽說姨媽最近身子不大好,可能是想多關心關心吧。”薛琳也略皺起眉頭。
  “她那身子,什麼時候好過!”薛姨娘說著就站起身,“正好我這會去瞧瞧,再問問這一家子都給添了新衣,怎麼就單單落下我,今日我非得找個說法不可。”
  薛琳瞧著薛姨娘面上的表情,心裡暗暗一笑,然後也跟著站起身。
  ……
  此時朱氏剛剛午睡起來,正洗臉呢,薛姨娘就進來了。
  “喲,姐姐今兒這一午覺睡得可真香甜,瞧這氣色都比往日好多了呢。”薛姨娘進來後,也不等朱氏叫她坐,就自己走到那臨窗大炕上一屁股就坐下。薛琳跟著薛姨娘進來叫了一聲姨媽,然後便立在一旁,待紅玉服侍完朱氏後,就隨紅玉出了外屋,然後隨手將紅玉擱在外屋的針線簍子拿過來,撿起一塊未完工的抹額接著往下繡,耳朵卻留心注意著裡屋的動靜。
  朱氏收拾好身上後,轉頭有些疑惑的看了薛姨娘一眼,然後就起身走到她對面坐下問道:“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薛姨娘歎了口氣:“心裡燒得慌,睡也睡不著,便過來瞧瞧姐姐。”
  “怎麼,身子不舒服?”朱氏說著就打量了薛姨娘一眼,卻見對方面色紅潤,容光煥發,沒一絲不妥之態。
  “身子倒沒什麼,就是心裡被人剜了一刀。”薛姨娘說著就又歎了口氣,“我知道自己只是個妾,自是不能跟姐姐比,可那也不能這麼糟踐我啊,再怎麼我也是老爺正正經經抬進來的,且還又添了一層親戚關係。我就算比不上老太太、太太,那也比丫鬟們金貴吧,可今兒這事,怎麼倒將我看得連這家裡的丫鬟都不如了,這不是糟踐人是什麼!”
  朱氏更是不解了:“怎麼回事?誰糟踐你了?好好的怎麼這麼說話?”
  “那位我可不敢說。”薛姨娘低聲道了一句,然後才抬起眼看著朱氏道,“聽說前兩日,家裡連丫鬟都給添上新衣了,卻獨獨落下我,這可不是故意糟踐人!”
  朱氏一怔,想了想,才輕聲道:“獨落下你了?”
  “可不是!”薛姨娘說著就紅了眼,“前些日子我求老爺太太發個善心,老爺太太都說家裡沒餘錢,幫不上。我心裡雖難過,可家裡確實困難,那我也就不勉強了。可如今呢,如今老爺的買賣不是都轉好了嗎,前兩日那批差點砸在手裡的衣料全都出手了,還賺了一大筆銀子,要不然大姑娘怎麼忽然就給全家上下添新衣了。可這明明白白的好事,為何就獨獨落下我,按說我也不是非得稀罕那一兩件新衣,我就是心裡難受,我在老爺身邊盡心盡力服侍了五年,近這幾年更是日日小心保養著自個的身子,我為的什麼?可不就是為了給老爺太太添個後,給莫家續個香火,可我這片苦心誰看得到,到頭來竟連個丫鬟都比不上,我,我這活著還有什麼盼頭……”
  薛姨娘氣不帶喘地一通哭訴下來,朱氏啞了好一會才勸道:“好了,多半是璃璃忘了,我一會就讓人給你添上,這有什麼值得你這般委屈的。”
  “太太是好心,只是大姑娘這一忘不要緊,卻是讓家裡的下人都將我給看低了,我還一直納悶這兩日怎麼連丫鬟看我的眼神都不對勁,今兒一問才明白原因,所以如今補上又能有什麼用。再說我也不是為那一兩件衣服,太太這麼一說,倒顯得我心胸多狹窄似的,可真真是冤死我了。”
  “你瞧你,又多心了。”朱氏搖了搖頭,“原就是簡簡單單的一件事,當時忘了,現在補上不也一樣,要不你想如何?還是給你多添一件夏衣?”
  薛姨娘拿出手絹轉過臉,作勢拭了拭眼角,然後才回頭道:“衣服我就不要了,這麼討來也沒什麼意思,只是前些日子我求老爺太太的那件事兒,我今兒想了想,總算想出個兩全其美的法子。只要太太應允了,我以後就是再不添新衣,也不會有二話。”
  朱氏即微微皺起眉頭:“雖說老爺手裡的那批衣料出手了,但也不過是以當日進貨的原價轉手的,根本是一分銀子都未掙著,且那日銀子一到手,老爺就拿到本家那邊還了欠債。”
  “我不是管老爺和太太借銀子,而是……”薛姨娘頓了頓,然後才小聲道,“太太名下不是還有一間鋪子嗎,雖然兩年前就給老爺租給別人了,如今一算,租期也快滿了吧。我是覺得,太太租給別人也是租,何不就租給我,也當是幫幫我那可憐的弟弟,租金我也一分都不會少給,絕不會讓太太吃虧的。而且到時在直接從老爺這店鋪裡撥貨過去,不也是幫老爺將生意拉起來。說來我那弟弟,做買賣也是一把好手,只不過這幾年運氣有些不濟,但只要老爺太太肯拉一拉,那以後指定會是老爺跟前的大助力。”
  朱氏怔住,原來薛姨娘打的是這主意,那間鋪子是她的嫁妝,兩年前因莫六斤手裡缺銀子,精力又不濟,沒法兩頭顧,不得已,她才將店面給低價租出去換銀子救急。其實當時還有人要高價盤下,她卻咬著牙不賣,就是為以後莫家若有個萬一,她是起碼還有間店面留給莫雪。
  朱氏性子雖軟,但並不傻,這要真租給薛姨娘的胞弟,那可就等於白送給人家了。莫說以後那店鋪難收回來,怕是就連莫六斤的店鋪都會被她這填不滿的胃口給直接拖垮了!
  “姨娘誤會了,前兩日不是我忘了給姨娘添新衣,而是姨娘今年添新衣的分例早就超了,因此自然是不能再添。”房間裡陷入沉默的那一刻,莫璃忽然從外走了進來,同時嘴裡清清楚楚地道了一句。

  第三十七章:壓住

  薛姨娘一愣,轉頭一看,就瞧著穿著一身水紅暗花紗衫兒的莫璃,面上帶著淺笑往這過來,後面還跟著紅豆。
  薛姨娘還未張口,莫璃就先走到朱氏身邊笑著道:“娘醒了,早上我讓顧大娘買了牛肉,一會我過去幫顧大娘做牛肉餅,只是剛忽然想起娘吃這個晚上可能不好消食?一會我讓顧大娘另外給娘熬一盅牛肉濃湯,用白蘿蔔配,這樣喝著既不怕會膩著晚上不會積食。”
  “廚房那地兒盡是油煙,你還去忙什麼,想吃什麼只管交代顧大娘就是。”朱氏即笑了一句。
  “我也是偶爾去幫幫忙。”莫璃說著就拿起旁邊的茶壺,將朱氏跟前的茶杯滿上。
  瞧著這對母女一問一答的,完全不把自己放在眼裡,加上莫璃一進來的那句話,薛姨娘再按捺不住,也顧不上朱氏答不答應自個剛剛的請求,就張口道:“大姑娘剛剛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莫璃這才將目光移到還坐在炕上的薛姨娘身上,卻不言不語,只是目光沉沉,居高臨下地看著。薛姨娘忽然間覺得如坐針氈,於是身子有些不自在地動了動,就不聽使喚地慢慢站起身。
  這天底下雖不乏有奴大欺主妾大壓妻之事,但這世間的一些教條倫理規矩,卻是早已深入人心,只要拿出規矩的長鞭,誰人不是鞭下之奴?
  她是妾,莫璃則是嫡長女,即便朱氏平日裡不怎麼給她定規矩,但在莫璃和朱氏面前,她本就是低一等,於是在莫璃那等目光下,薛姨娘首次嘗到了壓迫感。
  “知道薛姨娘心裡定是有許多不解,所以我這兩日便細細看了店鋪裡的帳本,並將姨娘這半年從店裡拿的各色衣料一一列了出來。”莫璃待薛姨娘站起來後,才緩緩開口,且說話時還往紅豆那抬了抬下巴,跟著道,“眼下已經帶過來了,姨娘且看看。”
  莫璃話剛落,紅豆就將手裡的那本冊子給呈過來,莫璃接過,翻開,擺在薛姨娘面前。
  薛姨娘整個呆住,然後眼睛使勁眨了眨,看看莫璃,又看看朱氏,好一會才道:“姐姐,大姑娘她這是——”
  “我忘了,姨娘不認得字,那我念給姨娘聽吧。”莫璃說著就又拿起那冊子,從第一頁開始念起。冊上記得很清楚,何人何時從店裡拿了何種布料,量幾何,一筆一筆都有記下,且那後面簽下的,除了其本人的名字外,還有薛姨娘的印章。
  一直念到第三頁後,薛姨娘忙打斷道:“停停停……怎麼回事,大姑娘念出來的這一筆一筆,那什麼布啊紗的,我連見都沒見過,怎麼全算我身上!”
  莫璃抬起臉笑道:“那些衣料姨娘沒見過不要緊,但拿了這些東西的人,姨娘都認識吧。還有這上面的印章,姨娘應該也不會陌生。聽說姨娘因為不耐煩拿筆,於是便讓老爺找人給刻了個章玩,後來姨娘每次去店裡拿點什麼,就以此章替名。”
  “沒錯。”薛姨娘往冊上瞄了一眼,就撇著嘴點了點頭。
  莫璃接著道:“那麼這些人每次來店裡拿點什麼,是不是都托姨娘去蓋個章做保證,這樣店裡的夥計才好記帳,而他們也才好將布料拿走,至於賒下的賬,就由夥計們去追討了是不是。”
  薛姨娘心裡開始有些打鼓,她自家親戚來店裡討些尺頭,她去蓋個印,過後自己就能得些好處,比單單等著每月的那點月例好多了。這樣的好事,她一開始時還有些忐忑的,後來慢慢嘗到甜頭後,就越發大膽起來。而且很多次她甚至不記親戚的名,自己直接過去拿,反正也不是白拿,就是記帳,而且只要不太過分,再尋好合適的時機跟莫六斤哭鬧上幾日,事情便就成了。
  可如今被莫璃這一條一條挖出來,她雖知道莫璃不至於向她逼債,就是逼,她也不可能真將銀子吐出來,但心裡不舒服面上掛不住卻是肯定的。
  “照店裡的規矩,賒帳超過三個月,客人卻還結不了帳的話,就只能由保證人想法子了。而且這裡頭,有好些是薛姨娘給自己添的衣料呢,也一樣還沒還上帳,這整個算下來,姨娘猜猜,總共多少銀子了?”莫璃面上帶著淡淡的笑,卻看得薛姨娘心裡一陣發毛。
  良久,薛姨娘才硬著嘴道:“大姑娘不必跟我在這裝模作樣,雖說這是記帳在冊,但當時什麼情況,老爺都是知道的,也都是經過老爺點頭的事。大姑娘如今卻在這跟我翻舊賬,到底什麼意思,難不成老爺的話不管用了!”
  “爹的話當然管用,所以店裡的規矩也不是說出來哄人玩的。”莫璃搖了搖手裡的冊子,“就算姨娘的這些親戚當時拿的那些衣料,是爹做善事了,但裡面有好幾筆是明明白白寫著姨娘自己支取。就單單這幾筆的銀子加起來,也足夠姨娘接下來整三年添的新衣了,而且還都是以店裡一等料子的價格來算的。”
  “我——”
  “就是老太太、太太,也都沒有件件衣服都用這麼好的料子裁衣呢。”
  “那是——”
  “姨娘都有整三年的新衣可穿,又都是上好的料子,如今怎麼也不該再計較這一兩件普通料子的新衣不是。”
  “大姑娘,這事……”
  “哦,至於前面這些由姨娘做擔保,但明顯是收不回來的帳嘛,嗯……姨娘要照顧自家親戚的這份善心確實感人,但莫家是開店做買賣的,不是專門開善堂的。”莫璃說著就是一笑,“當然,親戚間,甭管遠近親疏,誰有困難時,大家都幫襯幫襯總是應該,但凡事都得有個度。而無論是人情還是道理上,爹他都做到仁至義盡了,這冊子上面可都是記得清清楚楚,往年的帳冊也都有存著的。不過話說回來,如果姨娘實在不忍心,那我也不能攔著姨娘發善心做好事,只是以後這好事卻只能從姨娘的份例裡分去。姨娘的親戚拿一分,姨娘的份例就少一分,如果今年的份例填不滿,那就一直往後挪,我想,到時姨娘的那些親戚一定會感激姨娘的大恩大德的。”
  “不是,這——”
  “時候不早了,姨娘該回去歇著了。”莫璃說著就將冊子遞給紅豆,然後走到薛姨娘身邊道,“來,我扶姨娘出去。”
  朱氏本想張口的,只是遲疑了一下又閉上。薛姨娘進莫府這五年來,從不曾遇到這樣準備周全,氣勢強悍,笑裡藏刀,話裡含針之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反應。被莫璃強拉著出去後,她才回過神,忙道:“大姑娘你這是幹什麼,我跟太太還沒說完話呢,你,你這也太沒規矩了!怎麼這樣!”
  “回去!”拉著薛姨娘出來後,莫璃即鬆開她的胳膊,表情看著依舊溫和,目光卻是異常嚴厲,“家裡的事不勞姨娘操心,也不該姨娘操心。太太手裡的東西,姨娘更沒資格惦記,至於姨娘的胞弟,若真是困難得吃不上飯了,莫家當年連災民都能照顧一二,自是不會心疼這一天三頓飯的。”
  又是那種壓迫感,胸腔裡的那股火竟沒法發出來,薛姨娘只覺得心頭一陣莫名的發虛,可她卻不知這心虛到底從何而來,以前她跟這丫頭說話時可從沒有過這等感覺,現在怎麼忽然……
  其實薛姨娘如今不過二十三的年紀,眼皮底下能看到的,只是莫家這三寸之地,平日裡琢磨著要對付的人,也不過是性子軟和的朱氏。於是幾年下來,她已在不知不覺間養成遇弱則強,遇強則弱的習性。
  而莫璃,實際上已經二十六了,且曾經那十年,她從一個深閨女子跟隨韓四道的腳步,成長為一家大宅內院的主母。平日裡除了主持內院中饋外,還要時不時敲打韓四道收進來的幾房小妾,同時更少不了為韓四道外面的事出謀劃策等。最後又經歷了生死大劫,看透了虛假,看盡了繁華,如此經歷,雖是留下了滿心的創傷,但同時也磨練出無比強大的心志。莫說是困在內院方寸之地的薛姨娘,即便是外頭的男子,論心志,論眼光,又有幾個能比得上如今的莫璃?!
  薛姨娘在她眼裡,連當年韓四道身邊一個最不懂事的小妾都不如,若非是看著父親的面,她不想把事情做絕了,否則這女人哪還能過得這般自在。只是她的網開一面,卻不是對方可以借此囂張的資本。
  “你——”薛姨娘愣怔了好一會才找著自己的聲音,只是話還沒出來,就又被壓了下去。
  “對了,姨娘自那次小產後,到現在也有兩年了,只是卻還遲遲不見好消息,想是身體還沒調養過來吧。”
  薛姨娘一時會錯意,於是立馬摸了摸自個的臉自憐道:“可不是,之前那大夫還說了,這調養身子關鍵是要內外兼顧,只是我如今這心呀,總也安定不下來……”
  “確實是需要內外兼顧,不過姨娘年輕,有的是時間可慢慢來,但老太太和太太卻是有些著急了。”
  薛姨娘不甚自在地歎了一聲:“這也沒辦法啊。”
  “怎麼會沒辦法。”莫璃看著她一笑,“雪兒如今身邊也該添個丫鬟了,過兩日太太會讓牙婆子領人過來挑,到時太太再多交代一句,估計用不了半個月,姨娘就該有伴了。以後有人跟姨娘分擔一下重任,姨娘也好安心繼續調養身子。”
  薛姨娘呆住,莫六斤是個老實人,自抬了她進門後,就不曾生出餘的心思,故幾年下來,她就將自己越看越高,從不曾想過別的威脅。
  莫璃最後道:“姨娘,妻是妻,妾是妾,就算是掛著一層親戚關係,但既然是進了莫家的門,那就是莫家的人。這家裡雖沒有那麼多規矩要守,但起碼的尊卑卻是不容模糊的,姨娘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第三十八章:母女

  薛姨娘在朱氏一句“照大姑娘的意思辦”的聲中,被莫璃喚來的紅玉給請出了院門。
  早愣在一邊不敢吱聲的薛琳這會才輕輕走到莫璃身旁,小心翼翼地道了一句:“表姐今日似乎心情不好。”
  莫璃看了一眼,沒說話,薛琳咬了咬唇,就垂下眼:“表姐是不是也生我的氣了?”
  莫璃挑眉,唇邊噙著一絲笑:“我為何生你氣?”
  “我,我……也是姓薛。”薛琳低垂著臉,喃喃道,聲音控制得剛剛好,絕對能讓才轉身進裡屋的朱氏聽見。還跟她玩這點小心思,那麼幾年這一姑一侄就這麼配合著演戲,真當她沒看出來嗎。莫璃即一笑,就拉起薛琳的手,放柔語氣,提高聲音:“你是我嫡親的表妹,是太太的親外甥女,不是別的人可比的。再說一直以來太太都是將你當成親閨女一般看待,平日裡吃的穿的不都跟我一眼。只是太太身子向來不大好,還是難免會有關心不到的地方,所以你要是覺得平日裡有哪受了委屈,或是丫鬟們怠慢了,你千萬別自己一個人心裡藏著,定要跟我說。對了,那天給你選的阮紗,我早就交代下去,讓裁縫先給你做,估計明兒就得送過來了,你到時要是瞧著不好,儘管開口讓他們改去,千萬別客氣。”
  “璃璃說得沒錯。”莫璃話才落,朱氏就又轉身出來走到薛琳跟前柔聲道,“你這孩子平日裡就是愛多想,有事也不喜歡張口直說,剛剛薛姨娘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怎麼倒往自己身上想了,還是這幾日受了什麼委屈?”
  薛琳連忙搖頭:“姨媽誤會了,我就是,就是怕姨媽也會對我生了厭……”
  “你這孩子,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朱氏說著就要拉她進屋坐去。莫璃卻是看著薛琳一笑,接著朱氏的話道:“這可就是你的不對了,她是姨娘,你是姑娘,明白嗎?姨娘有不對的地方,太太說兩句算得了什麼。而你,就算不想著太太這些年看護你的這份心,也不該拿自己跟位姨娘相比不是!”
  那麼輕描淡寫的一句,不僅將她欲要勾起朱氏的憐惜愧疚抹去,還暗示了她不但不知感恩,還不懂自重。薛琳詫異地對上莫璃的眼睛,卻見那雙眼裡盛滿真誠的笑,可那樣的笑卻看得她心裡一驚。表姐最近待她還是跟以前一般親切,但她卻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自己曾經那等遊刃有餘的感覺似乎在表姐面前漸漸失效。
  “表姐教訓的是。”薛琳忙垂下眼輕輕應了一聲。
  “以後心裡記得就是,要知道這家裡,別說是太太了,就是老爺和老太太都是極心疼你的。”莫璃說著就抬手幫她順了順垂在鬢角的髮絲,接著道,“去吧,到底是姑侄,你自小又常跟在她身邊,你這會去跟你說兩句貼心話吧。”
  薛琳張了張唇,一時間不知該怎麼應聲,莫璃則笑道:“一碼歸一碼,今日說了薛姨娘,卻不是要你以後就遠了她的意思,明白嗎。”
  薛琳點了點頭,心裡知曉自己再繼續留在這也沒大用了,而且她也覺得自己確實該好好想想了,為何明明看好的事,臨到了時就變了樣。
  瞧著薛琳離開後,朱氏才打量了莫璃一眼,莫璃一邊上前攙住她的胳膊一邊道:“我扶娘回屋歇著去。”
  “你這孩子……”朱氏跟她一塊進屋在臨窗大炕那坐下後,才看著她有些無奈地歎了口氣,只是隨後又失笑地搖了搖頭,“你這孩子,剛剛怎麼說出那一番話來。”
  “娘是指我跟薛姨娘說的那些話?”莫璃試了試朱氏的茶水,然後起身給換了熱茶。
  “可不是,你爹哪有另外抬個人進門的意思,再說這事也不是小事,你一個姑娘家怎麼隨隨便便就說出口。”朱氏搖了搖頭,接過莫璃遞過來的熱茶接著道,“娘剛剛在屋裡聽著可是嚇了一跳,幸好及時出去幫你說了是娘的意思。”
  莫璃一笑:“我知道娘是定會替我圓話的,所以才大膽了一回。”
  朱氏無奈道:“你爹屋裡的事也是你能管的嗎,小心老太太知道了說你。”
  莫璃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沉吟了一會後才又道:“只是娘真不打算好好想想我剛剛說的事麼?奶奶那邊不是也挺著急的麼,我知道前幾日奶奶還特意說您來著。”
  朱氏一怔,便慢慢放下茶盞歎了口氣:“老太太也不是說我,只是多問了幾句而已。”朱氏微蹙了蹙眉,這等話跟自個未出閣的閨女說總有些不妥,只是她如今除了這個懂事的閨女外,也沒個可述的人在身邊。
  “我知道娘對薛姨娘這般好,是看在過世的姨媽面上,到底是姨媽當年拉的線,又掛著一層親,只是娘近這幾年,不也都看清楚了薛姨娘什麼性子。您讓一分,她就能欺進三分,而爹也一樣,就算心裡明白卻也架不住心軟。”莫璃說著就微微皺起眉頭,接著道,“我如今大了,好些事爹和娘倒不用為我操心,可是雪兒還小呢。如今她都能將主意打到您專門留給雪兒的東西上,即便您今日不搭理她,可時常日久下來,她天天在爹耳邊叨念,又沒人拘著她,以後要真讓她給我生出個弟弟,照她那性子,雪兒以後可怎麼辦?而且奶奶年紀也大了!”
  朱氏怔了一會便道:“她所真能給你爹生個兒子,娘心頭這懸了幾十年的石頭也就得放下了。”
  “娘,你還不清楚麼,咱莫家是需要香火,但卻不一定指著她!您另外挑個老實的,這樣不僅能顧得親戚臉面,也可以防著她以後生出什麼風浪,再說我剛剛說的也沒錯,她都兩年了,也不見消息,您另外找一個誰也說不出什麼來,而且爹如今都四十多了呢。”
  “你這孩子……還沒出閣呢,倒是越說臉皮越厚了!”
  “我不都十六了麼,這天天瞧著眼裡的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莫璃低聲道,“再說我是跟自個娘親說的,怕什麼。”
  朱氏看著自個閨女這滿是憂慮的表情,只得輕聲道:“娘明白你的心,這事娘也曾跟你爹提起過,只是你爹卻說再等等看,畢竟這也是一筆開銷,而且這也不是一看就能相中的事。”朱氏說著心裡就歎了口氣,其實莫六斤是覺得最近身體不甚好,所以他連薛姨娘那都少去。但這事她卻不能跟自個閨女明說,老太太那邊也是不敢透露,只能借著自己身體不好的由頭,悄悄給莫六斤抓藥煎。
  “那也不能就這麼由著她下去。”莫璃想了一會便道,“我剛剛說給雪兒準備個丫鬟的事,娘倒是該想想的,雪兒自小被奶奶帶在身邊,多是劉媽照顧著。只是如今雪兒都六歲了,我五歲那年,娘不是就已經給我挑了專門的丫鬟了麼。再說您屋裡如今也就紅玉一個大丫鬟,去年那位贖身出去後,您也一直沒再添上,何不就趁這機會,哪天讓牙婆子領人過來一起看看。”
  薛姨娘的事不值她費什麼心思,娘只是抹不開面說罷了,今日她這一番敲打,接下來朱氏若馬上給自己屋裡添個丫鬟,足夠那女人忐忑不安的。只是想到這,莫璃心裡卻輕輕歎了口氣,其實她更希望的是她娘能給她生個弟弟,可朱氏如今都過四十了,一直以來身子就不是很好,若真有個萬一,她再承受不起。
  還有她爹,莫璃忽的想起當年的慘事,心頭即猛地一陣抽痛。
  她爹就是從韓四道之前那個陷阱開始,身上的債如雪球般越滾越大,最後扛不住了,也不知是否是被韓四道暗中唆使,竟萌生出賠上身家性命賭一把的荒唐念頭。結果,竟真是被人從賭場裡抬了回來,且她家又不得不變賣家產,連帶老太太多年存下了的體己都拿了出來,才勉強將賭場的窟窿填滿……
  她不能再讓這種慘事發生!
  朱氏想了想就點頭:“你說得倒沒錯,是該專門給雪兒找個丫鬟,就當是找個伴兒,平日裡陪她玩玩也是好的。”
  莫璃即道:“那娘過兩日就讓牙婆領人過來看看?我也幫雪兒挑一挑。”
  朱氏笑了:“好好,就聽你的,你一會跟雪兒說去。”
  “對了娘,今兒爹回來後,您好好跟爹說說吧,薛姨娘那邊不能老這麼縱著。爹本來就是耳根子軟,您再不說,那薛姨娘只要找機會哭上幾日,我今兒這一通話豈不白說了。”
  “你呀——娘心裡明白,你還操心到你爹頭上了,去吧,不是說今兒要做牛肉餅的嗎,這都什麼時候了。”
  “差點忘了,顧大娘怕是要說我了。”瞧這事兒都說好了,莫璃便笑著站起身,“那我先去廚房那忙了。”
  從朱氏那出來後,莫璃輕輕舒了口氣,然後叫來紅豆問:“表姑娘剛剛去薛姨娘那邊了?”
  “是,不過只去了一會就出來了。”
  莫璃點了點頭,一邊往廚房那去,心裡一邊思量,照著以前那些事推算,接下來薛琳應該會開始跟韓四道接觸,而謝家和楊家那邊也差不多要開始新一輪的動作了。

  第三十九章:挑人

  六月十八那日,牙婆子領著七八個女孩兒過來時,正好莫老太太到鄰居家串門去了,朱氏便讓牙婆子把人都帶到她院裡,然後又讓紅玉去將莫璃和莫雪叫過來。
  “知道太太是要給姑娘挑個好丫鬟,所以我今兒特意選了這幾個懂事的過來給太太看看。”牙婆子讓那幾個女孩兒都站好後,就笑著朝座上的朱氏道了一句。
  莫璃牽著莫雪進來朱氏這的堂屋時,正好就看到站在堂屋中央那一排,從七八歲到十六七歲不等的女孩。只見個個衣衫簡樸,多數低著頭垂著臉,只兩個小的偶爾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一下周圍,然後又慌忙垂下眼。
  莫雪在朱氏旁邊坐下,再好奇地來回看了幾眼下面那幾個女孩,然後轉頭問了一句:“她們就是娘給我挑的丫鬟?”
  莫璃正仔細打量那幾個孩子呢,忽一聽莫雪這天真的話,面上的表情不由就是一鬆,跟著就是無聲一笑。正好這會其中一位瞧著約有十六七的姑娘抬起臉,即看到莞爾一笑的莫璃,她微怔了怔,直到莫璃往她那看過去,她才垂下臉,面上亦不見驚慌。雖只是一抬眼一垂眸的動作,但卻給人極得體的感覺,跟一般的丫鬟不大一樣。
  莫璃亦注意到對方,便打量了一眼,只見那姑娘一身青衣布裙,料子洗得已經發白了,仔細看還有兩處還打著補丁。不過身上收拾得倒是很乾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的,只是皮膚略黑,但卻五官生得不俗,身段看著也好。今日牙婆子領來的女孩兒中,已梳了及笄頭的有四位,除了另外一位膚色看著較白的相貌不錯外,就這一位瞧著比較順眼。
  朱氏笑著點了點莫雪的臉蛋:“貪心,哪是全給你的,是從這幾個裡給你挑一個,以後就專門跟在你身邊伺候你,並且陪你玩。”
  “陪我玩的!”莫雪好奇地睜大了眼,然後馬上轉頭,一個一個打量起那些女孩兒,心裡思量著誰會是自己的玩伴。
  片刻後,莫璃就轉頭看了朱氏一眼,朱氏掃了一圈後,就問了牙婆子這幾個女孩兒各自的情況,心裡大致有了譜,又分別點了幾個看著順眼的單獨問了幾句。然後她讓那兩相貌不錯的,和一位剛滿八歲的小姑娘都上前來,卻不急著問話,而是細細打量著。
  莫璃在一旁默默看著,心裡不由又想起以前。當年朱氏正打算給莫雪挑個丫鬟的時候,卻就在那當口,莫六斤忽然出事,於是這事兒就被擱了下來。再接著她於匆忙之中出嫁,緊跟著莫六斤過世,爾後家裡的下人走的走,散的散,如此慘澹的情況下,朱氏就再沒另外挑丫鬟的心思,且沒幾年,朱氏也隨莫六斤去了。而莫雪就這麼一直跟在莫老太太身邊,一直到將出嫁時,莫老太太才替她挑兩不錯的丫鬟,可那會莫雪已經近十五歲了。
  正出神間,莫雪這就已經扭頭問了朱氏一句:“娘就選她們麼?”
  “你瞧瞧,合不合你的眼緣。”朱氏不置可否,只是笑著道了一句。
  莫雪想了想,就從椅子上滑下,然後先走到那八歲的小姑娘跟前,好奇地瞅了人家兩眼後才張口問了一句:“你叫什麼名字?”
  “我,我叫四妞。”那小姑娘生得敦實,臉蛋兒圓圓的,也就比莫雪略高一些,所以兩孩子這麼站在一塊,看著倒是很討喜。
  “四妞。”莫雪嫩嫩地念了一聲,想了想,然後又傻傻地問了一句,“四妞,你願意以後跟在我身邊嗎?”
  “我,我願意!”四妞趕忙抬起臉,用力地點了點頭。
  “為什麼?”莫雪眨巴著眼,好奇地瞅著對方,她這是第一次給自己選丫鬟,著實覺得新鮮。
  四妞微張著嘴,也有些傻乎乎的看著莫雪,然後過來好一會才愣愣地道:“因,因為姑娘人好,生得也好看。”
  冷不丁地就得這麼一句誇,還是跟自己差不多一般大的孩子的誇獎,這跟以往聽到長輩們誇獎的感覺完全不一樣。莫雪似忽然間有些不好意思了,就呵呵一樂,然後對四妞道:“我,我不好看,我姐姐才好看。”且她說著還拉了拉四妞的衣服,往莫璃那示意了一下。
  四妞便跟著她大膽地抬起臉,往莫璃那瞅去,瞧著座上那位穿著水紅暗花紗衫兒的姑娘後,她一時間呆住,直到莫璃朝她看過來了,她才慌忙垂下眼,然後紅著臉朝莫雪低聲道:“像,像仙女一樣!”
  “嗯嗯,大家都這麼說!”聽見姐姐被誇,莫雪即傻呵呵地點頭樂著。
  四妞卻看了莫雪一眼後,又小聲道了一句:“姑,姑娘長大以後,也,也會那般好看的。”
  莫雪一怔,然後眨巴著眼,悄悄嘀咕了一句:“真的麼?”
  四妞確定地點頭,圓圓的臉蛋上還帶著一片紅。牙婆子本來是要呵斥四妞別亂說話的,但瞧著朱氏一直掛著笑的嘴角後,就識趣地沒張口。莫璃來回看了幾眼那兩站在一塊嘀嘀咕咕的小姑娘,只覺得自家小妹妹被那傻乎乎的丫頭一襯,顯得更傻了,只是面上也確實比以往添了許些天真的笑。
  娘說的沒錯,是應該給莫雪找個玩伴的,她比莫雪大了十歲,從小就玩不到一塊,特別是如今的她更不比當年。而親戚那邊,年紀跟莫雪一般大,又能走得近的孩子幾乎沒有。再家裡的這些丫鬟,無論是朱氏屋裡的,還是老太太那邊的,也都是大了懂事了的。這孩子,怕是自小就寂寞慣了。
  朱氏將莫雪叫回身邊後,就問了那牙婆子一句:“這些孩子簽的是活契還是死契?”
  牙婆子見朱氏有意動,就上前笑著回道:“回太太,這有簽活契的,也有簽死契的,不知太太看中了哪個?”
  朱氏想了想,也不說自己的意向,只道:“簽死契的是哪幾個?”
  這種買賣做得久了,牙婆子也明白買主這是不想讓她趁機抬價,不過瞧著今日這一趟應該不會白跑,於是也不再蘑菇,便先指著四妞道:“太太叫出來的這三都是簽死契的,小的這個是農家出身,因家裡要給兒子娶媳婦,手裡沒銀子,才狠心托我找個好主家。”牙婆子說完四妞後,跟著就指著那位膚白的姑娘道,“這位姐兒是先前主人家落魄後,不得已才賣的,所以伺候人的活兒,她都不陌生,太太要是買下她,那是她的福氣,也是太太的福氣。”牙婆子笑了一聲後,接著又指向那位皮膚略黑的姑娘,簡短地說了一句,“這姐兒叫墨兒,是永州織染局出身,因先前犯了些事,就被主家給賣到我這了。”
  永州織染局,忽的聽到這個名,莫璃心頭即是一動。當年,不,或許就現在,借著莫三老爺的關係,韓四道跟永州織染局的交情就不淺了。
  “是犯了什麼事?”不待朱氏開口,莫璃就問了一句。
  牙婆子本還等著朱氏的話了,不想那座上的姑娘會先開口,一時有些為難這話要怎麼回。按說做她這一行的,這種犯事的一般是不會瞞著買家,但事情怎麼說得好,這卻是個討巧的活。
  “是傳錯了話,讓織染局裡的織工接錯了活兒。”牙婆子正躊躇的時候,不想那墨兒卻自己開了口,且其說話時,面上還帶著幾分落寞。
  “你在永州織染局做了多長時間?主要當的什麼差?”
  “回姑娘,我是八歲進的織染局,到今年已經九年了,差不多什麼都做過,三年前才跟在主事身邊管理一些雜事。”
  莫璃心思已動,面上卻不動神色,只是略思量了一會,就轉頭看了朱氏一眼道:“娘打算給雪兒挑哪個?”
  朱氏讓牙婆子先將那些個孩子都帶出堂屋在院子裡候著,然後才問了莫雪一句:“雪兒想要哪個?”
  莫雪看了看朱氏,又瞅了瞅莫璃,想了一會才道:“我要四妞好不好?”
  莫璃一笑,便對朱氏道:“娘覺得如何?”
  “年紀稍小了些,不過既是農家出身,應該也會幹活了,性子看著也敦實開朗,以後讓紅玉好好教些事,應該是不錯的。”朱氏摸了摸莫雪的腦袋,說完後,就看了莫璃一眼,“璃璃剛剛瞧中那位丫頭了?”她指的是墨兒。
  牙婆子在外頭沒進來,莫璃往那看了一眼,才低聲道:“永州織染局出身的,又是在裡頭當了那麼長時間的差,是個難得的人才呢,以後沒准會對咱家的生意有幫助,娘,這個人您一會定要買下。”
  “不是說犯了事才出來的麼,這……”
  “沒准是被人陷害的也不定,剛剛牙婆子都有些猶豫,她卻那麼坦然就說出口,可見她心裡是磊落的,再說永州織染局那等肥水之地,裡頭關係定是極其複雜的。”莫璃沉吟一會,又道,“娘這會可以將牙婆子叫進來細問,要真沒什麼問題,就連同四妞一塊買下吧。”

  第四十章:拉攏

  最後買下四妞只花了十兩紋銀,墨兒則花了整整四十兩,這價格朱氏給得爽快,牙婆子笑得也開心,所以最後交付銀子時,牙婆子又補充了一句:“前幾日,一位姓韓的年輕人還過來打聽那墨兒姑娘呢,只是那會老身還沒領人出來,今日不過是試著帶過來給太太看看的,沒想這一下就合了太太的眼緣。”
  “姓韓?”莫璃微詫,即問,“這墨兒姑娘跟此人是什麼關係?”
  牙婆子生怕莫璃誤會,忙道:“嗨,太太和姑娘儘管放心,我手裡交出的人都是清清白白的。再說我是專門做這一行買賣,不可能會做那自砸招牌的事兒,要真有什麼絕不可能瞞著。我聽說那位韓爺自個也是做織染啊綢緞之類的買賣,估計是沖著墨兒之前織染局的身份,所以就過來打聽一下。”
  莫璃點了點頭,心頭暗自留意,嘴上就不再說什麼。牙婆子點清銀子後,就笑眯眯地領著剩下的人走了。墨兒和四妞也被紅玉帶下去先草草收拾一番,然後再聽朱氏如何安排。
  瞧著人都出去後,莫璃就對朱氏道了一句:“雪兒一直是奶奶帶著的,四妞一會就讓劉媽領到奶奶那去吧,墨兒娘就先放在自個屋裡可好,總歸您屋裡還一個丫鬟的空位,一直就沒給補上呢。”
  “那墨兒……”朱氏似歎氣般的一笑,“那價錢差不多都頂上兩個能幹的丫鬟了。”她未明說,但意思已經點明,朱氏一眼就看出來這墨兒是不適合收進房裡的人。只是莫璃執意要買,她便就依了閨女,可偏這買了,自個閨女卻不用,倒是還放在她房裡,就有些費解了。再說先不論莫六斤相不相中,這等事也得人家丫鬟答應了才行,她是向來不會做那等強人所難之事。
  “娘,這會不用心疼這點銀子。”莫璃想了想就道,“娘先將她放在您屋裡,若真不合適,以後再做安排。”她確實是想將墨兒要過去的,不過眼下她那邊也不缺丫鬟,而且外頭買賣上的事,她也不能強硬插手,只能先看著慢慢來,正好也趁這機會緊著籌備籌備,以便往後能更加穩妥。
  “你這孩子,近來也不知都在想著什麼。”朱氏輕輕說了她一句,便也依了她,“先讓紅玉教她些事也好,以後要是瞧著是個機靈的,你就帶在身邊。”
  ……
  中午,莫老太太串門回來,莫雪立馬將被紅玉收拾得乾乾淨淨的四妞帶過去給莫老太太瞧。
  “喲,怎麼又多了個小不點。”莫老太太打量著有些拘謹地給她磕頭行禮的四妞,然後就將莫雪拉到自個身邊笑著道了一句。
  朱氏在一旁道:“還另外添了個丫鬟,我想先放在我那看一個月,要是瞧著不錯了,就給璃璃,以後當個幫手也好,璃璃如今身邊就紅豆一個小丫頭,太單薄了。”
  莫老太太摸了摸莫雪的腦袋,就讓劉媽領著兩娃兒玩兒去,然後她又想了一會才道:“說來楊家那事也有段時間了,你心裡是怎麼想的?璃璃她爹這幾日有跟你說什麼沒?”
  “老爺昨兒才跟我商量這事呢。”朱氏歎了口氣,“一開始楊家使了林大奶奶來退親,然後接著楊夫人又親親熱熱地請了我過去,只是那日卻又什麼也不說。再眼下,她那邊的態度還是模模糊糊,倒讓我和老爺心裡摸不著底。”
  “雖說人家的孩子是寶,但咱家的閨女卻也不是草,誰都耽擱不起。”莫老太太緩聲道,“這事須有個明白的態度才行,哪天你收拾一下,上門拜訪去,將這事兒問清楚了。別這結親結親,最後卻結出仇來!”
  朱氏點頭:“我也正打算這月月底前她那邊若再不吱個聲,我便上門問問去。”
  “你心裡有個計較就行。”莫老太太說著就打量了朱氏一眼,又問,“聽說這幾日你身子又不好了,一直在抓藥調理?”
  朱氏忙垂下臉道:“是,就是些老毛病,讓老太太擔心了。”
  莫老太太歎了口氣:“也不知我閉眼前能不能抱上個孫子,不然這家以後真不知該怎麼辦!”
  朱氏一聲不敢應,只把頭垂得低低的,莫六斤如今身子不好,她也很著急,可是這事她萬不敢跟老太太說的。
  ……
  下午,莫璃在屋裡捧著茶杯琢磨了一會後,就讓紅豆去朱氏那將墨兒叫過來一趟。
  不多時,就聽到外頭的腳步聲,跟著竹簾被掀起,莫璃抬眼一看,便見已換了淺黃衫兒,蜜合色長身比甲,腰束縛玉色銷金汗巾兒的墨兒跟在紅豆後面走了進來。
  “姑娘找我?”墨兒進來後就朝莫璃欠了欠身。
  “嗯。”莫璃放下手裡茶杯,又打量了她一會,就先笑著問了一句,“你原先就是叫墨兒的?”
  “回姑娘,我原是姓墨,小時候也沒名字,進了織染局後,大家就直接叫我墨兒。”
  莫璃點了點頭,又問:“可識字?”
  墨兒垂著臉道:“在織染局跟裡頭的主事學過幾個字。”
  莫璃一笑:“你跟織染局裡的主事交情很好?”
  墨兒面上未有鬆動,依舊不卑不亢地回道:“不敢論交情,只是因自小跟在徐主事身邊罷了。”
  莫璃沉吟一會,又道:“之前在太太那邊,我聽那牙婆子說,你之所以會被賣,是因為牽扯到了裡頭的人事變動,而且你出來前,那徐主事還特意交代了牙婆多關照你一些。”
  墨兒未應聲,莫璃也不在意,又接著問:“墨兒這個名字太像服侍人的丫鬟了,我另給你取一個名,叫墨染如何?”
  墨兒微怔,抬起臉看著莫璃,卻久久不做聲。一旁的紅豆忍不住道一句:“姑娘給你賜名呢,還不快謝姑娘!”說著她又悄悄嘀咕了一句,“墨染可比紅豆好聽多了。”
  莫璃看了紅豆一眼,紅豆忙吐著舌頭一笑,就垂下臉。
  墨兒這才開口:“我原本就是進來當丫鬟的,有個像丫鬟的名兒豈不更好,姑娘何必費這個心。”
  紅豆在一旁微微咋舌,心道看不出來啊,這還是個清高的姐兒呢!
  “要真是一心只想做丫鬟的,我自然不會多費一點心。”莫璃倒不在意對方這略顯硬氣的態度,只淡淡一笑,接著道,“我是可惜你這些年學了這一身的本事,不過接不接受,主要在你,我不勉強。”
  墨兒這才露出詫異,只是想了想又道:“姑娘的意思是……”
  “你眉眼中帶著倔強,之前牙婆將你的賣身契交到太太手裡時,你面上帶著不甘,而說到織染局時,你表情裡則帶著不舍和自傲,但語氣卻又是無可奈何。”莫璃緩緩道,“如果不是因為心裡有所戀之人,那必是心中有未完之事。”
  墨兒微張著唇,眼神閃動,只是過來一會,卻又抿上唇。
  沒有反駁,那就是默認了,莫璃目光直直看著她,言語進一步欺近:“你自問,你可還想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
  墨兒咬了咬唇,好一會才道:“姑娘如此明察秋毫,確實令我心服,只是姑娘如今對我說這等話,卻無法令我折服。”
  “確實,照你在織染局的眼光,必是看不上我莫家眼下這等規模,不過我莫家卻也不會一直這樣不起眼。”莫璃說著就站起身走到墨兒身邊,看著她道,“莫家有自己的桑園,而且莫家做這一行也有幾十年了,莫氏在永州的名聲你應該有所耳聞。這裡有沒有希望,無需我說,你自己衡量。”
  墨兒怔怔看著莫璃,良久,終於低下頭,欠身道了一句:“墨染謝姑娘賜名。”
  ……
  日頭已偏西,莫璃跟墨染說了一席話後,就匆匆出了房間往店鋪那走去。她之所以這麼迫切的要將墨染的心拉攏過來,是因為她知道,永州織染局幾乎每年都會有一些外包的活。若能尋得門路,拿到這個批文,那這簡直是坐著數銀子的好事。
  剛剛她就從墨染嘴裡得知,今年秋,永州織染局會將紫花布外包,如今已經有好幾家大商戶開始走動了。紫花布不是普通的棉料,加上織染局的要求高,所以即便墨染答應給織染局的主事求個人情,但在進貨這一事上,對莫家來說,也是個大難題。
  此等好事,韓四道定不會放過,沒准他已經通好關係了,而她這邊除了墨染許諾的人情外,別的什麼也沒有。
  是謝家該幫忙的時候了,莫璃一邊走,心裡一邊思量,她跟楊家這門親,差不多到了該擺上檯面的時候了。她說過,這門親,絕不能白白退的。
  只是莫璃剛走到二門那,就瞧著阿聖拉著馬車從一旁出來,她微怔,便站住一問:“要出去?”
  阿聖一笑,在馬脖子那拍了拍就道:“是,給掌櫃的送點東西,大姑娘準備得倒很快,上車吧。”
  “上車?”莫璃一愣,“我並未要出門。”
  “表姐,是我要出去一趟,剛剛跟姨媽說了,姨媽便給姨父遞了話,讓家裡的夥計順便送我一趟。”莫璃的話才落,身後就傳來一個嬌滴滴的聲音。
  莫璃轉頭,便見薛琳一臉淺笑地從裡出來,其身後還跟著位小丫鬟。

  第四十一章:商機

  “你要出去?”待薛琳走近後,莫璃就打量了她一眼,見她身上明顯是仔細收拾過,面上還施了淡淡的脂粉,衣服上的熏香也比平日重了幾分。
  “嗯,回去看看爹和大哥,明兒再回來。”薛琳說著就看了莫璃一眼,又瞧了瞧阿聖,然後笑道,“表姐和阿聖是有什麼話要說麼?”
  莫璃搖頭:“沒有,你去吧,代我向姨父和表哥問聲好。”
  薛琳點頭,然後就走到那馬車前,看了車上的阿聖一眼,見阿聖並無要下來給她拿小凳的意思,她身邊的丫鬟惠兒忙上前將車內的小凳拿過來,彎腰擱在薛琳腳邊道了一聲:“姑娘請。”
  薛琳一手扶著那惠兒,一手輕輕提起裙子,抬腳踩著那小凳上了車,動作百媚千嬌,飄逸得似風一吹就能飄走似的。莫璃在一旁若有所思地看著,薛琳應該是從這個時候開始接觸韓四道,估計是借著薛財的關係愈走愈近。難怪當年韓四道對她及她家的事,了若指掌,只是她那會並未多想,只天真地將這當成是那個男人對自己很上心的關係。
  只是薛琳……為韓四道做了那麼多,卻只換得一個妾室的位置,又居她之下,所以那心頭的嫉恨才越積越多。然她這位表妹也足夠有耐心,竟為了萬無一失,笑臉隱忍了數年才對她下手!
  薛琳同莫璃道了別後,就朝阿聖那說了一聲“可以走了。”
  阿聖面上倒還是那滿不在乎的表情,他轉頭瞧了莫璃一眼,嘴角習慣性的一笑,然後才懶洋洋地甩了甩鞭子,將馬車往側門那趕去。
  ……
  半個多時辰後,阿聖的馬車在薛琳家前面的那條巷子前停下,薛琳撩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便讓惠兒先下車,然後她才扶著惠兒的手,踩著給她擱好的小凳下了車。
  阿聖瞧著她們都下去後,便要重新甩鞭,不想薛琳卻上前兩步叫住他。阿聖停住手裡的動作,轉頭垂眼詢問地看向薛琳,薛琳輕輕一笑:“今兒麻煩你跑了一趟,謝謝你了。”
  阿聖無所謂地點了點頭,就收回目光,拉了拉韁繩,薛琳卻又跟著道:“剛剛聽你叫表姐上車時,聽著似跟表姐很熟的樣子,表姐常坐你駕的車出門嗎?”
  阿聖瞥了她一眼,張口問:“你有事?”
  薛琳忙垂下眼羞澀地一笑,然後又怯怯地抬起眼道:“不好意思,我就是好奇問問而已,你是不是覺得我煩了。”
  “我還有事要忙,姑娘若沒別的事,我就先走了。”阿聖也不搭理薛琳的話,隨口丟下這麼一句,就甩著韁繩駕著車走了。
  薛琳蹙著眉頭站在那看著慢慢遠去的馬車,好一會才咬了咬唇,低笑一聲:“好像在害羞呢。”
  “姑娘說什麼?”惠兒沒聽清薛琳的話,便上前一問。
  “沒什麼,走吧,大哥該等煩了。”薛琳回過神,收回目光,柔柔一笑,就轉身往自家走去。
  ……
  莫璃在店鋪那沒尋著莫六斤,來寶說莫六斤往王大戶家裡去了,好像是要打聽什麼事,估計一會就得回來。莫璃沉吟一會,便走到庫房那找了顧敬,顧敬原是她爺爺身邊的夥計,莫老太爺過世後,便跟在莫六斤身邊,一路從夥計做到帳房先生,如今又管著庫房的事。幾十年下來,顧敬不是沒有更好的去處,但他卻一心一意留在莫家盡心盡力,從不曾有過離去的念頭。
  在這等虎狼環伺,爾虞我詐的商場中,能得到這樣遠遠超出利益的情義,可以說是顧敬知恩圖報,但這也跟莫六斤醇厚的本性分不開。
  “顧大叔。”上次那些滯銷的布料出手後,如今的庫房差不多空了,莫璃往內看了一眼,便見顧敬正在裡頭清點餘下的零散料子。
  “是璃璃,怎麼這會過來了。”顧敬轉頭一看,瞧著是莫璃後,就笑著問了一句。
  “我來找爹的,聽說爹出去了,便過來這看看,大叔在忙什麼呢?”莫璃說著就走過去看了一眼顧敬手裡的冊子,然後又掃了掃架上那些零散的布料。
  “上一批貨雖沒賺上一分銀子,但能拿回本錢也算是救了命。”顧敬年紀大了,話就有些多,且莫璃又是他自小看著長大的,所以莫璃這一問,他便聊天般地隨口道,“昨兒掌櫃的去本家那邊,原是想進批新料子,卻不料竟被刁難了一通。凡是好賣的料子都說全被定下了,如今能給掌櫃的,要麼是一些陳年舊貨,要麼就是那價高得嚇人的絲綢錦緞,唉,掌櫃的哪有那麼多銀子進那些精貴的料子……不過那邊既然沒了貨,那也就算了,掌櫃的便去別地問問,總歸咱這店鋪要的量也不大,能進一些是一些。可不知怎麼回事,好幾家熟人問下來,竟都碰了釘子,要麼是貨全被人定下了,要麼就是價格比往常高出許多!嘖嘖,這可真是怪事,平日裡咱也沒得罪過他們,怎麼如今一個個都擺起譜來了!”顧敬說著就搖了搖頭,接著道,“所以剛剛掌櫃的便跟我說,他再去王大戶那打聽打聽,看看有沒有價格合適又不錯的料子,實在不行,先收一些零散的料子救救急,然後再出一份銀子,跟王大戶湊一塊走船從南邊進一批貨。”
  韓四道雖會搞小動作,但如今的他還只是個小管事,即便他心裡想,可他的手還沒法伸得這麼長。是本家那邊開始暗中打壓她父親?為什麼?她莫家到底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值得莫氏本家這麼費心思,一定要抹去!除了東莊那片從本家分出來的桑園外,她家能拿得出手的,就這一處連著宅子的店鋪了。但這些東西,真論起價值來,還不至於能得三堂叔公他們那麼重視,可他們為何要這麼費盡心思!?
  莫璃微皺起眉頭,莫氏在永州的布料綢緞這一塊,就算稱不上隻手遮天,但其影響力也差不多了。如果真想截斷她家的貨源,真不是什麼難事。
  莫璃沉吟一會,不得其解,便問:“顧大叔,我爹是不是最近哪不小心得罪了本家那邊什麼人了?”
  “掌櫃的那麼好的人怎麼可能會得罪人,這向來都是別人得罪他的。”顧敬歎了口氣,“這事我和掌櫃的也都覺得奇怪,雖說往年本家那邊少有給好臉色的時候,但也從沒這般刁難的,估計是他們那裡邊出什麼事了吧。”
  難道是莫氏本家內鬥的原因,本家那邊內部不和,她心裡是清楚的,但只是即便如此,也沒道理因為自家的內鬥而來刁難她父親。
  “只是爹即便跟王大戶一塊出銀子,派人去南邊進貨的話,銀子怕是得多貼些進去,保不准還會被王大戶私吞不少,而且這一來一回少說也得一個多月時間。萬一這段時間店鋪裡缺了貨,這買賣豈不越來越冷清!”
  顧敬無奈一歎:“所以這會子只能去外頭儘量收些散貨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先頂過這一陣再說。”
  莫璃皺了皺眉,又問:“大叔可知道今年秋永州織染局將要外包的活?爹可有留意此事?”
  “永州織染局。”顧敬笑了一笑,然後看著莫璃道,“璃璃,那可不是小本買賣能想的事啊,我記得前年是陳家給搶到了批文,去年則是莫氏本家的莫三老爺拿到了批文。聽說光這一筆買賣,莫三老爺就盡掙了七八千兩,還不論這一通下來拉攏到的各種關係,今年估計莫三老爺那早就盯上了。”
  “顧大叔可知今年永州織染局將要外包的是什麼料子?”
  “這哪能知道,這都是拿大把銀子去買的消息。”
  莫璃沉默了一會,就朝顧敬低聲道了幾句,顧敬一怔,良久,張了張口,卻又閉上,抬腳在庫房裡走了幾步,心裡想了幾圈,然後才道:“這……掌櫃的怕是也沒法,不過,不過如果將這消息轉賣給別家,到時也能得一筆銀子!”
  “轉賣消息?”莫璃一怔,隨即就搖頭,“顧大叔,咱直接參與吧,等爹一回來,您就跟我一塊說服我爹。”
  只有參與了這場買賣的角逐,才能掙開本家那邊的壓制。
  “直接參與!?”顧敬詫異,“璃璃,掌櫃的可沒那麼多銀子壓進去啊,再說這紫花布也是分上中下三等的,織染局那邊要的定是上等料子,如今別說是上等紫花布了,就是下等紫花布,掌櫃的也不定能尋到貨源呢。”
  “顧大叔,這一次定會例外。”莫璃搖頭,“織染局不一定就要上等料子,而且我能幫爹找到貨源,您說服爹爹參與這事,即便不正面跟莫氏本家那對上也行,只要爹時時留心,這事定能成。顧大叔,這可是個天大的好機會,你千萬別讓爹錯過了。”
  顧敬還是有些躊躇:“話是沒錯,可是璃璃,我是擔心你爹會怕更加得罪了莫三老爺那邊。”
  莫璃緩緩道:“商場如戰場,本來就是你死我活,如今沒得罪不一樣不曾好過,既如此,得罪他們又何妨,搶不到是他們沒本事。”
  顧敬一怔,看著眼前的姑娘,半響說不出話來。

  第四十二章:出手

  顧敬雖跟莫六斤同歲,但因他是曾跟在莫老太爺身邊的人,加上顧敬一直就在莫家做事,前後一算,少說也有三十來年了。所以顧敬在莫六斤眼裡,更像是親人,而且在某種程度上,莫六斤甚至是將顧敬當成是自己的長輩來看待,平日裡生意上的事,他也多是找顧敬商量著辦的。
  親情是很個神奇的玩意,它既能讓為人父母者對自己的子女毫無保留地付出,但同時,又能讓為人父母者對自己的孩子懷有不信任的態度。或者說,孩子在父母眼裡永遠是孩子,孩子說的話,特別是當說到一些所謂大人的事情時,很多時候是不會被父母重視的。此等慣性,無論古今,都一樣。
  莫璃雖上一世沒有自己的孩子,但她卻曾管教過幾個妾室的孩子,所以深知這一點。因此她一開始就先找了顧敬,顧敬雖也算是她的長輩,但亦算是莫家的下人。這種身份上的差距,使得顧敬對莫璃的話不得不認真考慮,而且莫璃道出此事,亦非異想天開,而顧敬也不是十分愚鈍之人,再說以眼下莫家面臨的情況來看,這確實是一個極為難得的機會。
  半柱香時間後,顧敬被說得有些心動了,他手中的冊子不知什麼時候早已放下,兩手交握在一塊來回走了幾步,然後才站在莫璃跟前道:“只是大姑娘親自去跟掌櫃說這些話豈不更好,我到底是個下人,再說這事兒……”
  “顧大叔就不要跟我這般謙虛了,您也知道爹向來是將您視作兄長,您的話他多是會聽的。”莫璃輕輕一笑,然後就是一歎,“而且我是女子,又將出閣了,為著以後婆家那邊不將我看低,爹是怎麼都不會贊同我沾染外頭買賣上的事兒,所以我只能求顧大叔代我出面幫我說服我爹,到時這事如何辦,我再暗中只會您。”
  “璃璃啊,你跟當年的老太爺真有幾分相似,就可惜是女兒家……”顧敬看了莫璃良久,忽然想起當年手把手教自己的,雲裳閣的第一任掌櫃。那會他才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什麼都不懂,連字都不認得。若不是當年的老太爺,他真不知自己這一輩子會怎麼過,想著想著,心頭不由感慨萬千,於是便點了點頭道:“掌櫃那邊我會儘量去說服的,雖說是個難得的機會,但你也不要抱太大希望,就算掌櫃有心,照我看這事多半也是成不了。畢竟這真不是小本買賣該奢望的事,即便有可靠的消息和一些人情關係在裡頭,但充足的銀錢和貨源也是必不可少的。還有,還得防止得罪人的事兒,不然雲裳閣以後怕是做不下去,買賣這事兒啊,最忌是擋人財路。”
  “我明白的,所以很多事情還是需要顧大叔幫我想著,爹那邊就拜託您了。”莫璃鬆了口氣,只要顧大叔點頭了,那她爹那邊多半就不會有問題,畢竟眼下店裡的境況確實是不容樂觀。
  看著莫璃轉身出去的背影,顧敬又歎了口氣,心道大姑娘要是哥兒就好了,掌櫃的也就不需像現在這般焦心,店裡的買賣也能比現在有起色。
  四天後,就在莫六斤借著墨染的關係,為紫花布批文的事悄悄奔走,各方打聽消息時。
  謝家那邊,謝老太太正好收到嚴氏從瘦湖別院那傳回的消息,前兒半夜謝月娘身上的事兒弄乾淨了,今日一早也緩過神,睜了眼,還能吃些東西了。至於那事的過程如何,回來的人未細說,謝老太太也不想聽,只簡單問了幾句,曉得對以後沒什麼影響後,就擰著眉頭舒了口氣。謝家這邊的事算是處理好了,目前看來沒走露一絲風聲,只是楊家那邊卻遲遲未送消息過來,謝老太太生了半日的悶氣後,就將這一股子怒火全推到楊家那邊。
  於是當日下午,謝老太太將次子叫來房中訓了半日,傍晚,謝家二爺即修書一封,送到巡按察院處。次日一早,楊同知楊大人剛進衙府,還不等坐下喝杯熱茶呢,就被知府大人叫過去劈頭蓋臉一頓臭駡。一開始楊大人還摸不清腦袋,後來一想,心裡就有了譜,再一琢磨,即察覺自己明年升官的事兒怕是要黃了!謝家這大手一壓,別說以後升官了,他的官路能不能繼續走下去都難說,這眼看馬屁要拍到馬腿上了。
  晚上,楊大人白著臉回至家中,就一口氣直奔楊夫人那去。
  當晚,楊家上房的燈燭一直燃到下半夜也未見有人去吹,直到燈油燒盡了,才慢慢熄滅。
  翌日一早,天才灰濛濛亮,楊夫人就頂著微青的眼圈從床上起來。花了一盞茶的功夫仔細挑好衣服後,讓兩三個丫鬟幫忙著換上,再往臉上抹了厚厚一層粉,又戴了滿滿一頭珠翠,然後才懷著一顆忐忑的心,備上貴重禮品,親自拎著,上了車往謝府去了。
  只是她這一去,卻吃了閉門羹。
  謝老太太身上不利爽,不想見客,門房的人連禮物也沒收,就將楊夫人請了出去。
  楊夫人急啊,心裡火燒火燎的,於是又厚著臉皮陪著笑上去道,謝老太太不見也成,那她見見二奶奶嚴氏也可以。結果門房的人給她丟過來一句:二奶奶眼下不在府裡,至於去了哪兒,什麼時候回來,無可奉告。
  謝府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倒是在,可在這當口,楊夫人哪敢隨便見去,萬一被謝老太太以為她想到處宣揚什麼話,那她家老爺的前途可就全玩完了。
  權勢是把雙刃劍,你想要借著權勢將別人踩到腳底下的同時,就要有被權勢撕碎自尊,被隨意賤踏的覺悟。
  楊夫人磨蹭了一會後,終不得進,正好那會天忽的下起雨,她剛下謝家臺階,就被一陣風卷起的沙塵迷了眼,還不急揉呢,天上的雨就澆了下來。偏這一趟出來也不曾帶傘,於是慌亂中,扶著丫鬟的手還差點摔了一跤,好容易上了車後,她半邊身子已經被雨水打濕了,身子抖了抖,然後眼一閉,嘴一張,就連著打了兩個打噴嚏。
  楊夫人又是氣悶,又是忐忑地擦著臉上的水珠,心裡暗自思量著,莫家那事她若再不給個交代,謝家這邊怕是真會惱羞成怒,到時若真施壓下來,那她這可真是自作聰明,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了。
  如此看來,她跟莫家那邊真沒法好言好語的解決了,即便是拼著嫌貧愛富媚上賤下的名聲,她也得將這門親退了。不管怎麼說,跟得罪謝家比起來,跟以後的好處比起來,那點名聲根本不值一提。楊夫人坐在自家馬車裡猶自想著,打算這兩日跟自家老爺商量妥後就去辦,待事情真正辦妥後,她再拎著禮物到謝家這來,到時無論是賠罪還是提親都好說了。
  只是楊夫人沒想到的是,莫璃根本不可能會讓她如願,謝家也不可能真的神不知鬼不覺地將自己摘乾淨了。
  這幾天時間裡,莫璃找了個藉口,求了莫老太太開口讓阿聖去瘦湖附近的佛光寺那住兩日。佛光寺後山處種了一大片野生樹莓,每到成熟季節,寺院的僧人就將樹莓都摘下來,用百年秘方製成美味的果醬存放,然後平日裡拿出來招待香客,聽說這果醬極受香客的青睞,但寺院卻從不外賣。
  不過世事無絕對,但若真想從寺院帶一些回去慢慢吃,也不是不可以。
  一就是大把的捐香油錢,銀子砸得多了,就是佛也得給你幾分薄面,何況幾瓶果醬乎;二自然就是所謂的有緣人了,佛家常掛在嘴上的話,僧人們多少也會敬業一些,表表姿態。
  於是,就在楊夫人在謝家吃了閉門羹的第二日,自昨兒起,下了一日一夜的雨還未歇,謝家大門這又迎來了新的訪客。
  莫璃打著傘,扶著莫老太太下車後,再看了紅豆拎在手裡的那幾罐果醬一眼,就笑道:“這佛光寺的果醬,味道應該比奶奶和謝老太太當年吃的那些好上不少吧,一會謝老太太嘗了,定會喜歡的。”
  “沒錯,這味道還真讓我想起當年,只是可惜今日天公不作美。”莫老太太笑著看了看傘外淅淅瀝瀝的雨線,“原以為今日這雨會停的,只是今日這雲好似比昨日又厚了些。”
  莫璃扶著莫老太太上了謝家的臺階後,趁著紅豆去叫門時,她回頭看了一眼,阿聖正將馬車趕到屋簷下。莫璃收了傘,再抬眼,看了看那風雲暗湧的天,忽然道了一句:“這雨怕是會連著下好幾天,好些地方的收成,道路,車馬,都會受阻。”
  話剛落,謝家的側門跟著就大開,一個管事模樣的人笑臉迎了出來,客氣地將莫老太太接了進去。
  莫璃抬步跨過門檻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阿聖從馬車上跳下,混不在意地走在雨中,雨水澆濕了他的頭髮,他卻似無所察一般,直到上了這一處的臺階,入了屋簷後,他才猛地甩了甩頭,將髮上的雨水忽的往周圍甩開,那動作,明顯帶著動物的野性。

  第四十三章:心驚

  “這雨下得讓人心煩,身上也覺得倦怠,正閑得慌呢,卻沒想到老姐姐竟過來了,倒叫我歡喜。”謝老太太扶著丫鬟的手一邊從裡屋出來,一邊笑著讓莫老太太和莫璃趕緊坐下,並讓人上茶果來。
  “本也想過兩日等雨歇了再過來的,偏這丫頭卻說今日過來正好,說你指不定盼著呢。”莫老太太一笑,就讓莫璃將東西送上,然後接著道,“我一想也是,這雨天,誰在家裡待著都覺得無聊,還不如就出來竄竄門子,而且昨兒我這剛從佛光寺那得了幾罐子新鮮的樹莓醬,想著你也喜歡吃這個,便順道給你帶了些過來。”
  謝老太太忽的聽到佛光寺這三個字後,面上的笑容有那麼一瞬微僵了一下,正好這會莫璃起身將手裡的樹莓醬遞上,並看著謝老太太含蓄地笑道:“不是什麼好東西,您別嫌棄。”
  謝老太太回過神,忙讓丫鬟接了:“瞧這話說的,如今我這還有幾個人能有這份心的,說來還真有段時間沒吃過這個了。”謝老太太說話間就拉著莫璃在自個旁邊坐下,然後又接著問了莫老太太一句,“老姐姐昨兒去佛光寺了?”
  “沒有,是這丫頭前幾日忽然饞了,使勁磨著我,我便讓她老子讓家裡的夥計備點禮物上那寺裡住兩日,再順便幫寺院的僧人採摘樹莓,如此才討得這些東西。”莫老太太說著就呵呵一笑,然後看著莫璃補充一句,“這丫頭,少見她這麼饞的時候,我少不得就依了她這一回。”
  莫璃垂下眼,甚是不好意思地道:“其實是那日我跟紅豆一塊上街買蜜餞時,正好碰上楊公子在那店裡與人閒聊,說到那佛光寺裡的樹莓醬,所以才惦記上了。”
  然這話謝老太太聽得一驚,莫老太太卻是一怔,便道:“哦,原來你那日出去是遇著楊家那孩子了,怎麼回來沒聽你說起。”
  莫璃先是頓了一頓,面上微微露出幾分為難來,只是正好這會謝府的丫鬟給莫璃呈上茶,擋住了莫老太太的視線,故這一瞬她面上的表情唯謝老太太看得分明。
  莫璃接了茶盞後,面上才恢復正常神色,然後便見她輕笑著道:“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有什麼值得說的。”
  莫老太太見莫璃這淡淡的神色,以為孫女是為楊家退親之事不快,不想提,而且這又是在謝家,於是便也不多問了。可謝老太太心裡卻另有一番思量了,莫璃竟在這段時間碰上那楊明,且接著莫家又讓家裡人上佛光寺,要知道她謝家的瘦湖別院就在佛光寺旁邊。偏前兒晚上,四丫頭的事才落下,今日她們就冒著雨上門拜訪了,難不成是知道了什麼!?不然剛剛這莫丫頭為何會露出那等神態,卻跟著又掩飾下去?
  真所謂是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謝老太太越想越覺得有這個可能,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楊夫人在她心裡的地位是一降再降,楊明也因上次那玉佩的事,早變成不靠譜的人了,所以這事若真是楊明不小心透露,謝老太太覺得完全是有可能的。
  謝老太太面上不動聲色,心裡悄悄轉了幾轉,然後打量了莫璃一眼,跟著就朝莫老太太的笑了一句:“真後悔我當年沒早些跟老姐姐定下,如今這麼好的人兒卻是別家的人了。”
  莫老太太面上有些不甚自在,不想談這事,於是面上只笑了笑,並不接話,莫璃也適當地垂下臉未吱聲。於是祖孫倆這態度就更加令謝老太太心裡起疑了,難不成真是知道了什麼,所以今日才特意上門來?
  有心想問,卻又不好開口,而且也擔心萬一是自己會錯意,可就弄巧成拙了。
  氣氛有些尷尬,莫老太太也察覺出來了,便笑著轉開話:“怎麼今兒沒瞧著你那幾位兒媳?”
  謝老太太略一笑:“這雨天,她們多在自個院裡待著,我也不耐煩身邊時時圍著那麼多人,平日裡有丫鬟婆子跟著伺候就夠了。”
  莫老太太點頭:“也是,我瞧著府裡的三奶奶和四奶奶年紀都不大,估計嫁進這府裡也沒多少時間,跟在你身邊的時日就更少了。倒是二奶奶跟著你的時日要長些,壽宴那日我過來,就瞧出你跟這二兒媳事事都做得周到,人也和氣,倒是叫我羡慕的。”
  莫老太太忽然就提起嚴氏,謝老太太心裡又是一驚,她仔細打量了莫老太太一眼,可越是看不出什麼,心裡就越是存疑,於是只好笑道:“璃璃她娘不也是頂好的,這些年你我之間雖斷了聯繫,不過那你那兒媳我以前瞧著就很好,不但相貌好性子溫順,最難得的是又懂得孝順。”
  莫老太太點了點頭,看了莫璃一眼,不便明說,只歎了一句:“好是好,但我這心裡的事,你不也是清楚的。”
  謝老太太一怔,琢磨了好久才從自個心裡擔心的那事拐過彎來,好容易想起莫老太太如今身邊還沒個孫子呢,於是忙安慰道:“這事也急不得,沒准明年就聽到好消息了。”
  “也是怪我,當年璃璃她娘第一胎沒保住,後來……”莫老太太又是一歎,“這些年我總在想,若是當年那一胎保住的話,如今不知是什麼光景了,估計連重孫子都能跑能跳了。”
  謝老太太忽然覺得自己的太陽穴一抽一抽的,額頭開始發脹,今日莫老太太說的每一句話,似乎都意有所指。從這樹莓醬開始,往下說到的每一件事,聽著都跟謝月娘脫不開關係。
  謝老太太沉吟許久,然後就往旁邊使了個眼色,候在一旁的老嬤嬤會意,即讓屋裡的丫鬟都退出去。莫璃看了一眼,面上依舊不動聲色,直到謝老太太輕咳了一聲,張口道:“老姐姐……”
  “謝奶奶是不是身上不適,怎麼臉色瞧著不大好!”莫璃不等她說完,就急忙關切地道了一句,適時打斷她的話。
  莫老太太剛瞧著謝老太太忽然讓屋裡的丫鬟都退出去,心裡正不解呢,這會聽莫璃這麼一說,便仔細打量了謝老太太一眼,果真發現謝老太太臉色不大好,於是便道:“喲,還真是,我剛剛光顧著想自個的事了,沒注意。”
  經這一打岔,謝老太太本想明著問出來的心也跟著泄了,只好敷衍幾句。莫老太太只當她這幾日身子不適,而自己今日過來拜訪也有些貿然了,打擾了人家的休息。再說如今謝老太太是富貴命,比不得她哪都能來回跑,於是關心裡幾句,就叫莫璃起身告辭,並道改日瞧著天氣好了再過來拜訪。
  謝老太太也沒什麼心思留人,她此刻只想馬上將嚴氏叫回來,問清楚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是不是真的走漏了風聲!
  然而當謝老太太將莫璃和莫老太太送出堂屋門口時,莫璃趁著前面的丫鬟扶著莫老太太的功夫,回頭對謝老太太悄悄道了一句:“謝奶奶放心,那事我奶奶還不知道的。”
  謝老太太驚得倒抽口氣,莫璃只是委屈又無奈地垂下眼,接著就出聲道了一句:“外頭風雨寒涼,謝奶奶不用送了。”說完,就轉身攙住莫老太太的胳膊,跟著謝府丫鬟往外去了,謝老太太則怔在那半響沒回過神。
  上了自家馬車後,莫璃撩開車窗簾,看了一眼外頭的風雨。
  前幾日跟楊明在外的意外相遇,是她讓李躍兒暗中安排的。而她和楊明當時也不過是說了幾句客套話罷了,只不過在她有意的牽引下,借著前段時間謝府壽宴之事,將話頭都指向謝家。所以,到時就算是楊夫人問起,然後再經由楊夫人的嘴傳到嚴氏和謝老太太的耳中,即便他們是一字不漏的實話照傳,但雙方定都會懷疑對方隱瞞了什麼。
  互不信任的兩方,再加上模棱兩可的話,最後是什麼樣的結局呢。
  莫璃眼中露出一抹嘲諷,謝老太太必是斷定她之所以會知曉此事,是楊家口風不緊的關係,而楊家在謝家如此不滿的態度下硬是攀上這門親,以後的路真能走得如願嗎?
  莫璃垂下眼:謝家,我自是會送你一個人情,不會令你這百年世家失了面子。所以這事,無論是在道理還是感情上,你謝家都虧欠了我莫家。自家做的齷齪事,最後卻由我莫家給幫忙遮掩,這樣的人情,你是不得不接。
  不多時,馬車在莫宅門口停下了,紅豆打傘下了車,剛將莫老太太扶下,莫璃才探出身,不及下去呢,後面就一輛車追了過來。
  那馬車一停下,裡頭就下來一穿著得體的婆子,莫老太太一看,竟是謝老太太身邊的那位嬤嬤。只見那婆子先是朝莫老太太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就轉向還在車上的莫璃道:“莫大姑娘,我家老太太剛忘了一事,這會才想起,所以讓老身過來請姑娘再過去一趟。”

  第四十四章:小成

  莫璃沒上謝府的車,只讓阿聖掉頭跟在謝府馬車後面。莫老太太心裡疑惑,但既然人家都特意追過來請了,她也不好阻攔,於是便讓紅豆也隨莫璃一塊去。
  車外的雨還在淅淅瀝瀝地下,潮濕的水氣從車簾的縫隙間鑽進來,帶著泌膚的微涼。莫璃兩手輕握在一起,手心感覺著自己指尖的冰冷,謝老太太並非是可以隨便糊弄的人,而若非曾經那近十年的接觸,讓她對謝老太太的為人有所瞭解,她是絕不敢這般大膽,即便現在她心裡有一張誰也無法看透的底牌。
  其實在那麼強大的背景面前,她的任何底牌都無足輕重,但對每個人性格及行事的瞭解,卻足以關係到一件事情的成敗。
  欲成大事,必須冒險,而身處險境時,唯有知己知彼,方可險中得勝,還是韓四道曾說過的話。
  莫璃挑開車窗簾的一角,看著細雨迷蒙的窗外,今日若是換成楊夫人那樣的人坐在謝老太太的位置,她是絕不會去設這樣的局。
  “姑娘,謝老太太到底什麼事,怎麼才出來,又忽然使人追來請回去?”將到謝府時,紅豆不解地問了一句。
  莫璃放下手,輕搖了搖頭:“不知道。”
  片刻後,馬車便停下了,紅豆還不及下車,剛剛那婆子就撐著傘在外等著了。
  “二門小廳那已備了小點和熱茶,請姑娘的丫鬟和趕車的小哥先在這歇歇腳。”那婆子領著莫璃進去後,瞧著紅豆還跟在後邊,於是便笑著道了一句。
  “你和阿聖在這等我一會。”莫璃一笑,對紅豆說了一句,又回頭看了阿聖一眼,然後便對那婆子道,“煩請嬤嬤帶路。”
  瞧著莫璃走遠後,紅豆扯著自己的衣角,對從後面走過來的阿聖悄聲道:“我有些不放心呢,你說那謝老太太忽然找姑娘是要說什麼?”
  阿聖沒理她的話,進了走廊後,只是拍了拍自己微濕的衣裳,跟著就將已經濕透的衣袖卷了起來。
  紅豆轉頭看了他一眼,瞧他不但不搭理自己,且面上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不由頓了頓腳道:“我問你話呢,你怎麼一點都不關心姑娘!”她說著又不滿地嘀咕一句,“虧姑娘還想著給你做吃的,你怎麼吃完就忘了!”
  阿聖抬臉瞥了她一眼,慢吞吞道:“我不是在這等著嗎。”
  “難不成你還能到外頭等去。”紅豆瞪了他一眼,“一點都不上心!”
  阿聖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轉頭瞧了瞧那被雨水洗刷得鮮亮的紅牆碧瓦,然後道了一句:“這裡又不是龍潭虎穴,你為何這般緊張?”
  紅豆壓低聲音道:“你沒注意這府裡到那些下人看咱們的眼光嗎,就是對姑娘,也都那樣!”
  “那樣?”阿聖挑了挑眉,依舊不解。
  “你……”紅豆恨鐵不成鋼地道,“瞧不起人啊!好似姑娘上趕地巴結他們似的!”
  “哦——”阿聖恍悟,然後就不說話了,可表情卻還是跟之前一樣。
  紅豆氣結:“你,你怎麼就這麼無動於衷!”
  “這地方有什麼好巴結的。”阿聖抬頭看了看天,隨口道了一句。且他說這話時,眼神是純淨的,面上亦無那等倨傲或是裝模作樣的表情,只是在平敘一個他所認為的事實。
  “這……”紅豆想了一會,就歎了口氣,“算了,跟你說不清。”
  阿聖卻忽然道:“你只要不將他們看得這麼重,也就不會覺得這麼忐忑了。”紅豆一怔,只是跟著二門門口那忽然傳來一句:“兄台此話甚妙!”
  隨那話而來的,是位身材頎長,容貌俊雅的年輕公子。
  謝歌弦進到二門走廊這後,又朝阿聖道了一句:“今日真巧,沒想還能在這碰上。”
  紅玉一看對方的穿著,便猜多半是這府裡的哪位爺,忙欠了欠身。阿聖則還是抱著手臂站在那,既不動晃,也沒有要朝對方彎腰屈膝的意思,只是平靜地看著眼前的貴公子,然後很隨意地點了點頭。
  謝歌弦倒也不在意他這漫不經心的態度,面上淡淡一笑,然後就往裡去了。
  ……
  謝老太太聽完莫璃的話,靜靜看著莫璃良久,然後才問:“你出面說服你爹娘的話,不覺得太委屈自己了?”
  莫璃輕聲道:“如今事已如此,我這麼做才是最好的解決之道。”
  謝老太太沉默許久,忽然就歎一聲:“璃璃,我是如今才發現,你跟你爺爺真有幾分相似呢,一樣會審時度勢,一樣會權衡利弊,且事事都想得周祥,步步都行得小心。”
  莫璃忙垂下臉:“老太太謬贊了,我只是個深閨女子,哪能及祖父萬一。”
  謝老太太卻笑了:“你不用這般謙虛,你若真能說服你爹娘,平平和和,主動退了這門親,確實是幫了我謝家一個大忙。以後無論是看在你奶奶面上,還是看在你受的這份委屈上,這份情我都會記在心裡的。至於你替你父親求的那事,正好我謝家有人可以幫忙,區區幾萬匹布料不成問題,到時會讓人給你父親打聲招呼的。至於織染局那裡,我這也能幫忙說上兩句,不過到底能不能起作用卻保不准,畢竟那裡剛剛換了一大批人。”
  莫璃依稀記得,如今的織染局,上面的人跟謝家似乎不是同一路,所以謝老太太說的這話倒也不是故意推脫。而且剛剛她已經得了謝老太太那句許諾,那麼父親的貨源就有了保證,這段時間來她一點一點布下的局,此一刻初得小成,心裡總算長長舒了口氣。
  而就在這會,外頭的丫鬟忽然進來道了一句:“老太太,六爺過來了,正在外頭候著呢。”
  謝老太太一怔,心道怎麼今日忽然過來了,於是便道:“讓他進來吧。”
  莫璃本想起身避開的,謝老太太卻道無妨,讓她只管坐著。
  於是話才落,門外的簾子就被掀起,跟著便瞧著一位深衣博帶,面帶淺笑的男子從外走了進來,只見他繞過門口處的描金玳瑁大插屏,就徑直走到謝老太太前面行了一禮:“原來嬸娘今日有客,我忽然到來,可有打擾到嬸娘的雅興?”
  “你呀,跟我說話不用總這麼客氣。”謝老太太一邊讓他坐下,一邊道,“今日下著雨呢,怎麼倒想起過來了,前些天日頭好好的,卻反不見你的影。”
  “是我的不是。”謝歌弦笑著認了句錯,然後接著道,“今日是路過,便順便過來跟嬸娘說一聲,我要回京一趟了,那邊有急事。”
  謝老太太一怔:“路過?這麼說你這就已經要回京了!不是下著雨嗎,這樣走遠路多不便,何不等雨停了再走。”
  謝歌弦一笑:“正是等不得所以才冒雨趕路的。”
  “這麼急!”謝老太太心裡思量一番,便不再多問,只是關心道,“只是這雨不停不歇地都快兩日了,你這一趟是打算走哪條道?你可千萬別為了趕時間而走安縣羊腸那條道啊,就算是繞遠路要走官道!”
  謝歌弦沒應謝老太太的話,只是客氣地笑了笑,然後就站起身道:“今日過來就是跟嬸娘說一聲的,我還趕時間,就不再打擾嬸娘了。”
  謝老太太知道他就是這脾性,也不再多嘴,只點了點頭。謝歌弦再行一禮,轉身出去時則往莫璃這掃了一眼,嘴角忽的露出一笑,然後就抬步往外去了。
  謝歌弦離開後,莫璃又跟謝老太太說了幾句客套話,然後便也起身告辭,接下來她還有許多事要辦。謝老太太亦有許多事需要好好想想,於是也不多留,只是深深打量了莫璃幾眼,便讓她去了。
  “這丫頭,楊家瞧不上,合該他楊家沒這福氣。”莫璃走後,謝老太太朝自個身邊的老嬤嬤道了一句。
  “老太太難道不生氣,我瞧那丫頭胃口可不小呢!”
  “生什麼氣,我撈著一個稱心的孫媳婦,開心都來不及!”謝老太太說著就站起身,扶著老嬤嬤的手進了裡屋,且嘴裡還吩咐道,“你馬上讓人去瘦湖別院,讓二奶奶儘快回來一趟!”
  ……
  莫璃剛從謝老太太那出來,沒走幾步,就瞧著謝歌弦的背影,他正一個人撐著傘走在她前面。
  雨還在下,打在油紙傘上發出淅淅瀝瀝的聲響,整個天地像是都被泡在水裡一般。莫璃抬眼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面那背影,再想了想剛剛在謝老太太那聽到的話,然後就皺了皺眉。
  兩人一前一後走到二門處時,謝歌弦在那停了一下,正好趕上莫璃也走到那。
  謝歌弦對她頷首一笑,卻沒說什麼,莫璃想起那日他幫莫雪掩飾的過失,猶豫了一會,終是開口道:“謝公子此一行請務必走官道,這一場雨已下了近兩日,且天越晚,雨怕是會越大,安縣那條羊腸小徑,往年一下雨就會出現泥土坍塌之事,望謝公子千萬記得要避開。”
  謝歌弦微詫,然後打量了莫璃一眼,笑道:“姑娘好言,謝某記下了。”
  兩人過了穿堂後,便見紅豆和阿聖等在那,謝歌弦道了聲“告辭”,就打著傘入了雨中,先行一步。
  莫璃上了馬車後,面上還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直到車行了一段後,她才猛地憶起,謝歌弦此人到底是誰!
  紅豆在一旁還不知所以的時候,莫璃的面色已微變,隨後就皺起眉頭,撩開車窗簾往外看了一眼。難怪之前一直沒想起這個人,他,原來他是……

  第四十五章:請求

  雨霧從紗窗外灑了進來,久遠的記憶忽然變成閃現的畫面,猛地從腦海裡浮現出。那是她剛跟謝家結交不久,某天她上門拜訪,回去時大雨阻了路,於是謝三奶奶就多留了她一會。隨後謝三奶奶便借著那天的天氣,跟她隨口聊了些陳年舊事。說是她大伯那邊幾年前才接回的孩子,原本在京都得了貴人的青眼,結果天卻不遂人願,就那麼一場雨,竟把好好的一切都斷了,而且要不是因為那事,她謝家怕是還要風光……
  後來,韓四道春風得意時,也曾跟她透露過幾句,說是當年要不是天公作美,阻了某人的路,他若想得這潑天的富貴,估計還得費上不少心思,市舶司那邊怕是也讓別人得了便宜去。
  再後來,謝三奶奶還跟她透露了一兩句,說那位半路接回來的六爺,其母親是官妓出身,且他自小也是在那春花柳院裡生活的,一直到十四五歲那年,不知何因,差點打死人,結果卻因此結識了上京的一位貴人,所以才得被接回國公府……
  那時,她只將這當成是豪門世族內的一些談資來聽,未曾多留心,畢竟當時謝三奶奶跟她說那事的時候,用的是一副追憶和惋惜的語氣。而且她跟謝家結交的那段時間,走得算是比較勤的,大年大節那樣的好日子更是不曾落下。可她至始至終都未見過謝三奶奶嘴裡說的那位謝六爺,於是沒多久,她便將這事忘於腦後。
  如今想來,當年她結交上謝府前,謝歌弦就已經出了事!
  謝三奶奶說是因一場雨,把好好的一切都斷送了,指的可是意外喪命?而當時說的那場雨,多成就是指的今日這場雨!而且,而且……莫璃皺起眉頭,面上神色愈加凝重。她記得很清楚,當年她被楊家退親前後,老天爺也下了一場雨,數日不歇,聽說城外好些路都因此受阻,其中安縣的受損為數縣之最。
  而且謝歌弦的事故,還在無意中促成了韓四道的潑天富貴。
  什麼意思!?這其中還存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
  連老天爺都在幫韓四道?連老天都在幫那樣的人!
  她,不允許,絕不允許!
  “姑娘,姑娘?”紅豆忽然搖了她一下,莫璃猛地回過神,頓了頓,才轉頭問:“怎麼了?”
  “我剛剛跟姑娘說話,姑娘好像都沒聽見呢。”紅豆一臉擔心地看著莫璃,“姑娘怎麼了?自從那謝府出來後,臉色就越來越不好,是那謝老太太跟你說什麼不好的話了嗎?還有這雨下大了呢,姑娘快將簾子放下,不然身子會被澆濕的!”
  紅玉拉下她的手後,莫璃輕輕吐了口氣,稍稍平復一下剛剛猛地一陣激動的情緒,然後才道:“沒事,就是拉著我聊了一些家常,所以我也才納悶呢。”
  “只是聊家常?”紅豆詫異,跟著就嘟噥一句,“好生奇怪的富貴人家,只是聊家常怎麼還急巴巴地使人過來請姑娘回去,這也太……而且那府裡的下人還個個抬高著下巴呢。”
  莫璃一笑:“你管他們怎麼看人,咱心裡不需將他們看得那般重就行了。”
  紅豆一怔,立即笑道:“姑娘這話說得,竟跟阿聖一個樣呢。”
  莫璃一時不解:“阿聖?他說什麼了?”
  紅豆呵呵一笑,就學著阿聖的話道:“剛剛在謝府時,阿聖也說不用將他們看得那麼重,這樣心裡就不會覺得忐忑了。”
  莫璃心頭微詫,沉吟一會,便輕輕一笑。紅豆卻在旁邊跟著道:“只是那謝老太太也太奇怪了,難不成她那府裡都沒個可以說話聊天的人了嗎,竟這麼捨不得姑娘的。”
  莫璃隨口道:“別瞎琢磨,或許我回去問問奶奶,便清楚謝老太太什麼意思了。”
  不多時,馬車便在莫宅角門處停住了,雨還在下,莫璃扶著紅豆的手下了車後,心頭那等坐立難安的感覺越來越重。如果當年謝歌弦的事故真的意外促成了韓四道的成功,那麼,今日若是,若是謝歌弦沒出意外的話,以後會是什麼局面?
  阿聖正要將馬車趕到小巷那頭時,莫璃咬了咬唇,即下了決定,於是一把拿過紅豆手裡的油紙傘,並讓她先進去,然後就喊了阿聖一聲同時朝他走去。
  雨線斜飛過來,才幾步,她整個裙擺就濕透了,腳踏在佈滿淺淺水窪的路面上,使得行走有些困難。
  阿聖聽到聲音後,轉頭看了一眼,即拉緊韁繩,讓馬車停下,然後問道:“大姑娘怎麼了?”
  “你——”莫璃才張口,一陣大風卻卷著雨忽的襲來,她傘沒拿穩,一驚之下,話也被打斷了。
  此時路上幾乎沒什麼行人,阿聖一看這樣,便跳下車,一手接過莫璃手裡的傘,一手牽著韁繩,然後示意莫璃跟他去巷子前面的屋簷那。
  “什麼事這麼急不能回去再說?”將馬兒也拉到屋簷下後,阿聖便讓莫璃站在裡頭,然後自己拿著傘站在她前面幫她擋住那斜飛過來的風雨。
  “你能不能幫我跑一趟?”莫璃抬手擦了擦臉側的水珠,然後看著阿聖請求一句。
  “跑一趟?”阿聖不解,只是見她面上這等神色,便又打量了她一眼。
  莫璃其實只是裙擺沾了雨水,然後髮梢略有些濕潤罷了,但在這樣的雨天,在這漫天漫地的水氣之下,任誰見了此刻的她,都會覺得這女子就像是一株被水霧浸潤的野薔薇,豔麗而芬芳。
  莫璃看著他,略遲疑了一會才道:“之前在謝府遇上的那位謝公子,他這一趟是要往京去,我算著時間,下午前他差不多就該走到岔道了。你能不能現在追過去,無論如何都要勸他走官道,不能從安縣那抄近路!”
  “謝公子?”阿聖微詫,看著她沉吟一會,然後便問,“往京去為何不能從安縣那走?”
  莫璃咬了咬唇道:“這場雨下很久了,安縣那條道的地勢不甚安全,這等天氣走那裡很容易出事的。”
  阿聖想了想,又看了看那天,便道:“還真是,安縣通往上京的那條路,在這樣的雨天確實容易遇上山體斜塌。”
  見他既不答應,也不拒絕,莫璃心裡有些急,便又道:“你幫我追過去可好!”她說著就將自己的荷包拿出來,整個塞到阿聖手裡道:“店裡的馬車不好用,你去車行租一輛好的,我爹那邊,我幫你告個假。”
  阿聖看著她硬塞過來的東西,手掌不可避免地觸到她冰涼的手指。他手上帶著雨水,濕漉漉的,卻依舊帶著溫度。而她的手,即便這一路都不曾被沾濕過,但此時卻比那雨水還要冰涼。阿聖垂下眼,只見那纖細的手指在荷包的映襯下,竟有種半透明的感覺。
  莫璃忙收回手,阿聖抬起眼看著她道:“那位謝公子不會不知道,此等天氣下,安縣那條道不安全,你又何必為他擔憂。”阿聖說到這就揚了揚眉,接著問一句,“只是大姑娘為何這般關心?”
  “這次不一樣,我雖不能十分確定,但此事……不一樣。”莫璃略有些為難地歎了口氣,“你幫我跑一趟吧,我知道這要求有些過分了,但這事我也只能拜託你。”
  阿聖垂著眼,審視地看了莫璃一會,屋簷外的風雨被他高大身身子一擋,未有絲毫吹到她身上。
  片刻後,他終於一笑:“我晚上趕回來後,想吃一碗熱騰騰的牛肉麵,得管飽。”
  莫璃鬆了口氣,亦跟著一笑:“我這就回去給你熬上濃湯,你回來後麵條一下就能吃了。”
  “姑娘!”紅豆在側門那喊了一聲,她總算又找著一把油紙傘,正要往這過來。莫璃轉頭往那看了一眼,然後就回頭道:“我先回去了,你——”
  阿聖點頭,然後拉過她的手,將手裡的油紙傘放在她手裡:“去吧,我把車拉進去放好就出來,既然應了你,今日那謝什麼的就絕走不上那條道。”
  莫璃看著遞到自己手裡的傘,傘柄上還留有他手心的餘溫。
  “謝謝!”她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只是轉身前,忽然又回頭道了一句,“你自己也要小心。”
  阿聖忽的一笑,風雨中,那略顯淩亂的髮梢下,男人英俊的面容,帶著野性的笑,卻讓人看到心安。
  莫璃終於轉身,走入雨中,婀娜的身影,水紅的衣裳,在細雨和油傘的襯托下,美得似一場夢。
  阿聖收回目光,看了看手裡鮮嫩的小荷包,只覺得自己粗糙的手跟荷包上那精細的繡工極不搭配,他不禁又是一笑,只是將跳上馬車時,忽然看到剛剛莫璃站的那塊地方,不是什麼時候掉了一方玉色綾暗花地兒的帕子,他撿起一看,只見帕子一角繡著一枝怒放的薔薇。
  是她的味道,阿聖手裡拿著帕子想了一會,就直接往懷裡一放。這是令他覺得舒服的味道,除了牛肉麵外,他很自覺的將這當成自己跑腿的額外補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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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章:阿聖

  午後的天,看起來卻似將進黃昏,馬車急駛在道上,泥土被車輪子狠狠地擠壓,帶出兩道深深地車痕,雨水落下,瞬間就匯成一條條細細長長的水溝。
  雨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樣子,謝歌弦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有些無奈一笑,果真如那姑娘說,天越晚,雨越大了。
  “公子,要不咱們在前面找處地方歇一歇吧,雨天這麼趕路,您要是有個萬一可怎麼好。而且這再往前就該到山路了,到時再想找落腳的地方可不容易啊。”平安也往外探了一眼,只見外面除了那漫天漫地的雨線,什麼也看不清。
  “時候還早,帶天黑了再說,到時若沒落腳處,就在這車裡過一宿也沒什麼。”謝歌弦放下簾子,淡淡一句。
  平安卻極不贊同:“可是您不得好好歇一歇可怎麼行,再萬一晚上雨下的大的話,這馬車也不一定能頂著住呢!”
  謝歌弦只歪著身子靠在坐榻上,面上並不為意。
  平安知道自家公子就是這脾氣,表面看著溫和,性子卻是最擰,心裡定下的事,任誰都勸不回來。可他還是忍不住勸道:“如今雖還是夏日,可這兩日經雨水一洗,天氣早變涼了,眼下又出了城,夜裡不知多得寒。偏公子這一趟走的匆忙,車裡不曾備下多少炭火,就這麼一個溫茶水的小火爐,能夠做什麼的,公子萬一晚上真著了涼,身在再受損可怎麼好。還有這車裡也沒法弄個熱湯熱飯,肚子裡的五臟不得暖和,身子上豈不更冷……”
  “平安,你如今怎麼越來越像個老媽子了!“謝歌弦瞥了一眼自個的小廝,”被你這麼一說,我還以為自己是連風都吹不得的姑娘家。”
  平安無視謝歌弦的調侃,一邊倒出半盞熱茶,一邊接著道:“公子總是這般不愛惜自己,連佛光寺的大師都說您最好別受寒,偏您總不為為意,什麼生的冷的都不忌。昨兒要不是我看著,那壺酒您准是連溫都不溫就直接喝了。“
  謝歌弦笑著接過平安遞過來的熱茶,卻不喝,只是握在手裡捂著。
  平安也詫異了。忙掀開簾子探出腦袋往外瞅了一眼,果真瞧著前面那個騎著馬橫站在道上的。平安呆了呆,心想這碰上什麼人了?怎麼回事這事?雖然他心裡也希望公子走管道,順便今晚再尋個客棧歇上一晚,但,但眼前這是明顯不對勁啊!這瞧著不該是個愣頭青。怎麼
  “公子,這人也太無禮了,要不要讓老趙直接將他甩出去!“平安轉頭看向謝歌弦,先是氣憤地說了一句,然後又試探道:”然後,然後公子咱們換管道走可好?“
  謝歌弦瞥了他一眼,
  平安不由得縮了縮脖子“我就是覺得這條道卻是不好走。雖是近了些,但如今下著雨呢,天也越來越暗了……”
  “兄台可否上前說話?”謝歌弦其實心裡也很疑惑,阿聖為何執意如此。此人自他第一眼開始,就感覺其不簡單,再第二次接觸後,他便又新結交,所以一開始就對其極為客氣。只是今日他若該走道的話,起碼得花上一天的時間才能到京,可眼下之事卻容不得他多耽擱。
  謝歌弦剛剛一口拒絕後,阿聖既騎著馬蘭在前面,他目的並非是跟對方耗時,而是在琢磨著是將對方那匹馬清蒸了,還是紅燒了。只是當瞧著那車夫的眼神後,他又有些遲疑,直覺這等簡單的法子並不容易執行。
  僵持了一會後,正好聽見謝歌弦商量的語氣,他心裡衡量了一下便又騎著馬走了過去,然後也不等謝歌弦開口他就張口道:“這雨的味道極濃,天上的雲也很躁動照我看,起碼還得三天才能見到日頭,你心裡別抱什麼僥倖的念頭。”
  謝歌弦一怔,然後嘴裡琢磨著阿聖剛剛說的話:“雨的味道……”然後不由一笑,“兄台之言總是極妙,不知兄台可是對氣象有研究知其變化規律?”
  “直覺罷了。”阿聖身上早已濕透,連他坐下的馬都顯得有些不安,總不時地動著馬蹄,或仰起頭。似被這鬼天氣煩的按捺不住的樣子。阿聖只在馬脖子上拍了拍,然後一拉韁繩,那馬兒就變得乖順下去。
  謝歌弦看了阿聖一會,似在思量他話的真假,於是這無形中,又形成了僵持之勢。
  車廂內的平安在這樣的沉默中越來越不安,可雨中的阿聖看著卻還跟之前一樣,這樣惡劣的天氣對他沒什麼大地影響。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平安不明白自家公子到底在思量著什麼,之勢看著公子那少有的嚴肅表情,他自是識趣的沒多嘴。
  阿聖騎著馬站在那,一動不動,如似狩獵一般,竟是意外的有耐心。
  謝歌弦終於重新揚起嘴角,只是他將開口時,眼睛卻忽的往前看去,與此同時,阿聖亦跟著轉頭朝同樣地方向看過去。前面不遠處,有幾位狼狽的人影,和兩匹馬正往這行來。
  謝歌弦眉頭一動,阿聖仔細嗅了一嗅,然後也沒晃動,等那幾人走近了,仔細一看,似乎是走茶貨的商人。
  “哥幾個怎麼回事?前面出什麼事了,怎麼全身都是泥!”趕車的老趙先是大聲問了一句。
  “別提了,從鬼門關走了一趟,真是嚇人!”其中一個先是抱怨了一句,接下來,他們才你一言我一語地道了出來,原來就在剛剛,前面不足一裡處的一個拐彎道口那,山上的泥土被雨水整個沖了下來,下面那條山道幾乎是瞬間就被山石泥流給覆蓋,一旁的半個山頭不見了、
  要不是他們之前走得快,肯定就被整個活埋了!
  “你們趕緊掉頭走吧,如今那條道是整個斷了,過不去的。”死裡逃生的茶商最後又說了一句,然後才相互扶持著走了。
  平安是驚出一身冷汗,剛剛,要不是這怪人前來攔路,他和公子怕是就被買在那了。
  “公子!”平安心有餘悸的看向謝歌弦,謝歌弦已有些複雜的看了阿聖一眼。阿聖聽完那幾個茶商的話後,便知這謝什麼的今日是不得不換道了。於是也不再跟他浪費時間,倒轉馬頭,就要回家吃牛肉麵去。
  “兄台留步!”只是他將踢馬腹時,謝歌弦忽然從馬車上跳下叫住他,平安慌忙拿著傘跟著下來。
  阿聖停了停,回頭。
  “兄台救命之恩。在下感激不盡!”謝歌弦說著就抱拳一拜。
  “要謝就謝我家大姑娘吧,是姑娘托我過來攔住你的。”阿聖看了他一眼。扔下一句話,就朝馬腹踢了一腳,謝歌弦一怔,還待要問,阿聖卻已騎馬離去。
  “這騎術,這耐心,真不像是普通人的僕人。”謝歌弦看著雨中遠去的背影,一聲低語。

  第四十七章:雨夜

  “姑娘,阿聖回來了。”莫離才陪朱氏吃完面,剛回房間,紅豆進來悄悄道了一句。
  此時已是掌燈時分,外頭的雨依舊為間歇,院內的燈光在這樣昏暗的雨裡顯得很是單薄。莫離往外看了一眼,下午她就跟莫老太太說了自己想退親的意思,當然,因為跟謝老太太的約定,她並未供出實情。所以莫老太太還以為她是在使小性子,雖並未馬上反對她的意願,但還是好生勸了她一會,雖說楊家這事做得不地道,但她也不能由著性子胡來。
  畢竟退親不是小事,她莫家雖是小門小戶,但莫氏一族的人卻是不少。他們這是自小就訂下的親,眼見都要辦喜事了,卻好端端的就退掉,親戚鄰居會怎麼看……而楊家要是敢強行退親,他莫家時可以請族長出面的,到時楊家也吃不得好。
  莫離倒並未跟莫老太太爭執這個,今日她這一提,不過是為接下來的事給莫老太太個警醒。
  閒言碎語之事她早已想好,自是不會由她擔這個不好的名聲,起碼在親戚鄰里這頭,她不會因這事讓人挑出自家的錯來。
  朱氏那邊她還沒說,得等莫老太太心裡有個底後,她在布個局,到時由著莫老太太跟朱氏說去,然後她只需要裝著難過就行了。只是接下來這事需儘快去辦,不然謝老太太那邊必會起疑,而且眼下楊夫人那邊怕是也要開始有所動作了,這時間她必須挑好了才行。
  還有織雜局藍花布那事,明兒還得跟顧大叔和墨染詳細說說。如今雖是謝老太太應下幫這個忙了,但她卻不是就此讓自個的父親蒙著頭就上去跟人家角逐這場金錢遊戲,根基未穩,絕不可隨意招風。需要衡量的事情還很多,這其中只要差一步,怕是就會得到相反的結果。
  “他回來多長時間了?來寶今日回自家嗎?”屋內的燭火動晃了一下,莫離只沉吟一會便站起身來,一邊問,一邊往外走,且接著又道:“你跟著我去廚房幫著我準備洗澡水,一會要是有人找我,你就說我在洗澡。”
  “阿聖才剛回來一會,來寶店裡關門後就回家去了,姑娘這是要下麵條去嗎?”紅豆小心跟在身邊,下午莫離就跟她說了,中午那會兒托阿聖去做的什麼,她知道後心裡著實吃了一驚,同時又覺得自己姑娘簡直是越來越有魄力了。
  原來莫離不想說的,只是想了想,她以後將要做的許多事,不可能都瞞著紅豆,而且這一瞞的話,許多事也就不好吩咐了。而紅豆心裡雖詫,但救人這種好事,她倒還是舉著雙手贊成的,至於別的,她並未多想。
  “嗯,顧大娘已經回去了吧,廚房裡可還有人?”莫離說著又往隔牆對面的西廂那看了一眼,隱約可見那裡透出昏暗的燭火,近處雨聲漸瀝,愈顯夜的寧靜。
  “回去了,剛剛我交代了那兩個小丫鬟,說是大姑娘晚上可能還會想吃些夜宵,就讓她們將那鍋濃湯一直擱在爐子上燒著呢。
  進了廚房後,莫璃讓紅豆一邊熱水去,並交代紅豆記得將她得換洗衣服都備上,一會她出來,就直接往浴室那去。
  熬到骨髓都溶進水裡的大骨湯,再加進去用料酒和蔥薑等配料燉的極入味的大塊牛肉,整個(看不清一個字)在大肚窄口的砂鍋裡,放在爐火上慢慢燉,一點一點的將牛肉的濃香,骨髓的鮮美,全都鎖在這一鍋濃湯裡。經過顧大娘悍力十足的手臂,揉擀出非常有勁道的麵條,一根一根不但粗細均勻,就連長短都差不多。這手擀面的好在於不但吃起來有勁道,更妙之處是這麵條即便在湯裡擱上一個時辰,都不會糊了。
  莫璃將那鍋濃湯燒的開滾,冒出騰騰的白霧後,就抓了一斤半的麵條放進去,跟著又切上一大把香蔥。待麵條煮好後,她便將那把還顯鮮嫩的蔥末撒進去,跟著又特意從燉肉鍋裡舀上兩勺醬汁十足的大塊牛肉添上,不多會,這滿廚房就都是飄著濃的讓人口水滴答的肉湯味。將早準備好的食盒拿出來,再把那碗差不多有臉盆大小的牛肉麵放進去後,莫璃便道:“我先過去了,出不多一刻鐘就能回來。”
  “這挺沉的吧,他胃可真大,姑娘拿得動嗎。”紅豆著實被那碗牛肉麵的分量給驚住了。
  “不礙事,今兒下著雨,薛琳剛剛洗完澡後應該不會再出來了,正好我這會過去交代些事,你只注意別讓雪兒過來瞧著我不在就行了。”莫璃說著就小心拎起那食盒,拿著傘往外去了。
  莫家的人並不多,再接著天氣的方便,莫璃這一道過去倒也順利。只是當她推開阿聖的門,卻發現裡面雖點著燈,但卻不見人影。她一怔,將食盒往桌上一擱,然後收了傘站在那等了一會,卻還不見阿聖回來。半柱香後,屋裡還靜悄悄的嗎,唯聞外頭雨聲不絕,莫璃遲疑了一下,便拿起傘打算先回去,或者明兒再尋機會再說吧,隨時間有些緊了。
  只是剛走到門口,手還沒觸到門把呢,那門就從外面吱呀一聲,莫璃心裡一驚,對方就出聲:“是我。”
  “你知道我過來了?”瞧著進來的是阿聖,她便重新退回房中,同時鬆了一口氣。
  “聞到味道了。”阿聖一手拿著大棉巾兒擦著濕漉漉的頭髮,一邊笑著道了一句,他剛一回來,就先洗澡去了,莫璃這才打量了他一眼,其實阿聖的頭髮很短,差不多才披肩,發質看著很硬,且他平日裡很少像別人那樣在頂頭梳個髮髻,也不曾戴什麼文士巾。他多是隨便在腦後紮個辮子,看著有些像外族人的打扮,過於隨意,但倒不覺得邋遢,且奇怪的是,他這麼看著也不顯突兀。
  當年她剛見到他時,他頭髮更短,不過數寸,當時就覺得詫異。後來他只隨口說一句,頭髮被火燒過,於是就全剃了,所以這才剛剛長出來。這幾年他在她家,雖一開始也很引人側目,但時間一久,大家也就都習慣了,畢竟他不是本地人,再說一個小工而已,誰還真管你頭髮長短。
  擦完頭髮,阿聖便將棉巾隨手往衣架那一搭,然後三兩步跨到桌子那,也不看莫璃,直接就掀開食盒。濃郁的香味迎面撲來,他眼睛頓時一亮,小心碰出那碗牛肉麵,然後就坐下喝了一口湯,跟著就拿起筷子,頭也不抬就道:“那傢伙改道了,我追上沒一會,前面果真發生山體坍塌之事,他算是撿回一條命。”
  雖心裡已經有了準備,但真聽到這事,莫璃還真是吃了一驚。
  果真是被她猜對了,如此說來,今日之事就等於是她將以後的格局做了一個極大的調整,很多事情很可能,不會完全跟著以前一樣了,韓四道曾說過的促成他潑天富貴的意外之喜,顧及就再沒有了,而謝家接下來或許會比現在還要風光……對她來說,已知的事裡會慢慢摻雜進未知之事,這,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阿聖正埋頭專心解決那碗分量十足的牛肉麵,整個過程他都這麼腦袋一動不動的專注著自己的食物,絲毫不在意莫璃就站在自己旁邊看著,且看起來他似乎很享受這樣的感覺。
  他對於莫璃白天時那近乎預知般的吩咐,也沒有多問。但跟紅豆不一樣的是,紅豆本性單純,年紀亦還小,所以對莫璃是全新的信服;而他,則是絲毫不在意,或者說,無論莫璃今日預測得對還是不對,對他都構不成影響,或者在他心裡,莫璃就是莫璃。
  幾次接觸下來,莫璃也知道這人吃東西的時候,不喜歡被打擾。所以她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喝完最後一口湯,面上露出一臉滿足的樣子後,她才坐下道:“明兒你再替我去一趟長春園。”
  “要找李躍兒?”阿聖放下碗,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冷茶,略喝了一口問了一句。
  “嗯,楊家那邊應該會在這幾日作出強硬退親,你跟李躍兒說……”莫璃微說著就壓低聲音,如此這般細細交代了一通。阿聖聽完後,想了一會,就問:“這樣的話,你以後怎麼辦?”
  “以後?”莫璃抬眼看他。
  “雖說退親之事你沒有錯,但這周圍的人心裡總還會有些看法的吧?”阿聖說著就放下茶杯看著她一問。
  莫璃心裡微詫,這男人,很多時候看著都是單線條的感覺,單純的是什麼也不放在眼裡似的。但偶爾的一兩句話,又顯得他心裡其實比任何人都看得通透,亦想得明白。
  他說得不錯,退親,無論是不是女方的錯,對一個女子來說,都是一個污點。
  特別是自小就定親的人家,這不僅是兩個人之間的事,更主要是兩家之間的事。
  在知曉這門親的人心裡,她其實已經是楊家的人了。以後即便退了,這個想法在短時間內很難被抹去。所以這對她以後再議親,是一種無形的阻礙,因此無論是爹娘還是奶奶,都是不贊同退親的。
  這世間對女子的要求,本來就比對男子來得苛刻。
  莫璃看著阿聖,良久不語。

  第四十八章:捉姦

  “行吧,你心裡想好了就行,我明兒一早便出去一趟。”阿聖也沒有非得要追問的意思,見她忽然沉默下去.便又主動張口道了一句。
  莫璃垂下眼,低聲說了句謝謝,然後便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這廚房的食盒和碗筷,我明兒一早再讓紅豆過來取。”
  她說著就拿起擱在牆邊的油紙傘,阿聖看了她一眼,便起身給她拉開門,只是當莫璃正要從他身後出去時,他忽然就伸手擋住莫璃,同時忽的將門重新關上。
  莫璃一怔,即抬眼,卻因兩人站得比較近,且他是在她毫無準備下忽然轉身。那一瞬,她只覺得眼前的男人過於高大的身材,忽的給她一種陌生的壓迫感。狹窄的房間似變成千里荒原,男人瞬間的警覺,今她隱約感覺到獸的氣息,順著荒原的風徐徐而至。
  “怎……麼了?”那並非是針對她的危險,所以那等陌生的壓迫感才令她有一瞬的恍惚,不過也只是一瞬,她即回過神,然後就不解地問道。
  “有人在小門外守著。”阿聖皺著眉頭道了一句。
  “什麼?”莫璃一愣,“你,剛剛看到了?”
  “我聞到的。”阿聖搖頭,“讓人不舒服的味道很明顯。”
  “味道?”莫璃一時有些鬧不清他在說什麼。
  阿聖想了想,又道:“腺是你那表妹,姓薛的那位。”
  “薛琳!”莫璃心頭一驚,心裡下意識的就是一聲冷笑,薛琳,連這雨天你都捨得出來了,韓四道對你的影響果真不小。
  阿聖又道:“你要不介意的話,就一會再出去,或看我先出去問她做什麼,然後你再從另一邊走?”
  莫璃想了想,就遲弛看了他一眼:“你只是……聞到她的味道?”
  “嗯,連雨水都掩蓋不住的味道。”阿聖皺了皺眉,令他不舒服的味道。
  “你確定,你的嗅覺……”莫璃詫異地張口,卻不知該怎麼說,因為眼前的人看起來可一點都不像是開玩笑的樣子。可是聞到薛琳的味道,還是在這下著雨的夜裡,聽起來怎麼都有點開玩笑的意思。
  “我剛剛在外也是遠遠就聞著你在我屋裡了。”阿聖說著就隨手撥了撥自己額前的劉海,接著道,“你不必詫異,我的鼻子自小就很靈,而且憑氣味識人,比眼睛看到的要可靠。”
  莫璃終於明白阿聖給她什麼感覺了,眼前這個男人,高大的身材,年輕的充滿力量的身體,未帶絲毫奴性的眼神,偶爾露出幾分不羈的表情。個人的需求很簡單,沒什麼強烈的欲望,對食物有所選擇,但卻又說不上挑剔,而且識人的法子非常特別,競只是靠嗅覺和直覺,這……簡直跟動物一樣。
  而幾次接觸之後,她就明白,他很多時候很單純,但卻絕不是會輕易臣服,或是絕不會屈膝於任何人的男人。可是,他在她面前卻又顯得很……溫順,腦子裡跳出這個詞的時候,莫璃心裡吃了一驚,覺得自己這詞形容得過於怪異了,但再仔細一想,又覺得很貼切。
  薛琳在小門那等了好一會,且過來之前,她還特意去通知了一下薛姨娘,眼下算著時間,薛姨娘那也差不多該帶著丫鬟過來了。只是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雨不停不歇的往下澆,她心裡則越來越不確定,莫璃是不是真的跑到這邊了。隨後心裡又怪起老天爺偏在今夜下起這場雨,使得她視線受了阻,不然之前還能看清楚一些。不過剛剛那一晃眼後,她馬上就去找莫璃,偏就被紅豆攔住了,如此她才坐定了心頭的疑惑,根心冒著雨先過來這查探,順便踢薛姨娘守著。
  只是眼下她在這都守了差不多一刻鐘,卻還不見裡面有人出來,難不成是她剛剛看錯了,還是,還是……薛琳有些惡意的想了一會,雖她心裡很希望真是這樣,但她心裡亦明白自己那位表姐可不是個糊塗人。只是不管莫璃跑到這做什麼,她都要查探出來,即便查不出,也要來個甕中捉鼈,到時讓她一百張口都說不清。
  身後那巳傳來腳步聲,薛琳回頭一看,正是薛姨娘,身邊還領著一個丫鬟。只見丫鬟一手提著燈籠,一手撐著拿,不時還被薛姨娘低聲催促兩句,故走裡趄趄趔趔的。薛琳心裡有些著急,若是自己猜錯的話,到時小姑怕是會怪她,而且自己也是白跑一趟。
  “怎麼樣?”薛姨娘上來就張口問了一句。
  薛琳瞧了旁邊那丫鬟一眼,才低聲道:“還沒出來……”
  “還沒出來!”薛姨娘眉毛一挑,“難道是在裡頭做什麼苟且之事,有,那我得進去好好瞧瞧!”
  只是薛姨娘聲音才落下,裡頭就傳出一聲開門的聲響,薛琳忙拉住薛姨娘的胳膊道:“小姑且等一會,先看看,待真正她出來了你再過去,不然萬一被她察覺到什麼,讓她給躲了起來,你這一過去豈不是沒法解釋!”
  薛釀想了一想,便點頭道:“你說的不錯,那死丫頭可是個狡猾性子,來,你跟我換個位置,我好好看看。”
  薛琳微微一笑,然後退開,站到薛姨娘身後,並讓那撐拿的丫鬟貼牆站著,別擋了她的路。她打算一會要是瞧著有任何不對勁,就馬上轉身離開。
  薛姨娘站在小門那,悄悄側出身子往裡看了一眼,就見阿聖那屋裡的燭火忽的一下滅了,然後一個高大的身影從屋裡走出來。雨太大,又沒燈光,她沒法看得太清,心裡正著急著呢,又隱約瞧著那身影好像打開一把傘,並且還將那傘擋在前面,看著好像是在遮掩什麼似的。只是她拼命睜大了眼睛,卻無奈天黑雨大,她除了能看到一些模糊的影子外,什麼也看不到!
  眼見那黑影移動了一下,薛姨娘即想起這處房子,那邊還有一個後面,可以直接穿到廚房那邊。薛姨娘雖是個常被人當槍使的,但腦子倒沒真呆木掉,就是性子有些急,故這一想,她馬上就覺得對方或許真的打算從那邊溜走。前些天在朱氏那受的莫璃的那些氣,她可是一直憋在肚子裡,天天夜裡一回想起來就氣得肝疼。這麼些日子,她等著就是這一刻,不將這死丫頭好好教訓一番,將那丫頭死死踩到泥裡,她晚上如何睡得著。
  薛姨娘見機不可夫,怕時不再來,於是馬上回頭搶過丫鬟手裡的雨傘和燈籠,然後就從小門這沖了進去,同時嘴裡還喊道:“站住!”
  薛琳心裡一驚,沒料到薛姨娘競就這麼沖進去,更不曉得裡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是她正遲疑著是不是叫住薛姨娘的時候,忽的就聽到剛沖進去的薛姨娘一聲慘叫。薛琳忙往裡一看,原來薛姨娘竟一下子摔趴在門口,聯手裡的拿和燈籠都給摔得丟到一邊去了,在看這雨,及地上積的水,估計薛姨娘一摔,身上怕是沒法看了。薛琳卻沒想著過去扶起她小姑,只是推了那已經被嚇得發懵的丫鬟一把:“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將姨娘扶起來!”
  那丫鬟回過神,冒著雨,摸著黑走過去時,薛琳又往裡仔細看了一眼,因她在這守了好一會的關係,眼睛倒是比薛姨娘習慣一些。只是她這一瞧過去,卻只見一個高大的人影往這是來,且來人還朝這喊了一聲:“是誰?怎麼回事?”
  薛琳心裡立即生出一股不好的感覺,於是馬上轉身,打算這就去莫璃那看一眼,看看人到底在不在。而且眼下這裡她是不適合再待下去了,不然一會不好解釋,只是她還沒走上兩步,薛姨娘那邊就喊了一句:“薛琳,你做什麼呢,還不快過來扶我!
  哎喲。可疼死我了!”
  薛琳咬了咬牙,心裡暗罵一聲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薛琳一一哎喲,疼死我了……”薛琳本還想不管薛姨娘的叫喚的,可偏薛姨娘又連著叫了她幾聲,聲量還不小,她恨得咬了咬唇,這下再走就更不合適了,於是只得轉回身。
  同那丫鬟一塊,好容易將薛姨娘扶起來後,阿聖也慢吞吞地走到這了,並仔細打量了她們一眼,隨後才問:“怎麼是你們,大夜裡的過來這,有事?”
  薛姨娘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疼的,總歸唇抖了還一會,才拉著自己滿是泥水的衣服管扶住她的薛琳道:“你,你快去他屋裡看看,那小賤人准是在裡頭不敢出來呢!”
  薛琳氣悶的不知該說什麼好,且她偷偷瞥一眼站超前面的男人,只覺得對方那高大的身軀往那一站,她要真敢過去,這人沒准會做出什麼來,如果莫璃真是在他屋裡的話。
  “哎呀,你這會還愣著做什麼……”薛姨娘是摔到膝蓋了,一時走不了,才叫薛琳的,卻,沒想薛琳竟跟沒聽到她的話一般。
  “小姑,你在說什麼呢?”薛琳忽然就道了一句.一下子將自己摘乾淨了。
  薛姨娘一愣,才張口:“你——”只是她話還沒出來,那邊就走過來數個人,個個手裡拎著燈籠,同時還有一人往這問道:“怎麼回事,這大半夜的怎麼還一陣一陣鬼叫!”是莫老太太身邊的劉媽過來了,且朱氏身邊的紅玉也跟著,薛琳再仔細一看,忽然就瞧著跟在劉媽後面的那位,竟是莫璃!
  且她看過去的同時,莫璃也正好往她這看過來!

  第四十九章:賤性

  “這是怎麼回事!?”劉媽走近後。接過丫實手裡的燈籠往前一照,又仔細瞧瞅了瞅兩人,然後才有些不敢相信道,“薛姨娘,表姑娘,你們這麼會在這,還有薛姨娘你這一身又是怎麼回事?"
  “劉媽,你來得正好,快,裡頭……”薛姨娘一開始沒注意到莫璃,故一看到劉媽過來,膽子更肥了,心頭更得意了,情緒更興奮了,連剛剛摔的疼都給忘到腦後,張口就要讓劉媽同她一塊捉姦去螞蟻手打首發。
  薛琳心道不好,忙悄悄拉了拉薛姨娘的胳膊,同時揚聲道:“表姐怎麼也過來這了,剛剛我還去找你呢,卻沒找著。薛姨娘本來還不解薛琳忽然拉她一下是什麼意思,直到聽著薛琳這一句後。她才發現莫璃竟就站在劉媽後面,她猛的就住了口,然後滿臉震驚地張著嘴站在那,螞蟻手打首發好一會才朝莫璃動著唇道:“你,你你怎麼會在這!”
  “我為何不能在這?”莫璃反問了一句,然後又打量了薛姨娘一眼,再又掃了掃薛琳。
  “她不是……”薛姨娘一時沒反應過來,便轉頭看向薛琳。薛琳腦子轉得快,心裡知曉事情指定起變了,於是忙道:“小姑還是快些回去換身衣服吧,還得看看有沒有摔到哪了,而且這雨天,小心別受了寒。”
  不等薛琳拉著薛姨娘離開。莫璃就已緊著上前一步,一臉詫異地看著她倆問:“這下著雨呢,又是夜裡,姨娘不在屋裡歇著,怎麼跑這來了?還摔了這麼一身?"薛姨娘經薛琳剛剛那一打岔,已差不多回過神,雖還想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明眼的都看出來了,此時的形勢對她極不利。可薛姨娘一時又想不出理由,於是,面裡急轉了幾轉,就張口哎呦了一聲,同時身上軟了軟,手跟著往薛琳身上一搭,然後將這事一股腦地全推給薛琳:“可疼死我了,你跟她說吧,我這全身都疼,喜兒快些扶我回去。”
  薛琳哪不明白薛姨娘打的主意,自剛剛薛姨娘那一聲喊。她就明白自個小姑是無論如何也要拉她墊背的。
  幸好她一直就防著小姑背後這一刀,於是連想都不想,她就張口道:“小姑是出來找姨父的,聽丫鬢說姨父好像是往這過來了,於是便往這尋了來,卻沒想雨天路滑,燈籠又沒打准,一不留神便摔了。”
  “可不是,這鬼天氣,我一個人待著悶得慌,就想找老爺說說話兒,哪知會碰到這倒楣事!”
  薛姨娘往日跟薛琳配合慣了,故一聽這話,馬上就在一旁附和著點頭,心裡還直道薛琳說得好,這樣就什麼都解釋過去了。
  莫璃看了薛琳一眼,便將目光轉向薛姨娘:“爹這幾日晚上都在娘那歇著,姨娘怎麼反找到這邊來?"
  “不用大姑娘說,我回去就可得好好收拾這瞎了眼的東西,自己沒看清人,還害得我過來摔了這一跤,可疼死了!”薛姨娘一邊抱怨一邊死死指著自個丫鬟的手,並讓她趕緊扶好自己,打好傘,快些回去換衣裳。
  劉媽雖心裡納悶,但一瞧這樣,也只能讓薛姨娘回去趕緊換衣裳,免得著涼了。莫璃卻追上一步,佯裝關,已道:“薛姨娘這是在哪摔的?身邊既然都帶著丫鬟嗎,怎麼丫鬟倒沒事?"
  薛姨娘被莫璃這一句一句逼著,正要發作,薛琳馬上上前道:“這下著雨,路又滑。天又黑,正好燈籠也被吹滅了,就難免會有不小心的意外。”
  “這樣,那姨娘真是受苦了。”
  莫璃點點頭,然後又問了薛琳一句,“只是薛妹妹怎麼也在這?而且還跟薛姨娘撞到一塊了?"
  “我也是聽著小姑的聲音後,急忙趕過來看的。”薛琳說著就垂下臉,提了提自己的裙子道,“這一出來,倒是弄得我裙子也濕了好些,得回去換衣裳了,表姐也回去吧,這雨不小,小心一會著涼了。”
  “既然是後趕過來的,怎麼知道姨娘的燈籠被風吹了?"
  “我是過來後聽姨娘說的。”“薛妹妹不是剛剛過去找我的嗎,怎麼我剛剛從那趕過來,卻沒瞧著妹妹?”
  “我是之前去找的表姐,只是紅豆說表姐正準備洗澡,不讓我進去,我便出來了。後來才聽到小姑的聲音,於是便馬上趕了過來,"
  “原是這樣,只是我也一聽到聲音就從那趕過來,卻也沒在路上碰上薛妹妹,沒想妹妹身子這般嬌弱,路走得倒是快,幸好沒摔著,"
  “我也是嚇一跳,幸好小姑沒怎麼樣。”這種張口就來的瞎話,薛琳早就不陌生,因此一句一句接得很順。
  莫璃點了點頭,便道:“那我送薛妹妹回去吧。”
  她說著就虛扶住薛琳的手臂,薛琳輕輕說了句謝謝,然後又轉頭往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這一幕的阿聖道了一句:“只是我剛剛瞧著他忽然出來,還滅了屋裡的燈,也不知什麼事呢?這樣的雨夜,外頭又這般黑,出來還要吹滅屋裡的燈燭,一會回去豈不是不方便。”
  經這一提醒。劉媽才想起還有阿聖這一號人呢,便也朝他那看去。阿聖不待劉媽再問,就示意了一下拿在手裡的小油罐道:“屋裡的燈油用完了,我正要去前面鋪子裡添點燈油,卻沒想一出來就聽到門口有人摔倒的聲音。”
  見對方理由亦是很充足,薛琳知道今日這事只能就這樣了,再挖不出什麼來,於是便不再說話。
  將薛琳送回房問,莫璃趁著惠兒去打熱水的功夫,扶著薛琳進了裡屋,然後一臉正色地對薛琳道:“今日的事就算了,但以後別再隨便跑到二門那,那畢竟是夥計們住的地方。你是未出閣的姑娘家,又正當好年華,心裡有些想法不要緊,但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心裡要清楚。你是我妹妹,又住在我家,太太平日裡有照料不到的地方,我這個做姐姐的既然看到了,就不會袖手旁觀,妹妹,心裡別嫌我羅唆多事,說到底我都是為著妹妹以後好。
  薛琳瞧著莫璃忽然露出這一副長者的樣子,連說話也是一副長者的口吻,溫和中帶著嚴肅,卻是不容別人說不的表情,一時間楞住了。
  曾經在韓府的那些年,莫璃可沒少這般教導過妾室出的那幾個孩子,所以她的表情語氣等,根本不用裝,一張口。就是那麼回事了,莫璃說完這一通教訓的話,惠兒也打熱水回來了,她便讓薛琳換了衣服後好好歇息,又叮囑惠兒好生伺候著,然後便出去了。
  而薛琳看著莫璃出去的背影,螞蟻手打首發再細細琢磨這莫璃剛剛的話,不由對自己之前的判斷起了疑。她本就是多疑的人,懷疑別人的同時,也習慣性地會懷疑自己。故她越是琢磨,眼中的迷茫越重,難道真是她看錯了?想差了?不然表姐怎麼會對自己說出這樣的一番話,而且那眼神表情,可一點都不像是作假。
  她娘親雖走得早,但她對她娘最深刻的印象,就是這麼一本正經教導自己的樣子,那語氣,那神情……莫璃出去後,又回頭看了一眼薛琳的房問,心道這丫頭果真不簡單,才十四歲,心思就能轉得這般快,做事之前就已經為自己想好了退路,而且臨場的應變也很快。莫璃略回想了剛剛之事,薛姨娘必是一開始就被薛琳當了槍使,且這槍出刺失敗後,並在薛姨娘要拉她一塊淌渾水的情況下,馬上被她轉而用來當墊背,寥寥幾句話就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令薛姨娘隨她一唱一和的,而自己之前也沒想到,薛琳後面竟還準備了薛姨娘這一枚棋子,不然今晚倒是可以明明白白地教訓薛琳一通了。
  不過今晚之事後,那姑侄倆之間,定會生出許些芥蒂,薛姨娘可不是一點腦子都沒有的人,今晚這事,薛姨娘回去後只消好好一琢磨,定會察覺自己被薛琳利用了。而自己剛剛那通話,也一樣能令薛琳有所動搖。
  薛琳那樣的性子,真正對她好的,她不在乎,比如曾經的自己,比如朱氏莫老太太等人,她從來就只是在面上擺樣子而已;反而是對她不怎麼好的,時常數落她的,她會想盡法子貼上去,使出渾身解數地要對方改觀看法,然後再得意地一腳踢開!莫璃微微一笑,以後的形勢必會比現在更加有趣吧。
  回了東廂房後,侯在廊下的紅豆忙上前一臉緊張地問:“姑娘沒事吧?"“沒事,洗澡水備好了?”莫璃搖了搖頭,就往浴室那走去。身子泡在熱氣騰騰的熱水中,她靠在桶壁上長籲了口氣,然後閉上眼。還是將計著留下薛琳,給韓四道那邊送些消息,他那頭應該已經開始大量購進上等的藍花布了。莫三老爺去年嘗到甜頭,又打通了那麼關係,今年定會下狠心大撈一筆的。只是……今年的形勢可比往年不一樣了呢,莫璃張開眼,拿起瓢子舀著水往身上澆。
  莫三老爺和莫大老爺應該是這個時候形成暫時的聯盟,打算將莫二老爺踢出局,鬥吧,鬥得越狠,她的機會就越大,明天她收到謝家的信物後,就該讓爹爹去會一會莫二老爺那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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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十章:佈局

  那一晚,紅玉回去後,跟朱氏說了薛姨娘去尋老爺不成反摔一跤的事。莫六斤亦是在一旁,聽完後,他就皺著眉搖了搖頭,朱氏讓紅玉退出去後,便坐到莫六斤身邊道:“老爺,這事……”
  莫六斤最近又是店裡的事,又是閨女的親事,加上族裡似乎總有意刁難,早上莫大老爺還特意叫他過去一趟,且所說之事竟想整個買下他手裡的那片桑園,他拒絕後,對方即甩下臉。此一事令他心裡異常忐忑,近段時間,裡裡外外種種事使得他著實感到心力不濟,如今薛姨娘這通鬧騰,他聽著只覺得腦袋疼,於是皺著眉頭想了一會,就對朱氏道:“往後你多看著她一些,別弄出什麼事來。眼下家裡的事情不少,單璃璃那事就不好解決,再如今店裡又這樣,她那邊,你多費些心看著。”
  “老爺也別太勞心了,身體要緊,家裡的事我曉得的。”朱氏點了點頭,就將旁邊那碗藥端過來,“先喝藥吧,已經晾涼了。”
  莫六斤歎一聲,接過藥湯喝了,然後又跟朱氏商量著莫璃的親事到底該怎麼辦。
  而莫老太太那邊,劉媽回去後,莫老太太正看著莫雪睡覺呢。瞧著劉媽進來了,莫老太太即朝劉媽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幫莫雪拉了拉被子,又看了睡得乖巧的孫女一眼,才讓劉媽隨她出去說話。
  聽劉媽一五一十地說完後,莫老太太想了一會,便輕輕道了一句:“薛琳這丫頭年紀不小了啊。”
  劉媽一怔,琢磨了一會才道:“老太太難不成是懷疑表姑娘她……”
  “我雖是個老婆子,但到底也是年輕過的,再說那孩子原就是個多心的,又自小沒了娘……”莫老太太喝了口茶,然後砸吧著嘴道,“明兒得讓璃璃她娘多注意著些了,雖不是自己親生的,平日裡不好多說,但該管束的時候也不能馬虎了。璃璃這事兒完後,也該留心一下她的終身大事了,就是不知她老子都怎麼想的,也一直沒遞句話過來。雖說是親戚,但也沒這麼理所當然的把自個閨女丟過來後就不管不問的,還說那一家子都是讀書人呢,唉……我想想就覺得頭疼!”莫老太太說著就搖了搖頭。
  第二日,莫璃起來梳洗完後,紅豆去阿聖那收了昨晚的食盒和碗筷,才出去沒一會,墨染就過來了,是朱氏讓她給莫璃送口脂香粉等東西來的。
  莫璃笑著接過一看,便拿出一盒鬱馨坊的荷香粉遞給墨染道:“這等香粉我這還兩盒沒用,再存著該擱壞了,這盒子你拿去,要喜歡就留著自己用,要是不習慣用這個,就當人情送給別的丫鬟也好。”
  墨染看了莫璃一眼,遲疑了一會才伸手接了,然後欠了欠身道:“謝姑娘賞。”她剛賣身進來,可以說是身無分文,別說是丫鬟間的人情往來了,就是自己用的東西都有短缺的。而莫璃這幾日,不是自己親自給,就是讓自己身邊的丫鬟送她一些零碎的日常之物,且態度都極好,絲毫沒有那等恩賜之意,倒讓她不好拒絕。
  “這不算什麼賞。”莫璃淡淡一句,說著就將那些口脂等物隨手擱在妝臺上,然後才看著墨染道,“前天你出去,事兒都說好了嗎?徐大人意下如何?”
  “徐主事應了聲,說只要能拿得出貨來讓他能交得了差,批文的事可以給姑娘留著。”墨染說到這,看了看莫璃,然後又接著道,“只是就往年來說,這等批文都是好幾家掙的,雖說今年可以給姑娘這行個方便,但是……”
  “我明白,你說吧,需要多少數目。”莫璃點頭,直接問道。這等可以撈油水的事,沒道理人家會白給,人情只是能給個優先方便罷了,該打點的銀子卻是不能少的,這等事她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墨染抬手伸出三個手指,然後接著道:“原本往年差不多是這的兩倍,只是今年要的藍花布不算是精貴的料子,又是我去求了情,所以主事便給了這個數目。”她說完,就仔細觀察莫璃面上的神情。三千兩,對任何一家大商戶來說,不是什麼大事。但對莫家這等小門小戶來說,照她心裡的估量,怕是莫家得將整個家底給刨出來才湊得齊。她很想知道,眼前這位,一直就自信滿滿的姑娘要如何去湊這三千兩打點的銀子。
  莫璃心裡算了算,然後開口道:“三萬五千匹的二等藍花布,照目前的市價算的話,起碼能賺上一萬兩,三千兩的紅封,確實是很照顧了。”
  墨染怔了怔,即問:“姑娘是應下了?”
  “當然,這麼合算的事,可遇不可求。”莫璃略一笑,再沉吟一會,然後又道,“我另外交代你的那事,你跟徐大人說了嗎?”
  墨染有些怪異地看了莫璃一眼,然後點頭道:“姑娘放心,既然是私下說好了,就不會另外再透露消息,至於別人怎麼認為,織染局是管不上的。”
  “如此就好。”莫璃點了點頭,然後端起茶水輕輕呷了一口。
  “姑娘,那三千兩姑娘最好在半個月內湊齊,同時姑娘再將料子的樣式送過去給主事過目。雖說是私下定的,但料子的品質也得過得去才行,不然上面怪罪下來,誰都擔不起。”
  莫璃沉思一會,然後放下茶盞看著墨染道:“你放心,料子是絕不會有問題。”
  墨染心裡不以為意,故眼裡的懷疑亦不加掩飾,直到莫璃道出貨物的來源之地後,她面上才現出幾分動容。接著莫璃又細細交代了她許些事,墨染心裡愈加詫異,但還是點頭應下了。
  約一炷香時間後,莫璃該交代的事都交代好了,不多會,紅豆也回來了,墨染出去時,只跟紅豆點了點頭,面上也不見有笑。紅豆在門口收了傘,瞅著墨染的背影好一會,然後才進屋走到莫璃跟前道了一句:“都進來這麼些天了,我好似還沒見她笑過一次。”
  “剛剛賣身進來,心裡不好受也是難免。”莫璃淡淡一笑,然後又問,“阿聖出去了?”
  “嗯,我過去時,他正好要出去。”
  “這雨還不見停,怕是什麼事都要耽擱幾天了。”莫璃起身看著外面,不過今日的雨比昨兒小了好些。
  ……
  與此同時,韓四道也正為這連綿不絕的雨發著愁,前幾天說好的貨,卻因這雨,不得不遲幾天才得送來。莫三老爺已經問了他兩次了,加上這次要的量大,出去的銀子數目不小,別說莫三老爺,就是他也有些坐不住。還有上次莫氏作坊生絲不見之事到現在還不得真正解決,幸好幾日前,在他的建議下,莫三老爺找了莫大老爺私談一番後,總算達成協議。故如今莫二老爺的日子極不好過,於是莫二老爺的莫氏作坊終於如他們所願,越扯越亂,照這形勢,二老爺倒下是早晚的問題了。
  待莫三老爺做成這筆買賣後,鞏固住織染局的關係,到時莫老太爺應該會開口了。而他也算是立了大功,接下來莫六斤那邊的事,他再慢慢收拾,然後莫三老爺和莫大老爺之間就該出點事了……
  “跟你說話呢,怎麼老這麼有一搭沒一搭的!”韓四道正出神間,林大奶奶忽然就在他胳膊上擰了一把,嘴裡嗔了一句。
  韓四道回過神,就隨手指著一匹滿地花的絲羅道:“這個比較襯你。”
  “誰問你這個!”林大奶奶橫了他一眼,將桌上那幾匹料子挪到一邊,然後往他大腿上一坐,“剛剛想什麼這般出神?難不成又想那小丫頭了?”
  “沒有。”韓四道一笑,捏著她的軟腰,“想正事呢,你吃什麼幹醋。”
  “誰耐煩吃你的醋!”林大奶奶白了他一眼,然後手從他衣襟那探進去,“不過我昨兒回了楊府一趟,聽說我嫂子前幾日吃了謝家的閉門羹了呢,大哥好像也被知府大人斥責了一通。嫂子如今心裡氣得不行,正打算就這幾日,挑個時間去衙府將那婚書直接取消了。”
  韓四道一怔,就抓住她越來越往下的手:“強行悔婚,她不擔心莫家請莫氏族長出面?”
  “所以這就看你的嘍。”林大奶奶咯咯一笑,在韓四道大腿上蹭了蹭,“不然你以為嫂子昨兒為何請我回去,你知道昨兒可是下著大雨的,也就為了你這冤家,我少不得要冒雨跑一趟。”
  韓四道摟著她往榻上一躺:“所以楊夫人就既往不咎了?”
  林大奶奶即跨坐在他身上,一邊解開他的衣服,一邊道:“如果莫掌櫃真打算請他莫氏族長出面,你就想法子勸住,讓嫂子將這門親順順當當地退了,到時嫂子自然就記得你的好。”
  “這倒是個好法子,只是我這邊卻要費不少功夫了。”韓四道兩手枕在腦後,一邊看著林大奶奶的動作,一邊想著莫璃那張臉。

  第五十一章:棋手

  三天後,連下了數天的雨總算見停了,這一場雨使得永州穀縣受災極為嚴重。當人們哀歎今年的收成又不好的時候,莫氏作坊這邊的莫二老爺也是一腦門的爛帳算不清。
  一大早,莫二老爺的長子莫元就被自個的父親足足罵了小半個小時辰,莫元一聲未吭,只垂著臉站在那裡聽著訓。直到莫二老爺罵得嗓子啞了,聲音疲了,才喘著氣擺了擺手,讓莫元滾出去。
  “二老爺,其實剛剛那事也全不是元少爺的錯,都是這些日子的事情趕在一塊,加上外面的人有意下絆子,元少爺也是吃了悶虧。”莫元灰頭土臉地出去後,莫二老爺身邊的管事喬大才小心道了一句。
  “我知道,前幾日大老爺和三老爺聯起手來了,就是為了要對付老子!那兩人如今是趁人之危!”莫二老爺說著又抬手嘭地拍了一下前面的茶几,“之前那批生絲,准也是他倆搞得鬼,卻讓我來背這黑鍋,如今不僅老太爺對我有了看法,我還得自己掏腰包填上這大窟窿!實在可惡,以後別我逮著我們的短來!”
  喬大在一旁小心道:“大老爺和三老爺聯手也是暫時的,他們那邊本來就是相互猜忌,形不成什麼氣候。依我看,二老爺眼下面臨的雖是難關,但也不見得不是個機會。”
  莫二老爺一聽這話,那火又往腦門上沖:“什麼機會!什麼狗屁機會!如今這明明白白的是一萬兩的窟窿,且後面連帶出來的事,起碼得十萬兩,十萬兩啊!不是十兩!”
  喬大被噴得靜了一會,小心等著莫二老爺喘過氣來後,他才接著道:“二老爺聽說了沒有,三老爺這次是死了心要拿下永州織染局外包的活,這些日子,三老爺可沒少各處打點。”“哼,去年他自個的腰包光這一宗買賣肥了七八千兩,今年他怎麼可能放過,再說老太爺向來是看中跟官家的關係。今年他若再撈著這次便宜,跟織染局那邊的管事們打好關係,到時老太爺就該對他刮目相看了。再說接下來明年春朝廷下派的活才是大頭,能拿到這個就等於拿到明年春的活了,這一宗買賣到手就能得幾處好,他可不死了心地去打點。這一回只要能拿到批文,我看讓他跪下去舔人家的腳丫子他都樂意的。”莫二老爺哼了一聲,一雙濃黑的臥蠶眉不屑地揚了揚。說完手又往茶几上一拍,嘴裡再吼一聲,“氣死老子了!”
  喬大點了點頭,低聲道:“所以二老爺心裡得有個主意才行,如果這一次真讓三老爺得了手,以後咱作坊這邊怕是就一直被三老爺那邊壓著了,要是老太爺心裡再有個什麼想法,二老爺的位置堪憂啊。”
  莫二老爺忽然看了喬大一眼,臥蠶眉一皺,銅鈴般的眼眯了眯,然後沉聲問了一句:“老喬,你是不是想對我說什麼?”
  喬大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就走近一步,彎下腰,壓低聲音:“如果三老爺在這次買賣上栽了跟頭,好處還被二老爺您給拿了,您想想,老太爺那邊會怎麼想?別說賺到的銀子,就是能讓咱作坊這邊可以喘口氣也是值得的。”
  莫二老爺打量的喬大好一會,然後忽然一聲大笑,跟著就站起身拍著喬大的肩膀道:“老喬啊,你腦瓜子是比較好使,說實在的,這事我前幾天也曾想過,不過不可行。莫說三老爺那兒會防著,我估計大老爺如今也被他拉著一塊商議呢,而且如今咱自己的事都理不清,哪還有餘力給他們下絆子。至於搶這筆買賣就更不可能了,一是這方面的人脈咱向來單薄,二是貨物什麼的也是個問題,生手跟熟手搶活,不是拿著雞蛋往石頭上砸嗎。”
  “老爺您說的沒錯,只是今年這事不一樣了。”喬大湊近了道,“如今有個天大的好機會送到老爺跟前。”
  莫二老爺打量了他兩眼,問:“什麼機會?”喬大這才將昨日莫六斤和顧敬來找他的事細細說了,然後又補充道:“他還帶了信件和文書副本,我都仔細看過,確實不假,這筆買賣他竟私下得了手,如今就等著一手撥貨,一手領銀子了!”
  莫二老爺怔了好一會才眯著眼睛問:“老喬,你不是在跟我開玩笑?”
  喬大連忙點頭:“老爺,千真萬確的事,而且他拿來的那些東西我都仔細看過,確實是已經定下的事了,我估摸這三老爺如今還一直蒙在鼓裡呢。”
  莫二老爺想了想,就道:“那這就怪了,且不說那莫六斤是怎麼辦到的,既然這是天上掉銀子的好事,他反白白分我一半,又不是腦子燒壞了!”
  “老爺忘了,這雖然是暗中定下的事,但還是少不得要打點的銀子,咱雖不知去年三老爺具體花了多少,但今年是明明白白說了,要三千兩,莫六斤哪裡拿得出這麼多銀子,可不得找老爺來了。”“這也說不過去。”莫二老爺想了想,又搖頭,“要真是這樣,他去找三老爺不比找我好。”
  “這事昨日我也問過他,他支支吾吾地沒說,後來我在他走後,找了人悄悄跟著他跟他家那帳房先生說的話,才知道這事原來是別人給他弄好後,指定他拿著東西找老爺合作來”
  “別人?聽著是誰了?”
  “沒聽到,不過似乎是走得很近的人。”喬大說著,就低聲道,“老爺,你可知三老爺身邊一姓韓的管事,大家都管他叫韓爺,此人向來就跟莫六斤走得近。因這姓韓的跟老太爺沾點親,所以較得三老爺的看重,且此人也有幾分本事,這幾年三老爺手裡的事,還有外頭的打點什麼的,基本都是經由他之手。而莫六斤那人,跟咱雖甚少打交道,但我多少還是有耳聞,也曾接觸過幾次,按說莫六斤這人就是給他是個膽子也不敢來咱這扯謊。再給他百分的本事,他也沒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拿下這個批文及定下貨源,而且還是南縣冉家出的貨。那冉家向來是只做老主顧的買賣,莫六斤哪有什麼本事攀上那樣的人家。”
  “你是想說,這一切都是那韓管事暗中安排的?”莫二老爺舒展了一下眉頭,又慢慢皺起。
  “去年三老爺能拿到織染局的批文,其實主要歸功於韓管事,我暗中打聽過了,此人在三老爺身邊已有十年,手裡的人脈極廣,三教九流都有結交。”喬大說到這,小心看了一臉沉思的莫二老爺一眼,接著道,“老爺,我不是說了,三老爺那邊也沒清淨到哪裡去,他這十年可是養了匹白眼狼啊,偏到現在他自己還不知道。”
  “那韓管事這樣做……對他有什麼好處?”莫二老爺暫時接受這個猜測,只是想了一會還不甚明白,就站起身走了兩步。
  “老爺您忘了,還有大老爺呢。”喬大跟上莫二老爺道,“大老爺心裡也是門清,織染局的這筆買賣若真讓三老爺拿到了,那以後別說是壓著二老爺您了,怕是大老爺在他面前也得低一截。大老爺心裡可不明白,他也不是正房出身,在老太爺眼裡,到底是比不上三老爺的。”
  “這麼說是大老爺收買了三老爺身邊的管事?”莫二老爺心裡慢慢琢磨著這事,“不過那韓管事心裡難道不清楚,且不說這事以後被發現了會如何,就眼下來看,跟著三老爺總比跟著大老爺吃香些。”
  “三老爺的為人老爺您心裡不也清楚,跟在三老爺身邊的那些管事,外頭看著風光,其實根本吃不上什麼油水。我估摸著,三老爺身邊的那些人就沒有不存二心的,大老爺怕是也準備多年了,這可是一狠招呢,有什麼比背後來這麼一下絕啊!”喬大比了個手勢,然後接著道,“而且如今大老爺跟三老爺聯手,大老爺自然不好明著插手這事,所以才暗中送到三老爺跟前了。這是借由韓管事,再經由莫六斤的手跟老爺您五五分賬,這其中可是轉了幾轉呢。我估計大老爺也是想著以後若是出什麼事,他能不至於跟三老爺撕破臉面,而且還能借著二老爺您牽制住三老爺。”
  莫二老爺想了許久,也不說話,只是冷哼一聲。
  “老爺,咱接不接這事?”喬大耐心等了好一會,然後小心問道。
  莫二老爺背著手來回走了幾步,然後就張口道:“你明兒去找莫六斤,問仔細了這事,如果批文和貨源確實萬無一失,那就接下。鬥了大半輩子,老子還怕這一回,老子正好趁著這機會,將前面的仇連本帶利地收回來!”
  又三天後,莫璃這邊終於從顧敬那收到確切的消息,莫二老爺那邊應下了這事,文契也簽了,三千兩的銀票當時就交付了。且接下來,也是由莫二老爺那邊正式出面跟織染局打交道,事成後,銀錢五五分賬。
  莫璃微鬆了口氣,經此一事,她父親在莫二老爺看來不過是被人利用的棋子,但實際上他父親這邊才是真正的下棋手。
  韓四道,你就等著莫三老爺的雷霆之怒吧。

  第五十二章:妾恩

  七月初二,楊夫人拿出黃曆翻了翻,瞧著明日是大吉日,心中意定,打算明日就將這咯了她十來年的糟事給解決了。莫氏族裡她已打點好,莫六斤夫婦倆翻不出什麼風浪,楊夫人摸著黃曆想了想,就讓丫鬟去將楊明叫過來。
  “娘,您找我。”楊明搖著進來後,朝楊夫人行了一禮,怎麼看都是一副文質彬彬的好模樣。
  楊夫人笑著打量了自個的兒子一眼,然後問道:“聽說今日先生放了你們一日假,上午你去了哪,我讓丫鬟過去尋兩次都沒找著你。”
  “去表哥那了,他今日特意叫了裁縫,想給自己做幾身新行頭.便叫我過去參謀參謀。”
  楊夫人眉頭一皺,就道:“依事少往他那跑,跟你那幾個同窗多相處是正經。”
  “今日不是表哥的生日嗎,晚上表哥在他那擺了酒,我那幾位同窗也一塊請了的。
  ”楊明說著就往揚夫人旁邊一坐,然後笑著問道,“娘這會子找我過來什麼事?”
  “明天都關係到你的大事了,你怎麼還想著喝酒玩樂!”楊夫人有些沒好氣地說了他一句,只是話一出口.心裡又不舍,於是跟著便放緩了語氣道,“你如今已是秀才身,與人不同,你爹又是五品官員,且來年眼見著就要往上升了,你也別整日與那些著三不著兩的人廝混一塊,免得叫他們帶壞了你!”
  “他們都是我的同窗,就是常來咱家的那幾位,沒什麼著三不著兩的人。”
  “那也分好和不好的。”
  “好了娘,兒子心裡曉得厲害。”楊明接過丫鬟捧上的茶喝了一口,然後才問,“對了,娘剛剛說什麼關係到我的大事?”
  “還不是你跟莫家那事!”一提這個楊夫人心裡就沒好氣,“要不是他們家死拽著不放,我何至於那日吃了謝家的閉門羹。”
  楊明一怔,早被前面一句吸引了注意力,也沒注意楊夫人後面那句,於是想了想,就小心道:“娘真要給我退親啊?”
  “怎麼?”楊夫人忽然眯起眼,打量了她兒子一會,接著道,“咱家跟謝家的事是不可能改變的,而且你做也做了難不成現在心裡還有別的想法!”
  “不是……”楊明慌忙一笑“我就是覺得到底咱家跟莫家也有幾十年的交情,這麼做的話會不會太傷感情了,這親一退,豈不是連以往的交情都給退了。”
  楊夫人冷哼一聲:“你當我想這樣,還不是他們死硬死硬的,非逼得我這麼做不可。按說,先前他莫家要是識時務一些平平和和地答應退掉這門親,那咱楊家自然是一樣跟他家有來有往。再以後他家若有什麼難的你爹隨口一句話,幫襯一把那還不是挺簡單的事。偏是不長這個心眼,一門心思認死理,自己給自己為難,那還怨得了誰!”
  楊明卻還是小心道了一句:“可是兩家就這麼交惡了到底不好吧,怎麼也是爺爺定下的好事。”
  楊夫人說了一通話後,本是端起茶要喝一口潤潤喉的,只是一聽楊明這話,她就放下茶盞上下打量了楊明一眼:“你今兒怎麼回事,之前不是對這事不怎麼上心的嗎?怎的這會倒勸起我來了?”
  楊明汕汕一笑,磨蹭了一會才試探著道:“其實莫璃也挺不錯的。”
  楊夫人眯起眼,看了自個的兒子好一會,腦子裡浮現出莫璃那張臉,她心裡皺了皺眉,然後才道:“哦,那日在謝府,你是瞧上她那小模樣了。”
  楊明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拿起茶喝了一口,又低咳了一聲,然後才試探地道:“娘,其實莫家也沒什麼不好的,再說莫氏本家那邊不是比好些官老爺家都風光嗎。”
  楊夫人磕的一下,就將手裡的茶蓋蓋上,跟著低斥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被那小妖精拾迷住了,打算跟我作對,連帶著也不顧謝家那頭了!”
  “娘,我哪有這個意思!”楊明慌忙站起身道,“我意思是,我娶了謝四姑娘後,再將莫璃抬進門。這樣不就兩全其美了,如此既跟謝家結了親,咱跟莫家的交情也在。以後我兩碗水端平了,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再安安心心地念書考取功名,不比眼下交惡強。”
  楊夫人一愣,楊明接著道:“娘,你考慮考慮,其實我這法子比咱強硬退親周全不是。”
  楊夫人皺著眉頭琢磨了一下,又抬眼看了楊明一會,心想再過幾年,自個兒子出仕後,屋裡確實是要正經添上幾個人。莫家若願意的話,倒也可以考慮,雖說是妾,但也得看是哪家的妾。官家的妾跟商家的妾可是天地之差的,再來她楊家如今正步步高升中,所以就算是將那丫頭抬進來,也不算辱沒了他莫家……“娘一一”楊明等了一會,見楊夫人還皺著眉頭不表態,不由又叫了一聲。
  楊夫人回過神,就道了一句:“行了,你別跟我說這那的,先緊著謝四姑娘的事要緊,莫家是個死硬的脾氣。你雖是好心替他家想著,但指不定他家樂意不樂意呢。”
  “那娘你先去說說,沒准人就答應了呢。”楊明一見有希望,忙開口道。
  楊夫人思量了一會,心想總歸她也是打算明天才去辦那事,如此今日去探探莫家那邊的意思也未嘗不可,如果莫家真的有意,這樣倒也是免的一番爭執。
  “娘……”楊明有些按捺不住了,自那日在謝家見過一面後,前段時間又在外意外碰上,還得說上幾句話,他這些天心裡就惦記上了,越想越不舍,這些天他一直就想著如何打消他母親要退親,並從此轉頭不看莫家的念頭。眼下終於看到點希望,叫他如何不著急。
  “你急什麼,我心裡自有打算,再說你說的這事也急不來。”楊夫人低喝了他一句,然後又道,“你去吧,下午我出去一趟看看再說。對了,這幾日知府大人那頭似乎有什麼事,你爹今晚可能要晚些回來,柳奇那邊的生日宴,你晚上過去意思一下就行了,看著時間,別讓我再派丫鬟去尋你!”
  “我知道了。”楊明一看自己母親板起臉,就明白自己不能再磨下去了,於是只好不甚甘心地應聲退了出去。
  與此同時,謝家那邊,嚴氏同謝月娘也是在這一日從瘦湖別院那回了謝府,並在第一時間去了謝老太太那道一聲回來了。
  “身子沒落下什麼毛病吧?”謝老太太打量了整個瘦了一大圈的謝月娘一眼,心裡歎了口氣,然後就問了嚴氏一句。
  嚴氏小心道:“沒有,兒媳都用心照顧著呢,這回來後再好好養上一個月,就差不多跟以前一樣了。”
  謝老太太點了點頭,不想就這事再多說什麼,便開口讓謝月娘回去好好歇著,然後讓嚴氏單獨留下。
  “餘的我不想再多說了,莫家那差不多就這兩日便能將親退了,總歸你接下來好好準備這門親,不管之前如何,到那日也要風風光光地將四丫頭送出去。還有,時哥兒的事你也跟著準備一下,四丫頭的事一定,你就上莫家說親去,要記得抱著十分的誠意,莫家那丫頭這回是真的看中了。”
  嚴氏立在一旁小聲道:“老太太放心,我一直都準備著,時哥兒住的地方,我也正準備這幾日找人修整一番,到時事兒一定.就可以著手準備新房了。”
  謝老太太點了點頭,然後歎了口氣:“這些日子在別院那也是辛苦你了,你今兒就回去好好歇一天吧,以後做事之前多想想,去吧。”
  於是,就是嚴氏低著頭,從謝老太太的房間出去的時候,楊夫人那正微抬著下巴,抬步進了莫宅的門,入了朱氏的小院。
  可楊夫人在朱氏那還沒坐上一柱香的時間,裡頭忽然就傳出朱氏一聲怒斥,跟著就聽到有茶碗摔到地上的聲音。候在外的紅玉和墨染都嚇了一大跳,紅玉忐忑地走了幾步,再仔細一聽,然後就對墨染道:“你先在這候著,太太若是叫人,你便低頭進去收拾一下,我離開一會。”
  紅玉過來找紅豆時,莫璃這其實已經隱約聽到朱氏那邊的聲音了,正打算讓紅豆過去打聽是怎麼回事,只是還不等紅豆出去.紅玉就進來了。
  “你說什麼,她楊家竟,竟然說得出這,這話!”聽紅玉說完,紅豆一臉不敢相信的待在那,好一會才找著自己的聲音。
  莫璃卻是氣笑了:“還不等我給她我不自在呢,她倒是自己給自己添上不是來了。”
  “楊家這也太,太糟踐人了!”紅豆忙抓著紅玉問,“那太太.太太怎麼說?”
  “太太當然是沒有答應啊,那楊夫人才說出這事,從不曾斥責過我們的太太當下就罵了她一句,跟著,跟著那屋裡就傳出茶杯摔碎的聲音。只是借著裡頭的聲音又小了下去,我聽得不太清楚,就先過來跟姑娘說一聲。”紅玉說著,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回頭接著道,“姑娘,我這得回去了,那就墨染一個人候著。”
  莫璃點頭:“你去吧,這事我知道了。”

  第五十三章:疼愛

  “我說,莫家嫂子,你用得著這麼生氣的嗎。”楊夫人瞥了一眼那摔到地上的茶杯及淌了一地的茶水,就掏出手絹作勢擦了擦自個的衣擺,然後才又露出一個得體的笑,“這本是你情我願的事,沒道理你都不願了,我還會勉強。莫璃確實是個好孩子,我也看在眼裡,所以我才抱著十二分的真心來跟你提這事。雖說如此你心裡多少會覺得委屈些,但你好好想想,我楊家也不是普通人家,不是什麼小商小戶都能比得了的,更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得了我楊家的門的不是……”
  “你,你夠了!你給我滾!”朱氏再聽不下去,氣得一下子站起身,抖著手指著門口道,“我,我還沒死呢,你就這麼想著糟踐我女兒,你,你給我滾,滾,馬上滾!”
  “你——”楊夫人被朱氏連著這麼對待,也覺得惱了,於是便站起身道,“好個心高氣傲的脾性,若非是為著以前那點情分,我會親自來這跟你費這通口舌,真是不識好人心!我就跟你直說了吧,莫璃這輩子都別想穿著大紅嫁衣進我楊家的門!說白了不就是個商女,還真當自個閨女是什麼大家閨秀,這般端著架子,能披著粉衣裳進我楊家門就不錯了,還想貪大的,也不瞧瞧自己什麼身份!”楊夫人說完,也不再看朱氏,轉身就出去了,還差點跟趕回來的紅玉撞到一塊。
  楊夫人皺著眉頭看了紅玉一眼,低聲道了一句“沒規沒距”然後就抬高下巴直接往外走。
  見朱氏沒往外喊人,紅玉站在門口一時拿不定主意是不是進去看一眼,便朝墨染打聽到:“剛剛裡頭都說了些什麼?你聽到沒?太太可有喊你進去?”
  墨染有些不屑地道一句:“沒什麼好聽的,那楊夫人是個自以為是的蠢物,沒幾句,太太便直接叫她滾了。”
  “太太叫她滾!”紅玉怔了怔,還要問,卻這會聽到裡頭傳出些聲響,她即想起之前屋裡摔的茶盞還未收拾呢,便讓墨染隨她一塊進去。只是還未進裡屋,就瞧著朱氏從裡頭走出來了,且臉色看著很不好,是少有的嚴肅。
  “太太……”紅玉有些擔心地站住腳,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們去裡頭收拾一下。”朱氏簡短地丟下一句,也不說去要哪,就抬步出去了。
  紅玉跟墨染對視了一眼,然後兩人同時往外一看,便瞧見朱氏剛走到院門那,就碰上從外趕過來的莫璃。
  “娘……”莫璃忙上前扶住朱氏的胳膊,打量著道,“娘你沒事吧?”
  “你怎麼過來了。”忽的瞧著自個閨女,再想起楊夫人剛剛那話,朱氏一時眼圈有些紅,只是隨即她就勉強笑了一笑,“沒事,好孩子,你先回自個房間歇著,娘去老太太那說幾句話。”
  “我陪您過去。”莫璃本想問楊夫人的事的,只是一看朱氏這神情,便知道不用問了。
  “聽話,回去。”朱氏難得沉下臉。莫璃一怔,便鬆了朱氏的胳膊,輕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回了方小說廂那邊。只是剛等朱氏走到莫老太太那,莫璃馬上就從後面跟上。
  此時將近傍晚,莫老太太剛聽說楊夫人來了,但還不知道跟朱氏說了什麼,這會她正一邊聽著莫雪說話,一邊等著朱氏那邊的消息呢。本以為起碼得等上小半個時辰的,卻不料才一刻多鐘,就瞧著朱氏從外走了進來。
  “娘。”莫雪一瞧著朱氏,立即轉過腦袋笑眯眯地喊了一聲。朱氏臉色稍緩,點了點頭,就對旁邊的劉媽道:“麻煩媽媽將雪兒帶到外頭玩一會,我跟老太太說幾句話。”
  莫老太太一看朱氏這臉色,便摸了摸莫雪的腦袋,然後朝劉媽點了點頭。莫雪被劉媽牽著往外走的時候,滿是不解地一直回頭看著自個的娘親和奶奶。當抬起小腿跨出門檻的時候,眼裡不由露出幾分不安,她極少看到娘親那麼嚴肅的表情。
  只是劉媽才牽著莫雪走出外屋,就碰上從那走過來的莫璃。
  “姐姐!”莫雪自動壓低聲音,喊了莫璃一眼,然後就朝莫璃快步走過去,“娘親在奶奶屋裡呢。”
  “嗯……”莫璃應了一聲,就往裡莫老太太房間那看了一眼,然後走到門口那站著,卻不進去。
  劉媽一瞧這樣,便道:“大姑娘……”
  莫璃低聲道:“劉媽,娘這會是在跟老太太商談我的事,您就讓我在這一會吧,雪兒你幫我帶到我屋裡,四妞也帶過去。”
  “我要跟姐姐在一塊。”莫雪忙抓住莫璃的手,小小的身子整個靠在莫璃大腿上。一旁的四妞看看劉媽,又看看莫雪,然後就往莫雪這挪了一步。
  劉媽猶豫了一會,只好歎道:“那我去廚房幫幫忙,姑娘站一會就回屋去吧,什麼事老太太都會給做主的。”劉說完,又看了四妞一眼,就讓四妞退到院子的花壇那候著。
  莫璃摸了摸莫雪的腦袋,劉媽走後,莫老太太屋裡的聲音也慢慢清晰起來。
  “你哭什麼,好好說,到底怎麼回事?”
  “老太太,璃璃是我快三十歲才生的,雖,雖是個女娃娃,但那也是我身上掉下的一塊肉,我不能讓人這般糟踐了我的孩子!甭說是楊家,就算以後都沒人看上了,那我就養她一輩子,我還怕沒這一口飯的嗎!”
  “喲,孩子她娘,你別說什麼置氣話。”
  “不知置氣話,老太太,我是想明白了,如今這門親,就算他楊家不退,我也會退的!我是鐵了心了,今兒老爺一回來,我就求老爺明兒一早就先去辦這事。這是我閨女,這事我能定,今兒就算讓老太太不高興了,我,我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唉,你把眼淚擦擦,起來好好說話,別跪著,來來,坐我這兒……”
  屋裡的聲音模糊下去,跟著就傳出朱氏斷斷續續的哭聲。莫璃呆呆地站在外,只覺胸口澎湃不已,腦中忽的有了片刻的空白,只餘母親傷心的哭聲在耳邊縈繞。她自己一個人行走了很久,經歷過彷徨,也經歷過黑暗,早告別了真正當姑娘時,縮在母親羽翼下的天真。
  “姐姐,姐姐不要哭……”忽然有人拉了拉自己的衣袖,小小的聲音裡也帶著幾分哭腔。
  莫璃回過神,垂下臉,就瞧著自己的小妹妹不知何時竟已淌了滿臉淚。
  莫璃一怔,便掏出手絹蹲下去,一邊給莫雪擦著臉,一邊道:“怎麼哭了?”
  只是她在給莫雪拭淚地時候,莫雪也抬起手在她臉上抹著,莫璃又是一愣,這才發覺,她竟是也流了淚。
  不遠處的四妞有些傻傻地蹲在那,滿是羡慕的看著這一幕。她家裡也有個姐姐,還有個哥哥,但還沒誰這般給她擦過眼淚,想著想著,她眼睛也紅了。
  牽著莫雪的手往自己的房間走回去的路上,莫璃心裡歎了口氣,沒想楊夫人這一下,竟幫她提前達到了所要的結果,接下來退親之事,想是不需自己再費口舌了,這世事,果真是難料。只是今日楊夫人辦的這蠢事,特意上門往她母親心裡紮刀子,卻是不可原諒。
  雪兒隨莫璃剛出莫老太太院門時,回頭看了一眼,見四妞正蔫了吧唧地遠遠跟在後面,她便喊了一聲“四妞”。四妞抬臉,忙快步跟上去。
  “你怎麼了?”四妞過來後,莫雪便瞧著她眼睛也紅紅的。
  四妞沒好意思說自己想家了,含糊了一會,就垂下臉傻傻地道:“我,我是肚子餓了……”
  莫雪一怔,腦子裡努力回想自己上一頓吃了什麼,想著想著,便也抬起臉,拿著一雙紅紅的眼睛瞅莫璃道:“雪兒也餓了。”
  莫璃瞧著這兩傻乎乎的孩子,無奈一笑,正想說去她屋裡用點心去。只是話將出口時,忽然想起因她如今不再貪零嘴,所以自個那屋已多日不曾備點心了。
  “中午顧大娘做的酥皮樹莓餡兒餅子應該還有,我領你倆去廚房拿一些,只是不可多吃,一會就該吃晚飯了。”
  莫雪到底是個孩子,眼淚是來得快去得也快,故一聽莫璃這般一說,馬上就笑著伸出手拉住四妞道:“有餡兒餅吃了,是你喜歡的呢。”
  四妞臉一紅,看著拉住自己的那只小手,怔了一會,就笑著點了點頭。
  於是剛領著兩小不點走到廚房門口,正好就碰上劉媽從裡頭出來,忽的一瞧這三,就愣了一下,然後問:“喲,怎麼都過來這了?”
  莫璃一笑:“媽媽給她倆拿幾塊點心吧,兩孩子嘴饞了。”
  劉媽這會也注意到莫璃眼圈有些紅紅的,便招呼莫雪過去:“裡頭有兩種點心,姑娘進來自己挑,但只能挑一樣,不可貪多。”雪兒點頭,也回頭讓四妞隨她一塊進去。
  莫璃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一會,便轉身往外走,只是才走幾步,就瞧著阿聖扛著一捆柴火從廚房一側的雜物屋那出來,兩人正好對上。
  西邊的晚霞灑下漫天紅光,襯著她身上的紅裳,映照在他古銅色的臉上,漫過他敞開的領口,將他掛在脖子上的狼牙鍍上一層暖光。
  “你哭了?”兩人碰上後,阿聖看了她一眼,忽的就問了一句。

  第五十四章:醜事

  莫璃下意識地垂下眼,頓了一頓,然後才抬起眼淡淡一笑:“沒事,你過來幫顧大娘劈柴的?”
  阿聖仔細看了她一眼,就將手裡的柴火扔到旁邊那已經冒尖柴堆上,然後解開紮在腰上的汗巾,隨意擦了擦額上的汗,接著道:“眼睛紅紅的,真沒事?”莫璃搖了搖頭,先往廚房門口那看了一眼,才回頭低聲問了一句:“李躍兒那邊,今晚沒問題吧?”
  “嗯,都說好了。”阿聖說著就將汗巾往肩上一搭,然後彎下腰,將一截圓木立在大木樁上,只是當他拿起斧頭時,忽然就直起腰問了莫璃一句,“今晚你想出去看看嗎?”
  莫璃一愣,隨後便一笑:“哪能出去,安排好就行了,明兒事成後你再跟我說說結果吧。”
  阿聖想了想,便點頭道:“也是,那晚上我會去盯著的。”
  這會正好莫雪和四姐出來了,莫璃低聲道了句謝謝,就轉身朝莫雪她們走去。領著兩孩子往外出去時,身後的劈柴聲一下接著一下,力道下去的聲音聽著極流暢,她不由又回頭看了一眼,便見夕陽的金光下,那男人垂下臉時,他額上的汗珠順著前面的劉海往下滑落,在發稍處停了一會,反射出一抹微光,然後簌地就滴落下去,消失不見。
  楊夫人帶著一肚子的火回去後,連著喝了兩杯清茶還不覺得氣消,便又讓丫鬟將那加冰的蜜漬青梅果子盛上一碗,她整個吃完後才稍稍壓住胸口的火氣。只是過了一會,越想越覺得自己今日是白白受了莫家的氣,她堂堂五品官員的夫人,竟讓個下賤的小商婦指著鼻子叫滾!簡直是豈有此理!生平第一次受到這樣的待遇,楊夫人恨得差點咬碎一口銀牙,心裡把個莫家上下罵了個遍,更是將莫璃恨到了骨子裡。且她越是想,越是恨,隨後心裡竟怪異地希望將來真能將莫璃收到自個兒子房中,到時方便她輪著法子來收拾那死丫頭,以便出今日這口惡氣。
  太陽落山后,因自個丈夫早說了今兒晚些回,楊夫人便讓下人早早擺上晚飯,然後又命人去請楊明過來陪她一塊用膳。只是旁邊的丫鬟卻提醒了她一句,楊明剛剛就出去了,今晚表少爺那擺生日宴。
  楊夫人這才想起兒子也不在,於是一下子就沒了胃口,草草吃了兩口,便讓人將飯菜都撤了。然後又對著燭火自個兒生了會悶氣,只是沒一會,忽然就覺得肚子疼,跟著不到一柱香時間,就解了兩次腰帶,臉也被折騰得慘白慘白的。後來躺在床上嚶嚶叫了一會,心裡更覺淒涼,就派了兩個婆子去將楊明叫回來。
  只是死等活等,好容易等派出去的婆子回來了,可自個兒子卻沒跟著回來。
  “表少爺那的僕人說,少爺跟表少爺還有幾位同窗去了外頭的酒樓,所以我們過去就沒尋著人。”
  “廢物,那你們不會去酒樓接人,就這麼回來了!哎喲一一”楊夫人剛罵一聲,跟著又捂著肚子呻吟起來。
  “表少爺那的僕人未說是哪家酒樓,我們也問了,他卻只推不知道。”兩婆子小心回道。
  “那就一家家找去!”
  兩婆子面面相覷:“夫人,宵禁的時間快到了,這一出去.怕是很難趕得及回來。”
  “不中用的東西,去老爺書房找鄭叔拿牌子出去。”楊夫人咬著唇,坐起身,“那柳奇是個最喜風流的,白天他們多鬧一會都沒關係,晚上卻是不行,別叫他把我好好的兒子給帶壞了。你們,直接去九孔橋區,一家酒樓一家酒樓地找,讓柴叔也跟著!現在就去!”
  兩婆子悄悄對看了一眼,低頭應了聲,然後才小心退了出來。
  九孔橋區的確不實施宵禁,又整夜燈火通明,可那片地方的酒樓茶肆妓院什麼的可不少,且離這又遠,這一晚,怕是她們也都別想能合眼了。
  然而,這兩婆子怎麼也沒想到,馬車帶著她們剛剛走到九孔橋區,就瞧見前面不遠處不知出了什麼事,只見人山人海地圍做一堆,還不時有各種叫嚷起喝聲傳出來。
  馬車再不能過去,柴書車停到一邊後,兩婆子跟著兩家奴便從車裡下來。隨後他們再一看,便見前面那人群圍攏的地方,原來是家名叫長春院的花樓,只見其二樓的走廊那還站著一排花枝招展的姑娘,或是拿著團扇,或是甩著手絹看著下面,而圍觀的人亦是指指點點。
  幾個人再走進一看,原來是一群人在這花樓下面打架鬥毆呢,且那花樓的臺階處還擺著一張太師椅,一位穿著寶藍刻絲團花袍兒的公子哥正翹著二郎腿坐在那太師椅上,手裡搖著扇,一臉笑哈哈的看著前面,嘴裡不時道:“敢跟爺搶姑娘,搶了還膽敢不給銀子,你也不打聽打聽爺是誰!餵喂喂,你們幾個多使點力,誰給我把那弄髒爺衣服的小白臉打成豬頭,爺就賞他五十兩!”
  “柴叔,不,不好了!”兩個家奴鑽進去看了幾眼,就一臉驚慌的鑽出來道,“那,那裡被打的是少爺!還有表少爺!”
  “什麼!?”那柴叔一下子變了臉色,那兩婆子也是大吃一驚。幾個人擠開人群後,往裡一看,果真瞧著楊明和柳奇正被幾個小子在那裡戲弄,跟著翹著二郎腿的那位公子旁邊的一位小廝又大聲道:“大家可仔細看清楚了,這可是咱永州楊同知楊大人家的公子,楊秀才喲,風流才子啊,卻過來這兒找姑娘竟不想花銀子,還膽敢出手傷人,今兒我家公子爺是代楊大人好好教訓這個不成器的龜兒子!”
  “住手,住手!”柴叔又驚又怒,馬上推開前面的人,跑進去道,“再不住手,就要報官了!”
  “喲呵,來了位腰杆子硬的了,還說要報官,哈,那趕緊的,爺還等著這兩風流才子還爺的銀子呢。”太師椅上那位搖著扇子嘿嘿樂了起來。
  “柴叔救我……”楊明就快要被打成豬頭了,恍惚間聽到熟悉的聲音,忙抬眼一看,瞧清是自家下人後,瞬間淚流滿面,什麼也不管就撲上去死死抱住柴叔的腰。
  “哥兒,你,你怎麼出了這種事!?”柴叔看著臉腫了兩圈大的楊明,即一聲怒,“這事,老爺定能為哥兒做主!”
  “看來這位是楊府的下人了,我家公子請你過去說話。”柴叔話才落,剛剛揚聲說話的那位小廝就走過來笑著道了一句。然後不等柴叔張口,他又跟著補充一句,“我家公子是周守備周大人的二公子,剛剛楊公子應該知曉了吧,請……”
  忽的聽到周守備的名號後,柴叔剛剛的氣焰一下子降了下去,旁邊那兩家奴和兩婆子心裡更是一驚。他們雖是奴僕,但心裡多少也知道點事。就算單論官品,周守備也比楊同知要高上一級,更主要的是,周守備在永州坐這個位置已近十年,根基極深,手裡的權力亦不可小覷,絕不是一個才當了兩三年同知的小官能比的。
  周圍看熱鬧的人,那是三教九流都有的,其中也不乏一些瞞著家人出來風流快話的公子爺,剛剛全都躲在人群裡看熱鬧呢。而早在柴叔等人過來之前,楊明風流才子押妓賴帳的事,已第一時間在這九孔橋區傳開了。怕是不等明日天亮,楊家這醜事,就能傳得滿城皆知。
  大昭律裡明文規定,官員不可押妓,違令嚴重者可斬。秀才學子雖不受此令的管束,但一般學子心裡都知道收斂,即便偶爾流連此等煙花,也多是談一些風流雅事,無論如何都不會鬧出什麼不光彩的話來。因為誰都知道這地兒可是個大染缸,要真傳出一點不好,保不齊這輩子都得玩完,還談什麼以後的仕途。
  而在大昭的《戶婚律》裡,有一條寫著,定親的男女雙方,只要其一方於完婚前做出有損名譽之事,另一方可提出退親,且名譽損毀的一方不得有拒。楊夫人若知道,當日她私下算計莫璃的事,卻如今竟被莫璃連本帶利地還給她,不知心裡會作何感想。
  阿聖坐在對面一家小酒館的二樓靠窗處,足足看了一晚的大戲,再聽旁邊人的竊竊私語,便知今晚之事算是圓滿完成了。
  他喝完最後半杯茶,又坐了一會,便起身結帳下樓去。
  是夜,周泯摟著李躍兒道:“乖乖,今日爺可是都順了你的心,幫你好好教訓了那姓楊的一場,你就不打算賞我點什麼。”李躍兒一聲嬌笑,抬手點著周泯的唇道:“剛不是都賞你兩下了麼,還不知足的。”
  “再給一下,來來來……”周泯說著就湊上唇,李躍兒卻從他懷裡站起身,嗅了一句,“好個沒良心的,就知道跟我打馬虎眼,之前說好要接我進去的,怎麼如今竟是提也不提了。”
  “你再等等,我不是不想,就是我爹那邊,嗯,你知道的……”
  “今晚我累了,你回去吧。”李躍兒說著就扭過身去,周泯哄了幾下,只好歎了口氣:“好,今兒消消氣,我明兒個再來看你。”瞧著人走後,李躍兒才走出屋外,看著前面出來的人道了一句:“回去跟你家姑娘說,這次是她欠我的。”

  第五十五章:退親

  當場,楊夫人好容易盼回自個的乖兒子,卻差點沒認出來。最後在楊明哼哼唧唧的訴說,還有柴叔和那兩婆子的補充下,楊夫人才大概知道了事情的始末。
  簡單來說,就是幾個公子爺上妓院叫了姑娘,臨到付銀子時,卻一個個都發現自己荷包竟不見了。接著周泯就砸門走了進來,說裡頭一個姑娘是他包下的,他們竟還有膽子點。楊明等人一時看不慣周泯那囂張跋扈的樣,加上都喝了點酒,於是一來二去的就動起了手。然後楊明還不小心摔了周泯掛著身上的一塊玉佩,這下可是捅了馬蜂窩了,眨眼間,周泯後面就沖出了一大幫家奴,三兩下就領著他們幾個出去外頭打,沒多會,就出現了柴叔趕過去看到的那一幕。
  楊夫人聽完後,氣得渾身發抖,只是還不待她開口呢,楊明又朝一個婆子打了個眼色。那婆子面上有些為難,直到楊明眼睛使得快抽筋了,她才看了楊夫人一眼,然後縮著脖子小心道,“夫人,眼下,少爺還欠了那周公子五百兩銀子,是,是為賠少爺摔壞的那塊玉佩的錢,少爺已,已經簽字,按手印了。”
  “什,什麼——”楊夫人一個趔趄,隨後一個倒仰,竟直接氣暈了過去。
  楊明一下子慌了神,周圍奴僕更是大驚,一時間整個楊府亂作了一團。
  ……
  翌日一早,阿聖照舊去廚房那幫忙顧大娘收整柴房裡的柴火,莫璃早早起來,梳洗完後,便也往廚房那去,打算給朱氏和莫老太太做一碗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於是她走到廚房那時,正好就碰上阿聖抱著還未匹完的大圓木段從柴房內出來。莫璃便站住問了他一句:“可是用過早飯了?”
  “顧大娘正做著,一會兒再吃。”阿聖看了她一眼,一邊將手裡的木段扔到之前劈柴的地方,一邊道了一句。莫璃點頭進了廚房問了一聲,正好顧大娘這會也將包子蒸好了,莫璃便撿了五六個大包子,那盤盛著,又給倒了杯新鮮的牛奶。
  “姑娘,那是給老太太和太太準備的呢,下人喝的茶水在這頭。”顧大娘一瞅,便道了一句。
  “這大熱天的劈了這麼多柴火,讓人吃點好的也是應該。”莫璃一笑,“再說這牛奶每日的量也夠,我也不大愛這東西,一會若還是有剩的,大娘就喝了吧,可別放壞了。”
  “大姑娘真是好心眼,其實我這兩日不是特意給他做了大肉包子,餡料都塞得足足的呢。”
  莫璃笑了笑,便端著東西出去朝阿聖喊了一聲:“過來先吃早點吧。”
  阿聖一聞聲,馬上放下手裡的活,洗了手,然後就往莫璃這走來。莫璃將託盤擱在廚房門口一個石墩上,阿聖隨便往旁邊的石檯子上一坐,然後拿起一個大肉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後才低聲道了一句:“昨晚事兒都辦妥了,今日估計整個永州城都在傳那傢伙的好事,李躍兒說這次算她幫你一把,讓你改日得空時出去見她一面。”
  “我知道了。”莫璃輕聲道了一句,就要轉身,阿聖卻又接著道:“這個,怎麼就是沒你做的好吃?”
  莫璃一怔,垂眼看他,他卻沒看過來,只是有些疑惑地瞅著自己手裡咬了一半的大包子,然後張口,將剩下的那一半一下子全都塞進嘴裡,弄得兩頰鼓鼓的,卻沒兩下,他就都咽了下去,跟著又端起那碗牛奶一氣喝了大半。
  每次看他吃東西,都覺得很香,莫璃不由就失笑一句:“顧大娘是幾十年的手藝了,哪是我能比的。”
  “是嗎。”他這才抬眼瞅了她一下,純淨的目光裡還帶著些困惑。
  “你慢慢吃,我去給老太太和太太熬一碗牛奶。”莫璃不知該怎麼繼續這個話題,便轉身回了廚房,阿聖也不在意,跟著解決第二個大包子。片刻後,盤子裡那五六個大包子就全都進了他的肚子裡,只是當他喝完最後一口牛奶時,忽然就使勁嗅了一下,然後便放下手裡的碗,朝廚房那看過去。
  沒一會,就瞧著莫璃手裡端著個託盤從廚房裡出來,託盤上擱著的正是她剛親手熬好的酥油白糖牛奶。莫璃一出來,就注意到阿聖往自己這看過來了,她便也往那看了一眼。結果卻發現阿聖正直直瞅著她,然後又瞅了瞅她手裡的東西,莫璃瞬間覺得壓力好大,他那眼神,似乎在等著她給他送過去……可是,這是特意給奶奶和娘熬的,這個給他的話,太不合適。於是她只好裝作沒看到,頂著壓力,帶著罪惡感,僵硬著轉身往外去了。可那短短的一路,她都覺得阿聖那討食般的目光,一直就粘在她後背上!
  將其中一盞讓丫鬟給莫老太太端過去後,莫璃便捧著剩下那盞還滾熱的白糖牛奶進了朱氏的院子。
  “娘,這是我給你熬的,您先喝點。”莫璃進裡屋之前,已在外悄悄問了墨染一句,昨兒莫六斤和朱氏一直談到很晚才睡,期間朱氏亦是哭了幾次,然後今兒一大早,莫六斤就出去了。
  “怎麼想起做這個了。”朱氏有些沒精打采地一笑,便讓莫璃在她身邊坐下,然後滿是歉意地看著莫璃歎了口氣,“璃璃,娘跟你說件事。”
  “娘您先趁熱喝了這個,涼了就不好喝了,喝完咱再說。”莫璃面上一笑,說著就將那盞白糖牛奶往朱氏那挪了挪。
  朱氏看著挪到自己跟前那盞漣漣如鵝脂一般的牛奶,再看閨女那滿是關心的目光,她心裡是一半發澀一半欣慰。小心端起來後,輕輕呷了兩口,只覺滿口甜鬱,味濃且香,不見一絲牛乳的腥味,一盞也沒多少,不消一會就喝完了。
  “這做得真不錯,以前顧大娘做的我喝著還有點腥味。”朱氏放下杯盞後,不由笑著贊了一句。“我熬的時候添了幾粒杏仁,娘要覺得好,我以後常給您做。每日喝點這個也是養身子的,您不能日日喝那些藥,好好的身子都被藥給熏壞了。”莫璃一邊將那託盤拿到旁邊的桌上隔著,一邊道了一句。朱氏看著閨女的背影,心裡歎了口氣,便將莫璃叫到自個身邊坐下,然後將她心裡的決定道了出來。
  今兒一早,莫六斤就已拿著婚書庚貼還有當年定親的信物出去了,且昨兒也聯繫好了族裡的一位長輩,正好對方這幾日也有閒時。於是擇日不如撞日,今日一早,莫六斤便上門請了那位長輩去當見證人。算著時間,這會差不多是已經到了楊府了,待雙方的東西各自退還後,從此就橋歸橋路歸路了,誰也挨不著誰了。
  “璃璃,你心裡別怨娘,這事兒……”
  “娘怎麼這麼說。”莫璃忙一笑,“其實我早想退掉這門親的,早之前也跟奶奶提過的,當時就是怕您和爹覺得為難所以才沒跟您說。如今您能幫我退了,我也是鬆了口氣,說到底,那樣的人家,我即便進去了,以後怕是也難過得好。”
  於是就在母女倆談著私話的時候,楊府這邊,簡直是跟被擱在油鍋裡煎熬著一般。
  昨晚,楊大人剛一回府,就得知自個兒子通了大簍子。不消柴叔跟他道完事情始末,他就覺得腦子發脹,恨不得過去直接把那不孝子活活打死。周守備那邊,他是絕不敢過去講理的,而且本來自個兒子就在理虧的這一邊,他除了乖乖送上銀子外,還少不得另添上別的以表歉意。
  而要僅是這樣就算了,偏這事竟鬧得滿城皆知,他光想以後出去同僚們看自己的眼光,就覺得嘴巴一陣腥甜,差點沒當場一口血給吐出來!更不敢想謝家要是知道了這事,又會什麼個態度。然後,今日一早,還不等他出去呢,那莫六斤竟帶著族裡的人上門退親來了。
  雖說這原本是他楊家一直在謀劃的事,如今終於等到這個結果了,可眼下這情況,怎麼都有點被倒了個個的意思。故瞧著莫六斤道出來意後,楊大人和楊夫人那臉黑得,連鍋底都比不上。莫六斤今日請來的見證人,是同族的一位堂叔公,排行第七,在族裡也有些地位。原本這七堂叔公還想勸勸莫六斤來的,畢竟這等事,大家自古都是勸和不勸離,雖說楊家忽然提出將妻降妾的事著實過分了,但只要不答應,楊家也不能硬著來不是。只是就在他還憂鬱的時候,當晚就從一小輩嘴裡聽說了九孔橋區的那宗事,七堂叔公年輕時也是有些熱血的,又讀過幾年書,於是一拍板子,就應下了這見證人之事。
  退親之事,在七堂叔公炯炯的目光之下,楊府夫婦將火往肚子裡死命的壓,咬著牙,咽著血,于沉默中將該退的退了,該還的還了,該按的手印按了。終於,送走莫六斤後,楊夫人又一口氣上不來,氣得再次暈了過去。

  第五十六章:提親

  “你說什麼!”謝老太太咣的一下,將手裡的茶盞攢幾上,差點沒將那滾熱的茶水整個打翻。慌得那立著回話的老嬤嬤趕緊上前穩住那茶盞,並接著小聲道:“我是去二奶奶那拿東西時,半道上遇到周守備家的姨奶奶,正好就聽她跟旁邊一位同來串門子的夫人扯閒話時聽到的,老奴當時就吃了一大跳,便趕緊過來知會老太太。”
  “那楊家……”謝老太太扶了扶額,許久才道,“那楊家這是養了個什麼東西,簡直是丟人,丟人現眼!”
  “二奶奶當時臉色也極不好呢。”
  “哼,她這就叫自作自受!”謝老太太沒好氣地罵了一句,然後又接著道,“還說什麼了沒?那幾位夫人過來多會兒了?什麼時候走?”
  “其實也就是當笑話提了幾句,然後便說別的了。那幾位夫人才過來不久,二奶奶正陪她們打葉子牌呢,估計得中午才得回去吧。”
  “真是笑話,咱謝家竟還要跟這樣的人家結親!”謝老太太氣得不知該說些什麼好,閉上眼,深呼吸了幾次後,才睜眼張口吩咐道,“你去跟二奶奶說,讓她早點打發那幾位夫人走,然後馬上過來我這一趟。”
  小半個時辰後,嚴氏終於帶著滿心忐忑進了謝老太太的房裡。
  此時謝老太太這裡,滿屋的丫鬟都不見了,唯一位老嬤嬤候在一邊,並瞧著嚴氏過來後,她也悄悄退了出去。
  鋪陳綺席的房間內,鑲珠嵌玉的雙耳爐內點著的明明是安息香,但此一刻卻給人一種透不過氣的壓抑感。謝老太太半依在軟塌上,閉著眼,似已睡著,嚴氏垂著臉站在那許久,一聲不敢吭。也不知過了多會,直到嚴氏覺得額上前冒出汗了,塌上的謝老太太才終得開口,緩緩道了一句:“如今你打算怎麼辦?”
  “全憑老太太做主,兒媳真的知錯了!”嚴氏絲毫鬆了口氣的感覺都沒有,只將臉垂得低低的。
  “這門親,如今不需這般急了,先緩上半年,看看那邊怎麼個情況,到時再議。”謝老太太看了嚴氏一會,似已經懶得發火了,想了想又道,“總歸四丫頭的年紀還小,那邊要真是爛泥一團,你就另給四丫頭找個合適的小子吧,也不拘什麼身份來錦上添花了。至於那件事,你找個有經驗又靠得住的婆子當四丫頭的陪嫁。”
  嚴氏怔了一怔,就應下了。
  謝老太太跟著又道:“至於莫家那邊,冉家的那幾萬匹料子可是備好了?”
  “都備出來了,該交待的也都交待妥當了,前幾日他們雙方亦已接洽上。”謝老太太點了點頭,就跟著吩咐:“那你準備準備,今日就去莫家提親,記得別端著架子。”
  嚴氏一愣,遲疑了一會才小心道:“是不是隔兩日再過去,畢竟他們這才剛剛退親,兒媳這馬上就過去……怕是也會嚇到他們。”
  “也沒讓你這一過去就逼著人家馬上定下,只是讓你過去先表個意思,讓他們家心裡有個底。”謝老太太坐起身,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嚴氏道,“你當他家退親這事是就拖了這麼一兩日嗎,誰知道前後這段日子,人家爹娘心裡沒個別的打算?到底莫璃那孩子年紀擺在那,忽的出這麼一個事,擱誰誰不著急。再說那姑娘模樣兒長得好,家裡又沒個哥兒,怕是外頭盯著那份嫁妝的人不知有多少。且莫氏族裡的人更是不少,你心裡是不稀罕.但攔不住別人稀罕的。”
  “兒媳沒那個意思。”嚴氏慌忙道,“老太太教訓得是,兒媳這就準備去。”
  “回來。”嚴氏剛轉身,謝老太太卻忽的又叫住她。
  “是。”嚴氏忙轉回身,低頭垂臉等著吩咐。
  “這兩日那楊夫人若是過來,你也別推不見,總歸你只管拖著她就是,也別叫她來煩我。”
  “兒媳明白……”嚴氏乖乖應聲,見謝老太太再沒別的吩咐了,這才輕輕退了出去。與此同時,韓四道那邊也收到了莫家退親的消息,他今日本是從林大奶奶這路過,沒想著進去坐,卻被林大奶奶死活拉了進去,然後似酸似嗔地告訴他這個消息。
  “當真?”剛一聽到時,韓四道還有些不敢相信,“這般快!”林大奶奶膘了他一眼:“還能騙你不成,正巧我今日回去一趟,不想卻瞧著裡頭一片烏雲慘澹的。嫂子也不怎麼搭理我,只顧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後來我找了家裡的下人一打聽,才曉得,原來從昨晚到今兒一早,竟連著演了這麼一場大戲,嘖嘖,早知道我昨兒就回去住一宿了。”
  昨晚九孔橋區的那事他也有耳聞,不過他近幾日著實忙,莫三老爺催得緊,他也怕事情在自個手裡出了差錯,因此暫時沒顧上那頭,只打算等織染局這一事完後,他在用心著手莫家之事。卻沒料,這才一眨眼,莫璃竟就退親了,而且還跟他扯不上什麼關係。
  韓四道不由皺起眉頭,此事與他初始料想的差得有些遠了,而且快得讓他有些反應不過來,總覺得似乎有什麼事被自己忽略了一般。
  “怎麼,那小丫頭退親了,你這看起來怎麼反倒不高興了?”林大奶奶自個說了一會後,發覺身邊的人似根本沒聽,便有些沒好氣的推了韓四道一下,“是在發愁以後你該怎麼把人娶到手?”韓四道瞥了她一眼,沒搭理她的話,只是問一句:“如此,那楊家和謝家的親事是不是就該提上議程了?”
  “這個倒還不清楚,不過依我看啊,昨晚出了那等事,謝家怕是彌勒佛轉世,也沒那麼大的肚腩。”林大奶奶一聲冷笑,“那等人家最重的不就是臉面,估計我嫂子心裡也是清楚的,不然今日她臉色會那麼難看,跟個閻王似的,我過去了連正眼前沒瞧我一下。”
  “你倒是幸災樂禍。”韓四道忽然調侃了她一句。
  “哼,也不是一母同胞,我那大哥向來也沒怎麼幫過我,我呢,這些年也是靠著自己過來的。如今大家日子過得都好了,面上自然就說說笑笑的,要論親情,也不用等到這個時候論。”林大奶奶說著,就在韓四道身邊轉了個圈,然後膘著他接著道,“其實你們男人都這樣,臉上多要面子,心裡就多無情。”
  韓四道一笑,並不接她這話,只是張口道:“行了,這事我知道了,莫三老爺那兒還等著我回話,先走了。”
  “我是,莫家那丫頭,你打算怎麼辦?”林大奶奶在後面追問了一句,女人,嘴上再怎麼說不在乎,心裡卻還是在意的,至少那點好奇心是無論如何都無法被扼殺。
  韓四道沒理她的話,且頭也不回,就那麼腳不帶停地出去了。莫璃,他自然是要到手的,她跟別的女人不一樣,至少目前對他來說不一樣。不說別的,光每次一想起那姑娘,他心頭就止不住一陣激蕩。所以他有耐心,有耐心等,也有耐心佈局。
  中午,莫六斤回來將事兒說了後,朱氏無聲的點了點頭,心裡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有種沒著沒落,總覺得自己對不住閨女,莫六斤便安慰道:“退了也好,總歸楊家咱如今確實是高攀不上,再說楊明那孩子,品性也不怎麼樣,昨晚才鬧出一醜事。咱要是真將閨女嫁給他,以後指不定會受什麼委屈呢。”
  莫老太太也在一旁歎氣:“也是,算了,既然退了,就不消想他家的事了。擺飯吧,總歸也是了了一樁心事,日子總是要過的,以後睜大眼睛慢慢尋就是了,反正我孫女兒那般好的模樣,家裡也不是窮得揭不開鍋,還怕找不到稱心的!”似乎就是為了應莫老太太這一番話,午飯剛過,莫六斤照舊出去忙著店鋪的事。朱氏陪莫老太太說了會話後,就回自個的小院,只是還不等她坐下,紅玉就進來道了一句:“太太,謝家二奶奶上門拜訪,還拎著好些禮物過來呢。”
  朱氏一愣:“是找老太太來的?”紅玉搖頭:“不是,說是想見太太。”
  “找我?”朱氏心裡更是詫異,只是眼下人已經走到院子那了,她也顧不上多想,便整了整身上,然後迎了出去。
  朱氏不曾見過嚴氏,這一出去,就瞧見一位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婦人,身上穿著丁香色雲綢五彩納砂喜相逢天圓地方補子對襟衫兒,下著鴉青纏枝葡萄膝讕裙兒,髮上飛金掩鬢,鳳釵斜插,一身的富貴,滿面的雍容。忽的瞧著這邊一位貴夫人上門拜訪,一時間倒讓朱氏心裡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這位就是莫家嫂子吧,今日冒昧上門拜訪,多有驚擾,望見諒。”嚴氏瞧著那屋裡走出一位略帶病容的美婦人,且那眉眼瞧著跟莫璃有幾分相似,心裡知曉這定是朱氏無疑了,便一臉笑著走上去道了一句。
  “您客氣了,快請進來吧。”朱氏忙跟著笑了一句,然後又看了看跟在嚴氏身後那兩位捧著好幾個禮盒的婆子一眼,就讓開身,將嚴氏請了進去。

  第五十七章:忐忑

  請嚴氏上座後,朱氏瞧著那兩婆子遞上的禮盒,自是不接的,於是便不解的看著嚴氏,遲疑道,“夫人今日忽然光臨寒舍……”
  嚴氏示意那兩婆子將禮物放在一旁的桌上,然後才對著朱氏笑道:“前幾日莫老太太曾特意送了兩罐樹莓醬給老太太,老太太吃著很好,所以今日便讓我備了回禮上門。原本老太太是想親自過來的,只是老太太臨起身前,忽然覺得有些不適,便讓我先過來了,老太太說改日她再過來拜訪。”
  朱氏一怔,雖心裡還是存疑,但面上卻忙笑道:“那兩罐子東西值不得什麼,夫人這般回禮,我如何收得起,這實在是太客氣了。”
  “其實那也是自家一些平日裡吃用的東西,不是什麼金貴物。”嚴氏一笑,然後就跟著道,“對了,莫璃今日在家的吧,可否叫過來我看看,自前兩次在府裡瞧著那孩子後,我心裡就喜歡得不行。”
  見這謝二奶奶一過來就提出要見莫璃,朱氏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心裡雖極詫異,但對方都開口了,她便只好管旁邊的紅玉道:“去請大姑娘過來。”
  莫璃亦不曾想謝府的二奶奶這會子會過來,還特意提出要見她,一路琢磨著進了朱氏的房間後,小心行了一禮,然後就走到朱氏旁邊垂臉站著。
  “真是個好模樣,這越瞧著就越叫人喜歡,怪道我家老太太整日嘴裡念著。”嚴氏打量了一莫璃一眼,就朝朱氏誇了一句。朱氏一聽這話,便覺那意思更明顯了,心裡愈加詫異,卻又不明白謝家怎麼會忽然有這意思,還是她會錯意了,於是也不好說什麼,只得嘴上謙虛了句。
  莫璃自嚴氏一開口,也大約察覺出對方話裡的意思,心裡亦是極詫異,且聽嚴氏這話,似乎多半還是謝老太太授意。她略琢磨了一下,心裡不由就皺起眉頭,一時間倒摸不准謝老太太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難不成真是瞧中了她?可是他們兩家的門第差得實在太遠,連楊家都瞧不上她莫家,謝家如何會入眼。即使是奔著跟她奶奶的情分也不可能,再說謝老太太和她還有一宗那樣的交易,謝老太太心裡難道絲毫不介意?一個好的交易對象,絕不等於一個合適的孫媳婦人選,而且她早上才剛剛退親,這中午就上門來暗示……
  就在莫璃暗自出神時,嚴氏已經差不多跟朱氏點明了些意,跟著就提出去拜見一下莫老太太,然後她就該告辭了,並說府裡的老太太還等著她回去回話云云。莫璃瞧著沒自己什麼待了,便又行了禮,就輕輕退了出去。只是剛一出去,就瞧著薛琳站在外頭,也不知她過來多會了,正低聲跟旁邊的紅玉有一搭沒一搭的扯著話。而莫璃一出來,她馬上就笑著臉走過來道:“剛剛去找表姐,沒想表姐卻不在屋裡,我便也過來這看看。”
  “找我有事?”莫璃看了她一眼,面色淡淡,隨口問了一句,然後就往外走去。薛琳先是往朱氏屋裡看了一眼,然後才邊跟上莫璃一邊道:“我聽小姑說,姨父早上去楊家將親給退了,我擔心表姐心裡不好受,所以便過來看看。”
  “薛姨娘的消息倒是打聽得及時。”莫璃有些嘲諷的一笑,然後瞥了薛琳一眼,“我很好,你不必多費心。”
  自雨夜那晚後,莫璃對她現在態度就比以前嚴厲了不少,薛琳極力想改變這種情況,於是面色即帶上三分討好,眼中露出七分怯意,嘴裡喃喃道:“表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莫璃敷衍一笑:“沒有,你回去吧,我有些乏了,中午想歇歇。”只是莫璃走了兩步,忽然又想起韓四道那邊關於織染局的事,是進行到關鍵的時刻了,此時若是能擾亂一下他的心神,或許能起到意外效果。於是想了想,她便又停下朝薛琳道了一句:“對了,謝二奶奶剛剛說的事,你聽著就好,別隨便說去。”
  瞧著莫璃扔下她走開後,薛琳不甘地咬了咬唇,然後毫不氣餒地一笑,跟著就轉身往薛姨娘那去了。她剛已隱約聽到嚴氏和朱氏之間的對話,那意思其實已經很明顯,再加上莫璃那句暗示的話,她也是待嫁的年紀,都不消怎麼琢磨,就明白了謝家這忽然上門拜訪是存的什麼意。原本早上聽著那退親之事時,她還暗自得意,可這還沒半天呢,竟就又一個天大的好消息落到莫璃頭上。故這會子她心又嫉又恨,於是莫璃越是不讓她說,她就越得往外送消息去。而薛姨娘就是第一個收到她消息的人,她得讓薛姨娘今晚找莫六斤確認,然後她才好心裡有個底。
  送走嚴氏後,朱氏趕忙回到莫老太太這邊,滿是不解地問:“老太太,這是怎麼回事?可是之前去謝家謝家老太太跟你說了些什麼?”莫老太太搖了搖頭道:“當日一見面,她就知道璃璃已是定了人家,後來我帶著兩丫頭去赴宴時,她倒是開玩笑地逗了雪兒幾句。但對璃璃,她可是絲毫沒表露出過這等意思,我這心裡也詫異呢,那老婆子到底打的什麼算盤,再說她怎麼就知道璃璃今兒早上退了親。”
  “難不她心裡是就有這意思,只是因璃璃訂了人家,所以才沒表露,所以如今璃璃一退親,她就讓自個兒媳來提了?”朱氏小心問了一句,然後又皺著眉頭疲乏,“不過剛剛那謝二姐姐也未正式點明,倒真叫我不知怎麼辦好。”
  “她若真是抱著此意,今天就是過來打個招呼的,好讓咱們心裡有個準備,怕是過幾日就該將庚帖送過來了。”莫老太太想了想,又接著道,“謝家權大勢大,這樣的人家這般正式過來提親,咱這倒真是不好辦。若是拒絕,就等於打了謝家的臉,可這親要真結上了……門第差這麼遠,也不定就是好事,她怎麼就看上璃璃了呢,且之前連提都不曾跟我提過一句。”
  朱氏也抱著一顆忐忑的心沉默下去,這事對她來說,其實已經不是驚喜,而是驚嚇。莫老太太沉吟了一會,又問:“對了,謝二奶奶可是說了,是為府裡的哪位哥兒求的?”朱氏想了想,就低聲道:“是二房的五少爺,叫謝天時,聽說今天十九了。”
  “謝天時……”莫老太太回想了一下,“那孩子我見過一面,是個庶出的少爺,生得挺富態的,瞧著倒是跟謝府那一眾子弟大有不同。”
  “老太太,那這事……”莫老太太歎了口氣:“晚上等六斤回來再商議商議,我也瞧著什麼時候過去問問那老婆子到底什麼個意思,那事兒看著好,但實際上可比楊家退親之事要麻煩。楊家那是自作孽,可謝家卻不同,加上璃璃眼下都十六了,謝家要是將提親之事放出去,以後還有誰敢上門提親。”
  兩日後,楊夫人終於喘過一口氣,原地復活過來了。於是一大早就鬥志滿滿地起床,張羅著出門為自個的兒子提親,為自己的丈夫謀更好的前途之事。當然,這一次她再沒吃著謝家的閉門羹。只是當她被客客氣氣地請進嚴氏的房間,滿臉笑容地道出自己兒子總算恢復自由身的消息後,嚴氏卻只是面上略一笑,嘴裡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已經知道了。”
  楊夫人愣了愣,隨後就自動將這當做是嚴氏過度關切的原因,所以她跟著就將兩孩子的親事提了出來,並說自己這兩日一直在準備,不沙縣幾日就可以正式下聘了等等。誰知她話還沒說完,嚴氏忽然就道了一句:“前幾日晚上,九孔橋區那發生了件挺熱鬧的事,不知楊夫人聽說了沒。”
  楊夫人臉上的笑瞬間僵住,張著嘴,話也斷在喉嚨裡。
  嚴氏慢悠悠撥著茶蓋,跟著就婉言道,謝月娘如今年紀也不大,她心裡總覺得不舍,想多留些時日。而且眼下她正準備時哥兒的親事,也實在是分不出太多精力,因此兩孩子的親事就暫不急,以後再議。
  楊夫人傻了,結結巴巴了好一會,卻都被嚴氏給輕描淡寫地擋了回去。
  於是這一日,楊夫人是再次灰頭土臉地打道回府,只是回來後她才想起嚴氏之前說要先準備謝五少爺的親事,因她當時只顧著想自個的事,竟忘了問了謝家看上的是哪家姑娘。楊夫人越想心裡越忐忑,她當時連句賀喜的話都沒說就這般回來了,會不會更加惹得嚴氏不快?
  然而她的忐忑還持續不上片刻,林大姐姐就過來了,並給她帶了一個爆炸性的消息——謝家前兩日去莫家提親了,且提的就是莫璃!楊夫人猛地一聽這事,差點沒一個趔趄倒在地上。謝家?莫家?要結親!而她今日過去,卻被不鹹不淡地請了回來!這,這這……
  謝家竟看上了那賤丫頭,怎麼可能!?楊夫人很想罵謝家沒眼光,可那樣文臣武將具出,炙手可熱的百年世家,她是連腹誹的資格都沒有的。但這種種事情,件件都是在打她的臉上,而她偏偏卻看不到出手的那個人!自己視若草菅的東西,竟被人家當寶似的求著,而自己視若珍寶的兒子,卻被人家當草般的嫌棄!楊夫人這樣的人生,就自不是個悲劇,起碼也是個笑話了。楊夫人呆坐在椅子上,真心地覺得,自己今年一定是犯了太歲!

  第五十八章:捏住

  “韓爺,剛剛我去庫房那點了,好像還差五千匹的量,”福哥從外頭匆匆進來,一邊擦著額上的汗,一邊接著道,“剛剛三老爺還問韓爺聯繫好了沒,織染局那邊明日就發批文了,三老爺讓韓爺一會過去一趟。”韓四道回過神,眼神恍惚了一下才問:“碼頭那邊的貨來了沒?”
  “應該是快了,只是這次人家要的是現銀交易,因咱這邊要得急,所以帳房那邊有些吃緊呢。”福哥說著又想了想,然後小心道,“韓爺要不要先拖著,等織染局那批文定下了,然後再支銀子?”
  “沒看到貨地話,三老爺那邊怕是不會答應,這一次的事很重要。”韓四道說著就捏了捏眉心。“只是這要有個萬一,三老爺怪罪下來,韓爺你,”福哥低聲道了一句。“只要碼頭那邊的貨確定沒問題就行,織染局那邊這些天也都打點好了,今年另外那幾家也都來不及準備,若非我得的消息快,這事也拿不下。”韓四道說著就吩咐一句,“你去碼頭那盯著,貨一到,就讓人過來通知我,我去帳房那看看。”
  福哥應聲出去後,韓四道在屋裡來回走了兩步,負在背後的拳頭緊了又松,然後才皺著眉頭往外去了。後來,韓四道曾仔細回想起今日的情形,如果他這一天心神沒被莫璃的事弄亂的話,或許織染局這一事他還能多想想,還能多打聽打聽,如此也就不會將事情搞砸了,更不會發生後來的那麼多事。若說莫璃之前的快速退親僅是讓他詫異的話,那謝家的提親則是實實在在給了他巨大的危機感。韓四道不得不著急了,而人一著急,就容易沉不住氣,沉不住氣就容易犯錯。織染局這一事,他終究逃不過莫璃的手掌心,一如當年,他將她捏在手心一般。
  當日下午墨染在莫璃的授意下,又出去了一趟,回來後,給莫璃吃了最後一粒定心丸。緊跟著,莫璃又找上顧敬詢問莫二老爺那邊的事情如何了,顧敬只讓她放心,冉家那邊的貨昨日就送了一半過來,已存在公租的庫房那了,還有冉家的人看著。織染局那邊的人也去瞧了,說是料子沒問題,只等明日走個形式,批文便可到手。且莫二老爺也在等著明日正式跟莫三老爺對上,好出一口惡氣,至始至終莫六斤都不會出面招風。而且顧敬也算了,這一通買賣做下來,他們就淨掙了四千五百多兩,且一分本錢不用出,前後亦不過用了半個月時間。這有門路的買賣,確實是比老老實實,一分銀一分貨來的容易啊,難怪那麼多人趨之若鶩。
  莫璃在心裡前後仔細捋了一遍,確定沒什麼疏漏後,便道:“那就等明天了,到時店裡有了這筆銀子進賬,爹應該能喘口氣了。”“璃璃。”莫璃轉身將出去時,顧敬忽然又喊住她。莫璃回頭:“顧大叔還有什麼沒說的?”顧敬看了莫璃幾眼,然後就歎了口氣搖頭道:“呵呵,是我這個老頭子多想了,沒事,你去吧。”
  莫璃略有些困惑地看了顧敬一眼,確定他真沒什麼要說的後,才點了點頭,出去了。顧敬站在門口處看著莫璃那嬌嬌弱弱的背影,心裡滿是惋惜地歎了口氣,可惜不是男兒身啊,小小年紀就有智有謀,還難得這般沉穩,掌櫃的也不知是有福還是無福。
  晚上,莫璃卸了髮上的朱釵,紅豆端著水進來服侍她洗了臉後,將上床歇息前,紅玉忽然問了一句:“姑娘,姑娘是不是要跟謝家那位少爺定親了?”“嗯?”莫璃坐在床上看了她一眼,“你聽誰說的?”紅豆一邊給莫璃鋪開被子,一邊道:“那天謝二奶奶備了禮物過來拜訪,不就是為給姑娘提親來的嗎?紅玉都聽到了,今兒連薛姨娘那屋裡的丫鬟也都悄悄議論這事呢。”
  “只是提了一句罷了,誰知道最後會如何。”莫璃淡淡一笑,就掀開被子,往裡躺了進去。“那姑娘心裡可有個意思沒?”紅豆壓不住好奇,便又小心問了一句。“怎麼,你想進那家去?”莫璃瞧著這丫頭那小心翼翼的模樣,不由就笑了她一句。“姑娘怎麼打趣起我來了,我這不是關心姑娘的事嗎。”紅玉嬌嗔了一句,跟著又道,“姑娘怎麼對自個的事這麼不上心,這可是件大事呢,而且謝家那樣的門第,姑娘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莫璃看了紅豆一眼,就往自個床沿那拍了拍,讓紅豆在她旁邊坐下,然後才輕聲道:“我知道你心裡忐忑,只是這事我目前也說不準,因為以前不曾發生過。”紅豆不解地看著莫璃,心想這以前當然沒發生過了,這要發生過那叫怎麼回事。莫璃也注意到自己的話說得有些不對了,她便自嘲地笑了笑,然後接著道:“其實這事,說不上好壞,我也沒什麼喜歡不喜歡的。再說事情既未真正點明,亦未定下,老太太和太太那邊心裡也都沒個譜,與其想那麼多,還不如先好好看著眼下的事兒。”莫璃說著,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惻然,好一會才自語般地低聲道,“謝家權勢太大,對我來說是把雙刃劍,一個不小心就會傷到自身…”
  “姑娘說什麼?”紅玉沒聽清莫璃最後一句。莫璃回過神,便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沒什麼,太晚了,你也去睡吧,明兒早此起來。”紅玉拿著銅盆出去後,總覺得姑娘剛剛說了不少話,可慢慢一琢磨,又覺得姑娘似乎什麼也沒說。
  翌日一早,莫璃正陪著朱氏用早飯的時候,莫六斤已經跟顧敬出門去了。而莫氏本家那邊,莫三老爺也早早整裝往織染局那去,韓四道自是一塊隨行的。只要將這一宗事辦完,接下來他就可以好好想著怎麼著手莫璃那邊的事了。只是,當韓四道和莫三老爺下了馬車後,走到織染局辦事處的大門口時,不想竟看到莫二老爺從對面走過來。兩人都愣了一下,跟著莫三老爺就問了韓四道一句:“他怎麼也來了?”韓四道亦是皺起眉頭,再看一眼莫二老爺面上的表情,然後他心裡忽的生出一股極不祥的預感,今日這事,怕是不會順利了。

  第五十九章:庚帖

  費了大半個月的心思,前後的打點,明明白白的就花了近六千兩紋銀,暗中送的東西更不知多少。如此還只是小數目,真正的大頭,是壓在莫氏庫房裡,那十萬兩的上等藍花布。而織染局的批文,最後竟落在莫二老爺手裡。!
  原因只有一個,織染局要的不是上等藍花布,而是次等藍花土布。
  莫三老爺當場血壓就暴漲,特別是瞧著莫二老爺面上那等得意的表情後,胸間的那口氣差點沒上。韓四道則微白了臉,額上手心都冒出冷汗,到底哪裡出了差錯?!他之前明明都打聽好了,而且打聽的不止一個人,亦個個都是織染局裡的核心管理,他甚至比去年還要小心謹慎,但最後事情怎麼會如此?!偏這裡又不是對峙的地方,無論是官還是私,官場裡都存著無數灰色地帶。而灰色地帶裡進行的交易,即使大家心知肚明,但也絕不能拿到檯面上說,這是遊戲規則,沒人敢破壞。灰色地帶裡出了錯,那便照舊在灰色地帶找回來,至於能不能妥善解決,那就憑個人本事了。商場如戰場,一著不慎滿盤皆輸,這話真不是說著玩的。
  韓四道僵硬著腳步,跟著莫老爺出了織染局,徑直上了馬車,回了莫老爺的大宅,進了正廳,然後忽的一下,就挨了莫三老爺的一巴掌。莫三老爺身材肥壯,手掌粗厚,又處於盛怒之下,故一掌的力道著實不小。韓四道即使提前咬緊牙關,卻還是覺得左耳一陣嗡嗡作響,半邊臉一下子麻了。
  “你,你——”莫三老爺額上青筋暴起,抬手指著韓四道來回走了幾次才接著道,“你給我好好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之前不是說消息無誤嗎,如今事情怎麼變成這樣!”韓四道沒敢拭擦嘴角,只是咬了咬牙:“此事定有人暗中搞鬼,二老爺忽然插手就是證據,或者是我們這邊出了內奸!”
  “內奸?!”莫三老爺忽然眯起眼睛,看了他好一會,然後才道,“這件事從頭到尾,我都是交給你去辦的,連帳房那邊我都給你行了方便,便會是內奸,又怎麼將原來是十拿九穩的事給攪黃了?還有織染局傳出來的消息不是要上等藍花布的嗎,怎麼忽然變成次等藍花布了!我那——”莫三老爺抖著手指了指韓四道,然後手臂一揮,就指向庫房那邊,接著道,”我那庫裡,十萬兩的藍花布如今誰吃下?誰吃得下!“
  韓四道低頭不語,此時他心裡可不比莫三老爺好過。“還有,還有,如今這事一黃,明年春朝廷下派的活想要拿到,那就更難了。”莫三老爺說著又急走了幾步,跟著道,“且不說這個,現在外頭一直就跟我爭的那幾家,眼下不知怎麼笑話我呢,二老爺那邊就不消說了,還有老太爺那邊,怎麼交待!怎麼交待!”
  “三老爺給我兩日,不,就一日時間,我定將此事查清。”
  “查清?!”莫三老爺忽的吼了一句,“現在查清管個P用,我如今是要解決問題!庫裡那十萬兩的藍花布,你,你半個月內負責將這些貨全部出手,換成現銀,先緊著別讓老太爺說出什麼。然後,你再去老太爺那好好解釋這事,好好說說你是怎麼將事情辦砸的。你若是讓老太爺對我說出什麼來,我告訴你,韓四道,你是知道我的,我能馬上將你那老娘和你那癡呆的哥哥掃出門去。還有你,你這輩子都甭想好過,你這吃我的穿我的住我的,風光我既能給你也能收回來!”韓四道臉色白了白,咬了咬牙,一聲不敢駁,即低頭應下了。
  只是他將轉身出去時,莫三老爺又叫住他,韓四道後背一僵,便又低頭回身等著吩咐。莫三老爺眯了眯眼,然後就背著手道:“今日這事二老爺到底是怎麼得手的,你也給我一點不剩地刨出來,我倒要看看,那小妾養的東西如今是長了什麼本事!”
  “我明白。”“馬上去辦。”“是。”
  韓四道走後,莫三老爺忽然想起,這會應該去老太爺那回話的。他忙出去要叫住韓四道,只是韓四道已經走了,莫三老爺在廳裡來回轉了幾圈後,就打算先到自個店鋪裡巡一圈,看看能不能拖些時候。只是他才出去,還不等上馬車呢,就瞧著從對街那竟停著莫二老爺的馬車,莫三老爺的臉頓時就黑了下去。
  正好這會福哥受了韓四道的話跑回來,要問莫三老爺幾句,只是一瞧眼前這情形,不由就垂著臉站在一邊,不敢這會子上去觸黴頭。
  莫三老爺一出來,莫二老爺就瞧著他了,於是即從車上跳下,然後走過來這邊笑呵呵地道一句:“老三,今日真是承讓了,看來這應該就叫做風水輪流轉啊。”“二哥這一手確實讓我意外。”莫二老爺面上假假一笑,“看來改日真該向你討教一下生意經才是。”
  “好說好說,其實我也是托你的福罷了。”莫三老爺面上露出莫測的一笑,然後就接著道,“改日再找你好好敘,我還忙,就先這樣了。”瞧著莫二老爺離開後,莫三老爺再回想莫二老爺剛剛那個意味不明的笑,還有那句託福的話,他心裡忽然生出幾會懷疑。今日這事轉變的著實太突然,有種忽然被人背後給了一刀的感覺,難不成……自己真是被瞞了什麼?內奸?
  如此一想,莫三老爺反冷靜下來,然後目光一動,就將一直候在旁邊的福哥叫過來問了一句:“韓四道這段時間都跟什麼人接觸?”福哥愣了愣,然後就小心報了幾個店鋪的小掌櫃以及好些個商人的名字,莫三老爺卻擺了擺手,再問一句:“他這幾日有沒有私下去見過二老爺”
  “二老爺?這韓爺跟二老爺基本不曾來往過的。”“那大老爺呢,他有找過嗎?”“這,這我沒見著。”莫三老爺皺了皺眉,沉吟一會,然後就轉身上了馬車。
  ……
  一直到傍晚時分,韓四道才打聽出,原來這段時間織染局內部人員有所變動,同時有人故意授意付出假消息,並有意加以暗示!那人收了韓四道遞上來的好處後,起身前又道了一句:“我明日就被派往南邊了,看在這些年的交情上,最後給你留一句,這宗事啊,其實來來回回都是莫家的人在攪,你好自為之。”果真是有人在搞鬼,韓四道捏著茶杯,面色陰沉。還有二老爺怎麼跟冉家搭上關係了?
  “韓爺。”韓四道正沉思著,福哥忽然就跑了進來,然後鬆了口氣道,“到處找不到您。”“是三老爺找我?”韓四道立馬放下茶杯,站起身道,“我這就回去。”“不是,是碼頭那的陳商人找的您。”韓四道一怔,“三老爺沒找我嗎?”
  福哥搖頭,韓四道皺了皺眉,再問:“這一整天,你有碰到過三老爺幾回?”“有三四回吧……”福哥想了想,然後似也意識到了什麼,亦是有些奇怪的嘟囔一句,“還真不曾找過韓爺呢!”
  韓四道隱隱覺得事情不對,於是琢磨一會,便又問:“今日發生了這樣的事,我走後,三老爺也不曾問起過我?”“哦,有,有問過一次,是早上您才走,三老爺出去碰著二老爺後,兩人說了幾句,然後二老爺一走,三老爺轉頭就管我問了韓爺幾句。”韓四道眉頭微皺,忙道:“你將當時的情況都跟我說說。”
  聽完福哥的口述,韓四道的臉越發陰沉了,織染局一宗事裡,大老爺和二老爺還有三老爺之間的明爭暗鬥,結果卻是他被人暗中當了槍使。離間,好一招離間的手段!早上他才跟三老爺說身邊有內奸,這還不到一天時間呢,這內奸的嫌疑就整個他腦袋上了!
  “韓爺?”福哥自是沒韓四道想得這麼深,他只是發覺韓四道的臉色越發不好了,便擔心的叫了一聲。韓四道回過神,目光一凝,便問:“三老爺眼下在哪呢?”“好似回老太爺那邊了。”韓四道擰著眉頭想了一會,便猛地站起身,大步往外去,他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倒下。
  而就在韓四道正焦頭爛額,在刀刃上小心翼翼行走的時候,莫璃這邊卻是長長鬆了口氣。莫二老爺是個極爽快的人,當天就將說好的銀兩送到莫六斤邊,隨後莫六斤和顧敬便將冉家的交易牌子送上。如此,這一宗交易總算完滿告結,除去一些跑腿費外,莫家淨賺了四千五百兩!
  只是還不等莫六斤想好怎麼用這一大筆銀子,第二天,謝家庚帖就正式送了過來。
  朱氏拿著那張燙手山芋般的庚帖,面上一時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好,嚴氏卻笑道:“這等好事,老太太就不願多等,於是今日就讓送了過來。莫家嫂子好好看看,然後瞧著什麼時候給我遞個好消息,我今兒就先回去了,老太太那還等著呢。”
  朱氏慌忙站起身,陪著笑,將嚴氏送出去,只是剛走出院門就碰到正往這過來的莫璃。嚴氏即笑著對莫璃道:“本還想叫你過來看看的,沒想這就碰上了。好孩子,過來陪我走到二門那,這些天老太太一直就惦記著你呢。”莫璃先是欠身行了一禮,再看了朱氏一眼,然後才走到嚴氏身邊陪著往外走。
  莫家房宅並不大,不消片刻,就送到二門那,莫璃韓嚴氏輕聲道了句“慢走”,就止步了。朱氏則一路送到門外,莫璃站在二門處看著那一行人的背影,略皺了皺眉便回了身,只是目光一轉,就瞧著阿聖站在一旁看著她。

  第六十十章:議親

  似有幾日沒瞧著他了,這會忽的一見,莫璃便想起李躍兒說要見她一面的事,於是便走過去道:“你什麼時候有空,去跟李躍兒說一聲,我過兩日便能去見她。”阿聖點了點頭,然後垂著眼看著她:“楊家的親才退,謝家就過來跟你提親了?”
  莫璃一怔:“你怎麼知道的?”
  “前兩日聽紅豆嘟囔了幾句。”阿聖說著就將垂到眼睛那的劉海往後一撥,再撓了撓頭道,“那小丫頭話不少,每次過來都要跟我叼念你的事。”莫璃一愣,良久才無奈道:“她也真是……”正說著,朱氏那邊就回來了,阿聖笑了笑,丟下一句“謝家不適合你”然後便轉身往一邊去了。莫璃又是一怔,只是瞧到朱氏已經進來,她只得收回目光轉身朝朱氏走去。朱氏看著自個閨女一眼,略笑了一笑,心裡卻有些複雜地歎了口氣。“娘,您對謝家這事……”莫璃觀察了一眼朱氏面上的神色,就試探道。
  “娘跟老太太商討商討,晚上再跟你爹說說,你且安心,我和你爹會給你好好打算的。”朱氏溫婉一笑,實際上她心裡卻是亂得很,雖說嚴氏這兩次上門,態度都非常謙和客氣,但那等打從心底露出來的優越感是怎麼都掩飾不住的。這事在對方眼裡,其實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
  當然,照世情常理,謝家能看中她閨女,確實是不敢想像的好事,這要傳出去,怕是會羨煞無數家裡有待嫁女的人家。自古女兒高嫁,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本就是令多少人豔羨的事兒。但對朱氏來說,她其實並沒那麼大的心謝家那樣的門第,她從不曾也不敢想過。她確實希望閨女能嫁得好,但也只是希望對方的家世略比自家強一些即可,太過高的門檻,倒會讓人心慌,並感覺把持不住,似乎閨女不是嫁進去而是被賣進去的一般。
  “老太太,這事咱這該如何應?如今謝家那已經明明白白表示出來了!”朱氏坐到莫老太太旁邊低聲道了一句,剛剛莫璃原想跟著過來聽聽的卻被朱氏溫言攔住了。莫老太太手裡拿著庚帖翻來覆去地瞧了一會然後才抬起眼看著朱氏:“你呢你覺得這門親如何?”
  “謝家門檻太高了……”朱氏輕聲道,“而且那裡的親戚妯娌,聽說個個身份都不低的,咱家是一個都比不上的,璃璃若是進去了我,我真不放心。”莫老太太合上那張庚帖:“你不樂意?”
  朱氏歎了口氣認真想了一會才道:“璃璃如今都十六了,早過了議親的合適年紀之前還又經了退親那事。如今能得這樣的人家看上,又是這般正正經輕客客氣氣地上門提親,按說也是璃璃她自己修來的福氣,只是……只是兩家門第差得太遠,我這心裡實在是不踏實!”
  莫老太太琢磨了一會,然後便道:“也別都往壞處想,高嫁低娶也有不少好姻緣,再說謝家能瞧中璃璃,說來道去還是因為我孫女兒好。再論實際的,如今族裡那些人,想著伺機撲上來咬一口的本就不少。之前因為跟楊家結著親,好歹有個戴官帽的親家壓著,他們還知道收斂,現在親退了,不知多少人正摩拳擦掌等著呢。眼下謝家忽然上門提親,怎麼也算是給他們一些警醒,莫欺咱老莫家沒個哥兒!”聽了莫老太太的這一番括,朱氏不由有些呐呐地道:“那老太太的意思是要應了這門親?”
  “我是讓你凡事多往好處想想,這應不應也別這麼快做決定,晚上再跟六斤商議商議。”莫老太太說著,又摸了摸那張庚帖,然後接著道,“而且我哪天去一趟謝家,跟那謝老婆子聊聊,她膝下滿是兒孫,我就這麼一兩個,怎麼也不能馬虎了。還有那哥兒我也想見見,你那天也隨我過去一趟看看。”朱氏嚇一跳,不由就摸了摸自個的臉,然後道:“我,我這樣哪配去那等地方……”
  莫老太太揮揮手,就將那庚帖遞給朱氏:“你也別總將自己瞧得太低,你是璃璃她娘,怎麼也該幫璃璃看看去,再說他謝家也該請咱過去一趟的。”
  晚上,朱氏便跟莫六斤說起這事,莫六斤想了一會才緩緩開口:“咱家雖是高攀,但這親卻是他家主動來求的。老太太說的也沒錯,這門親未必不好,就是對璃璃來說也是利大於弊。”朱氏給莫六斤遞上一盞茶,然後往莫六斤旁邊一坐:“老爺也這般想?”
  “主要還是要看謝家那位哥兒如何,雖說那謝家那般的門第咱沒資格挑剔什麼,但還是得防著萬一。你那天隨老太太過去後,需好好看看那哥兒,千萬別是個有什麼缺陷的。”朱氏嚇一跳,立馬會過意來,即道:“老爺是懷疑,謝家那哥兒怕是個不好的,所以才瞧中了咱家璃璃!”
  “雖不能就這般想,但總得心裡防著些,不然那樣的人家為何會瞧上咱這小門小戶的商家。就算是個不怎麼得寵的庶子,但照謝家那等門第,要娶個真正的大家閨秀也不是什麼難的。”莫六斤說到這,再想一會,然後又接著道,“如果真是這樣,咱回絕時也好張口;而若不是這麼回事的話,那應該就是謝家抱著十足的誠意了,既是好事,咱也沒道理不答應的。”朱氏滿是忐忑地琢磨了一會,便贊同地點了點頭:“還是老爺和老太未想得周到,若是那哥兒有什麼不好,甭管怎麼說,也是他們理虧了,那這門親我是不能答應的。我就這麼兩閨女.誰不心疼我也心疼著。”
  莫六斤點了點頭,隨後又道:“對了,你屋裡新添的那個丫鬃。是叫墨染吧。”朱氏一怔,隨後著了莫六斤一眼,試探道:“沒錯,老爺……是看上她了?”“你想到哪去了!”莫六斤即搖頭,“那姑娘這次幫了我不小的忙,也虧得璃璃看得准,心思轉得快,你明兒賞那姑娘點好東西。璃璃,唉,那孩子若是個哥兒的話,我這輩子也就沒啥求的了……”
  朱氏這幾日一直就在掛著謝家這上門提親的事,倒不大清楚莫六斤外頭買賣上的事兒,加上這一次莫六斤口風守得嚴,因此朱氏一直到現在還不知自家已進了一大筆銀子。故忽的聽莫六斤這麼一說,一時間不明怎麼回事,莫六斤便將這些天來,織染局的那一事揀能說的大致跟朱氏說了一通,倒把朱氏嚇了一跳而那一晚,莫璃正兀自琢磨著這門親的利弊時,忽然瞧著紅豆從她衣櫃裡拿出那件蘭色的輕容紗衫兒重新疊好。她怔了一怔,便讓紅豆將那衫兒拿過來。
  “眼下都是七月天了,這衫兒差不多該收起來了呢,姑娘是明兒想穿嗎?”
  “沒有,我就看看……”莫璃一手輕輕撫著那輕容紗的料子,面上跟著就露出幾分沉思。明年春,朝廷下派的話,要的就是輕容紗,中間一樣是經歷了一番波折,但她記得很濤楚,最後定的是輕容紗。因為那會她已經嫁給韓四道了,這一宗買賣亦是韓四道幫莫三老爺拿到的。當時他待她還極好,外頭有什麼事,晚上回來都會與她說道一番,久而久之她便也知曉了許多事如今爹手中有了一筆銀子,若是借著明年這輕容紗大熱之事提前準備的話,眼下輕容紗的價格還沒被炒起來,如果此時就大量購進,然後待價格起來後再拋出去,至少能翻五六倍。只是這若想大賺一筆的話,起碼也得提前墊上三五千兩,爹那邊怕是不會答應。
  莫璃輕輕皺起眉頭,主要是如今自家店裡的貨正缺著,這次賺的這筆銀子,顧了這邊就顧不上那邊了。還有賣家那邊也是個問題,輕容紗出的好的地方也是在南縣,冉家或許能幫得上忙。冉家,莫璃輕輕撫著那紗料,冉家跟謝家是姻親,她這次若是拒了謝家的提親,怕是跟冉家那邊就難說上話了。而若是應了這門親的話……想了一會,她便輕輕皺起眉頭,應該會利大於弊。可是此一生,她都不想再嫁了,不想枕邊再添人了,不想再仰人鼻息過活了,但爹娘那邊怎麼辦?就在朱氏和莫老太太商量著哪天去謝府拜訪時,謝家那就將夏末賞荷的請柬送了過來,時間就定在七月初七,除了邀請朱氏和莫老太太外,莫璃和莫雪也沒有落下。
  而就在朱氏接到請柬的同時,離開了近半個月的謝歆弦也從京緩緩歸來,此一行,他是受命上任永州府市舶司提舉一職而歸。七月初六,謝歆弦的馬車從佛光寺那經過時,他即開口讓車夫停下。
  “公子今晚是要在這佛光寺過夜?”平安跟著下車後,瞧著時巳近下午,便問了一句。謝歆弦抬頭看著那巍峨廟宇,劍眉一斂,隨即淡淡一笑:“只是上去拜訪一下一塵大師,離開之前他曾預言我有大難,如今平安歸來,想聽聽他怎麼說。”

  第六十一章:謝六

  寺內禪院中青翠如蓋的古格下,由數塊大青石隨意壘成的桌椅旁,年逾古稀的一塵大師已經煮好茶,一派悠然地等著遠客。午後的陽光遠遠照在花塔上,反射出來的光將眼前這株蒼翠的古格添了幾許金碧。此一處,絲毫聞不到寺中的香火味,唯茶香嫋嫋,微風徐徐。
  謝歌弦行至此處後,便站住淺笑著朝一塵大師行了一禮:“莫不是大師知道今日我會過來,所以特意在此等侯?”。“老衲只是每日這個時候習慣在此坐一會罷了,施主請……”一塵大師呵呵一笑,就將一個墨
  竹茶杯放到對面,跟著滿上一杯熱茶,然後就改了稱呼,“謝公子今日能過來,老衲實該對公子道一聲恭喜。”。謝歌弦坐下後,便開門見山地道:“當日我離開之時,大師曾說我將有一次大劫,今日歸來,便上來請教大師,不知此劫可是已渡過了。”一塵大師呵呵一笑:“公子之聰慧,這個答案,想必公子心裡已經有數了,又何須再來考老衲。”
  謝歌弦略一笑,也不說什麼,端起那盞熱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放乍微微歎了口氣。一塵大師捋著白須道:“只是世事難料,天意難側,謝公子既渡過命中大劫,那日後必是官運亨通,但欠下的情,終還是有要還的一日,公子心中怕是也已明瞭,老衲就不需多說了。”
  “天意。”謝歌弦放下茶杯,看著滾熱的茶水裡騰升而起的氤氳水霧,然後開口,“謝某今日實是為問天意而來,不知大師可願透露?”一塵大師一邊看著旁邊被煮得灑灑的水,一邊道:“謝公子不似會順天而行之人,如今亦關心起天意來了?”。
  “大師何必顧左右而言他。”一塵大師呵呵一笑,將那爐子蓋上後,便抬手把自己跟前那杯茶打翻,然後問了一句:“謝公子請說說,老衲剛剛做了什麼?”“打翻茶杯。”
  “是,只是打翻了茶杯,然後杯子裡的茶水灑了出來。公子再看,水蔓過石桌,流到地上,桌下若是擱著炭火,火將滅:若是乾枯的花草,花草便可得滋潤:若是玩耍的孩童,孩童則會被濕了衣裳,而被濕了衣裳的孩童回家後,或許會被家中雙親貴罵,接著孩童頂撞,雙親貴打,祖母阻攔,隨後引發一場爭吵,然後雙方皆意氣用事,矛盾一步一步升級,最後誰還記得這一杯惹禍的茶水。”一塵大師說完,兀自一笑,“這便是天意,天意之難測在於人的行為性情心志不一。公子是心志堅定之人,亦是命帶富貴之人,此一劫過了便是機緣,往後望公子能一直心存善念,如此,老衲這一杯茶水也不算白灑。”
  從佛光寺下來後,天已近傍晚,夕陽的金光灑下之時,寺僧已開始晚課,晚風帶著輕微的吟誦之聲徐徐而來,伴著樹間的鶯啼鳥囀,愈顯幽靜,頗有出塵遠世之感。謝歌弦抬眼看了一會,便收回目光,垂眸略一沉吟,隨後便是一笑,然後轉身上了馬車。最後終於在太陽落山之時趕到了城門口,卻進了城後,行了不到片刻,就發現道路難通,車馬嗔咽,相次蜜遏,街上亦是比往日喧囂熱鬧,太陽眼看要落山了,行人卻依日只多不少。
  “怎麼回事?。”謝歌弦掩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平安笑道:“公子忘了,明兒就是乞巧節,自初一日起,宵禁的時間就放寬了,所以這城裡的人都趁此機會出來做些買賣,街上的年輕女孩兒也添了不少。這再往前就是乞巧市了,估計這會過去更難通行,公子要不先回謝府歇上兩日,總歸市舶司那邊的上任日期還未到,再說公子如今回來了,好歹也該去謝府報個信。””
  “原是是七夕了,難怪。””謝歌弦淡淡一笑,便放了車簾道,“那就去謝府吧。”眨眼間就到了七月初七那日,莫璃早早起來收拾好後,將出門時,薛琳卻過來了。“今兒是乞巧節,知道表姐白天會跟老太太出去一趟,我一會也要回家一趟,所以便提前將這個拿給表姐。””薛琳說著便將手裡那兩個用數十種花色鈕釦串成的花球遞給莫璃,接著道,“這是我這幾日做的,手藝不算好,表姐別嫌棄,那個掛著小兔子的是給雪兒的,一會表姐幫我交給雪兒吧,我就不過去老太太那了。”
  莫璃接過那兩小玩意,拿在手裡轉著看了一會,然後笑贊了一句:“手真巧,我就做不出這麼討喜的東西,你且等著。””她說著就回身拉開妝臺上的屜子,拿出一個葫蘆型的小待包,還有一支串著珊瑚珠子的銀絲菩兒放在薛琳手裡道,“我也做不出什麼新奇的玩意,這兩小玩意你拿著且應應景,今兒晚上你回來嗎?還是要在家住一宿?”
  “還不知道,只是我父親那邊有幾位堂姐妹前幾日邀了我今晚去走乞巧市。”薛琳收了那兩樣東西,然後看著莫璃,滿是期盼地道,“表姐晚上要不要出去,要不咱先定了地方,晚上在那碰面?”“不用了,我多半不會出去。”莫璃說著便往外看了看,然後道,“我去太太那看看,你要準備什麼就先去吧。”
  “去年還跟表姐一塊逛乞巧市的呢,沒想今年卻不行了。”薛琳失落地歎了一句,然後又道,“我晚上還會在福運閣那吃巧果和茶點,表姐若是出來,就過去找我可好?”
  瞧著莫璃點了頭後,薛琳笑放心地走了,莫璃則看著她的背影思量了一會才往朱氏那走去。
  “璃璃,你看娘的臉色是不是還有此蒼白?身上有沒有帶著藥味?”母女兩一塊往莫老太太那去的時候,朱氏又有些不放心的問了一句。莫璃即一笑,打量了今日特意換上一身簇新絲羅金銀花紋長身稍子的朱氏一眼,然後安撫道:“娘放心吧,您除了身體沒她們那般顯得富態外,沒哪比不上她們的。今兒這衣服也椅您的臉色,再說就單您這容貌,在謝府那一眾奶奶裡頭也是拔尖的。”
  “你這孩子,就愛哄我開心。”朱氏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眼裡卻還是露出幾分笑,“娘如今都多大年紀了,早成了黃臉婆,也就你爹不嫌棄的。”
  “姐姐,咱過去那裡,是不是又會瞧見那個人?”往外去的路上,莫雪拉著莫璃的手悄悄問了一句,面上還帶著幾分忐忑。
  “哪個人?”莫璃一時不解。
  “就是那位小哥哥和那位大哥哥啊。”莫雪瞅著前面的莫老太太,然後小聲道。
  “哦。”莫璃笑了,“可能吧,怎麼,你怕遇到他們?”
  “沒有…“”莫雪垂下眼,拉住莫璃的手貼著她走。
  這一日,為了顯得體面一些,不至於在謝府讓人覺得寒酸了,莫老太太除了帶上朱氏和莫璃莫雪外,還叫上紅玉和紅豆還有劉媽跟著。如此自家馬車自是裝不下這麼些人了,為此莫六個特意去車行租了一輛寬敞的馬車,還另外準備了一此上門的小禮,讓莫老太太一塊帶過去。趕車的還是阿聖,莫六個甚至也給他換了一套新行頭,莫璃隨朱氏等人出去時,他正百無聊賴地靠在那馬車旁。他這樣看著有此懶散,但當他將手裡那鳥黑的馬鞭甩來甩去,發出啪啪的脆響時又透出點豪放不羈的味道。莫璃瞧他身上穿的還是短打,但那衣服明顯是新的,衣料也比平日裡穿的好了許多,領口邊兒上都添了一此細小的花紋,這樣瞧著乾淨又齊整,一看就是休面人家僕役的打扮。但此時他面上卻帶著幾分淡漠,瞧著莫老太太等人出來後,他便抬眼,眼光掃過莫璃,然後轉身將車上的小凳拿下來放在地上。
  劉媽扶著莫老太太先上了車,然後就將莫雪抱到車上,只是莫雪腳觸到那車板後,劉媽以為她站穩了,便回頭要扶著莫璃上車。偏莫雪的小腿兒卻忽然打了顫,隨後猛地就踩到了自己的小裙擺,身子一下子失了平衡,她一慌,連叫喚都忘了,眼瞧著就要從車上摔下去。阿聖隨意地伸手一抓,就將她給整個拎了起來,然後再將她輕輕擱在車上。
  車下的莫璃和劉媽等人都被嚇了一大跳,朱氏慌忙問莫雪有沒有事,莫雪紅著臉摸了摸自個的衣服搖了搖頭,然後又轉頭朝阿聖小聲道了句“謝謝”。阿聖沒說什麼,只挑著眉毛揚了揚嘴角,然後就讓開身等朱氏等人上車去。莫雪被莫老太太叫進車內後,還忍不住轉頭睜著大眼睛瞅著外面的阿聖。
  莫璃上車時,亦轉頭看了阿聖一眼,不由就是一笑。剛剛瞧他那般將莫雪整個拎起來的樣子,不知為何,令她有種心情很好的感覺。阿聖正摸著馬鞭的動作停了停,只是眨眼間莫璃已進了車廂,隨後劉媽和紅玉也上去了,紅豆是最後一個上車的。“你力氣可真不小!”紅豆上前也忍不住朝阿聖小聲嘀咕了一句,這傢伙剛剛那一拎,輕鬆得跟個什麼似的,瞧得她心裡直咋舌,難怪他平日要吃那麼多。姑娘每次給他做吃的,都少不得要出一頭的汗。

  第六十二章:命運

  這一趟回來,最讓謝歌弦驚訝的是,自己想會一會的那姑娘,竟將成自個的侄媳婦了。他坐在雙子水榭的另一邊,迎著徐徐暖風,對坐在旁邊那一臉憨態的謝天時笑道:“我這次回來得倒是巧了,竟就碰上你的喜事,怎麼樣,剛剛去給老太太問安時仔細打量過了吧。呵,怎麼都這會了,耳朵還紅著呢,莫不是被那姑娘的容貌給驚到現在還沒回過神。”
  “六,六叔別取笑我了。”謝天時有些訥訥地一笑,此時謝老太太等人正在雙子水榭的東邊說著話兒,謝府的幾位奶奶和姑娘也都在。兩座水榭中間由漢白玉砌成的曲橋連著,相隔並不遠,那邊偶爾還有幾聲笑傳來。謝天時雖生得一副身寬體胖的好模樣,但性子卻是很內向,又有些害羞,說到這婚姻大事,他倒像個姑娘家一般,面上總止不住的一陣陣發熱。
  “我說五哥你到底滿不滿意?今兒這賞荷會,不是你求著老太太辦的嗎,怎麼樣,剛剛你還在那邊坐了一會,是不是瞧著很好?按我說,老祖宗給五哥你挑的那姑娘,可比咱家的姐妹都強上幾分呢。”謝天運湊上來,說著就拿胳膊肘頂了頂謝天時,面上帶著一絲賊笑。
  “是很好……”謝天時擰著自個的衣角紅著臉道,“太,太好了,我這般的模樣都配不上。”他說著,心裡卻不由浮現出李躍兒那張臉,其實莫璃比起李躍兒是絲毫不遜色,而且莫璃身上還多了幾分溫婉的氣質,那是好人家的姑娘身上特有的。而李躍兒美則美矣,但那一顰一笑,都帶著煙花女子的嫵媚,絕非是世人眼中的好女子。可偏他心裡就是對李躍兒念念不忘,即便剛剛瞧著莫璃後,心裡著實驚豔了一番,但卻絲毫沒有看到李躍兒的那等感覺。
  府裡這麼多兄弟,這小霸王小祖宗似的謝天運偏就跟呆木頭悶倭瓜似的謝天時最好。故一聽謝天時這般說,謝天運馬上道:“五哥說的這叫什麼話,你不過是圓潤點,這叫富態,人家求都求不來呢,再說那姑娘要是生得不好,能進咱謝家做媳婦兒嗎。”
  謝天時慌忙拍了謝天運一下:“八弟別這麼大聲,小心那邊聽到了!”
  謝歌弦在旁瞧著這一對活寶,只見一個是圓乎乎的憨樣,一個則是粉面朱唇的賊樣,不由嗤的一笑:“你們這哥倆倒是挺能湊趣的。”
  “對了,六叔,今兒可是七夕呢,你今晚跟我們一塊溜出去吧,沒准能在街上碰上那莫家姐妹。”謝天運說著又想了一想,接著道,“反正六叔離上任還好些天,就趁這幾日陪我轉轉可好。”謝歌弦拿扇子拍了一下謝天運的腦袋:“你這才多大點,就想著晚上去會姑娘家了,還叫我帶著,若被三嫂若知道了,可不揭了我的皮。”
  “嗨,六叔如今不都是那市舶司的提舉了嗎,又是京中直派下來的,就是我娘以後跟你說話也得帶著客氣。”謝天運絲毫不在乎地道了一句,然後往東邊的水榭那瞧了瞧,又道,“就是不知她們到底會不會出去,五哥也想晚上遇到她們吧,待我去問問,到時咱就往那去啊。”謝天運說著就出去了。
  謝歌弦笑了笑,然後看了欲要叫住謝天運的謝天時一眼,便道:“老太太打算將日子給你定在什麼時候?”
  “其實還,還沒下定呢,今兒我就是好奇,想先看看來著。”謝天時喃喃道,“而且我也不知道這事怎麼說,我跟八弟他們不一樣,老太太能給我瞧著好的,就是好的,我自個喜歡的……”謝歌弦即聽出他這話裡的端倪,心裡微一詫,便道:“原來你心裡有中意的姑娘了?是身邊的丫鬟?”
  “不,不是!”謝天時慌忙搖頭,然後就垂下臉,“她,她不理我的,我也沒什麼錢。”謝歌弦看著謝天時這自卑的模樣,心裡的感覺一時有些複雜,生來就在金玉錦繡裡的人,竟也能養出這樣的性子,其實在某種程度上跟他倒有些像。夏秋的風帶著荷香徐徐吹來,他有些愜意地將身子往後靠在亭柱上,然後淡淡一笑:“要跟我說說嗎?”
  謝天時抬眼看了謝歌弦一會,想起他這位六叔那樣的出身,心裡猶豫了一會,才低聲道:“是,是個樂戶身份的姑娘。”
  謝歌弦一怔,看著謝天時良久,然後忽的笑了,原來是跟他母親一樣的身份,難怪會願意對自己說。謝天時臉上又燒了起來,正後悔自己是不是不該說出這事時,謝歌弦就伸出手在謝天時肩上拍了拍,然後起身看下水榭下的荷花道:“不用這般害羞,心裡能有個喜歡的姑娘也是件美事。”因這事,謝歌弦便再不拿今日這門親來跟謝天時逗趣了,謝天時也因有人跟自己分享了秘密,心中了許些被分擔的輕鬆。
  他是謝府最不受看重的庶子,平日裡除了謝天運外,別的兄弟基本不拿正眼瞧他。倒是這位六堂叔待他甚為親厚,再加上對方曾經那樣的身份以及如今這樣的成就,讓他心裡止不住有種想要親近的依靠感。
  ……
  雙子水榭的東邊這頭,謝老太太因想要跟莫老太太和朱氏私聊幾句,莫璃坐在一邊不甚方便,於是便讓自個幾位孫女將莫璃和莫雪帶出去在園中玩一會,待中午的時候再回來用膳。幾個女孩兒客客氣氣地在園中逛了小半日後,慢慢就各自結了伴,或是去亭中小坐;或是跑到一旁摘花兒;還有些個心高氣傲的,不想與莫璃結伴遊玩,面上做做樣子後,就回自個院裡去了。於是不多會,莫璃就變成自己一個人在這園子裡閒逛,不遠處倒是有幾位姑娘在那編著花環或是說著話兒,也有不時朝她這打一兩聲招呼的,但那明顯是帶著客氣的語氣。
  莫璃倒不在意,那些姑娘在她眼裡都是些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相較起來,她還是願意自己一個人靜一會,也不想裝天真地跟那些小丫頭湊一塊。心境不一樣了,說出來的話,聊到的事兒,不可能會是一樣的。
  “姐姐,這裡不是很好呢,姐姐是要嫁到這裡頭嗎?那雪兒以後不是見不到你了!”莫雪也察覺的人家那打從心眼裡的輕視,於是趁著旁邊沒人,就悶悶地道了一句。“雪兒不希望我嫁進來?”莫璃在花叢邊找了處乾淨的石頭坐下,然後拿出手絹幫莫雪拭了拭臉道。
  “姐姐可以不嫁嗎?”莫雪說著就靠在莫璃大腿上,“我聽奶奶說,他們家給姐姐提親了,今日就是過來看看的。”可以不嫁嗎?莫璃摸著莫雪的小肩膀,怔然許久,心裡歎了一聲,然後就笑道:“這謝府的花園真是不小,竟還養著小兔子的。”
  “小兔子!”莫雪立馬站直身子,往兩邊張望,“在哪?”
  “喏,那邊,瞧著沒,還是兩隻呢,白白的兩團兒。”莫璃朝一邊指了指,莫雪一瞧,立即抬步往那走去。“你小心嚇跑了它們。”見莫雪臉上的愁緒退了,莫璃心裡一鬆,便笑道。
  “我輕輕的。”莫雪抬著小腿兒,一臉小心翼翼地往那挪著步子,她是屬兔的,平日裡假兔子見得多了,真兔子還真沒怎麼見過呢。意外的是,那一對兔子似被養熟了,竟不懼人,莫雪走過來了它們也不跑,還在那吭哧吭哧地啃著草皮。
  只是雪兒才在那蹲下,花叢那邊就走出一位粉面朱唇的哥兒瞧著她樂:“雪娃娃,喜歡這個吧,這可是月宮上的嫦娥仙子送我的呢。”忽的瞧著這傢伙,莫雪嚇一跳,然後又瞧著他蹲下去的時候,那對兔子竟朝他湊過去吃他手裡的東西!她更是驚訝地睜大了眼,看著那一對兔子乖巧的樣子,她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馬上透出想摸摸的意思。
  莫璃這時也看見謝天運了,正要走過去,只是還不待她起身,後面就有腳步聲傳來,跟著一個溫和又含著幾分淺笑的聲音傳來:“你放心,運哥兒雖調皮了點,但心裡是知曉分寸的。”莫璃轉頭,便瞧著那穿著一襲淡青冰紋紵絲闊袖直身長袍的謝歌弦施施然地往她這走來。剛剛在水榭那邊就遠遠瞧著此人了,此刻再見,她不由又想起韓四道曾說過的那些話。
  他果真會帶來未知的影響嗎?此時的莫璃還不知謝歌弦即將上任市舶司提舉一職,若知道的話,怕是會更加驚詫。
  有人因她而躲過命中大劫,有人因她而停住離去的腳步,命運自她重生那一刻起,已經悄然偏離原來的軌跡。只是該發生的事情,終將會發生,然而最後會不會走向相同的結果,誰都不敢確定。畢竟當這個女人在奮力扭轉自身命運的同時,另一個男人亦在竭盡全力地要將她的命運掰回原來的軌跡。
  “謝公子。”莫璃站起身。謝歌弦站住,看著莫璃輕輕一笑:“莫姑娘能否告知在下,當日姑娘為何會知道那條道會出現山體坍塌?”

  第六十三章:魯莽

  自阿聖那日回來說後,莫璃就知道總有一天會面對這個問題,故她只是抬臉看了謝歌弦一眼,然後便道:“公子誤會了,我並不知那天那條道的山休會出現坍塌,只是按常理來算的,當時那等天氣,那條道本就極不安全,那天,公子算是不幸但亦是大幸。”
  “不幸亦是大幸。”謝歌弦琢磨著這話,然後便點頭一笑,“確實,不過姑娘如何知道我必會走那條道,為何又特意托家僕過去攔我?”他說到這,停了一停,然後看著莫璃道,“姑娘雖是于在下有大恩,但細一想,這之前我與姑娘似乎並未有多深的交情,姑娘如此厚意,讓在下惶恐之餘亦是百思不得其解。”
  “當日天下著雨,公子卻走得匆忙,我便料想公子必會走近路。其實前幾年那條道也曾因雨天而出過數起傷亡,自見過因天災而導致的生離死別後,每每這樣的天氣,我心裡總會有些忐忑。所以那日我便讓阿聖過去看看,不管怎麼說,這都是積陰德之事,能幫上忙自然是好的,幫不上,也不過是多跑一趟罷了。至於別的,是公子多慮了,我那日不過是隨口吩咐一句,未曾想過以後要借此狹恩的,公子大可放心。”莫璃說完就轉身,此人心思出乎她意料的慎密,她擔心多說多錯。再說當日幫他,也確實沒有要以此來求什麼,說到底,也不過是為了那未知的改變罷了,可就連那改變到底是朝好的方向發展,還是朝壞的方向發展,她眼下都不清楚。
  “姑娘且留步!”謝歌弦忙叫住莫璃,然後淺笑著作了個揖,“是在下無禮,以小人心度君子腹,姑娘的大恩,在下記在心了。”就在莫璃和謝歌弦說著話的時候,莫雪那邊也摸上那毛絨絨的小白兔了。
  “它就只吃草和蘿蔔嗎?它會不會也想吃別的?”莫雪伸出肉呼呼的小手在那軟嘔咕的兔子身上順了幾次毛後,就輕輕問了一句。
  “你身上帶了吃的了?”謝天運瞅著這一臉小心翼翼的莫雪,只覺得這小性兒就跟這兔子一般,乖巧得很。
  “唔,…””莫雪猶豫了一會,就拿出自己的小荷包,小心打開道,“我可以給它們一顆糖吃,是剛剛謝奶奶身邊的姐姐給我的,很好吃的糖。”
  謝天運被她這一臉認真的可愛模樣逗笑了,正要說兔子不愛吃糖呢,卻瞧著莫雪那荷包裡擱著一串亮晶晶的珠子。他逗人的壞心眼又上來了,即一伸手,就將莫璃荷包裡那串珠鏈子搶到手裡笑道:“我看看,是什麼這麼漂亮呢。”
  莫雪還不待挑出糖果呢,就被謝天運這一手弄得愣住。
  “還,還給我!”莫雪捏著自己的小荷包,怔怔地看著謝天運那賊笑的模樣,然後紅著臉瞪著謝天運。“叫我一聲運哥哥,我就還你。”謝天運說著就甩了甩那條珠鏈,這只是用琉璃珠兒串起來的小手鏈,一看就是小女孩平日裡瞎玩的東西。
  莫雪咬著唇,定定看了謝天運一會,然後忽的就伸出手,一下子抓住自己那條手鏈,就要搶回來。謝天運樂了,沒想這小兔子一般的雪娃娃還有些脾氣,便故意往後一拽,卻哪知這手鏈根本不經這般拽的,他才一用力,那珠鏈竟忽的斷了,十幾粒亮晶晶的琉璃珠子嘩的一下,全灑在草叢裡。
  莫雪頓時傻了,站起身,怔怔地看著那些琉璃珠子,然後含著淚,咬著唇,好一會才道:“這是要給姐姐的乞巧禮物…”謝天運心裡喊了一句糟了,然後忙安慰道:“沒事沒事,我這就幫你撿起來一個一個串好。”
  而此時莫璃那邊已經注意到莫雪這有異樣了,即三兩步走過來道:“雪兒怎麼了?”
  莫雪忙擦掉眼淚,然後蹲下身子小心撿起那些琉璃珠子。謝歌弦這會也走了過來,一瞧這情景便猜出發生了什麼事,他便搖了搖頭,朝謝天運道了一句:“你也真夠沒出息的,不但沒將小姑娘哄高興,反還把人家惹得掉了金豆子。”
  謝天運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莫璃討好地笑道:“莫姐姐別生氣,我剛剛是不小心將雪兒妹妹的珠鏈子弄散了,待莫姐姐和雪兒妹妹離開前,我一準給串好送過來。”他說著就將莫雪手裡那幾粒琉璃珠子拿過去,然後朝謝歌弦道,“六叔,走吧。”
  謝歌弦無奈一笑,便對莫璃道:“那小子沒個輕重,姑娘別放在心上。”莫雪還想要回自己那些珠子,想說她自個會串,可是謝天運已經走開了。莫璃摸了摸莫雪的腦袋,看著謝天運逃似的跑開的背影,淡淡一笑:“小孩子貪玩了些,無礙。”
  謝歌弦微有些詫異地打量了莫璃一眼,忽然間覺得眼前這姑娘,這話,這語氣,這神情,一點都不似未出閣女子該有的,倒有些像已然經歷過家室的婦人該有的語氣。他想著,又瞧了瞧那才一丁點的雪兒,隨後心裡便是一笑,或許是姐妹倆的年紀相差太大的關係。
  謝天運和謝歌弦一走,那兩隻免子也哧溜的一下跟著他們跑了。莫雪只得瞅著那兩團雪球,捏著自己的小荷包,咬著唇,鼓起臉。“走吧,咱該回去娘和奶奶那兒了。”莫璃有些疑感地從謝歌弦的背影那收回目光,然後垂下臉笑著對莫雪道,“他既說了,那鏈子一會便會好好送過來。”“我才不要他給串。”莫雪難得說了一句氣話。莫璃呵呵一笑:“咱不跟他一般見識,他還沒咱家雪兒懂事,是不是?”
  午宴過後,莫老太太和朱氏又跟謝老太太喝著茶閒聊了一會,然後就差不多該起身告辭了,今日這一行,雙方面上看著都較為滿意。
  於是當莫璃牽著莫雪從花廳那出來後,一個穿著紫裙兒的丫鬟就走過來,將手裡一串珠子遞給莫雪道:“這事運哥兒讓我帶給姑娘的,並托我跟姑娘道聲對不起,弄壞姑娘的東西都修好了,希望姑娘心裡別再怪他了。”
  莫雪接過那手鏈,看了一眼,忽然發現那手鏈上竟多了一青一白的一對玉兔兒,她怔了怔,然後就抬起臉道:“這,這個不是…”
  “運哥兒說他很仔細幫姑娘恢復原樣,只是好像少了幾粒珠子,所以不得已用了別的替代了,希望姑娘別嫌棄。”那丫鬟說完,瞧著朱氏等人出來了,便又道了一句,“東西已送到,我還有事,就不陪姑娘說話了。”
  “姐姐?”莫雪拿著那條加了東西的珠鏈子,有此不知該怎麼辦好。莫璃將她手裡的鏈子拿過來,看了看,然後道:“姐姐給你收著好嗎?”莫雪即點了點頭:“本來就是要給姐姐的乞巧禮物……”
  那孩子行事太過張狂了,莫璃看著手裡的珠鏈,摸了摸上面那一對拇指大小的玉兔兒,微微皺了皺眉頭。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少爺,怕是習慣了照自己的喜好來做事,雖是好意,卻少了幾分真正為對方著想的心。
  “呀,我忘了!…”謝天運正窩在謝歌弦的床上翻著書的時候,忽然就叫了一句。
  “你又怎麼了?”,謝歌弦正在歸整自己的東西,聽著這一聲怪叫,眼也不抬,只問了一句。
  “那手鏈是那雪娃娃要送給她姐姐的,這樣不就等於是我將那對玉免兒送給莫姐姐了?”謝天運說著就坐起身,有些納悶道,“這樣是不是不太好?”
  “什麼玉免兒?”謝歌弦看了他一眼。
  “哦,就是上次跟宮裡賞下的那兩把扇子下麵掛著的那一青一白兩玉兔兒,六叔當時不是也得了一把,卻隨手就扔在這了,也不用。”
  謝歌弦一怔,就抬起臉道:“你連我扇子上的墜子都解下來了!”謝天運被謝歌弦那麼一看,即有些訕訕道:“呃,反正六叔也不用,我便都收了,省得不知什麼時候又便宜了那幫小子……”
  “你也太魯莽了!”謝歌弦略有些貴備地道了一句,“那是要跟你五哥議親的人家。”
  “嗨,就是個小玩意罷了,原是要哄她開心的。”謝天運嘿嘿一笑,然後就站起身道,“六叔今晚出去吧,我剛剛已經跟那雪娃娃說了乞巧市上的好些玩意,她們多半會出去的,我叫五哥去。”
  瞧謝天運說著就跑了,怎麼看都帶著幾分心虛,謝歌弦蹙了蹙眉,便拉開屜子找出那把扇子看了看。果真下面的墜兒不見了,他無奈的搖了搖頭,心裡罵了一句臭小子,然後將那扇子又丟了回去。
  莫璃這邊,已隨莫老太太和朱氏告別了謝老太太,然後便由謝府的老嬤嬤一路送出去,只是當她們剛走到側門那的時候,忽然就看見韓四道竟從側門外走了進來。莫璃怔住,韓四道面上亦是微詫,然後便趕緊側開身,給這一眾女眷讓出道。
  只是當莫璃從他身邊經過時,他忽然就咳了一聲,莫璃腳步微一頓,他還是這個習慣,心裡一急,就會忍不住輕輕咳一聲。只是他這個時候如此急切前來謝府是要找誰,為的什麼事?之前謝老太太出手幫忙的事被他查出來了?還是他另有原因?

  第六十四章:甜蜜

  上了馬車後,莫璃還是一副沉思的樣子,朱氏和莫老太太瞧著,只當她是關心自己的親事,卻不好意思張口問,於是兩人對視了一眼,朱氏就輕輕拍了拍莫璃的手,笑著問了一句:“今兒是乞巧節,晚上要不要出去走走?聽說乞巧市那很是熱鬧,雪兒還不曾見過吧,你今晚帶雪兒出去瞧瞧,讓紅玉和紅豆都跟著,就坐咱自家的馬車去。”
  莫璃回過神,有些詫異朱氏會提出這個提議,她怔了怔,便道:“娘以前都不怎麼放心呢,怎麼今年倒主動開口了讓我帶著雪兒出去玩了。”朱氏一笑:“如今也留不了你多少時日,趁著這個時候,讓你出去玩玩,以後不定沒這機會了呢。”
  莫老太太也道:“這等節日,女孩兒家出去逛一逛也是應該,而且讓阿聖駕著車跟著,倒沒什麼不放心的。你帶雪兒去吃點巧果,然後早些回來便行。”莫雪忙在一旁點頭,拉著莫璃的袖子央求道:“雪兒想去玩呢,姐姐去吧。”莫璃一笑,摸了摸莫雪的臉蛋,沒應聲,只在心裡思量著。如此說來,自家是打算應下這門親了?剛剛在謝府看到謝天時後,她才忽的想起,那孩子當年可是個癡情種。竟為了李躍兒,跟家裡鬧出不小的動靜,還曾差點被趕出家門……也不知如今他對李躍兒生出那樣的情愫沒有。謝天時已經見過李躍兒了吧,之前謝老太太的壽宴,李躍兒就在謝家露過臉了。
  對了,她之前還是要去見李躍兒一面,今晚出去倒是順便,就是不知李躍兒有沒有空兒出來。還有剛剛韓四道為什麼會忽然上謝家?織染局那事之後,他眼下的日子應該很難過了,這會子去謝家,是打算尋求幫助,還是什麼?以前謝三老爺跟韓四道倒是有些交情,但現在……應該還不到那份上才對,韓四道今日是打的什麼主意?莫璃沉吟一會,隨後忽的想起周守備這個人,她心頭即一震,是了,謝家跟周守備是常有往來,而韓四道跟周守備一直就有交情。難不成……韓四道這一趟上謝府,是經由周守備牽線,然後韓四道再借此來解決他眼下的危機?很有可能,即便謝老太太之前許諾過,不會讓冉家將她家供出,但韓四道要從冉家那裡打聽出謝家插手此事的話應該不難,本來冉謝兩家就是姻親關係。而到時即便謝家不將她家供出,但只需謝家一句話,怕是韓四道在莫三老爺跟前的內奸嫌疑就足以消除大半……謝家插手,那即便是莫三老爺也只好啞巴吃黃連了。
  他果真是很能鑽法子,以前也是這樣,數次都瀕臨絕境了,卻總能在最後一刻讓他找出柳暗花明的出路。莫璃心裡一歎,然後又皺了皺眉,看來今晚是必須出去會一會李躍兒了,不知這些天周泯可有過去找她。
  到家門口後,劉媽又是第一個將莫雪抱了下來,莫雪一站穩身子,就往阿聖那看了一眼。此時阿聖已經下了車,走到馬車前面,摸了摸那匹駿馬的頭,又幫它梳了梳脖子上的鬃毛。莫雪瞅了一眼,便朝他走過去,阿聖自是注意那小娃兒自下了車後,那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就一直往自個這瞅,這會還蹭過來了,他便低下頭,垂下眼看她。
  阿聖很高,莫雪走近後,覺得自己的小脖子要仰斷了,而且他背著光,她這麼看著,心裡不由就有些怯怯的,於是便站在那瞅著他,也不敢開口。阿聖在馬脖子上拍了拍,然後就蹲了下去,看著這張跟莫璃極相似的小嫩臉蛋兒道:“怎麼了?”“這個,給你。”莫雪朝阿聖伸出手,將荷包裡的兩粒包著很漂亮糖紙的糖果遞到他跟前,然後定定瞅著他道。阿聖蹲下來後,莫雪才覺得膽子大了些,而且口一張,也就覺得這個人沒那麼可怕了。
  阿聖一怔,垂下眼瞧著莫雪手心裡那兩粒糖,遲疑了一會才道:“你留著吃,我不吃糖。”
  莫雪嘟了嘟臉,就收回手,將自己的小荷包拿出來,將那兩粒糖果放進去,再挑出兩粒更漂亮的糖果,然後猶豫了一下,才遞到阿聖跟前道:“那給你這個,這是姐姐留給我的最好吃的糖,我沒捨得吃,是帶花香味的。”阿聖瞄了一眼那兩顆糖,再看了看莫雪還帶著不舍的表情,他想了想,就大方地接過那兩粒糖道:“那我就收下這兩粒吧。”
  莫雪面上即露出一絲吃虧的表情,她眨巴了兩次眼睛後,又加了一句:“真的很好吃的。”“我會細細嘗的。”阿聖認真地點了點頭。“姐姐留給我的喔。”莫雪又道一句,眼神還瞟著阿聖手裡的那兩顆糖。“嗯,替我謝謝大姑娘。”阿聖再次點頭。“我,我還有很多糖!”莫雪咬了咬唇,就輕輕哼了一句。正好莫璃這會叫她了,她回頭應了一聲,便轉身走過去,只是才走兩步,她又扭回頭朝阿聖做了個鬼臉,然後才朝莫璃蹬蹬蹬地跑了過去。阿聖無聲地笑了起來,然後站起身,對上莫璃看過來的,略有些不解的目光。
  接著莫璃就低下頭,聽莫雪道了一句什麼後,她也跟著就笑了一下,然後拍了拍莫雪的腦袋,又往他這看過來一眼。目送她們都進去後,他再攤開掌心,看著那兩粒裹著漂亮糖紙的果糖。陽光將糖紙照的鮮豔奪目,他先將糖果拿到鼻子前嗅了一下,然後才剝開糖紙,將糖果塞進嘴裡。整個口腔立即充滿甜絲絲的味道,除此外還有淡淡的花香,是薔薇花的濃香。
  夏秋的風拂起他額前的劉海,微顯淩亂的髮梢在他半是含笑的雙眸前的溫柔地浮動,他又在馬脖子上拍了拍,然後跳上馬車,輕輕甩著韁繩,將馬車往車行那送去。一會回來,得好好整理一下莫家那輛小馬車,剛剛朱氏就交代了,他晚上還得出去一趟。

  第六十五章:夜情

  闌珊星斗綴珠光,七夕宮娥乞巧忙。
  晴朗的夏秋之夜,天上繁星閃耀,一道白茫茫的銀河橫貫南北;人間的乞巧市上,人流如潮,車馬難行。阿聖將莫璃等人送到乞巧市口,瞧著再不好進去了,就將馬車停靠在一專門看車的地方,付了幾個大錢拿了票子後,就護著莫璃姐妹和紅豆及墨染往裡去了。紅玉本是也該跟過來的,奈何她臨時拉了肚子,於是她的位置便由墨染給頂替上。
  莫雪可是興奮極了,出來之前就特意讓劉媽給自己換了新衣裳,原本還想將四妞帶出來的,因莫璃生怕兩小傢伙自己看不過來,就讓四妞留下。為此莫雪還內疚了好一會,並悄悄跟四妞說她晚上定會帶好多巧果回去。
  周圍香衣鬢影如織,阿聖在一旁亦趨亦步地跟著,紅豆也是極為興奮,就拉著墨染道:“你以前可曾在乞巧這日出來逛過?”墨染搖了搖頭:“織染局裡事務雜多,我也沒什麼家人,這種日子基本都是我給她們換班留下的。”紅豆一怔,眼裡即露出幾分同病相憐之色:“原來你跟我一樣啊,我如今也是沒了家人。不過我自小就跟在姑娘身邊的,姑娘待我也跟家人差不多了。”紅豆說著又笑了起來,“那你今天可得好好逛逛這乞巧市,這裡好玩的東西多著呢,去年我就跟姑娘來過了。”
  墨染沒說什麼,只是默默地跟著。莫璃回頭看了她一眼,瞧著在這人潮如海的熱鬧街市,這姑娘面上居然還是那等淡漠的神色,她便笑了一句:“既然都出來了,就好好看看,一會要是想買什麼就放心挑去,今兒太太是給了銀子出來的。”墨染看了莫璃一眼,點了點頭,道了一句:“多謝姑娘。”“其實應該是我謝你。”莫璃讓她走在自己左側,接著道,“以後我還有許些事情需要你的幫襯,你這一身本事,我也會給你找到可以伸展的地方。”
  墨染未應聲,莫璃也不介意,牽著莫雪一邊走一邊道:“莫氏方莊口那邊的織染坊,你可曾進去看過?”墨染搖頭:“不曾,不過聽說莫氏的織染坊,其規模也就比織染局略小,就永州這片地方來說,算是數一數二了。”莫璃點頭:“裡面的上上下下加起來,應該不下三千人,織染局如今多少人?”墨染想了想,便道:“半年前是三千八百零三,現在或許將近四千了”
  “如此說來,若是將你放在方莊口那的織染坊裡,讓你管些事,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麼難事?”莫璃說完就看了墨染一眼,墨染一怔,莫璃卻又笑了一句,“當然,不會是現在,我只是先跟你說說,讓你心裡有個底罷了,總會有這個機緣的。”
  “姐姐,咱去那瞧瞧,那邊!”莫雪忽然拽了拽莫璃的手,往前面指了指。莫璃便暫擱下談話,拉著莫雪的手往那走去,墨染則站在那看著莫璃的背影,面上還留著幾分詫異,直到紅豆拉了她一下:“愣什麼神呢,還不快跟上,小心跟姑娘走散了。”紅豆一邊說,目光還一邊追著莫璃,隨後又嘟噥一句,“那傢伙跟得倒是緊,我可不能輸給他了!”墨染回過神,又想了想,再看周圍這麼多人,便也暫時擱下心事跟了上去。
  前方原來是賣影燈的攤子,攤主為了招攬生意,還特意在攤位旁邊鋪上席子擺上褥墊,焚香點燭,又請了幾位穿得鮮豔搶眼的年輕姑娘,讓她們對著星空跪拜。此為迎仙,也稱拜仙,拜仙之後,姑娘們便手執彩線對著燈影將線穿過針孔,如一口氣能穿七枚針孔者叫得巧,被稱為巧手,穿不到七個針孔的叫輸巧。每每有姑娘一順穿過七枚針孔後,圍觀的人群都會發出嘖嘖的贊聲,跟著攤主的影燈亦跟著順利出手。
  “姐姐,她們剛剛跪下是在做什麼?”莫雪鑽進去後,拽著莫璃的手一臉新奇地瞧著。
  “是迎仙,焚香跪拜,年輕的姑娘向織女祈求好姻緣。”莫璃輕聲道。
  “織女和牛郎不是一年只見一次面麼?這樣就是好姻緣?”莫雪不解的抬起臉問。莫璃啞然,然後便笑道:“這個……姐姐也不知道。”莫璃摸了摸莫雪的腦袋,“你要不要影燈?也給你買一個?”
  一年只見一次,卻受萬民膜拜;她十年相對,最後卻死於非命。如此一比,那一年一次的相見,真算是天賜良緣了。
  對著那一架子各色各樣多姿多彩的影燈,莫雪挑得滿臉糾結,她想要的好多,莫璃卻不想縱她過貪的性子,只允許她挑一個。最後莫雪還是挑了上面畫了兩隻兔子的,拿在手裡後,她即道了一句:“姐姐你看,這個是不是比那對玉兔還好看。”
  莫璃笑了笑,又讓紅玉和墨染也挑一個,紅玉早瞧好了,痛痛快快地就拿了一個五彩蝴蝶的,墨染卻搖了搖頭,說她不需要。莫璃看了她一眼,便從架子上拿下一個蜻蜓立荷的影燈遞給她道:“這個適合你,拿著吧。”小荷才露尖尖角,早有蜻蜓立上頭。墨染看著影燈上那一行字,頓了頓,便伸手接過道:“謝謝姑娘。”
  莫璃正掏荷包的時候,站在一旁的阿聖卻走過來,伸手從最高處拿下一個影燈遞給她道:“這個適合你。”莫璃一愣,那遞到自己跟前的是個畫著滿園薔薇的影燈,畫工的筆力相當了得,且這一盞影燈用的又是灑金紙糊的,上面怒放的薔薇經過燈內的燭光一照,鮮豔奪目得幾欲躍紙而出!燈上還提著幾句詩詞:
  春歸何處?寂寞無行路。
  若有人知春去處,喚取歸來同住。
  春無蹤跡誰知?除非問取黃鸝。
  百囀無人能解,因風飛過薔薇。
  “姐姐這個好看!”還不待莫璃張口,一旁的莫雪眼睛就發亮了,連忙扯著莫璃的袖子央求道,“姐姐再買這個吧,一會姐姐玩膩了再給我。”莫璃無奈地看莫雪一眼,又看了看阿聖,卻見他那雙澄淨的眸子在這燈火輝煌人聲喧嘩的夜市,依舊不含一絲雜質,沒有曖昧,亦無別樣的意思,僅是那般坦坦蕩蕩的認定。倒叫她覺得自己若是多想,反顯得她過於小人心了。
  最後莫雪果真如願得了兩個漂亮的影燈,她拿在手裡擺癔弄了一會後,就瞅了瞅跟在一邊的阿聖,想起多虧他,自己才能有兩個影燈,於是立馬覺得中午送他的那兩粒糖一點都不算吃虧了。阿聖注意到莫雪的目光,便往她這看了一眼,莫雪頓了頓,就朝他揚聲道:“我,我那還有許多糖。”她自中午後,就自動將阿聖歸為跟她一樣的愛糖一族了。
  阿聖挑眉,這句話,這小娃兒今天中午就對他說過了,不過那語氣跟現在可是天差地別。“我還可以給你一些……”莫雪被阿聖看得有些心虛,聲音不由又小了下去,她也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勢利了。莫璃聽到莫雪提到吃的,便笑著道:“又饞了,那咱就去吃巧果吧,小心拿著燈,要不要讓我幫你拿著?”
  “我能拿。”莫雪趕緊將手裡的燈拿穩,只是想了想,就又把那薔薇燈遞給莫璃道,“姐姐先拿著這個吧,回家後記得還我,姐姐已經玩膩了吧。”“知道了。”莫璃笑著接過那盞燈,然後說了一句去錦記吃巧果,並說那邊還有七姐會可以看。
  其實她也跟李躍兒約好,今晚在吃巧果的地方碰面。原本福運閣是最好的選擇,那裡還能訂個包間什麼的,但因知道薛琳今晚也會出來,莫璃不想跟她遇上,所以特意選了離福運閣有半條街的錦記。只是在錦記吃完巧果,又喝了幾杯熱茶後,卻還不見李躍兒的身影,莫璃便看了阿聖一眼,阿聖微微搖了搖頭。莫璃心裡歎了口氣,便站起身,打算再領莫雪去看一眼七姐會,然後就該回家了。李躍兒那邊,只能等下次有機會再出來會一會了。
  可她們才出錦記沒多會,剛剛還好好的天,竟忽然下起雨來!起先下得並不大,只是這附近幾乎都是小攤位,茶樓什麼的離此處有些距離,這要一路跑過去的話,准會被澆濕,偏紅豆出來時也忘了備傘。莫璃擔心莫雪著涼,正著急著呢,阿聖即抱起莫雪往前面的一處屋簷那大步走去:“姑娘過來這邊,先在這站著躲躲。”
  莫雪嚇一跳,忙抓緊自己手裡的影燈,然後睜大眼睛瞅著阿聖。莫璃亦顧不上說什麼,就讓紅豆和墨染都跟上,此時路上的行人也都紛紛往有屋簷的地方躲雨,或許去遲一步,就沒位置了。
  “這是相思雨呢。”紅豆進了屋簷後,一邊擦著額頭上的幾滴雨水,一邊抬臉看著那飄著雨地夜空笑道。其實路上的行人帶傘的倒有不少,所以這避雨的地方還是很寬裕,阿聖放下莫雪後,就直起身道了一句:“相思雨?這邊的名頭倒是挺多的!”
  紅豆白了他一眼:“你個粗人懂什麼,那牛郎和織女好容易見上,自然要哭一場的,這叫天上一場淚,人間一場雨。”“那他們是不是越哭越傷心了?”莫雪瞧著自己的兔子燈沒被澆滅,姐姐手裡的薔薇燈也好好的,她即放了心,就問了一句。她們才進屋簷,沒多會,外面的雨好像就越下越大了起來,路上的行人亦跟著慢慢變少。“估計是吧,好容易見面了,肯定要痛痛快快哭上一場的。”紅豆歎了口氣,說著就點了點頭。
  “那去年他們哭了嗎?”莫雪好奇,就跟著問。
  “好像沒有……”紅豆回憶了一下,去年她跟姑娘逛乞巧市,並沒有遇到雨,這個她倒是記得很清楚。
  “那是因為他們沒見上面,所以才沒哭嗎?”莫雪愈加好奇了。
  “呃……沒准他們拿盆接著眼淚了。”紅豆瞧著莫雪越問越深了,自己有些答不上來,便只好胡扯了一句。
  “你好像是在騙人!”莫雪歪了歪腦袋,就指出她的不對,然後扭過頭看著阿聖道,“你也覺得他們是在哭嗎?”
  阿聖呵呵一笑:“我不知道,我又沒上去看過。”莫璃笑了一笑,便蹲下身,給莫雪整了整衣服,然後摸癔著她微涼的臉蛋道:“別只顧著說話,你冷不冷現在?”
  “有一點點的。”莫雪誠實的點了點頭,然後縮了縮脖子道,“姐姐的手好涼,姐姐也覺得冷嗎?”一旁的紅豆一聽這話,不由擔心道:“這可怎麼好,瞧這雨一時半會還好不了,姑娘若是凍著了怎麼辦。”墨染也往外看了看,然後微蹙著眉跟著道:“若是在茶樓還能借個傘,起碼能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阿聖看了莫璃一眼,便道:“你們稍等一會,我去將馬車拉過來,直接回去吧。這下了雨,估計也沒什麼可看的了。”
  “等一下,雨還大著呢,你——”莫璃話還沒說完,阿聖就已經跑出去了。莫雪也往外看了一會,然後轉回臉瞅著莫璃道:“他會不會淋濕了生病?”莫璃:“……”
  “我抱著二姑娘吧,這樣能暖和一些。”紅豆說著就朝莫雪伸出手,莫雪想了想,就搖了搖頭道:“那墨染姐姐也抱不起我姐姐呀。”
  紅豆:“……”
  墨染:“……”
  莫璃被她逗得一笑,然後便要抱她,莫雪卻還是搖頭,這麼大了還讓姐姐在外頭抱著,她也覺得不好意思,於是只讓莫璃站起身,然後她就靠在莫璃大腿上。莫璃無奈的拍了拍她的腦袋,垂下手摟著她的小肩膀,然後才抬起眼往外看去。卻這一看,竟就瞧著一襲淡紫裙裳的李躍兒,手裡撐著一把油紙傘正從那邊往這過來。且李躍兒才剛進屋簷,還不及收傘呢,莫璃又瞧見左一側,謝歌弦和謝天運,還有謝天時也往這過來了。接著韓四道也出現了,緊跟著,亦看到了薛琳的身影。

  第六十六章:較勁

  韓四道看到莫璃後,眼裡先是露出幾分激動,只是當看到謝家的人後,他的眼神跟著又添上幾分冷然,但最後這些複雜的神色皆數掩退。待他進了屋簷後,面上已換了平靜中帶著幾分意外又溫和的笑,然後朝莫璃點了點頭道:“莫姑娘也在此避雨,我……”
  只是他話還沒說完,那少把旁人看在眼裡的謝天運就立馬朝莫雪這逗了一句:“雪娃娃也在這,來,過來,哥軄哥給你糖吃。”韓四道被謝天運打斷話,心裡有些不快,只是他不想跟謝家的人生出間隙,故就只笑了笑,就轉頭佯裝收著傘,不跟小孩計較。
  莫雪探出臉瞅了瞅錦衣玉冠的謝天運一眼,又瞧了瞧一襲青衫的謝歌弦,然後就縮回腦袋,倚在莫璃身上躲著。謝歌弦瞥了謝天運一眼,然後就笑著對莫璃道:“不想會在這遇到姑娘,今夜真是巧了,只是這雨越下越大,姑娘似未帶傘,一會在下的馬車過來後,姑娘若是不嫌棄,在下可送姑娘一程。”
  韓四道收好傘後,忽一聽謝歌弦這話,眉頭不禁就皺了一皺。只是他此時並不認識謝歌弦,亦不知此人深淺,剛剛進來時打量了一眼,只覺得對方氣度不凡,再瞧對方又是跟謝家的少爺走在一塊,他不過是心裡才遲疑了一下,不想就被謝歌弦給搶先對莫璃開了這個口。
  “多謝謝公子的好意,只是我自家的馬車一會就到了。”莫璃頷首一笑,禮貌的拒絕了。謝歌弦淡淡一笑,便不再說什麼,將手裡的傘收好後,就轉過臉看著外面斜飛的雨線。偶有一些飛進來的雨絲落在他身上,他也不怎麼在意,只是莫璃等人手裡在影燈透出的朦朧火光,卻將那些飛濺到他身上,然後又四下散開的雨霧照出一片星星點點的螢光,如似有螢蟲在他身邊飛舞一般。
  小小的屋簷下,忽然出現瞬間的沉默,韓四道馬上上前一步,朝謝天運客氣的一笑:“原來謝八少爺也在此避雨,剛剛眼拙未能看到,韓某今日才在謝三老軄爺書房內見過八少爺,不知八少爺可有印象?”謝天運正打算往莫雪那過去呢,不想忽的竄出這麼一個人,又說了這麼一番話。他雖是目中無人,但卻並非是沒有教養,對方已經這麼客氣的打招呼了,他只好站住腳,仔細看了韓四道兩眼,然後才客氣了一句:“原來是韓管事,今日確實是在家父書房見過”
  韓四道接著笑道:“今夜的雨來的突然,八少爺也是被雨阻了路,不知八少爺可有馬車將至,或是一會讓韓某送八少爺回去?”
  “韓管事費心了,不過謝府的車馬上就到。”謝天運說著,就轉頭找了一眼,然後朝謝天時道,“五哥,你站在那做什麼,莫姐姐也在呢,你怎麼不過來打聲招呼!”
  謝天時自進了這屋簷後,忽的瞧著李躍兒竟也在這,他整個人瞬間就似被蒸熟了一般,連手腳都不知該怎麼放了。後再一瞧莫璃也在,跟著忽然想起自己馬上就要跟莫璃定親了,他一下子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恨不能直接找個地洞鑽進去再不出來。於是他蹭啊蹭,蹭啊蹭,就蹭到角落那裡去了。
  “我,我我……”忽的被謝天運這一聲喊,正催眠自己誰都看不到他的謝天時一下子醒過神,然後慌了。謝歌弦這會也轉過頭往謝天時那看去,然後又掃了一眼這屋簷下的人,他雖不認識李躍兒,可只需瞧著李躍兒身上那入時的打扮,再看謝天時那樣慌亂同時,還悄悄往李躍兒這瞄一眼的神色,他心底即有幾分恍悟。於是便笑著走過去拍著謝天時的肩膀道:“身軄體不舒服就早點說,硬撐著做什麼,馬車馬上就過來了。”
  謝天運一怔:“五哥不舒服嗎?”
  “嗯,嗯……有,有一些……”謝天時摸軄著額上的汗,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李躍兒單獨站在一邊看著這群人,面上一直帶著迷人的笑,原本她是想跟莫璃打聲招呼的,只是忽的瞧著韓四道後,她便收了口,裝成局外人的樣子站在這屋簷下避雨。
  薛琳是最後一個進來的,且她身邊還跟著她的哥哥薛財,兩人只撐著一把傘,故進了屋簷後,各自都濕了半邊身子。只是薛琳忽的瞧著莫璃後,也顧不上拭擦自己身上的雨水,就馬上走到莫璃旁邊極是意外地道了一句:“原來表姐也在這避雨,好巧呢!我剛剛還想著今晚表姐會不會就不出來了。”
  “薛姐姐。”瞧著薛琳後,莫雪即禮貌的喊了一聲。
  “雪兒也出來了,哦,好漂亮的影燈。”薛琳低下頭,看著莫雪贊了一句。
  “姐姐給買的。”莫雪拿好自己的兔子燈,滿是驕傲地道了一句,然後又補充道,“姐姐拿的那個也是送我的哦。”
  “原來雪娃娃喜歡這破燈啊。”謝天運一聽那甜嫩嫩的聲音,心裡就癢癢的,忍不住就想逗她一逗。
  “才不是破燈。”莫雪有些生氣地瞅了他一眼,就扭開腦袋。
  跟著那一臉痞子氣的薛財就湊過來,先是低頭對莫雪討好地笑道:“雪兒還記得我麼?”且他說完,也不管雪兒應不應聲,就抬起臉,親切的目光中藏著一絲貪婪地看著莫璃:“好久不見了,璃妹妹近日過得可好?”
  莫璃略點了點頭,搭在莫雪肩膀上的手稍用了幾分力,然後眼睛自薛琳薛財和韓四道身上掃了一圈,跟著就輕輕笑了一句:“剛剛瞧著表哥和薛琳還有韓爺是從同一個方向過來的,可是你們剛剛路上碰到了?”
  薛財,薛琳的兄長,曾讀過幾年學堂,只因他不是那塊讀書的料,加上母親早逝,家道中落,父親又不管事,所以早早就退了學出去外頭混。聽說如今在永定河那的漕幫底下跑腿,是個極會插科打諢的。當年也曾覬覦過莫璃,只是因韓四道早早得了手,所以他便收了那份蠢蠢欲動的心。而今,他自隱約知道韓四道對自己這位表妹有意思後,馬上就給韓四道出了主意,他親妹子如今就住在莫家,且平日裡跟莫璃又是親姐妹似的,所以想要知道些什麼,還不是信手捏來的事。
  聽莫璃主動對自己開口,韓四道即從謝天運那收回目光看向莫璃笑道:“嗯,才剛碰上這天就下起雨來了,我原本還想說今晚運氣真不好的,只是眼下看來,這老天爺反是極照顧我。”
  莫璃淡淡一笑,就垂下眼,看著自己手裡的薔薇燈。
  橘紅色的暖光將她禍水一樣的容顏添了幾分靡豔,怒放的薔薇在她手裡似要活了一般。如花般的兩姐妹,手裡皆拿著一盞似各自化身的影燈,在天上落下相思雨的夜裡,站在這小小的屋簷下,身處看似善意,但實際上是狼虎環伺的人群中央。一個面上帶著幾分漠然,腰背直挺;一個眼裡帶著幾分懵懂,笑容天真。
  李躍兒站在燈光後面,莫璃投下的陰影裡看著這一幕,至始至終,她嘴角邊都帶著一抹妖嬈的笑。薛琳則站在莫璃旁邊,借著莫璃手裡透出的光,看了看韓四道,又看了看莫璃,然後眼裡隱隱露出幾分嫉恨。不過這樣的神色只是一閃而逝,隨之她又將目光投向另一邊,謝歌弦的方向,然後面上微怔,心裡思量著那幾人的身份。接著就想起剛剛那位貴公子模樣的人還跟莫雪搭訕了一句,她心裡似有貓兒在撓著她一般,腦子裡來回盤旋著幾個疑問,那幾個人跟表姐是什麼關係?表姐跟他們又是怎樣認識的?
  韓四道目中帶著幾分癡迷,好一會才將眼睛從莫璃臉上挪開,移向屋簷外的雨景,低聲自語了一句:“馬車該來了吧。”謝歌弦目光淡淡,在莫璃面上停了一會後就收了回來,再看了一眼韓四道,又在謝天時肩上拍了拍卻不再說什麼,然後就負手看著屋簷外,等著來接他們的馬車。
  謝天運本是個機靈的,亦感覺到這屋簷下的氣氛有些不對勁,所以他也跟著沉默下去。只是沒一會,他就瞧著那邊那位痞子樣的表哥,竟還一臉賊兮兮地看著莫家姐妹,而且嘴裡還喃喃地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他看著只覺得心裡很火大,恨不能直接上去揣上一腳。只是他到底知道分寸,人家是親戚,這裡也不是謝府,該有的教養,他心裡還是知道的。
  雨聲淅瀝,馬車嗒嗒的聲音終於從遠處傳來,屋簷下的眾人不由心神一振,心裡皆猜著,這先過來的是誰家的馬車。片刻之後,那輛青蓬馬車終於在屋簷下停住,謝歌弦輕輕一笑,就朝那駕車的人頷了頷首。韓四道則微微皺起眉頭,薛琳只是瞟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莫璃輕輕摸了摸莫雪的小肩膀,莫雪則笑了起來:“我家的馬車來了!”一旁的紅豆和墨染看到阿聖後,也鬆了口氣。
  只是跟著又有問題來了,此時的雨還是不小,即便阿聖將馬車停靠得很近,但怎麼也有個兩三步的距離,這幾位姑娘若是從這屋簷下走到馬車那的話,少不得也會被雨淋一身的。
  “莫姑娘若不介意的話,可以先用在下的傘。”謝歌弦說著就走過來兩步,將手裡的油紙傘遞給一邊的紅豆,紅豆一怔,一時不知該不該接,忙往莫璃那看去。韓四道握著傘的手緊了緊,他剛剛都張口了,卻還是被此人給搶先了一步。
  薛財一看這情況,忙就上前將韓四道手裡的傘拿過來,然後笑呵呵地遞到莫璃手裡:“表妹這麼多人呢,僅一把傘哪夠用的。來來來,再將韓爺的傘也拿著,總歸韓爺總不時會到姨父店裡,到時表妹再將傘還給回去就好了。”
  謝天運這下子總算找到空子了,於是一把搶過謝天時手裡的傘沖過來道:“莫姐姐別隨便用外人的傘,這是五哥給你,借你的!你且放心拿著,改日莫姐姐和莫奶奶還有雪兒妹妹上我家拜訪時再送回來便好,即便是忘了,那也不礙事。”
  薛財愣了一愣,瞧著這忽然沖上來的,滿身貴氣的小公子,一時有些摸不著腦袋。剛剛他過來的晚,薛琳跟韓四道說莫家和謝家將要結親的事時,他沒聽到,故這會並不知謝天運跟莫璃的關係。只是薛財是個滑頭,既想討好韓四道,也不願得罪這一看就是出身富貴的公子爺,於是便呵呵笑了一句:“這位小公子,這裡……對我莫璃表妹來說,真正的外人應該是小公子您才對吧。”
  謝天運瞥了他一眼,目中露出幾分淡淡的不屑:“你既不知我謝家和莫姐姐之間的關係,就沒資格跟小爺說這樣的話。”他說完,便將傘往莫璃手裡一遞,“莫姐姐快拿著傘,這夜裡寒,女孩兒家的身軄子本就單薄,若是淋了雨,容易生病的。而且雪兒妹妹也小,更是不能在夜裡淋雨的。”
  莫雪眨巴著眼,瞧著那兩把都遞到姐姐跟前的傘,然後輕輕道了一句:“給了我們後,那你們用什麼?”
  “雪兒妹妹放心,一會過來接我們的馬車上也有備著傘的。”謝天運說著,眼睛一轉,就將傘往莫雪手裡一塞,然後笑眯眯地道,“雪兒妹妹拿好了,可不要被雨淋著了,不然莫姐姐可是會心疼的。”雪兒瞧著這忽然被塞到手裡的傘嚇一跳,忙抬起眼看著莫璃,卻剛一抬臉,她手裡的傘就被接了過去。
  “我打傘,請姑娘抱二姑娘上車吧。”阿聖朝謝天運點了點頭,就打開那把傘對莫璃道了一句,然後又對紅豆道,“你們也快出來吧,趕緊上車,馬在雨裡站著也不好受。”
  莫璃一笑,便往下腰將莫雪抱了起來,跟著朝謝天運道了句謝謝,就出了屋簷。紅豆也接過謝歌弦手裡的傘,同墨染一塊出去了,薛財有些愣住,韓四道皺起眉頭,薛琳面上的神色亦是極不好。只是就在莫璃和紅豆等人都上了車後,阿聖卻又將紅豆手裡的傘接過去,再轉身走到屋簷這,將兩把傘都還給謝歌弦,並道了一句“多謝”,然後就轉身跳上馬車,揚鞭而去。謝天運一下子皺起眉頭,嘟噥一句:“這算什麼僕人!?”謝歌弦卻是一笑:“哪天真該好好會一會他。”
  莫璃的馬車遠去後,李躍兒咯咯笑了一聲,然後便也打開自己的傘,要往外走去。謝天時這會終於鼓足勇氣開口:“姑,姑娘請留步!”

  第六十七章:勾引

  李躍兒站住,回頭看了謝天時一眼,朱唇微啟:“公子何事?”她的聲音又甜又糯,又妖又媚,偏面上的表情卻是一本正經。謝天時張著嘴,好一會才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天,天還下著雨,姑娘一個人走,不,不甚安全,不然等,等一會我送,送姑娘回去?”謝天運一臉怪異地看了謝天時一眼,又打量了李躍兒一眼,然後問:“五哥,是你認識的人?”
  李躍兒微微一笑,就撐開傘,走入雨中,然後再回頭道了一句:“五公子的好意,奴家心領了,公子若有意,他日可上長春院找我,到時我必好好招待公子。”謝天運一怔,看著雨中那張朦朧的容顏,忽的就想起這姑娘好似在謝老太太壽宴那日,以樂戶的身份進謝府助興,難怪剛剛瞧著眼熟。只是五哥怎麼……?他想起來後,就又看了謝天時一眼,卻見謝天時正滿臉洩氣的看著李躍兒撐傘離去的方向,久久不出聲。
  韓四道這會也認出那李躍兒就是當日在香閣上,柳奇請來的那妓女,剛剛因這屋簷下避雨的人不少,李躍兒又特意站在陰影裡,故而沒引起他的注意。直到莫璃等人離開後,李躍兒跟著出聲時,他才注意到這個女人,隨後心裡隱隱生出幾分怪異的感覺,真沒想到今日竟會這般巧,又在這遇上了。此時薛琳在薛財耳邊悄悄道了一句,薛財一怔,即看了自己的妹子一眼,薛琳確定地點了點頭。薛財眼中露出詫異之色,隨後就往韓四道那仔細看了一眼,跟著他想了一會,就笑著上前兩步朝謝天運等人作了個揖:“剛剛在下有無禮之處,還望這位小公子莫要見怪。”
  謝天運從謝天時身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耐煩地看了薛財一眼,面上卻保持著禮貌道:“小哥言重了,小哥既沒犯到我,就談不上有無無禮之處。”
  “那是那是……”薛財呵呵一笑,然後就接著道,“敢問小公子可是姓謝?”聽他這麼一問,謝天運即打量了他一眼,然後又往韓四道那看了看。韓四道這會也從屋簷外收回目光,回頭先是對謝天運露出客氣的一笑,然後才對薛財道:“薛兄,這位是謝府的八少爺,那位是謝府的五少爺,而這位是……”韓四道說著就看向謝歌弦,然後朝對方抱了抱拳,“今日在這屋簷下相遇也算是種緣分,在下姓韓,名四道,尚無表字,不知公子如何稱呼?”
  此時謝府的馬車已然趕到,平安從車上撐著傘跳下,瞧著謝歌弦後,即長鬆了口氣:“可算找著公子了。”謝歌弦笑了一笑,就打開傘,然後對韓四道略點了點頭,跟著有些漫不經心地道了一句:“鄙姓謝,他日會有機會再見的。”他說完,就出了屋簷,走入雨中。
  薛琳還從不曾見過言談舉止這般優雅,衣著配飾這般富貴之人,面上不由露出豔羨之色。只是跟著就想起這幾位貴公子剛剛對莫璃獻殷勤的事,還有莫璃即將跟謝家結親之事,她心裡忽的就燒起一把嫉恨之火,抓在手裡的傘幾乎都將她半邊裙擺沾濕了,她還不自知。
  “五哥,你剛剛怎麼了,怎麼對莫姐姐不聞不問?反對後來那位長春院裡的姑娘那般關心?”上了馬車後,謝天運才迫不及待地問出自己的疑感。謝天時看了謝天運一眼,又瞅了瞅謝歌弦,然後就低下腦袋道:“沒,沒事……”
  謝天運揚了揚眉,還要問,謝歌弦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還是先想著一會回府後怎麼跟三嫂解釋吧,發現你沒在府裡,且眼下天又忽然下起雨,三嫂心裡不知急成什麼樣呢。唉,我一會就不進去了,免得受你連累。”謝天運渾不在意的說道:“我留了話給鸚哥,沒准我娘這會還沒發現我不在府裡呢。”
  謝歌弦瞥了他一眼,忽的一笑:“沒准你身邊的那些小廝丫環什麼的,現在正挨板子呢。”
  謝天運一怔,想了想自己母親那脾性,忽然覺得這事極有可能,於是面上再不似剛剛那般輕鬆了,因此也暫時忘了謝天時的事,沒繼續追問下去。謝天時心裡鬆了口氣,然後感激的看了謝歌弦一眼,謝歌弦看著他懶懶一笑,然後身子微往坐塌上一歪,就閉上眼,他覺得有些累了。
  “難不成莫璃表妹,就是要跟剛剛那三位公子裡的其中一位定親?”看著謝府的大馬車離開後,薛財才有些詫異地道了一句,然後想了想,就又問了薛琳一句,“此事定了嗎?”“應該還未定的。”薛琳說著就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微微垂下眼道,“只是今日姨媽和莫老太太特意帶了表姐上謝家去了,我之前悄悄打聽了一下,他們今日這一趟雖是借著什麼賞花宴之名,但實際上就是為議親之事去的。就算沒有定下,估計也是差不多了,姨媽可不知這機會難得,哪會拒絕這等好事。”
  薛財心裡微驚,跟著就偷偷打量了韓四道一眼,果真瞧著韓四道眉頭皺起。薛財想了想,就走近去,低聲道:“韓爺,要不,趁著這事還未定下,您也上門提親去如何?照您跟我那姨父的交情,或許他一口就答應了呢!”
  韓四道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冷,薛財不由縮了縮腦袋,薛琳卻在一旁咬了咬唇,捏著油紙傘的手微微有些抖了起來。她不明白,為何每個人看中的都是莫璃,韓四道是,謝家也是,她並不比莫璃差上半分,論出身的話,她甚至比莫璃只有好沒有壞的,卻為何就是沒有人願意真正看她一眼!
  謝家既然已經正式開口向莫家提親了,他這個時候若橫插一腳進去,不但不能得償所願,還會因此而得罪謝家,除非他瘋了,才會做這般賠本的事。再說他現在好容易才跟謝家搭上點關係,絕不能弄出什麼不快來。再退一步想,即便他去莫家提親,結果真能成功,且還不得罪謝家的話,也非他想要的真正結果。僅僅將莫璃娶進門,還是不夠,他必須想辦法名正言順地插手莫家桑園的事,這樣才能讓莫三老爺滿意,也才能向他的目標邁進。只是,謝家忽然提親,對他來說確實是個大危機,這事若就此定下的話,他之前所做的一切,就算是功虧一簣了。
  韓四道的沉默,令薛財有些忐忑,他也摸不清韓四道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於是等了一會便訕訕地笑道:“韓爺馬車還沒來嗎?是不是小廝們沒找著路,要不要我去出去看看?”他說完,也不等韓四道點頭,就縮著脖子,打著傘出去了,也顧不上回頭跟薛琳說上一句。薛琳也不喊他,只等著薛財走遠後,她才在韓四道身後幽幽歎了口氣,然後低聲道:“我真的很羡慕表姐呢。”
  韓四道這才想起薛琳還在這,他即回過頭看了薛琳一眼,只見身後的姑娘低頭垂臉地站在這雨夜的屋簷下,顯得那麼嬌弱無依。他便有些歉意地道了一句:“剛剛薛兄就那麼出去,也不知跟姑娘說一聲,讓姑娘委屈了。”薛琳垂著臉,搖了搖頭,然後又輕輕一聲歎息,卻沒再說什麼。
  避雨的人早已慢慢離去,此時屋簷下只剩下他們倆,薛琳的臉愈垂愈低,韓四道也醒過神,然後低咳了一下,就轉過身,背對著薛琳看著屋簷外飄搖的雨夜。只是身後那嬌弱的氣息卻是時隱時現,倒令他心頭微微有些躁動起來。
  薛琳抓著油紙傘的手緊了緊,然後忽的一下,就往旁一跌,跟著似被驚嚇般地低叫了一聲。韓四道立馬回身,下意識地就伸手扶住她的腰,忙問:“姑娘怎麼呢。”“沒,沒事,可能是站得久了,腿忽然打了顫。”薛琳扶著他的手站穩後,就有些緊張地道了一句。
  韓四道的手還扶在她腰上,少女柔軟的腰肢即便隔著衣裳,亦能撩動男人的心。更何況她原本就生得嬌美無雙,眼下又這般楚楚可憐的模樣,此時的薛琳,比起莫璃,是別有一番風情。
  薛琳還未推開韓四道的手,只是羞澀不安地站在那,韓四道的呼吸重了幾分。也不知過了多久,薛琳似終於鼓起勇氣,抬起臉,怯怯地看了韓四道一眼,雨夜的屋簷下,那雙帶著幾分迷茫的,水靈靈的眼睛裡含著無數欲說還休的情意。
  “韓爺……”她輕輕一張口,輕柔的語氣似羞似嗔似歎,韓四道扶在她腰上的手不由一緊,只是下一瞬,就慢慢鬆開,然後有些尷尬地道了一句:“再等一會,馬車該過來了。”“我,我會幫韓爺的,無論什麼事……”就在韓四道完全鬆開手時,薛琳忽然又道了一句。韓四道一怔,薛琳輕咬著唇,抬起眼,看著他。
  “當真?”
  “當真!”

  第六十八章:下套

  韓四道將薛琳兄妹倆在薛家巷口那放下後,略說了兩句客套話,就走了。“你剛剛在那跟韓爺說了什麼?”瞧著韓四道的馬車走遠後,薛財才問了薛琳一句。薛琳先讓薛財打開傘,然後一邊往自家走,一邊道:“沒什麼,就問了一些關於表姐的事罷了。”
  薛財悄悄打量了他妹子一眼,然後道:“他對莫璃那樣,你真不介意?”“介意什麼?”薛琳哼了一聲,“誰笑到最後還不一定呢。”
  “不過看這樣,莫璃馬上要嫁入謝家了,只要一進謝府,韓爺怕是也沒輒了吧。”薛財說著就有些惋惜地歎了口氣。
  “她不一定就能嫁得進去。”薛琳目中露出一抹陰寒,“我並不比她差,姨媽也不知怎麼攀上這樣的人家,娘當日托姨媽照顧我,她卻什麼好事都只顧著自個親閨女,這些年何嘗真正為我著想過一分。”薛財嘿嘿笑了兩聲:“咱一直以來不都是吃剩下的嗎,要真靠他們的話,哪還有什麼好活頭。對了,小堂姑最近怎麼了,我聽說上次三堂嫂去店裡想拿兩匹尺頭,小姑卻避而不見呢,最後那尺頭也沒拿著,昨兒三堂哥還跟我抱怨了兩句。”
  “還不是莫璃搗的鬼,連姨父都不說什麼,偏她愛多事。”薛琳說著就抬手接了幾滴從傘沿那落下的雨珠,然後冷笑道,“小姑也是眼皮子太淺,來來去去就只看到那些東西,說白了,姑父好,她才得好,我看她這輩子是難有什麼起色了。”
  薛財愣了愣,然後看了薛琳一眼,便道:“你打算做什麼?我讓你跟韓爺接觸,其實是為……”薛琳沉默了好一會,直到快走到自家門口時,才輕輕開口道:“韓爺是很不錯,哥,你覺得我是嫁給韓爺好,還是嫁入謝府好?”
  薛財一怔:“謝府?”薛琳微微一笑,提著濕漉漉的裙擺上了自家臺階後,就又道了一句,“哥跟韓爺那保持好關係吧,我明兒就回莫家去。”如果真能把莫璃的東西都搶過來,該有多好,她都迫不及待地想早點到達那一日。
  七夕後的第二天,朱氏就將莫璃叫過去,跟她正式說了謝家提親的事。朱氏說完,就看著莫璃輕輕笑道:“謝家那位五少爺,昨兒你在謝府也曾見過的,人看著很老實,不大會說話,聽說到如今他房裡也沒收過人,跟別的勳貴公子不一樣,你覺得如何?”莫璃沒下任何評語,只是問了一句:“娘是打算替我應下這門親?”
  朱氏抬手幫莫璃順了順兩鬢的髮絲,瞧著自己閨女這般好的模樣笑道:“你年紀不小了,前頭又有楊家那事,娘這段時間心裡一直焦著,就當心會誤了你,卻沒想好事這麼快就來了。這幾日我也跟你爹還有老太太細細商議過,都覺得這門親不錯,謝家也是抱有誠意的……”只是朱氏說完,卻瞧著莫璃一直沉默,她微怔,便試探地問了一句,“怎麼,你是不滿意這門親?”
  莫璃笑了笑:“娘給我些時間,先別急著定下,讓我好好想想行嗎。再說我也才剛剛退親,而且楊家跟謝家一直就有往來,咱定得太急了,似乎也不太妥當。”
  朱氏一怔,這才想起楊家和謝家之間似乎是常有來往,經莫璃這麼一提,她也覺得似乎太急了不好。只是想了一會,她又道:“不過這是謝家主動上門提親的,且在這之前他們家也是知道咱家曾跟楊家定過親,他家既然都不介意,咱也不需有那麼多顧慮。再說到你嫁進了謝府,那便是謝府的媳婦了,而楊家也是理虧在先,他們能說出什麼來。”
  莫璃淡淡一笑,謝府還有一個謝月娘在呢,當年謝月娘最終還是嫁給了楊明,但這話她卻不能說出來,而且她也不知道謝家和楊家現在到底是什麼樣的一個關係。如果事情不變的話,差不多再過半年,楊謝兩家就要辦喜事了。到時她要是成了謝家的媳婦,那即便謝家不覺得什麼,可她在謝府待得就比較尷尬了。那深宅大院裡的刀光劍影,她以前可是曾窺其過一二,自是不想讓自己身處那樣的泥潭裡,更何況謝天時在謝府並不受重視。
  只是娘和奶奶只能看得到表面,卻看不清內裡,而且她也明白她家要是拒絕這門親的話,若是沒有一個說得過去的理由,那就是打謝家的臉面,會完完全全得罪到謝家。就算謝家自持身份,面上不會計較,但只要惱羞成怒這四個字埋在心裡,那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拒了這門親,怕是以後爹娘活得更是戰戰兢兢了,還有虎視眈耽的族親那邊,怕是更加肆無忌憚了。
  莫璃想了一會便道:“月底就是爺爺的忌日了,娘何不等爺爺的忌日過了,在下決定,這樣也不算駁了謝家的面子。”
  “璃璃,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不想嫁到謝府去?”知女莫若母,跟閨女提到這事時,卻見閨女面上只有遲疑,沒有嬌羞,朱氏心裡便明白了幾分。莫璃抬起眼,歎了口氣道:“我知道娘和爹還有奶奶是全心為我好,也明白謝家這門親真的不錯,只是我這才剛剛退了親,如今心裡真沒什麼準備,而且謝家那樣的門第,總讓人有幾分怯意的。”
  “娘明白娘明白。”朱氏連連點頭,“是娘太著急了,沒怎麼考慮到你的感受,你放心,就照你說的,這事就等老太爺的忌日過後再說。”
  從朱氏那裡出來後,莫璃微微歎了口氣,前有謝月娘的糾葛,現又有謝天時那樣的對外癡情,偏謝天時又不受謝家看重。謝家這門親,對她來說利益不大,還是退了好,只是需得找個合適的藉口才行。
  正一邊默默想著,一邊往回走,卻半路上碰到從外回來的薛琳。“表姐!”一瞧著莫璃,薛琳馬上就加快腳步,走到莫璃跟前笑著道了一句。
  “哦,你回來了,姨父這才回來幾天,就又出門了嗎?”莫璃看到她後,便站住腳問了一聲。
  “嗯,爹這一趟可能要走大半個月,哥哥過兩天也要跟漕幫的船走一趟。”薛琳點了頭,讓跟她回來的丫鬟將她的包裹先拿回屋裡,然後就親熱地挽住莫璃的胳膊繼續往裡走,“昨日好可惜,好容易遇上表姐,偏又下起雨,最後竟沒逛成。”
  莫璃瞥了一眼被她纏住的胳膊,就輕輕推開她,抽出自己的手臂道:“都多大了,怎麼還有這喜歡膩人的習慣,你這一大早就回來,怕是累了,回去歇歇吧。”薛琳雖是鬆了手,但還是毫不氣餒地跟在莫璃身邊道:“不累,我就想跟表姐多聊聊,眼看表姐就要嫁人了,我以後估計也沒什麼機會能跟表姐這般聊天了呢。”
  “胡說什麼,哪有什麼嫁人的事。”莫璃瞥了她一眼,心頭卻是一動,於是就跟著道,“沒定下的事別亂說,省得到時丟臉!”
  薛琳一怔,心裡不信,就故意笑著道:“怎麼會沒定下?是表姐不好意思了,這樣的好事你還瞞著我,遲早會辦的嘛。”
  莫璃看了她一眼,一本正經地道:“確實沒定下,月底是老太爺的忌日,太太說了,待老太爺的忌日過了在說這事,總歸那邊那樣的門第,也不會催得太緊。好了,這事我就只跟你說,你心裡知道就行,以後別再胡亂說了。而且哪有未出閣的姑娘家,天天將這事掛在嘴邊上的,羞不羞!”薛琳面上一怔,心裡卻是暗喜,於是忙應聲道:“我明白了,以後再不會拿這會打趣表姐。”
  “好了,你回去歇著吧,今兒必是早起了,看你眼下還有點青青的。”
  薛琳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臉,總歸已經達到打聽消息的目的了,於是便順勢不好意思的一笑:“那我先回屋去,一會再來找表姐聊天。”“嗯,你去吧,我看看雪兒去。”莫璃點頭,就轉身走了。
  薛琳轉身前,又看了一眼莫璃的背影,然後微微翹起嘴角,這麼好的事竟不早早定下,免得夜長夢多,真是連老天也助她!月底,離月底還有大半個月的時間,足夠她準備了。
  薛琳的身影從隔牆那消失後,莫璃才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淡淡一笑,薛琳,讓我看看你的表現,大半個月的時間足夠你發揮了。不過這事韓四道會插手嗎?莫璃想了一會,便又搖了搖頭,他若插手更好,這一次她倒是很歡迎他來插手的。只是目前他應該是自顧不暇吧,就算他借著謝家的口洗清了內奸的嫌疑,但莫三老爺砸在手裡的那批藍花布卻是實實在在的,照莫三老爺那嗜錢如命的性子,定不會輕饒他,不知他會怎麼解決那一大批布料。
  只是想到這個,莫璃即又想起自家店裡的貨源問題,也不知爹是不是已經跟王大戶談好了,各自出一份銀子去南邊進貨。爹會出多少銀子?到時跟王大戶又該怎麼分?王大戶那人也是極狡詐的,她想了想,就回身,直接找顧敬去。

  第六十九章:阻止

  “爹已經跟王大戶定下了?”莫璃微詫,“怎麼這麼快!”顧敬一笑,一邊將庫房裡的散貨歸類放好,一邊道:“如今店裡這些貨也就勉強能維持一個多月,而就算現在出船的話,來回也得一個月左右,所以這可不是早一天是一天。”
  “那爹這一趟是出多少銀子?”莫璃也覺得在時間上她父親考慮的確實沒錯,只是想了想,就又問一句。“原本總共是要進六千兩的貨,王大戶和掌櫃各出三千兩。”顧敬說到這,就看了莫璃一眼,呵呵一笑,“只是後來掌櫃的考慮到可能快要辦喜事了,就減了一千兩,只出兩千兩,這樣也穩妥一些。”
  莫璃裝作沒聽到喜事那句話,直接問了一句:“那都會進什麼料子,可是有定好的,到時貨船回來後又該怎麼分?”顧敬抬手拍了拍一匹紵佈道:“璃璃你放心,這一趟掌櫃會跟船過去的,掌櫃也覺得光是依仗本家那邊提供的貨太受限制,若是咱自己能有自個的路子,以後就不會這般縮手縮腳了。而且掌櫃的這次跟船過去,主要也是想看看那邊羅娟的行情如何,希望能多進一些價格平實的羅娟紗之類的料子,這個利潤比布料可觀不少。”
  將主賣布料慢慢往低等的絲織品上轉,這個決定確實不錯,光永州這一片地方,低等絲織品的利潤普遍比布料高了不止三成,以後的十年時間裡,絲綢錦緞更是炙手可熱。當年韓四道就曾對她說過,便宜的東西,比的是誰的價更低,精貴的東西,比的卻是誰的價更高。只要東西好,又做得出口碑,買得起的人根本不會在意價格相差多少。因為他們會相信,最貴的,就是最好的,亦是最體面的。
  絲織品的利潤越來越好,莫六斤不是不知道,以前之所以沒往這絲織品上轉,一是手頭一直很緊,二是本家那邊總是在牽制暗壓。而且絲織品跟布料,除了價格、管道、還有判別的眼光各有不同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客戶群體也是一樣。為什麼很多布莊,明明知道綢緞更賺錢,卻還是堅持一成不變,因忽然轉行,危險和機遇是並存的。
  但現在不同了,現在他手裡有了一筆可觀的銀子,同時本家那邊在貨源上又對他百般刁難,於是逼得他不得不選這條危險與機遇並存的路。最主要是莫家自己就有桑園,雖數年前被強逼著租給莫大老爺,但還有五年租期就滿了,到時只要收回來,自家買賣可是有很大的空間可以伸展,莫六斤也是經過好一番思想鬥爭,才做了這個決定,如此也是為自家的買賣提前做準備。
  莫璃稍一想就明白了他父親的意思,心裡亦是認可,但她目前真正關心的卻不是這個,而是她爹竟打算跟船南下!這怎麼可以!
  “爹說了要跟船走?定了嗎?”莫璃臉色微變,忙問了一句。眼下這半年,是她最放心不下的,這段時間,她每每一想起父親被人從外抬回來的樣子,就覺得一陣膽戰心驚。自重生後,她每次看到莫六斤,都隱隱覺得有一把鐮刀懸掛在父親頭頂,不知什麼時候就落下!所以她想盡辦法幫父親解決銀錢上的困擾,因為當年她父親就是因身上的債越壓越多,所以最後被逼上絕路。而今,銀錢的問題暫時是解決了,但是那催命的時間卻還沒有過去,她就算是重生過,知道自己身邊大事的走向,但卻無法探破親人命運。如果這一路有個萬一,那該怎麼辦!
  “應該是定下了,王大戶讓自己的大掌櫃跟船,掌櫃也一起過去,這樣去了那邊,該選什麼料子,還有打聽一些行情,掌櫃的心裡也好有個譜。”顧敬說著就看了莫璃一眼,然後有些不解地問道,“璃璃怎麼了?臉色不怎麼好!”
  莫璃衣袖下的手用力握了握,才道:“顧大叔,你幫我勸一下爹,這一趟就先別跟船,只要將需要的料子寫好,讓人帶回來即可。一會我去寫一張單子,都是不久行情會看好的絹羅,還有,跟王大戶立好契書,到時貨回來後,在分攤上不出什麼爭議就行。”
  顧敬笑了:“這是為什麼?”莫璃哽了一哽才道:“這……如今已是初秋了,我爹的膝蓋不是一直不怎麼好嗎,天一冷,氣候一潮,他就會疼。而且這一趟出門又需要那麼長時間,顧大叔,你可得幫忙勸勸我爹,讓他千萬打消這個念頭!”
  顧敬搖搖頭:“大姑娘實是多慮了,如今才初秋,正是氣候最好的時候,再說眼下永江之南還算是炎熱呢。而且掌櫃這一趟好容易才下定主意,要去那邊好好打探一番,哪裡會為這事就作罷。”
  莫璃心知此一事在男人身上是行不通的,顧敬這邊是說不動了,再磨幾句後,顧敬只當她小女兒心性,反勸起她來。莫璃無法,只得滿心焦慮地從庫房那出去,然後就往朱氏房裡直奔而去。
  “怎麼又回來了?”朱氏正算著家裡的用計呢,忽的瞧著莫璃又回來了,便笑著問了一句。“娘在做什麼?”莫璃進去後,先往朱氏前面的桌上掃了一眼,只見那上頭擱著一些碎銀子還有十來竄銅錢兒。
  “該發月例了。”朱氏說著,就將桌上的銀錢點了一遍,又讓紅玉將那些碎銀子再稱一稱,然後便讓她和墨染拿著往各處送去,並交待她們一會再過去廚房那知會顧大娘一聲,今晚給下人都加兩個肉菜。
  紅玉領命笑著同墨染一塊出去後,莫璃才坐在朱氏身邊斟酌著開口道:“娘,爹有沒有跟您說過,過幾日他要出遠門一趟?”“你怎麼知道的?”朱氏一怔,“昨兒晚上你爹才跟我說這事呢。”
  “娘,你能不能勸勸爹,讓爹別去。”莫璃說著就有些急切地看著朱氏。“這是為何?”朱氏不解,“你爹這一趟出去,可是為了店裡的事情。”
  莫璃微皺這眉頭:“我知道,可是這一來一回起碼得一個月時間。娘,這山長水長的,爹年紀又大了,哪夠得上這般折騰的,讓店裡的夥計代替跑一跑不就行了,何需爹親自跟船。”
  “璃璃你怎麼了?怎麼忽然這麼著急起這事來了?”朱氏說著就給她倒了杯茶,然後一臉溫和地笑道,“之前你給你爹出主意的那事,你爹已經告訴我了。娘知道你關心家裡,只是這到底是男人家在外頭的事,你背後出出主意就好了,別硬著插手。”
  “娘……”
  “娘明白,你是捨不得你爹這麼大年紀了還這般奔波。”朱氏說著就歎了口氣,“只是你爹是一家之主,而且你爹外頭的事,年這些年從來沒插過嘴的,而且這事兒說來應該是好事才對。”
  “娘可曾做過船?可曾渡過永江?”莫璃咬了咬唇,她不想這麼嚇唬她母親,可眼下卻不得不狠心道,“娘可知那條江每年有多少艘船出過事?而且眼下這個季節,正是風高浪大,江水最為奔騰的時候,特別是晚上,聽說一陣風來,那一個浪就能將一艘船給打翻!”
  朱氏愣住,她本是個性格溫軟,宅心仁厚的女人,這一輩子都不曾上過船,更別說渡江遠行了。雖是活了大半輩子,但外面的天地對她來說還是很陌生,翻船之類的事故,雖也曾聽人說過,但卻從未往自己丈夫身上想過。眼下忽的聽莫璃這麼一說,她只覺心頭突的一跳,面上的笑也跟著退去,但凡是將遠行的人,無論有經驗還是沒經驗,都不願聽到這麼不吉利的事。
  瞧著朱氏面上的表情,莫璃有些不忍,便又接著道:“娘,如今爹年紀大了,身子也不是很好,這一下子走一個月,您就真的放得下心?而且月底不就是爺爺的忌日了嗎,爹這一走,哪趕得及回來。還有,我的親事不也正好要在那個時候議麼,到時爹爹不在,我,我也覺得不安啊。”
  莫六斤身體不好這倒是真的,其實昨晚莫六斤跟朱氏說起出門的事時,朱氏也表示擔心過,但卻被莫六斤幾句話給安撫住了。眼下經莫璃這一提,朱氏心裡又忐忑起來,這世上,要說最讓朱氏放不下的,除了女兒的姻緣外,就是丈夫的安康了。
  “璃璃,你爹是個好脾氣,家裡的事你爹多半是聽娘的,但這外頭的事,你爹卻不會聽娘的。”朱氏想了一會,就輕輕道一句,但明顯她的心已經浮了,口氣也鬆動了許多。
  “外頭的事爹不聽你的,卻得聽奶奶的啊,只要奶奶開口不許爹走,爹就駁不了了。娘,您去跟奶奶說說吧,你跟奶奶好好說說。”莫璃忙道,這事她剛剛就想好了,朱氏確實左右不了莫六斤在生意上的決定,但莫老太太卻可以。
  “跟老太太說……”朱氏一怔,隨即心裡有些遲疑,如果將老爺身子不甚好的事跟老太太說出來,那老爺這一趟必是走不成了,可是這樣的話,老爺定會怪她。這樣妥當嗎?朱氏心裡拿不定主意,剛剛被莫璃那幾句一撩撥,她心已經有些亂了。出遠門原本就是讓人掛心的事,走的又是水路,想想確實不太安全。可是丈夫是她的天,她向來是習慣順著丈夫的意思,還從不曾違逆過。

  第七十十章:跟蹤

  那天下午,朱氏在莫老太太屋裡說了許久的話,跟著隱約傳出幾聲莫老太太的斥責聲。莫雪什麼都不知道,在朱氏去莫老太太那後,她和四姐就被劉媽帶到莫璃這了。“姐姐,我寫好了!”莫雪抬起一張花貓臉,擱下筆後,就討賞地拿起自己跟前那張紙笑眯眯地瞅著莫璃。
  “嘿,寫得比前兩天好些了,今兒就先練這些,去,讓四姐幫你洗洗手,然後吃餡兒酥餅去吧。”莫璃接過莫雪遞過來的紙,瞧了一眼莫雪練的字,輕笑著贊了一句。然後就拍了拍莫雪的小腦袋將她哄到一邊去。紅豆已經將水端進來了,卻瞧著莫雪被蹭了好幾處墨汁的臉蛋兒後,即笑道:“二姑娘怎麼練的字,這都練到臉上去了,喲,四姐怎麼也弄了滿手的墨!姑娘是讓你研墨,不是讓你抓墨!”
  莫璃自從朱氏那回來後,心神就有些不寧,眼下正掛著莫老太太那邊呢,剛剛跟莫雪說話也有些漫不經心。這會忽然聽到紅豆那清脆的聲音,她便回過神往莫雪那著了一眼,不由一笑,然後就起身走過去接過紅豆手裡的棉帕子,一邊幫莫雪擦著臉,一邊對紅豆道:“你再去備一盆水過來,順便往老太太那瞧瞧,太太出來了沒。”過了好一會,紅豆才又端著一盆水進來,莫璃再讓莫雪和四姐擦洗一邊後,就讓兩個小傢伙去一旁吃點心說悄悄話去,然後她才詢問地看了紅豆一眼。
  “太太剛剛從老太太屋裡出來了,眼睛紅紅的,好像哭過了一般。”紅豆走到莫璃跟前,低聲道了一句,表情有些擔憂,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莫璃停一會,便問:“紅玉跟在太太身邊嗎?”“沒有”紅豆搖了搖頭。剛剛她也要隨朱氏去跟奶奶說的,可朱氏卻讓她回去,並說定能說服老太太開口。這種事娘沒道理要避著她跟奶奶說啊,但剛剛娘卻又那麼有信心能說服奶奶,是……爹那有什麼難言之隱嗎?
  傍晚,快開飯前,莫六斤才回來,還不待進朱氏的院子就被劉媽給請到莫老太太的屋。許之後,莫六斤才帶著一臉歎氣的表情從莫老太太房裡出來,回了朱氏那兒。莫璃這一天一直就注意著這事,此時想去朱氏那看看,心裡卻又有些遲疑。在屋裡沉默地坐了一會後,就歎了口氣,然後走到桌案邊,提筆沾墨,在一張紙上落下十來種絲織品的名。其中有一些是時下正風行的絲織品,另外一些卻是一兩年後才得風靡起來的,價格各不相同,場地也不一樣,若是現在提前準備的話,需要注意的事情還是很多。莫璃一邊想,一邊記,直到紅豆進來提醒她該過去莫老太太那吃碗飯了,她才慢慢擱了筆,然後拿起那幾張紙,吹幹上面的墨。
  第二天,莫璃便從朱氏那裡得知,莫六斤的南下之行取消了。她心裡終於長舒了口氣,只是朱氏面上的表情卻讓她有些擔憂,於是便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娘,這一次爹是不是怪你了?”“你爹是有些不大高興,不過沒事兒,過幾天就好。”朱氏說著就笑了一笑,“不管怎麼說,這也總比讓我掛心一個月好,其實娘也不盼什麼大富大貴,只要一家人平平安安就比什麼都強。”如果這算是她父親的一個劫,如此算是躲過去了嗎?當年她父親是在賭場出事的,如今看來,她父親是不可能再去賭場那樣的地方,但是畢竟真正的時間還未到……莫璃想著就又歎了口氣,心裡總覺得還是沒什麼譜,只是這會,她忽然想起謝歌弦。他當年到底是死在那條山道上,還是僅是受重傷?莫璃想著就按了按眉心,她記得那條山道上出事的,有一位就是安縣本地人,最後好像是半身癱瘓,雖不死,但也是形如廢人。如果謝歌弦真是因她而撿回一條命,那她父親也定一樣能躲開那樣的命運吧!她不懼自己的命運,也不懼韓四道將會對她使什麼手段,她只懼命運那只翻雲覆雨的手,會對她的親人做出何種判決!
  兩天後,薛琳又出去了一趟,理由是她哥哥要跟漕幫跑一趟.她去送送行。莫璃提前托阿聖暗中跟著,看薛琳這次出去是不是真的只是回家。最後阿聖帶了消息回來,果真不出莫璃所料。薛琳此次出去送其兄不過是藉口罷了,她才走到自家巷口就碰到韓四道的馬車,然後就上了韓四道的車,然後韓四道那輛馬車也不在任何地方停,只是在幾條街上繞了幾圈,約莫花了半個時辰的時間,就又將薛琳送回她家的巷口那。瞧著薛琳回了家後,阿聖便又尋著味追上韓四道的馬車,繼續跟蹤,最後卻瞧著韓四道進了周守備的府邸。且他在裡頭停留了大約一個時辰才出來,只是將上馬車時,好像是碰到回府的周家姑娘,韓四道還站在那周家姑娘的馬車旁客客氣氣地說了幾句,最後看著周家姑娘從馬車上下來,並目送進了周府後,他才上了自個的馬車離開了周府。周冷冷,莫璃忽的想起這個人,隨後微微皺了皺眉,差點將這個女人給忘了。
  周府的十三姑娘,周守備身邊某位小妾所生,當年也被韓四道以貴妾之禮給納進門,然後韓四道亦因此得了不少助力。只是周冷冷那女人亦是極不簡單,性子跋扈非常,又仗著自家背景,當年可是令她頭疼不少。不過那會周冷冷和薛琳兩個,自進門後,雙方一直就將對方視作眼中釘,處處爭鋒,事事相對。就是因為那兩女人爭鬥得太厲害了,讓她完全沒想到,最後薛琳竟忽然反手一刀,那麼突然的直接置她與死地。
  莫璃微微吐了口氣,慢慢鬆開眉頭,韓四道,你這網撒得可真廣!周家就算比不上謝家底蘊深厚名聲響亮,但也算是永州一霸了,跟這樣的人家搞好關係,相較起來,要比攀上謝家容易些。而且跟周家有關係的大商家極多,其中還不乏一些遠洋商人,走商路的話,周家的幫助更大;而謝家,其真正的幫助是在官路上,那個男人確實事事都考慮得很周到。當年她不明白他為什麼有些事捨近求遠,如今一想,都明白了。用薛琳來盯住她,用林大奶奶來拉攏楊家,再向周守備示好,然後經此跟謝家攀上交情,而周冷冷最後也被他納入宅裡,以鞏固他跟周守備之間的關係,而自己,莫璃心裡冷笑,則是他的一塊名正言順的跳板,跳上莫家的中心,再借用手中的關係及各種手段,最終將莫家蠶食掉!且同時謝家,也因她的關係,還有周府的關係,跟他有了不小的交情。
  “你怎麼了?”見莫璃久久沉默,阿聖便問了一句。莫璃回過神,搖了搖頭,然後便站起身道:“今天辛苦你了。”阿聖看了她一會,忽然道了一句:“你還留她做什麼?”莫璃看了他一眼,見他一臉認真地表情,忽然一笑:“不好意思,讓你看到了醜事。”在外火眼裡,薛琳到底是她表妹,又住在她家裡,如今卻被人看到薛琳外出和會男人,她倒是沒什麼所謂了,但這事怎麼也是讓她爹娘面上無光的。
  “這不算什麼”阿聖毫不在意地道了一句。他面上確實沒有一般人該有的那等欲說欲探的表情,只是有些不放心地看著莫璃道,“我總覺得她似乎要針對你做什麼似的,你心裡可是知道?”“我心裡有底。”莫璃淡淡一笑,“顧大叔該過來了,你先出去吧。”阿聖點了點頭,只是走到庫房門口時,又回頭道了一句:“有事跟我說。”莫璃摸著架上一匹水紅色的紗,看著阿聖走出門外的背影,微微沉思起來。他從不多問什麼,但心裡卻似什麼都明瞭一般,到底是說他單純還是複雜?這個男人,其實比韓四道更難琢磨呢。只是他待她卻是那般誠心誠意,就像他吃東西時一般,專注無二心,那種感覺——莫璃想著就是搖頭一笑,更是奇怪。
  接下來的日子,薛琳再未見有絲毫動作,待在莫家安分得不得了。莫璃也不著急,總歸過不了這個月,薛琳必會做點什麼的,她也是在等著那一天。而且月底,莫六斤派人南下買的絲織品也將運回,到時謝家親事一退,家裡的生意開始有新的轉機,正好也是她得以插手的一個機會。
  與莫家遲遲未回應該親之事,謝家果真也保持著風度,一句不催,半句不提。眨眼間,小半個月過去了,七月二十五那日,謝府的請柬又派送到了莫家。原來明兒就是謝三奶奶的生日,且巧的是,同時也是謝三老爺的生日,因此謝府定是要大辦宴席的。請柬剛剛收到,薛琳馬上就拿著自己繡的一些小手帕小荷包之類的東西,一臉笑的過來莫璃這邊。莫璃自是明白薛琳的意思,之前她曾跟薛琳說過,以後跟謝家走動多了,她就帶薛琳過去開開眼界。如今這丫頭是要她兌現諾言來了,莫璃心裡一笑,原來薛琳和韓四道打的是這一天的主意,難怪這些天這麼沉得住氣。

  第七十一章:群豔

  謝府二房向莫家提親之事,並未對外公開,知道這事的目前也僅限於小部分人。所以莫璃隨莫老太太這一次進謝府赴宴,並未引起多少人注意,再者今日的宴席,因是謝府三房夫妻倆共同的生日宴,所以辦得不可謂不大,請的人不可謂不多。別說門口停的車馬了,就是進來後,自一重院一直走到五重院後面,再行到西院三房的住處,這一路上,只見奴僕從眾,賓客如織。更不用說這裡花木深秀,樓宇疊飛的景致了,薛琳是第一次走進這樣的府邸,內心受到的震撼著實不小。
  “這謝家也太富貴了。”薛琳緊跟在莫璃身邊,打從心裡歎了一句,然後又有些嫉妒地看了莫璃一眼。不久後,她的這位表姐就要在這裡過上富貴奶奶的生活,而她,卻還是如浮萍一般,孤苦無依!莫璃輕聲道:“謝家本就是永州一貴,經歷了兩朝兩代依日繁榮如斯,便知其底蘊有多深厚了。咱現在走進的這裡根本算不上什麼,聽說永州往南的理縣安縣一帶,有五成以上的土地都是謝家的,包括良田和山林,就是永州碼頭那,也有謝家的勢力在其中。更別說如今謝家在朝中還有高官重臣,數百年下來,謝家子孫所受封的大小爵位亦是讓一般世家可望而不可及。”
  薛琳被莫璃這寥寥幾句,刺激得心血一陣翻騰,對她來說,怕是皇族的富貴也就這樣了!莫璃說完後,看了薛琳一眼,然後收回目光,不動聲色地跟著謝府的下人一路往裡,同時悄悄觀察,今日過來的客人都有誰。剛剛在二門那就已經碰到韓四道了,他今日會過來,她可一點都不意外。略有些意外的是周守備家的十三姑娘周玲玲居然也前來赴宴了,而且還明目張膽地在二門那堵住韓四道,也不知都聊了些什麼,總歸看著那周玲玲絲毫沒有避諱。
  當時她就注意到薛琳往那看過去的時候,眉頭即皺了一下,莫璃心裡一笑,隨後在韓四道看過來之前收回目光,跟著心裡微有些期待起來,今日應該有好戲可看了。薛琳的嫉恨之心到底有多重,如今的莫璃怕是比薛琳本人還要清楚。而周玲玲此女,就像一團火,性格跋扈,感情熱烈,脾氣更是大得嚇人。沒觸犯她的時候,她看著也就是稍顯高傲的官家小姐模樣,但真發起脾氣來,那少有人能壓得住。當年她若非是摸透了周玲玲的性子,又不跟她們過多計較,否則還真難壓得住。但是當將走到謝三奶奶院子那的時候,莫璃忽然又看到了一位覺得有些眼熟的姑娘,她怔了一怔,想了好一會才想起,那竟是徐家嫡出的五姑娘,徐琴娥。直到對方的身影沒入花架後,莫璃才收回目光,徐琴娥,原來她今日也來了!
  她沉思了一會,當年跟謝府的五少爺謝天時,就是徐家的五姑娘徐琴娥議親的。只不過那是三年後才有的事,徐五姑娘如今才十四,當年莫璃就隱約聽說,徐五姑娘似乎是因上面的兩位姐姐議親遲遲未能成功,所以將她耽誤到了十七。不過世事難料,福兮禍兮,此一耽誤,卻也讓她因此撞上了謝家這個大運。今日忽的看到這幾位故人,不知為何,莫璃心裡隱隱有種感覺,冥冥之中,似乎有一股力量在牽引著眾人的命運。
  就在莫璃沉思的時候,薛琳心裡可是一點都不平靜,剛剛韓四道和周玲玲的相談甚歡,和眼下所看到的謝家富貴,還有身邊幸運如斯的表姐,讓她幾欲將指甲陷入手心裡!莫璃若真進了謝家的門,若真成了這等人家的媳婦……薛琳光想就覺得自己的心跳開始急促,差點將拿在手裡的手絹給扯爛。莫老太太一邊走,一邊笑著跟寥寥幾個認識的人或是打招呼或是寒喧幾句,順便介紹一下自個的孫女和表孫女。今日赴的這一席宴,莫老太太心裡知曉謝老太太的意思,因自家遲遠未應謝家提親之事,故今日謝老太太除了請莫璃過來赴宴外,亦是含蓄地催促莫家該表態了。莫老太太也覺得此事是要給個明確的話兒,因此今日她連莫雪都沒帶上。原本是只想帶莫璃一個人過來的,這樣意思也差不多,只是不想自個孫女臨出門前竟也是把薛丫頭給帶上了,莫老太太雖覺得不甚妥當,卻也不好當時就讓薛琳回去,於是便這般過來了。
  隨謝府的下人也不知繞過多少彎,最後順著一汪清澈的溪流,總算來到謝三奶奶的院落。只見裡面一樣是花木繁森,樓宇軒轅,薛琳心裡的讚歎已不知如何形容了。莫說是今日上門的賓客,就是這謝府下人身上的穿著,氣派,看著竟跟大家小姐無二。單看領著她們進來的這位丫鬟,薛琳剛剛一路上就細細打量過了,對方身上的衣服居然都是綢緞料子,還有其手上的鐲子,髮上的金釵等,無一不是讓她眼紅咋舌。也不知是這府裡幾等的丫鬟,竟身上隨便一物就這般顯貴,怕是一般人家姑娘的裝匣裡的東西,都比不上丫鬟身上戴的。將莫璃等人領進一間湘簾高卷,錦屏羅列的大花廳後,那丫鬟就轉身笑道:“今日前來赴宴的客人較多,主廳那安排不下,就將姑娘和莫姥姥的席位安排這側廳這。三奶奶現在還在前院那,請姑娘和莫姥姥先入座,吃了宴席後,一會三奶奶還要在瑤池花園那邊辦賞珍會,到時老太太還有前院的客人也會前去觀賞。”
  薛琳一聽這話,心頭不由一凜,隨後就壓住剛剛那一路走進來所受到的震撼,但也因此等震撼,更加堅定她今日的決定。莫璃往花廳內掃了一眼,只見被安排在這邊的,基本都是一此年輕的姑娘或是小媳婦,所以大家相互都不怎麼認得,因此表現都極為客氣。莫璃一眼就看到坐在角落處的徐五姑娘,她心頭微漾,真不知這徐謝兩家最後能不能結成親呢。
  其實今日的這場宴席不過是個小開場,所以花廳內的女客都比較隨意,因大家都等著後面的重頭戲賞珍會。賞珍會,謝三奶奶因出生富貴之家,且不說她娘家那邊如何顯赫,就是她本身的性子,是既愛熱鬧,又好炫耀的,所以每年的生日宴,謝三奶奶都少不了要辦一次這樣的賞珍會。參加的賓客若能自那些珍品裡,說出什麼合適謝三奶奶心意的話,那到時不但能得謝三奶奶額外的賞賜,還能跟謝三奶奶交上好。這可是攀附貴人的捷徑,所以今日過來赴宴的賓客裡,不少人心裡都是打著小九九的。不過莫璃等人才走進跟廳內,還不等入座呢,就聽到外面傳來一聲略有些囂張得意的嬌笑,隨後便見那梳著淩雲髻,戴著銜珠五尾鳳釵,穿著一襲大紅綴金牡丹的謝三奶奶攜著一位身材略顯圓潤,但眉眼極其有神的姑娘走了進來。
  莫璃一瞧,那姑娘竟是周玲玲,她心裡一怔,跟著就想起謝三奶奶跟周府似乎掛著一層親威關係,只是後來因一些家族內務事而淡了許多,不然當年韓四道也不會主要從她這邊跟謝家攀關係了。花廳內的客人紛紛起身,謝三奶奶忙笑道:“喲,姑娘們都別客氣,今日是我招待不周,我剛才去前面打了招呼,回來又進主廳那轉了一圈,頭都快暈了,差點把這忘了,真是罪過罪過!”謝三奶奶今日紅光滿面,誰都看得出來她心情極好,這廳裡的雖多是小姑娘,但是會說恭維話會巴結的卻是不少。莫老太太自是明白自家是不能跟這些貴人相比的,因此並不湊上前去,但謝三奶奶卻領著周玲玲往莫璃這邊來了。“莫姥姥和莫姑娘也到了,剛剛我還等著迎你們呢,哪想前院忽然又有事,竟就錯過了。”
  謝三奶奶笑眯眯地打量了莫璃一眼,又掃了旁邊的薛琳一眼,微頓了頓,卻不問什麼,然後就笑著對莫老太太道,“您老今日能過來,老太太定很高興,剛剛老太太還說呢,帶她接待完幾位宮裡來的老嬤嬤後,就請您老過去跟她敘敘舊……”“三奶奶太客氣了。”莫老太太不大習慣忽然被這麼多人注視,面上的笑不由有些不自然起來。謝三奶奶哪有看不出來的,於是就將身邊的周玲玲拉到莫璃身邊笑道:“這是周家的姑娘,小丫頭怪脾氣,不喜歡在主廳那坐著,我只好將她帶到這邊來了。”謝三奶奶說著就讓丫鬟們趕緊將該添的東西給添上,也不知是不是謝三奶奶故意安排,最後周玲玲是被安排在莫璃和薛琳中間,莫老太太卻被請到主廳那去了。說是年長的客人都是在那邊的,小姑娘們就讓她們自個先玩樂著吧,一會賞珍會的時候再一起去瑤池花園那邊。於是莫老太太和謝三奶奶出去後,莫璃看著這廳內的女賓,再特意往徐琴娥,周玲玲還有薛琳身上看了一眼,然後慢慢收回目光,等著薛琳來拉開今日的序幕。

  第七十二章:對頭

  早上這一宴席雖只是個小開場,但謝府裡的四司六局準備卻是一點都不馬虎。姑娘們一一落座好後,丫鬟們便捧著鏤花銅盆和填漆託盤魚貫而入,盆裡盛的是紫蘇菊葉洗手湯,託盤內擱著的是拭手絲棉巾。莫璃對這倒是不陌生,但心裡卻是微詫,曾經,隔著光陰的那一岸的她,也不時被謝三奶奶請來赴謝府大大小小的筵席,故對謝府內的一些排場算是比較熟悉的,因此今日一進謝府大門,她就隱隱感覺,今日之宴不一般,似乎過於隆重了。
  薛琳是第一次面對此等仗勢,心裡微有些發慌,但她也不是蠢笨之人,小心看了周圍幾眼後,即有樣學樣地模仿起來,淨手的動作神情姿態看著倒是跟周圍的貴家小姐無二。這一過程,席間皆是靜悄悄一片,無一人言語,就是謝府的幾位姑娘也是靜氣斂神,朱唇緊閉。倒是隔壁正廳那不時傳來幾分細微的笑語,隨後莫璃就注意到謝府的幾位姑娘神情有異,似乎有些坐不住的樣子。她心裡更是奇了,難不成今日謝府來了什麼特別的客人?
  丫鬟們退出去後,另一眾身著綢緞比甲,束腰襦裙的丫鬟就捧著金盤銀壺玉杯進來。依序擺上的,先是細看十件香果,接著是樂仙乾果子叉袋兒,然後才是十二品雕花蜜煎,跟著各種香花藥膳,蝦魚湯齏,水晶肉鋪等也連接續上。席間莫說是薛琳了,就是莫璃心裡也是越來越驚訝了,即便是謝三奶奶喜好擺排場,但今日這一筵席,還是給年輕姑娘準備的筵席,確實誇張了。這完全是謝府內茶酒司、台盤司、果子局、蜜煎局、菜蔬局、油燭局、香藥局、排辦局的人精心準備出來的。據她所知,除非是謝府有貴客光臨,或是大年節的時候,不然不會如此鋪張,就是上次謝老太太的壽宴都沒有辦得這般隆重的。
  薛琳已完全被這數不盡的佳餚珍皿給震住了,手裡拿著一雙包銀箸子,遲遲不知該從那下手。她眼睛往左右看了一會,終是不敢隨便亂動,悄悄往左右看了兩眼後,就又放下銀箸,拿起玉勺,學著周冷冷小心喝了兩口丫鬟給盛上的羹湯。只是她還不等喝進嘴裡的羹湯下肚呢,就聽到旁邊一聲輕哼:“哪來的窮酸丫頭,學什麼小姐樣!”周玲玲人雖生得圓潤豐滿,但眼神可是最尖的,且剛剛似乎在二門那受了什麼鬱氣,心裡一直就憋著呢,只是因在謝府不好發作,才勉強壓著。但現在謝三奶奶已經走了,周圍又是一些跟她差不多大小的姑娘,特別是她左邊這位,剛剛坐下時她就注意到對方一直在學自己,這讓人心裡更是煩躁,於是諷刺了一句。
  這話,就莫璃和薛琳聽到了,莫璃一怔,臉沒轉,只是借著夾菜的動作,然後用眼角的餘光往左邊看過去。心裡思量,難不成薛琳和周玲玲是天生的對頭,這才第一次見面就對上了?若真如此,她今日或許會有意外之喜。薛琳臉上不由一熱,這完全是針對她說的話,再明顯不過了。雖知這話應該就她聽到了,但她也似尾巴被人踩到一般,偏又不能作為任何反應,不得不忍著,薛琳暗咬了咬牙,只裝作沒聽見,但卻再也不看周玲玲,輕輕擱下玉勺後,就重新拿起銀箸,然後兩眼往席面上一看,就往擺得離她最近的細看十香果那伸出去,夾了一小撮青白色的,似用糖脂浸過的,像是細筍絲的東西。席位上注意到薛琳這一動作的幾位姑娘都有些愣住,莫璃亦是一怔,正要開口,周玲玲馬上就嗤笑出聲:“真不知謝三奶奶哪請的客人,竟連吃的跟看的都分不清!”
  薛琳忙鬆了筷子,有些揣揣地縮回手,剛剛眾人看過來的目光有異樣,她就知道自己必是哪做得不安了。原本她只要縮回筷子就可掩飾過去,也不會有人說什麼,偏旁邊的周玲玲就故意來這麼一句,像是當眾打了她一巴掌似的,讓她恨不得撕了周玲玲那張嘴。今日被安排到這花廳,負責伺候這些姑娘的是謝三奶奶身邊的大丫鬟七巧,人如其名,她生的是一顆七竅玲瓏心。故一瞧這情形,她忙就笑著走過來,接過一旁的小丫鬟遞上的銀箸,讓給薛琳夾了一片水晶臘肉道:“這是府裡師父的絕活,料材最普通,但吃起來卻是入口即化,姑娘嘗嘗。”正好這會周冷冷也夾了一片水晶臘肉。正要送進嘴裡呢,瞧著七巧忽然上來解圍,她便又有了一句:“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嘗得出好東西來的,小心被人糟踐了。”周冷冷其實也不是故意要針對薛琳,她只是要找個能出氣的人,好好發洩一下心中的鬱氣。只能說薛琳跟她是天生的死對頭,加上剛剛薛琳一看明顯就是一副小家子氣的嬌弱模樣,於是一下子就被她給選中了。
  薛琳絕不是吃素的主,剛剛被諷刺那麼兩句她已經咬牙忍了,現在再被這麼當眾打臉,事不過三,她哪還會再忍。再說眼下謝家沒准就是她以後的親戚呢,周冷冷算什麼東西,剛剛這女人跟韓四道在大庭廣眾下卿卿我我時,就被她鄙視到十八層地獄裡去了。水晶臘肉,其實就是五花肉,薛琳再不開眼,也認得出這種俗物。“多謝姐姐美意,其實我還真不大能品得出這等水晶肉的好壞來。”薛琳輕輕一笑,聲音柔柔,也沒往周冷冷這看,只是裝著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怕吃多了,不僅身上會發福,體味也會重得熏人,所以平日都少沾這等肉類。”這話等於是說周冷冷不僅肥,身上還發臭!莫璃拿著銀箸的動作一滯,跟著心裡就道了一句:薛琳,你完了,真不用我多費心思的,今日你怕是會自己玩死自己。周冷冷天生圓潤富態,偏她又最是羡慕那等嬌嬌弱弱的身形,所以她這一輩子就痛恨的就是別人說她胖,而薛琳不僅說了,還當眾暗諷,這簡直是觸了她的逆鱗。
  果真,周冷冷當下就變了臉,只是周圍坐著的,除了謝府的姑娘外,還有各府的千金,身份比她尊貴的不少,而且隔壁主廳那還有各府的貴夫人太太在,她脾氣再大,也不敢當場發作。莫璃聽到幾聲細微的磨牙聲,然後又聽到周冷冷冷哼了一聲,卻沒開口。莫璃暗歎,這是個有脾氣,但亦能忍的主,可不好對付呢。七巧早嗅出氣氛不和,她是負責伺候的人,這些個千金小姐若真在筵席上鬧出什麼,過後她絕少不了一頓罰的,於是忙道了幾句笑語,把席上的氣氛抬得熱絡一下,然後就這一小插曲給揭了過去。跟著謝府的幾位姑娘也開始隨意聊了起來,不多會,剛剛那等隱隱生出來的緊張感似乎就在姑娘們的閒談中清散了。連薛琳也慢慢放鬆了下來,一邊注意結交新友,一邊暗中尋思著今日的“正事”。唯莫璃知道,薛琳將要大難臨頭了,就是不知周冷冷今日會如何做,她打算到時暗中幫周冷冷一把。
  筵席過後,謝府的丫鬟們便開始將一眾千金們迎往瑤池花園那去,謝三奶奶的賞珍會馬上要開始了,聽說老太太和夫人們都在那落座了,連前院的老爺公子哥兒們一會也可能過去呢。薛琳在往花園去的路上,瞧著周冷冷正跟謝府的一位姑娘說話的功夫,忙走到莫璃身邊,管莫璃打聽了一下周冷冷的身份。剛剛她本想跟鄰座的姑娘打聽的,卻因周冷冷就坐在她旁邊,她不好開口,所以才忍到現在。“不過是一武官家的庶女,排行十三,聽說在家裡不怎麼受寵,只是本人脾氣有些大。”莫璃輕輕道了一句,然後就歎一聲,跟著就關心地看了薛琳一眼,“這等人家的姑娘多是這樣,眼高於頂,咱身上穿的戴的都比不上她們,會被瞧不起也不意外,你別在意。之前幾次我沒帶你過來,也是這個原因,怕是你來了一趟後,心裡會覺得委屈。”
  “表姐多慮了,我有自知之明,不會與她們計較的。”薛琳忙朝莫璃笑了一句,同時她心裡就有些不屑地想,原來只是一介武夫的女兒,還是個庶女,她還當是有多大的譜呢,怕是魚目混珠,也是進來裝樣子的。薛琳想著心裡就是一聲冷笑,她祖上出的可都是文官,自己的身份一點也不比那周冷冷低,對方居然敢在謝家讓她出醜!一會……薛琳悄悄看了莫璃一眼,心道,一會只要有機會,她定也順便讓那周冷冷好看!莫璃的故意避重就輕,使得薛琳甚至忘了問那所謂的武官到底是幾品,是身處何等職位,而周冷冷跟謝家又是什麼關係。此時的她還是稚嫩,習慣了按照自己的想像行事,剛剛她但凡多問上一句,怕是就不會出現接下來的事了。只是估計就是她多問了,今日的結果也是差不離,因為在莫璃將她誘入此局時,就不打算放過她了

  第七十三章:破鏡

  謝府後花園的中心處有一碧波湖,湖之東是荷花太液池,湖之西是臨仙玉瑤池。荷花池上建有雙子水榭,瑤池邊則建有臨仙玉闕亭。莫璃等人隨謝府的丫鬟過去時,謝老太太和謝府各房的奶奶還有今日前來赴宴的貴婦人們都己在玉闕亭裡入席了。莫璃踏上玉闕亭的臺階時,抬眼往裡掃了一掃,只見裡面主座上坐著的竟不是謝老太太,而是一位五十左右,穿著一襲絳紫暗花袍子,滿身都透著雍容的婦人。謝老太太只坐在她右手邊,餘下的謝府的奶奶及府外的貴夫人們雖也都圍著坐,但明顯能看得出,大家面上都帶著幾分小心之意。莫璃微詫,主座上的婦人她不認得,但看這眾星伴月的架勢,就知對方地位必是極尊貴的,她心裡即多了一分小心。
  進了亭子的這些姑娘自是也注意到了許些不同,於是剛剛一路走來還有說有笑的,此一刻全都收了嘴,斂了神,小心抬著步子,輕輕邁上臺階。就是周玲玲也收斂了面上隱隱透出的怒容,悄悄瞪了薛琳一眼,然後就微垂著臉,加快兩步上前去。
  “可算將你們給等來了,瞧一個個都這麼嬌嫩嫩鮮亮亮的,我這裡是什麼珍寶都黯然失色了!”莫璃等人剛走進亭內,還不及打量裡面的擺設,謝三奶奶就笑眯眯地從座上站起迎了過來,並在她們等人身邊走了幾步,然後就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接著道,“剛剛各位夫人提了個有趣的建議,今年的珍寶就由姑娘們來評,誰若能在這些玩意兒裡評出最珍貴的一件,拔得頭籌,除了我這有禮贈送外,還會有意外之喜。”此話一出,除去薛琳和周玲玲等人外,就連謝府的那幾位姑娘也面露詫異。往年她們可都是只有觀看的份,偶爾說上一兩句也不過是湊熱鬧罷了,誰想今年竟倒了個。
  莫璃心裡倒沒什麼詫異,她早知道謝三奶奶的遊戲規則就是從今年改的,而眼下她比較在意的是這亭中主座上坐著的到底是何人,竟連謝老太太都給這婦人讓了座。她不敢多看,只是再將目光往別處一掃,便見莫老太太也坐在這亭子裡,就跟謝老太太隔了三個席位,鄰邊坐的也是兩位上了年紀的老太太。瞧著奶奶面上的氣色還算不錯,而且還跟旁邊的人有說有笑的,且這會還朝自己這看過來,莫璃即往那笑了一下。
  不多時,謝三奶奶就將這十多位姑娘領到亭子中央,只見那擺著一張朱漆花梨木翹邊長案,案上鋪著一整張雪白的天鵝絨毯,毯上已經擺好了五樣東西。分別是一個雕花玉盤,一把鎏金鑲珠的酒壺,一匹織金錦緞,一面花好月圓的水銀鏡子,以及一柄略顯普通的團扇,想來這些就是今日要品評的珍寶了。今日赴宴的這十多位姑娘,此時面上可真是神色各異,雖說她們出身皆不錯,但卻不是每個人都有品珍評寶的能力,或是眼力的。就連謝府的幾位姑娘,面上也不由多了幾分鄭重,誰都當心一會自己萬一說錯了什麼,惹了笑話,當眾丟臉。
  莫璃掃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然後往薛琳那看了一眼,卻見薛琳面上不但沒那等小心之色,眼裡反還露出一抹期待,且一直就盯著案上那面花好月圓的鏡子。“喲,我說姑娘們,怎麼一個個這般嚴肅起來了。”謝三奶奶掃了她們一眼,然後就笑道,“這本來也沒什麼對錯之分就是大家玩個遊戲,尋點樂子罷了。”“三嬸既然說無對錯之分,那這頭等由誰來指定呢?”謝府的一位姑娘問了一句,這也是大家心裡想知道的事。
  “當然是姬夫人了,今兒這些東西裡,有一樣可是姬夫人的私物。最後得頭籌者除了我的禮物外,那意外之喜也是由姬夫人給。”謝三奶奶說著就往主座上一笑,接著道,“今兒我也是借了夫人的光了,這小小的生日宴能辦得出這等花樣來。”
  姓姬?莫璃微愣,姬姓可是永州這一片地方的大姓,且姬氏出的貴人無數。她不由又往主座那看了一眼,只見座上那位貴婦人相貌端莊,身上衣著不算多華麗,髮上的珠玉也略顯簡單,到底是什麼身份?謝家的親戚太多,她也不是全都清楚的,只是將收回目光時,莫璃忽然注意到那姬夫人的裙擺處隱隱透著鳳紋,且那裙子的料,她若沒看錯的話,竟是——美人緞。美人緞,用的是蠶農精心培育出來的可吐出天然帶有異色的蠶絲,然後再由織錦巧手根據蠶絲的色彩在織機上直接織出精美的花紋。這樣的綢緞,除了蠶絲難得外,一位巧婦一年最多也只能織出半匹,屬御用之物,一般的勳貴之家既用不起,也不敢用。莫璃忽然想起之前在花廳那,謝三奶奶提了一句,謝老太太正接待宮裡來的嬤嬤,她心頭即一驚,難不成那座上的是姬太妃,亦是謝三奶奶的姨婆!這…果真是謝府貴客,她今日要不要在對方眼裡留下印象?同時也算是跟謝三奶奶提前交好,今日親事一解,雖是成全了她,但自家卻說不準以後什麼時候需要謝府的説明。
  她正沉思的時候,長案那邊的評珍己經開始了,謝三奶奶先是讓大家都過來親自看一會,然後各自落座後,再由丫鬟一樣一樣捧著看過去,順便也請各位夫人一觀。鋪著天鵝絨毯的長案不小,足夠十幾位姑娘圍上前觀看的,薛琳此時緊緊跟在莫璃身邊,兩人靠近長案後,薛琳就先拿起那面花好月圓的水銀鏡子仔細打量了幾眼,然後就遞給莫璃道:“表姐你看看,這鏡子好精緻,上面鑲著的可是夜明珠?”莫璃看了薛琳一眼,就接過她手中的鏡子,細細打量了一會,隨後一怔。這好像是謝老太太當年的嫁妝,以前曾聽謝三奶奶說過,這鏡子還是宮裡的娘娘賞給謝老太太的,是婚慶賀禮,所以上面特意刻了花好月圓四個字。後來謝三奶奶嫁進來後,謝老太太便將這面鏡子給了謝三奶奶,遙遠的記憶浮上心頭,莫璃似有些失了神。
  此時身邊圍的姑娘不少,大家都顧著儀態,沒有爭搶著看,誰拿在手裡,別的人就都禮貌的只站在一旁細看,所以此時莫璃和薛琳兩邊都圍著不少人。薛琳腳正一點一點往莫璃這挪著,莫璃捧著鏡子的手已經離開桌面,只要一失手,那鏡子定會掉到地上。眼下圍著身邊的人不少,她只需踩住莫璃的裙擺,再不小心推一下旁邊的人,然後自己一退,事情定能成功!撲通,撲通,撲通,在眾目睽睽之下,薛琳心裡還是很緊張,但她面上卻還保持著笑,什麼都阻止不了她心裡瘋狂的嫉恨。破鏡難圓,又是這等意義非凡的鏡子,又在今日這樣的場合,莫璃,你休想嫁入謝府。
  薛琳已經微抬起腳了,可就在這會,莫璃忽然將手裡的鏡子遞給旁邊的周玲玲,然後身子往後一退。薛琳一驚,慌忙收回腳,卻不小心竟踩了自己的裙擺,然後就見她整個人往前一傾,周圍的人皆大驚,周玲玲更是嚇住了,可還不等她張口,就被薛琳給撞到身上,連帶著旁邊的徐琴娥也給受了連累。水銀鏡子照人最是清晰,卻最不禁碰。當那碎裂的聲音響起後,亭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薛琳傻了,徐琴娥懵了,周玲玲面上則是一陣青一陣紅,她還不知此鏡的貴重之處,只當是面鑲寶的鏡子罷了,她陪得起,但是今日這個面子她卻丟不起!從頭到尾,都跟莫璃無關,只是事情出乎意料的順利,薛琳的表現讓她很滿意。
  “這——”謝三奶奶一下子從座上站起身,卻不知該說什麼好,今日她雖是壽星,但這一切其實都是為了給姬太妃助興。周玲玲胸膛一起一伏,盯著薛琳,臉色變了幾變,唇都抖了。薛琳這會才慢慢白了臉,腦子卻也有些發懵,事情完全出乎她意料,她也不知該怎麼應對此等情況。周圍的姑娘不由都往後一退,誰也不敢出聲。“呵呵,沒事兒,瞧這幾個孩子都嚇壞了,快讓丫鬟扶著出去稍稍整理一下吧。”姬太妃忽然開口,說著就往謝三奶奶那看過去,“你也別往心裡去,孩子們總有不小心的時候。”
  姬太妃身邊的一位宮女,是徐家人,所以徐琴娥,姬太妃是見過的。謝三奶奶眼珠一轉,立馬就收拾好心情笑道:“想是剛剛姑娘們在廳那多喝了幾杯,手滑了,說來真是我的不該,應該先請姑娘們入座的。好了好了,沒事兒,安媽媽先帶三姑娘出去收拾一下。”
  瞧著薛琳和周玲玲隨那婆子出來玉闕亭後,莫璃再往遠一看,即隱約瞧見池子那邊正走來一行公子哥兒,其中就有韓四道的身影。不過他們似乎剛走到池岸邊就停下了,也不知在說什麼,只是隨後莫璃就注意到薛琳腳步一滯,臉也往韓四道那瞧去。周玲玲卻沒往那注意,此時她雙眼一直盯著薛琳,似恨不能直接在薛琳身上盯出兩窟窿來!這邊,賞珍會重新開始了,那邊,薛琳的第二場好戲也即將上演。莫璃隨餘下的姑娘一起入座後,就抬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衣緣,纖細優美的手指在花紋上微微跳動,那動作如似在暗中牽弓著提線木偶一般,奢華而無聲。

  第七十四章:落水

  花好月圓水銀鏡的碎片被兩個丫鬟細細撿起,擱在一小添漆盤內拿了下去。這個過程,謝三奶奶的面上雖是帶著笑,但莫璃卻注意到她那雙手交握了兩次才放下。再看主座那邊,謝老太太面上倒沒絲毫不快之色,而且還不時跟姬太妃低語幾句。莫璃收回目光的時候,注意到姬太妃似乎往她這看了一眼,只是很快就移開了目光。
  待地上的碎片都清理乾淨後,謝三才重新站起身,從身邊的丫鬟手裡接過一個長匣子,輕輕打開後,將裡面一支碧葉托花攢珠的簪子拿出來,笑著道:“這是我還在閨中時戴過的小玩意,不算多精貴,只是因是出自珍寶樓源師父之手,所以倒有幾分收藏的價值,今兒我就將此一物拿出來,算是給姑娘們助個興,一會誰若能拔得頭籌,此簪就贈與誰。至於姬夫人的額外之賞,到時再由姬夫人親自送出,總歸不會令姑娘們失望的。”珍寶樓的源師傅五年前就已過世,此人稱得上是民間的一代大師了,但凡是由他打造的東西,如今在市上至少都翻了三倍的價。這一支簪子雖簡單,用料也不算頂級,應該只是隨手之作,但極精緻程度卻還是讓人嘆服。在座的姑娘輪流看過後,面上皆露出幾分動容,且不說這簪子價值幾何,單是今日這份面子,就足以讓人動心了。
  莫璃將簪子拿起來細看了兩眼後,就輕輕放了回去,她對這簪子沒多大興趣,只對姬太妃一會會拿出什麼賞賜比較好奇。姬姓是大昭最古老的姓氏之一,底蘊比謝家還要深厚,而姬氏一族的真正根基其實是在定州,永州不過是姬氏部分族人遷移到此發展起來罷了。天下桑蠶出姬氏,美人緞就是出自定州姬家能手,這天下怕是也只有姬家的人能養得出異種蠶。當年韓四道就是想盡了法子,卻都敲不開姬氏大門,甚至連姬家養蠶人的一面都難見到。對這種真正追溯起來,足以追上千年,如荒古龐然大物一樣的世家,莫說是當年的韓四道,就是鼎盛時期的莫家,也是入不了姬家的法眼。今日若能讓姬太妃留下印象,以後或許會有莫大的幫助,此等機緣,她不能錯過!莫璃一面沉思,一面悄悄打量在座的姑娘,此刻大家都被那支簪子給勾起了興趣,個個面上都露出幾分躍躍欲試的表情。
  座上的姬太妃觀察了一會謝家的幾位姑娘,除了有兩位讓她覺得不錯外,別的都顯得有些沉不住了。除此,倒還有一位讓她覺得有些特別,姬太妃將目光落到莫璃身上,今日這十來位姑娘裡,單論相貌的話,那身著一襲藕色阮紗衫兒的莫璃可以說是豔冠群芳,只是可惜不是謝家人。姬太妃打量了一眼後,就轉頭問了謝老太太一句,然後又朝莫璃那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示意謝三奶奶可以開始了。
  眼下只剩下四樣東西,分別是玉盤,金壺,織金錦和團扇。四位丫鬟分別將四樣東西擱到鋪著雪白絨布的漆盤裡,一一端到各位姑娘面前。除去謝家姑娘外,餘下的也有不少是來自各大世家的千金,自有眼力不俗的。不多時,就有人道出玉盤的玉質,並結合雕工加以品評;接著也有人說出金壺的造價,同樣是說得頭頭是道;織金錦亦是被大家看好之物,團扇相對冷清一些,雖其扇柄用的是羊脂白玉,只可惜太小,且那玉柄還是中空的,如此跟玉盤一比,就有些失色了。
  就在大家差不多各有定論的時候,薛琳那邊,她自發現韓四道的身影後,就找了個藉口甩掉謝府的丫鬟,然後沒入假山花架中,沿著彎彎曲曲的小道一路往那邊尋去。花好月圓的機會已經被她錯失,而且不但出了醜,還得罪了人,眼下她心裡慌得不行,必須要找韓四道出個主意才行。只是慌亂之中,薛琳卻沒想到,自出了玉闕亭周玲玲就盯上她了,剛剛她藉口解手離開的時候,周玲玲也隨後悄悄跟在她後面。對謝府花園,周玲玲比薛琳熟悉得多,因此那一路她跟得很輕鬆。其實周玲玲是想私下教訓薛琳一番的,不然她心裡那股氣咽不下去,她還從不曾在外頭這般丟臉過,只是卻不料這一路,她越是跟蹤,越是奇怪。隨後想了一想,就暫時不出聲,決定先看個究竟。
  “周姑娘,你怎麼在這?”周玲玲正注意著前面,冷不丁後面傳來一個聲音,把她嚇了一跳,忙回頭一看,原來是徐琴娥。“你跟蹤我!?”周玲玲發現不是謝府的丫鬟後,心裡一驚,馬上一聲質問。徐琴娥一愣,不明所以:“跟蹤?我是不好意思一個人回玉闕亭內,所以跟謝府的丫鬟打聽了一下,才,才往這邊找過來的。”周玲玲面色微緩:“哦,這樣,我也是不想這麼進去,就一個人在這園裡走走。”徐琴娥理解的點了點頭,然後歎了口氣:“也不知謝三奶奶會不會惱我們呢,今日回去,我怕是會受家裡的罰了。”“哼,還不是那死丫頭給害的,若非是她,我能有這飛來橫禍!”周玲玲說著又冷哼一聲。“對了,怎麼不見薛姑娘了?”徐琴娥說著就往回看了一眼,“會不會已經回去了?”
  周玲玲忙往前一看,此時卻已經看不到薛琳的背影了,她氣得頓了頓腳,也不再理徐琴娥,就快步往前走去,誓要將薛琳找出來抽上幾個耳光。徐琴娥一愣,便跟上道:“周姑娘您不回那亭子裡去嗎?咱離開得太久不好吧。”“你別吵,要回你自己回去!”周玲玲語氣不善地道了一句,要不是徐琴娥,她哪會跟丟了薛琳。徐琴娥心裡沒什麼主意,旁邊又沒別的丫鬟,她不敢一個人回去,只好有些忐忑地跟在周玲玲身後。只是當周玲玲從一處假山旁經過時,不想會看到韓四道竟從不遠處的一個角落那走了出來,並很快就穿過花叢往湖岸那過去了,她一怔,正遲疑著要不要過去時,卻忽然又看到薛琳竟也從那角落處走了出來!周玲玲愣了一會後,心裡的火山騰的就爆發了,甩著裙子就往薛琳那沖過去,可偏才走上幾步,就碰到兩位從另一邊過來的老嬤嬤,她不得不停下。
  與此同時,玉闕亭內的賞珍會也差不多要出結果了。有大半的人選了玉盤為珍,並且無論詳簡,每個人都說出自己的見解;小半人選了金壺為珍,同樣各有見解;接著又有四個人覺得這四樣東西裡應該是織金錦為珍,實際上這樣的一匹織錦,真算是寸錦寸金了,這一整匹下來,價格絕不必金壺低。最後只剩下謝府的四姑娘和莫璃還未定,莫璃謙讓一步,讓謝四姑娘先說。謝四姑娘謙笑了一下,然後起身走到那四位丫鬟身邊,來回看了一遍後,最後停在那團扇和織金錦中間。
  “四丫頭還沒選好麼?”謝三奶奶笑著問了一句。謝府的奶奶夫人們心裡皆清楚,今日真正的珠寶其實是謝府的姑娘,姬太妃想從中選出一位帶入宮去,這些金壺玉盤不過是試探一下她們表現罷了,別府的姑娘則是給她們選的磨刀石。
  謝四姑娘拿起那柄團扇看了一會,姬太妃神色微動,只是最終謝四姑娘還是將團扇輕輕放下,然後將手落到那匹織金錦上撫了撫,才開口道:“玉盤和金壺皆有價,唯團扇和這匹織金錦難定價。”姬太妃微微一笑:“你說說,如何難定價?”“如此團扇,唯有富貴女子才可得,只是風吹雲散,富貴不定。”謝四姑娘說著就搖了搖頭,“所以此扇價值難定。”此言一出,在座的都覺得耳目一新,不想竟還有這等說法,剛剛開口的那些姑娘心裡不由有些小小的懊惱。謝三奶奶不由往姬夫人那看了一眼,姬夫人只是看著謝四姑娘,等著她繼續往下說。“至於這匹織金錦。”謝四姑娘緩緩開口,“這是裁制翟衣之物,所以此物難定價,因此物無價。”姬夫人微一怔,隨後笑著點了點頭,另一邊的莫璃亦是暗自點頭,心道有如此玲瓏心,難怪謝四姑娘最後能坐上貴妃之位。
  謝四姑娘說完後,行了一禮,就退了回來,最後輪到莫璃了。大家還不及從剛剛的謝四姑娘的話中回過味,她就已經起身走過去,拿起那柄團扇,直接定為四物之珍。如此乾脆,姬太妃不由一問:“之前無一人選此扇,為何你會選它?”白玉無瑕的扇柄,末端繫著一縷紅色的流蘇,同是純淨的正品紅,就那麼一縷,襯著那羊脂白玉,鮮明的對比,難言的華麗。莫璃撫了撫那一縷流蘇,然後手指在扇面上輕輕劃了劃,這團扇用的還是美人緞,且織的是暗紋,手執起扇後,須得稍稍換一些角度才能看得到扇面上有一個臥于花中的少女。織此緞的人可算是巧奪天工了,那扇面中的少女只是若隱若現的一個影,卻將少女的神韻美好拿捏的恰到其分,讓人看著,幾乎有種躍然而出之感。
  “因為這柄扇起碼有三十年了。”莫璃輕輕道了一句。姬太妃一怔,面上略有動容,謝三奶奶也是一愣,即問:“莫姑娘不是在說笑?這團扇怎麼看都不像是用了那麼長時間的東西。”“美人緞百年如新啊。”莫璃一歎,“三十年算得了什麼。”“美人緞!?”此言一出,在座的貴婦人不由都有些動容,原來是出自姬家的極品緞。謝四姑娘聽此言後也微怔,她剛剛亦是覺得那團扇的面料不一般,卻沒想原來是美人緞。只是想了一會,謝四姑娘便搖了搖頭,即便用的是美人緞,但僅僅一柄團扇的價格也比不上另外那三樣東西。
  大家一陣輕歎後,謝三奶奶便接著問一句:“這麼說,莫姑娘是覺得美人緞的價格比另外三樣東西都高?”此時莫璃若是點頭,那便是赤裸裸地拍姬夫人的馬屁了,估計所有人都是暗中冷笑這個馬屁拍得太難看。只是莫璃卻搖了搖頭:“美人緞雖難得,但光這一柄團扇的用料,自是比不上另外三樣珍品的。”她說完這一句,又微微傾斜了一下手中的扇子,然後略有些歎息地接著道,“這扇面上的少女,應該是當年執此扇的主人,美人自古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這上面凝結的是當年無憂的青春年華,它雖記載了數十年的光陰,卻依舊如初,美人如故,青春依舊,是以無價。”
  亭內第二次整個靜了下去,謝三奶奶看著莫璃的眼裡也露出幾分異色,座上的謝老太太面上更是欣慰,連剛剛花好月圓鏡子因莫璃的表妹而打碎的鬱氣也消散了。莫老太太面上又是詫異又是欣慰,心道自個孫女果真是好的,一點都不比謝家的姑娘差。“此扇如新,你卻如何知道這柄扇有三十年了?”座上的姬太妃忽然開口問了一句。“因為這扇面上還有淡淡的紗金之味。”莫璃說著就輕輕扇了一扇,“紗金唯西北極荒之地才有,是一種百年以上的奇樹葉子煉化而出。其味香而色豔,且不易退,特別是浸染進極品絲織品裡後,十年色如新,二十年色才漸淡,三十年還能保留其味。此扇面上的紗金之色已盡退,顯出美人絲緞的本色,但卻還帶著淡淡的紗金之味,所以我才有此愚斷。”姬太妃微微笑了起來:“想不到除了我姬家的人外,竟還有人對美人緞如此瞭解。”莫璃忙自謙幾句,然後將團扇放回盤內,又欠身行了一禮,才微垂著臉走過座上。
  而就在她剛坐下,外面忽的就起了一陣微微的喧嘩聲,謝三奶奶正要請姬太妃定結果呢,頓時皺了皺眉頭往外低喝一聲:“怎麼回事?”“那,那三位姑娘落水了!”一位小丫鬟慌張的聲音傳了進來,像扔進一顆炸彈,眾人皆驚,周家夫人和徐家夫人一下子站了起來,莫老太太亦是慌忙起身。莫璃往外一看,心道,薛琳你倒是沒令我失望。

  第七十五章:大勝

  謝老太太等人趕到池岸邊的時候,三位姑娘皆被人救起,且此時瑤池上不知何時已行來一艘畫舫,舫下落了兩艘採蓮小舟。謝天時在其中一艘小舟上,上面還有一位渾身濕透的女子,縮著身子抱成一團,瑟瑟發抖地坐在他身邊。謝天時正滿臉通紅手腳無措地看著那姑娘,整個人又是慌又是窘,特別是瞧著岸上的貴夫人老太太們後,他更是發了懵,剛剛想都不想就將小舟劃過來的救人之舉,讓他覺得自己好似犯了什麼彌天大錯。而另外一艘小舟上坐著的卻是韓四道,還有兩位同是濕淋淋的妙齡姑娘。且都這會兒了,那兩位姑娘之間似乎還有爭執,韓四道正忙著勸阻什麼。莫璃跟在莫老太太身邊走到岸邊時,正好就瞧見周玲玲忽的給了薛琳一耳光,那清脆響亮的聲音,連這岸上都能聽得清清楚楚。韓四道阻之不及,薛琳被扇得一個不穩,竟就從小舟上又掉了下去!
  岸上和畫舫上的人皆起一陣驚呼,莫老太太驚呆了,謝老太太慌忙道:“還,還不快救人!”只是謝老太太聲音才剛落下,就見韓四道的那艘小舟因薛琳的忽然落水,使得小舟劇烈搖晃起來,韓四道一時沒法穩住,加上周玲玲似乎還不解氣,於是推搡之下,韓四道讓了又讓,然後一個不小心,竟也跟著薛琳撲通的一聲,落到了水裡!
  周圍頓起譁然之聲,莫璃看著在水裡胡亂撲騰的薛琳,忽的就想起當時落到冰窖中的自己,她眸中漸冷,曾經那徹骨的寒意,似一下子穿破時空猛地朝她襲來,她身上不由就打了個激靈。周圍人的吵雜聲將她的神思拉回來後,便瞧見落到水裡的韓四道已經抓住薛琳了,眼下正往小舟那遊去。而周玲玲似借著劃舟救人之意,將手裡的漿故意往薛琳臉上拍去!直到被韓四道一把抓住那漿後,她才作罷。莫璃看了看水裡的韓四道和薛琳,又瞧了瞧舟上的周玲玲,然後心裡一聲冷笑。周玲玲的脾氣如今不過才展現了冰山一角,周府那樣複雜的家,她又是小妾所生,家裡的姐妹十多個,且周守備向來不管女人之間的事,周玲玲若非這樣的性子,哪能從那等深宅裡殺出自己的血路。算算時間,周玲玲至今為止,應該自己蠻橫地攪黃周夫人私下為她準備的兩樁不中她意的親。這些都是當年周玲玲進了韓宅後,無意中跟莫璃提起的,莫璃雖知之不詳,但足以由此瞭解到此女的心性。
  畫舫上坐著的,除了謝家的少爺外,就都是今日前來謝府赴宴的男賓。而岸上站著的,自是謝家的夫人和奶奶及今日前來謝府赴宴的女賓。除此外,還有無數家僕圍在岸邊,其熱鬧情況,簡直無法言表。莫說徐琴娥和謝天時了,就是韓四道,此情此景下,他的臉也綠了。薛琳更是慌得不行,她此時不僅身上冷,臉上也疼,心裡更是臊得厲害,好容易被救上來後,她卻恨不得再栽到水裡。
  “快將幾位姑娘帶下去把衣服換了,小心著了涼。”五個人上了岸後,謝老太太不得不壓著心裡的疑問和怒氣,裝出什麼事都沒有一般,先道出一句關心的話。並往兩位年長的嬤嬤那示意了一眼,那兩嬤嬤自是明白,早就候在一邊讓幾個丫鬟扶著幾位姑娘,同時也請韓四道和謝天時一塊離開了池岸。徐夫人和周夫人臉上的神色都不好,莫老太太也是一臉的擔心,謝老太太看了她們一眼,不好說什麼,只是歎一聲,你們也跟過去看看吧。徐夫人立馬就追過去了,周夫人遲疑了一下才轉身追上,莫老太太也趕緊跟上,莫璃想了想,還是留在池岸邊。事情牽扯到了謝天時,又是當眾發生此等事,接下來,謝老太太估計要就這事做個決定了。薛琳等人離開沒多會,畫舫也慢慢靠了岸,謝天運從畫舫上下來後,略解釋了幾句,大家才知道原來剛剛他們是在畫舫上行酒令,輸的人罰劃舟一圈,並去荷花塘那將蓮蓬采回來。卻不想謝天時和韓四道才登上小舟沒一會,那岸上的三位姑娘就先後落了水,因徐姑娘離謝天時最近,所以謝天時就先將她給救了上來,然後接著就是韓四道那邊了……“好好的怎麼會落的水?”謝三奶奶瞟了大家一眼,就不解地問了一句。“這個我也不知,當時離得遠。”姬太妃聽完這些話後,便朝謝老太太道了一句:“總歸人沒事就好,讓哥兒們自個行樂去吧,姑娘們和眾位夫人先回玉闕亭小憩片刻,老太太和徐嬤嬤還有謝二奶奶陪我在這園子裡走走,我順便想想賞珍會的該給什麼賞賜才好。”
  熱鬧過去了,眼下雖看著風輕雲淡,但接下來要解決的事卻不少,大家心裡哪有不明白的。而且謝老太太馬上就著姬夫人的話開了口,於是眾人皆各自散去。莫璃隨謝三奶奶等人往玉闕亭那回去時,往畫舫那看了一眼,忽然瞧見畫舫上有位靠窗而坐的公子,青衫烏髮,神態悠然,且對方在她看過去的時候,將手裡的酒杯朝她這遙遙示意了一下。莫璃一愣,只是接下來對方就轉開臉,往波光粼粼的池面那看了一會,然後便離開了窗戶。徐嬤嬤是姬太妃從宮裡帶出來的嬤嬤,亦是徐琴娥的親姑婆,伺候了姬太妃三十幾年了。謝老太太心裡暗暗一歎,剛剛姬太妃特意叫上嚴氏陪著一起逛園子,她就明白姬太妃想要說什麼了。果真,走了小半段路後,姬太妃就開口問了嚴氏一句:“剛剛那位是二奶奶的五少爺吧?”嚴氏忙低聲應道:“正是那不孝的孩子,讓娘娘,讓夫人見笑了。”姬太妃這一趟過來,並未公開身份,所以在眾人面前,謝家的人皆以夫人稱呼。“可有定了親?”姬夫人又問一句,徐嬤嬤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
  嚴氏不由往謝老太太這看了一眼,然後才道:“那孩子的親事還未定下……”姬夫人一眼就看出嚴氏的遲疑,於是便轉過頭看著謝老太太笑道:“哦,難不成是正在議親當中?”謝老太太心裡一歎,只好將莫璃的事道了出來。“如此說來,確實是還未定下?”姬太妃又確認一遍。謝老太太無奈,知道姬太妃是做定了這個媒,於是只好隱去剛剛莫老太太已跟她私下說定了這門親,原本是打算今日一過,接下來就正式準備了,誰想會發生這樣的事。“老太太的眼光不錯,莫家那姑娘瞧著確實是個好的。”姬太妃一笑,然後就看著謝老太太,接著道,“你老放心,我不會讓你老覺得臉上無光的,我代您老給那姑娘一份厚禮。”謝老太太忙道:“娘娘言重了,能得娘娘給時哥兒做媒,是謝府求都求不來的榮光。”一旁的嚴氏由衷的附和,連聲的感謝,說起來,她心裡確實是真的為這門親高興。莫家如何能跟徐家比,如今再得姬夫人做媒,對她來說真的是意外之喜了。而且這樣她也算是跟姬家攀上關係,到時還能將韋氏氣個半死,簡直是好處多多。至於韓四道和薛琳還有周玲玲,姬太妃倒是一句不提,她甚至連問都不問那三姑娘怎麼落的水,替徐琴娥說定了這門親後,姬太妃和謝老太太便重新往玉闕亭那走去,卻半路上碰到了從亭子內出來的莫璃。
  “你這是要往哪去?”謝老太太即問了她一句。莫璃先行了一禮,然後才低頭回道:“想去薛琳那看看,奶奶還沒回來,我有些不放心。”姬太妃看了謝老太太一眼,然後就對莫璃一笑:“她們眼下這情況必是不好再過來了,就先讓莫姥姥安撫著吧,你且回去坐著,一會我還有東西要賞你呢。”莫璃面上一怔,小心看了姬太妃一眼,又看了看謝老太太,面上還帶著幾分擔心。瞧著這孩子這般孝順又知禮的模樣,謝老太太心裡歎惋惜,於是便對她慈愛地一笑:“夫人說的沒錯,你且隨我們進去亭裡坐著,不必擔心。”莫璃點了點頭,又微微欠了欠身,然後就退開兩步,跟在謝老太太身後。
  賞珍會的結果沒有懸念,最終是謝四姑娘拔得頭籌,得了謝三奶奶的簪子,並且還另外得了那匹織金錦,這亦是姬太妃的意思,表明她定好了人選,接下來就是謝府就此事開始準備了。聽到這個結果,莫璃倒沒一絲失望,反是鬆了口氣,今日若真是讓她得了那支簪子的話,依她目前的身份,沒准會引起這一眾千金的反感。只是接下來,令莫璃意外的是,姬太妃竟將那柄團扇送於她。莫璃起身,壓住心裡的驚喜,有些惶恐地接過那柄扇子。姬夫人看了她一會,然後幽幽歎了一句:“自古美人如名將,不許人間見白頭……”今日因出了落水之事,大家心裡都有些異樣的感覺,所以這賞珍會出結果後,謝三奶奶在謝老太太的眼神示意下,便笑眯眯地將各位夫人重新請回自己的院裡,姑娘們則隨她們遊園玩賞去,只是特意讓幾位丫鬟看著,可別再出什麼意外了。莫璃則被姬夫人單獨留了下來,謝老太太也陪在一旁。“那柄扇子,你好好留著,以後你若有什麼解決不了的難事,或是想好了要什麼,就拿此扇去定州的姬家,自會有人替你解決。”姬夫人緩緩道了一句,此言一出,莫說是莫璃了,就是謝老太太也是微怔。若說莫璃剛剛是微有激動的話,那此時可以說是震動了!“我這份禮,也算賠得起她那份姻緣了吧?”莫璃退出玉闕亭後,姬夫人輕輕問了一句。謝老太太站起身道:“多謝娘娘厚意。”
  謝老太太以為莫璃並不清楚那份禮有多重,而姬太妃剛剛亦未在莫璃面前點明,謝老太太便明白了這是姬太妃特意留給她去說的,也算是為她的面子著想。畢竟是自己提了親卻又要反悔,怎麼都是件難以張口的事。更何況她和莫老太太還有幾十年的交情在,且剛剛才說好,她轉臉就反悔,雖有些不得已,但她面上到底有些掛不住。就在莫璃得到驚喜的同時,韓四道這邊可算是冰火兩重天。薛琳且先不說,周夫人和周玲玲都不是善茬兒,今日丟了這個臉,兩人都覺得吃了大虧。周玲玲換衣服的時候,周夫人就管謝家的人打聽出韓四道的身份,然後直接過去逼問這事該怎麼辦,她家好好的姑娘,今日在大眾之下出了這事,他想怎麼解決!韓四道只覺得腦袋脹得厲害,他也不明白為何事情會亂成一團。事情確實是照他的預料發生了,但期間出現的意外卻是更多,簡直讓他應接不暇,而且周玲玲那脾氣更讓他吃驚。好容易避開周夫人後,卻跟著又碰上莫老太太,莫老太太雖沒周夫人那麼咄咄逼人,但那意思也很明確。且緊接著周夫人又追了上來,韓四道最後只得連聲保證,他定會將事情妥善解決,絕不會讓人道出什麼來,如此才總算脫了身。待韓四道落荒而逃後,莫璃才冷笑地從花架後面走出來,然後看著他的背影,心裡道了一句:你的好日子才剛剛開始呢。
  “奶奶,薛琳沒事吧?剛剛她跟周姑娘怎麼回事?”“唉,那丫頭什麼也不說,只顧著哭。”“咱先回去吧,這事回去慢慢說,省得再留在這招人閒話。”“嗯,你先去安慰安慰薛丫頭,我去跟謝老太太說一聲。”
  ……
  出了謝家後,莫璃回頭看了一眼,眼裡露出一抹笑,然後便扶著紅豆的手上了車。在裡面轉了半天,她不僅將棘手的親事解決了,還得了謝老太太的愧疚,又得了姬太妃天大的厚禮,連薛琳也給安排好了去處,甚至還給她預製了以後的麻煩,韓四道更是逃不掉。今日的莫璃,真可謂是大獲全勝。

  第七十六章:爭位

  “這,怎麼會這樣……”聽莫老太太道完在謝家發生的一切後,朱氏怔了許久才有些不敢相信地喃喃了一句。“果真是門第差得太遠,再大的緣分也填不上。”莫老太太歎了一聲,面上很是疲倦,這段時間,為著孫女的親事,情緒高低起伏不小,眼下甚至道不清是什麼感覺了。“早知當日就應了這門親,今日也不至於……”“你知道什麼,要真是早早定下了,今日怕是會更麻煩。”莫老太太說著就擺了擺手,然後歎道,“算了,那真不是普通的人家,真進去了,也不定就是福。”“那璃璃……”“我這孫女連跟謝家姑娘比都不遜色,你擔心什麼,總能尋到合適的人家,再說那謝老婆子也應了我,只要咱瞧好了,到時璃璃的親事就由她保媒。”莫老太太說完,就抬手揉了揉眉心,停了一會,然後才接著道,“先不說璃璃的事,如今擺在眼前的是那薛丫頭的事,你想想怎麼辦吧。偏她老子和兄長如今都不在,少不得咱要替她想著,唉……那丫頭也不知怎麼回事,竟跟周家那姑娘起了爭執!”
  莫老太太跟朱氏正說著話呢,外頭忽然沖進來一個身影,然後忽的一下就跪在莫老太太跟前哭著道:“老太太,姨媽,求你們一定要為我做主!我,我清清白白的人,今兒卻出了這事……以後,以後叫我如何見人,我縱是一死,也,也沒臉下去見我娘……”朱氏嚇一跳,慌忙起身將薛琳扶起來道:“你這孩子胡說什麼,什麼死啊活的,也不知道忌諱!”“姨媽……您可千萬別不管我……”薛琳哭紅了一雙眼,就著朱氏的手站起身後,抬眼看著朱氏,想將眼淚忍住,卻每次一眨眼,那眼淚就跟著滑出來。“別哭了,你這傻孩子,我怎麼會不管你。”朱氏說著就拿出手絹幫她擦著臉上的淚,只是就在這會,莫璃卻從外走了進來。
  朱氏忙對她道:“璃璃,你來勸勸這丫頭,這麼哭下去非把眼睛哭壞了不成。”“琳妹妹去我那坐一會吧,讓太太和老太太好好說會話,不會不管你的,別擔心。”莫璃上去就握住薛琳的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然後接著道,“你這會哭壞了身子,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薛琳未應聲,只是低著頭站在那抽噎,看著讓人心裡極不忍。莫璃幫她擦了擦臉,然後轉頭對莫老太太和朱氏道:“奶奶,娘,你們且說著。”瞧著兩丫頭出去後,莫老太太歎一聲:“還是璃璃懂事,謝家……唉,算了,不提這個了,說說薛丫頭吧。”
  “那孩子如今才十四,還未及笄呢,心性又高。”朱氏慢慢坐下,輕輕道了一句。“那丫頭剛剛說讓咱替她做主,意思已經表明了,眼下主要是周家那邊,不知周家怎麼個打算,若是……”莫老太太說了半句就停下了。“怎麼偏偏牽扯上了兩位姑娘呢。”朱氏也有些為難,“不過這也得看韓管事心裡怎麼個打算,周家若是也跟咱這一個意思,老太太,這事該怎麼辦?”莫老太太想了一會,便道:“周家那邊先不管,那韓管事如今是在莫家手底下做事,到時若不行,看看請族裡的哪位長輩說說去。”
  ……
  韓四道怎麼都沒想到,自己還未娶親呢,這妻妾之位就被爭得如此厲害,簡直讓他煩不勝煩!從謝家回來的當天,跟周玲玲一母同胞的一位兄長就直接上門找了他,接著第二天,周夫人也使了人給他傳了話,讓他儘快解決這事。那來人甚至還將周府六姑娘成親時,親家那邊送來的聘禮大致透露給韓四道聽,暗示他不能低於那個數。韓四道當時臉就有些黑了,可周家他是無論如何都不敢得罪的,於是不得不陪著笑,好言好語地說這事不能馬虎了等等,最後費了老鼻子的勁才將人給哄回去。只是接下來,莫家那邊也給他傳了話,薛琳的事他也得有個交代才行,不然好好的一個姑娘家,以後怎麼見人。除此外,莫三老爺這也還一大堆事讓他頭疼的,那十萬兩藍花布他雖是借著周守備的關係,跟一位海商牽上了線。偏眼下忽然出了這麼一事,如果他不將周玲玲的事情好好處理,怕是藍花布這一事就打了水漂,到時不說周家會對他如何,就是莫三老爺也不會放過他。如此還不算,莫三老爺對莫六斤手裡的那片桑園亦是志在必得,當時韓四道誇下口定能拿到手,可如今……
  “咯咯咯……”林大奶奶笑得胸脯亂顫,直到瞧著韓四道黑下臉後,她才停下來,然後輕輕搖著扇子坐起身瞄著他道,“你如今可算是享了齊人之福,說來可是天大的好事呢,你不高興什麼。再說了,莫家那丫頭不是也如了你的願,沒跟謝家結上親,說到底,這結果是跟你希望的一樣呢。”韓四道捏了捏她的下巴,然後放開手:“我攔住她的親事,可不是為了給自己找這麼多意外!”“你心可真是不小。”林大奶奶瞟了他一眼,就伸出手指戳著他的胸膛道,“說來周家這事,要不是我聽別人說起,還真不知道你本事這麼大呢,如今竟連周家姑娘都給惦著你不放了。”“酸什麼,乾脆我將你也一起收進門得了。”韓四道說著就在她臉上捏了一把,嗤笑一聲,“到時你再將翠屏帶上,你們幾個就在家裡一起打打牌,這店鋪就由我幫你打理,省得你日日操心的,瞧著臉都快發黃了。”
  “做你的春秋大夢。”林大奶奶白了他一眼,“想占我的鋪子,你還嫩著呢。”“瞧你說的話,我心疼你,你卻總懷疑我另有居心;我攤開手不管吧,你又說我無情,還非拽著我不放。”韓四道笑呵呵地說完,又捏了捏她的鼻子,然後就站起身道,“行了,我先走了,那還一堆事呢。”“那兩位姑娘的事,你心裡打算好了?”林大奶奶跟著站起身,走到他身邊,在他胸膛上摸了摸,“你打算讓哪個當大?哪個當小?那莫丫頭,你打算就這樣子放下了?”韓四道垂下眼看了她一會,然後道:“我這不是連你都放不下嗎。”他說完就走了,林大奶奶有些恨恨地看著他的背影,咬了一會銀牙,然後才搖著扇子進了屋。
  三天後,莫家這收到消息,韓四道跟周家那已經定下日子了,似乎下個月就辦喜事。至於薛琳這邊,因考慮到年紀還小,就先等上一段時間再辦。這還是莫六斤從韓四道身邊的小廝福哥那打聽到的,並且收到這個消息的第二天,韓四道的母親就特意過來莫家一趟,那意思似乎是為薛琳的委屈給點安撫。卻誰都想不到的是,薛琳竟當著韓母的面,一下子往櫃子上撞去,說自己絕不屈身為妾!這一撞,不但將韓母嚇得半死,朱氏也是白了臉,差點沒嚇暈過去,慌忙叫人進來看。最後幸好沒什麼大礙,只是破了點皮肉,流了些血。
  薛琳從昏迷中醒來後,一睜眼,就瞧著莫璃一臉關心的坐在她床邊看著她。“來,先喝點水。”莫璃將她扶起來,餵了她點水後,才瞧著她歎道,“何必做這等傻事,萬一破了相可怎麼好。”“我如今都沒活路了,還管什麼破不破相。”薛琳說著就又掉起眼淚,這些日子,她簡直是成了個淚人兒。“不是太太不盡力,太太甚至都請了七叔公和七叔婆去說親,只是周家勢大,不是咱這等人家能比得起的。如今太太只能讓韓母先拖著周家那邊,怎麼也得等你爹和你大哥回來後再論。”薛琳抹著眼淚道:“表姐,我沒有怪太太的意思,我只怪自己命苦。”莫璃拍著她的手道:“別這麼說,你安心等著,待姨父回來定能讓韓管事給你個妥當的交代。”
  薛琳搖頭:“表姐,你不用安慰我,我心裡都明白,這事上,我是比不了周家的,他們那邊也必不會等這麼長時間,如今我只求你一件事。”她說著就抓住莫璃的手,含著淚道,“你讓我見上韓管事一面,讓他跟我當面說這事,到時無論什麼結果,我都認了。”“這……”“表姐,你就當可憐可憐我,我不甘心就這樣認命。”“好吧,我跟我爹說去,讓韓管事過來見你一面。”薛琳點了點頭,跟著眼淚又掉了下來,莫璃幫她擦了擦淚,然後一歎:“你先好好休息,別再胡想什麼了,我這就說去。”莫璃站起身,走到門邊時,又回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薛琳咬著唇,眼中的寒芒一閃而過。她未動聲,收回目光,就輕輕走了出去。
  以命相逼,還裝得那麼像,除了她,幾乎把所有人都騙過了。才十四歲的姑娘,就是個對自己能狠得下心的主,難怪當年能那般隱忍。莫璃走回去的路上,想了一會,就兀自一笑:薛琳,不將你送到韓四道身邊,我都不會甘心呢。

  第七十七章:妻妾

  第二日一早,韓四道應了莫六斤的約前來,莫六斤領他到前廳後,一時不知該說些什麼好,只是歎了口氣:“我知道這事為難你了,你……”“莫掌櫃別這麼說,怎麼說都是委屈了薛姑娘。”韓四道忙道了一句,如今他不僅是莫三老爺手下的得力管事,亦是周守備的女婿,但他在莫六斤面前還是跟過去一般謙和,並無一絲據傲之色。莫六斤又歎了口氣,然後讓韓四道先坐著,他出去看看。
  莫六斤出去後,韓四道便收了面上的淺笑,沉思了一會就站起身,看著這小廳裡的一桌一椅。不多會,門口那就傳來腳步聲,他回頭一看,只見一個身著配紅謅紗白絹裡對襟衫兒,豆綠撒花比甲,白熟絹繡花裙子,粉紅花羅高低鞋兒的姑娘伴著早晨的一抹光,緩緩抬步走了進來。當日在謝府偶瞥了一眼,不曾有機會上前說話,如今再見,只覺她似乎一日比一日豔光逼人,偏無論何時,她都這般姿容端莊,令他面上不敢有半分逾越。韓四道一怔之後,忙轉過身,兩眼灼熱地盯著進來的人道:“莫姑娘。”莫璃點了點頭,只站在門口邊那看著他道了一句:“薛琳跟我情同親姐妹,希望韓爺以後好好待她。”韓四道張了張口,卻又閉上,只是看著她,然後輕輕歎了口氣,面上流露出許多無奈和幾分淡淡的苦澀。莫璃又輕輕道了一句:“薛琳跟我是自小一塊長大的,周家勢大,我們這等人家爭不過什麼,唯願韓爺以後將真心多分點給我那可憐的表妹一些。如此,我和我爹娘,還有我那逝去的姨媽也得幾分安心。”韓四道忙道:“莫姑娘,非是在下趨炎附勢,實在是時也勢也,很多事在下如今是心有力卻力不足。”莫璃抬眼看他,韓四道張口:“若是可以,我……”莫璃卻開口打斷他:“我讓薛琳進來跟韓爺好好說吧,她昨兒差點做了傻事,如今怕是受不得刺激,一會韓爺多包容,多勸勸她,讓她以後別再做那等傻事了。”
  眼睜睜地看著那抹婉娜的身影轉身遠去,韓四道眼睛微眯,暗握了握手心。既然原先的路行不通了,他便換條道走,只要接近她,總有一日能手到擒來。這是他這幾日想開之後,迅速做下的決定,眼下的情況,將薛琳納進來對他來說也是個不錯的主意。再一會,身著一襲淡藍糯裙的薛琳就垂著臉走了進來。韓四道收回神思,將目光落到薛琳身上,幾日不見,她愈加清瘦了,一條繡花棱帶束在她的腰上,更顯那腰身纖細,盈盈一握。她走得很慢,似帶著幾分怯意,低垂的臉透著幾分委屈,韓四道慢慢鬆開緊握的拳頭,靜靜看著那朝自己走過來的女子,薛琳走到離韓四道幾步遠後,就停了下來,一雙手緊緊抓著手絹,整個人顯得極為緊張,讓人看著不覺生出幾分憐意。“薛姑娘,你……身體可是無恙?”她走近後.他便注意到她額頭那有一道傷痕,雖用劉海蓋住了,卻還是很明顯。韓四道開口後,薛琳這才抬起臉,眼中噙著淚光。“我並未讓姨媽去逼迫韓爺,是姨媽疼我,定要為我做主。”薛琳看著韓四道輕輕道了一句,然後就咬了咬唇,垂下眼,扯著手裡的帕子,“我知道此事定是讓你為難了,我,我並無那等想法,你不用太過為難,今日見你一面,就是怕你誤會,所以才……。”韓四道微有些詫異,想了想,便道:“是我讓姑娘委屈了.此事確實是我做得不對。”
  “不!”薛琳忙抬起臉,看著他道,“不是的,我心裡都明白,當日是你在水裡救了我,我心裡一直就感恩,而且那日之事都是我心甘情願地幫你,所以絕沒有另外要求你什麼。你且放心,昨日是我衝動了,我,我一會就會去跟姨媽說清楚,然後我明日就回鄉下的姑姑那去住,到時就再不會有人說出什麼話來。”“姑娘何須如此!”韓四道不由上前一步,“正妻之位我雖無法給姑娘,但別的,絕不會委屈姑娘半分。”薛琳詫異抬眼,怔怔地看著韓四道。韓四道對上她的目光,頓了頓,又道:“當然,如果姑娘真的看不起我韓某人,我也不會勉強。”
  “我……”薛琳張嘴,好一會才垂下臉,低聲道,“只是韓爺心裡不是一直就有意于表姐,我既然知道了,哪能……”“緣分之事,誰能說得清,不管怎麼說,姑娘那日在謝府能那麼幫我,這份情,我領了。而我韓某人不是不知感恩之人,更不會置姑娘的名聲不顧。”韓四道說著,就對著薛琳彎腰作了一個揖,“今日我過來,就是想對姑娘表明一片誠心的,姑娘若不嫌,我馬上就著人準備。待下月跟周家的事一過,看好日子後,我就迎姑娘進門。”薛琳垂著臉,暗咬了咬牙,然後就掉下一滴淚:“我只怕周姑娘會嫌我。”如此嬌弱的女子,那一低頭的憂傷落淚,但凡是男兒,只要看到了,難有不心疼的。韓四道歎了口氣,低聲安撫道:“你放心,我心裡都明白的,說來都是我的錯。待她進門後,我會好好管束她,不會令你委屈的。”
  薛琳微微抬起臉,仔細看了一眼對自己作揖的韓四道,心裡思量著對方是不是真的相信了自己剛剛的話。正妻之位她是爭不到了,唯這個男人的愛憐之心可以佔據,周玲玲家世雖好,但那樣的性子必不能長久地好下去,只要給她時間好好準備她就有信心。所以前幾日莫家出面替她說話之事,她必須全推給朱氏才行,不然以後必會引起他的反感。至於莫璃,哼,謝家的親事黃了,韓四道這邊不但沒她的份了,而且這個男人還在自己面前低了頭,甚至親自上門求親!若非韓四道就在跟前,薛琳估計會得意地大笑出聲,她終於勝了!所有人都以為她可憐,都看不起她,但如今,卻是她勝最後,薛琳只低聲道了一句:“這……我,我都聽長輩們做主”她說完,就一臉羞澀地轉身出去了。韓四道看著薛琳的背影,長舒了口氣,然後背著手站在那想了一會,便也跟著抬步出去了。小廳靜了下來,又過了一會,紅豆才從廳內的矮櫃後面悄悄探出身子,依舊是一臉震驚地捂著嘴巴,她左右看了看,然後就站起身貓著步子溜了出去。
  莫璃安慰完薛琳後,剛回房間沒一會,紅豆就鑽了進來,莫璃轉頭著了她一眼,瞧著她面上那等神色,便給她倒了杯茶:“別著急,先喝口水,然後再慢慢說。”紅豆稍稍喝了口茶水後,又呼了口氣,然後才直著眼看著莫璃,好一會才道:“姑,姑娘,表姑娘她,她她太不是東西了。”莫璃一怔,然後就是一笑:“你都聽到什麼了?”“表姑娘她,她原來是面上一套,背後一套,我……”紅豆一時不知道該怎麼說,回想了一下,乾脆就將剛剛聽到的話一五一十地都學了出來。且說完後,她又補充一句:“姑娘,表姑娘怎麼可以這樣,當日明明是她哭著求著姨媽為她做主,這會卻全推到姨媽身上,這也太……而且,而且原來表姑娘跟韓管事之前就已經有,有交情了!”莫璃倒沒什麼意外,要不這麼說,那還真不是薛琳了。“只是……”紅豆忽然想到什麼,忽然就看著莫璃不出聲了,面上還帶著幾分揣揣不安的表情。莫璃膘了她一眼,便問:“你又怎麼了?”“姑娘,那韓管事對姑娘是不是,想,那個……”剛剛韓四道和薛琳的話,隱隱談到這個,紅豆重訴一遍後,就察覺出來莫璃看了她一眼,即低聲囑咐道:“你心裡明白就好,別亂說,也別表現出來。”紅豆心裡凜然,馬上點了點頭,今日這一場偷聽後,她忽然發覺那位嬌嬌弱弱的表姑娘一點都不簡單,難怪平日裡大姑娘一直就防著那邊。
  今日韓四道的這一趟拜訪後,薛琳又在朱氏面前哭了幾場,朱氏心疼她,原本還想出面說去的,至少讓韓四道等薛琳的父兄回來後再跟周家辦喜事。只是為了不讓朱氏再為難,薛琳寧願自己委屈,便點頭應了妾室之位。但朱氏還是覺得不安,幸而幾日後,薛父和薛財趕回來了,韓四道也提前給薛家送了一份禮,然後又私下拜訪了一次,於是薛父和薛財便直接拍板定下了這事,跟著薛琳也被接回了薛家。薛琳正式離開莫家的第二日,莫璃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抬臉看著秋日高爽的天,目中隱有凜然之意。韓四道,她曾經的丈夫,那個很絕的男人,絕不可能就這麼善罷甘休。紅豆從屋裡出來,瞧著莫璃還站在走廊那,便問:“姑娘不是要找顧大叔去嗎?怎麼站在這發呆,如今快到中秋了,小心著涼呢。”莫璃回過神,便點頭輕道:“恩,爹來買的貨差不多該回來了,我去庫房那問問。”只是她找到顧敬後,不想會從顧敬那聽到一個讓她胸口猛地一跳的消息——就前兩天,有一艘船在江上出事了!

  第七十八章:出去

  莫璃臉上一白,忙問:“出事的可是裝載爹和王大戶匹料的船?”“不是。”顧敬搖頭,只是眉頭卻微蹙起,“不過怕是裝載掌櫃匹料的那艘船也會受到影響,今兒一早,掌櫃收到消息後,就出去打聽消息了。”“受到影響?”莫璃微怔,不明其意思,“到底是什麼事?難道這不是天災而是人禍?”顧敬彎下腰將放在架子底層的紵布一匹一匹的往上搬,莫璃忙上前接過擱到上面,顧敬這才直起腰道:“那艘出事的船好像是跟別的船撞到了一塊,似乎是有人受了傷,聽說當時好些船就在附近,後來還引得官府的人出動了,跟著官府就扣押了好些商船。”顧敬一邊說,一邊把手放在背後捶了捶自己的腰,然後接著道,“掌櫃的一算時間,正好咱那裝載匹料的船也差不多那個時候經過那裡,掌櫃怕貨船也被扣押,所以一大早就趕到了碼頭那去打聽消息,現在好多商家都在打聽這事呢。”莫璃一怔,想了一會又問:“如此說來,爹裝載匹料的那艘船並沒有出事,也無人員傷亡?”得到顧敬的確認後,莫璃暫時放下心,但往回走的路上,卻總有些心神不寧。如今已經是八月天了,當年父親出事是在十月底,眼下還有兩個多月的時間,到時會發生什麼事嗎?眼下這貨船的事,會不會是個對未來的警示?
  莫璃眉頭緊蹙,她改變了一些事,以至於後面的事情跟著變了,但是最終的結果也會跟著改變嗎?她想到了謝歌弦,想到了韓四道,又想到薛琳和周玲玲。謝歌弦的事她無法確定,但韓四道和薛琳還有周玲玲她心裡卻是最清楚。當年薛琳和周玲玲都是韓四道後院裡的女人,如今這個結果也沒變,唯一改變的是,周玲玲由當初的貴妾升為正妻,而薛琳卻還是一樣,而且他們走在一起的時間都提前了。有些事情確實是變了,但有些事情,無論轉多少彎,最終還是走向相同的結果!江上到底出了什麼事?當年,她在嫁給韓四道以前,消息都太過閉塞,除了自家這點事,外頭的事情她是一概不知。要不要出去打聽打聽,前兩天出事的話,萬一真的跟爹有關……莫璃一邊走,一邊出神地想著,根本沒注意自己已經下了最後一層臺階,於是再一抬腳,忽然就踏了個空,然後一下子踩到自己的裙擺上,眼瞧著就要絆倒了,旁邊及時伸出一隻手抓住她的胳膊。
  “阿聖!”莫璃站穩之後,轉頭看清那忽然出現的人,又是一詫,“你怎麼在這?”“這是店鋪後面,我剛剛就在走廊那了,是你一副神不守舍的樣,沒看到我。”阿聖鬆開她的胳膊後,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你怎麼了?從顧叔那出來後眼神就有些發直,旁邊有人也沒看到。”“哦,沒事……”莫璃這才注意自己原來還沒進二門,剛剛一直就在這邊挪著步子呢。“有什麼想不開的?”阿聖說著就看了她一會,想了想,便道,“為謝家的事?”莫璃即問:“紅豆那丫頭又跟你多嘴了?”瞧她這微慍的樣子,阿聖微怔之後,就忽的一笑:“不是,那天謝府外廳坐著不少人家的下人,我便也聽說了些話,再這兩日出去,巧又碰上那位謝五少爺和他六叔。”莫璃有些怪異地看了他一眼:“他們,跟你說什麼了?”阿聖烏黑的眸子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那位謝公子只是跟我打聲招呼而已,是那位謝五少爺跟謝公子隨口聊了幾句,被我給聽到了。”莫璃聽完,沒說什麼,只是收回目光微垂下眼沉思起來。
  秋風拂過,微微帶起她的裙擺,湛藍的天上飄帶一朵白雲,白雲投下的淡影蓋過屋簷,漫到她身上。院牆那的柿子樹,葉子已經開始發黃,枝上亦已結出青澀的果實,剛剛清掃過的地,又落了下幾片半黃的葉子。有一片枯黃的樹葉順著風飄了過來,打了個旋,就留戀地停到她腳邊。他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靜靜看著她,明明是那麼高大挺拔,似渾身都充滿力氣的人,可在這一刻,看著卻是異樣的安靜和乖順。“你——”莫璃想了一會後,就抬起眼看向阿聖,只是話將出口時,卻被他的眼神給看得一怔。他的眸子依然純淨,對上她的目光亦無閃躲,但那目光卻太過單純,反讓她看不清裡面到底包含著什麼。如今的她,並非真是那等完全不識風情的閨中女子,男人看她時眼裡所隱藏的東西,她還是能略知一二的。可眼前的人,這等看她時的專注極容易讓人誤會,但偏他眼神裡並無一般男子初看到她時的那等驚豔,或是偷偷打量她時的那等暗含情愫和欲望的色彩。“你看什麼?”莫璃並無惱意,但被他這麼直勾勾地瞅著,她還是不由蹙了蹙眉。阿聖微微一笑,然後抬眼看著天道:“你站在這,陽光正好打在你的頭髮上,有一些反光,讓你看起來身上似乎在發光一般,很好看,連雲朵都遮不住。”莫璃啞然,他這麼想什麼就直接說了出來,倒令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
  “你剛剛想說什麼?”阿聖卻接著問了一句。“哦,我一會想出去見一見李躍兒,之前說過要抽空去見她一面的,一直沒機會,你今日有空嗎?”阿聖想了想便道:“最近掌櫃店裡的活不怎麼忙,我下午的時間多些,一會我先去李躍兒那說一聲,她那邊若是沒問題,下午再出去可好?”“行,麻煩你跑這一趟。”莫璃點頭,阿聖卻笑了,烏黑的眼睛亮閃閃地看著她,似在討賞一般。莫璃沉默一會,立即悟過來,然後無奈道:“改天給你做牛肉麵。”阿聖咧嘴一笑:“我先去忙了,一會有消息再跟你說。”他除了吃的,就沒別的追求了?莫璃看著阿聖的背影,心裡咕噥一句,然後才收回目光往裡走去。
  與此同時,柳蔭胡同那兩旁立著兩個石獅子的朱紅大門裡面,莫三老太爺坐在自家大廳內,兩跟手指在黑漆花梨木茶几上地敲著。鋪陳綺繡的廳內,那叩叩的聲音像是敲在心臟上一般,韓四道一言不發地立在那,面色沉靜,低垂的眼裡帶著一絲陰霾。良久,莫三老爺才抬起眼看著立在他跟前管事,張口問了一句:“老太爺知道你跟周家結上親,也替你高興,只是莫六斤那邊,你打算怎麼辦?”“如今二老爺已經跟咱們正面對上了,老太爺那雖沒說什麼,但一直就冷眼看著呢。”韓四道不急不緩地道,“還有大老爺那邊也不大安穩,如今族裡許多人就等著您幾位大動干戈,然後瞅著機會上位。二老爺上次那批生絲的事,就被削去了好幾位忠心的管事,這對二老爺可是個不小的打擊,所以我覺得三老爺眼下最好先穩住,別太急著出手,免得落人口實。再說莫六斤手裡的那片桑園,如今是租給大老爺,估計大老爺也一直防著咱這頭。”“你若是沒那本事拿到那片桑園就儘早說,我另有安排。”莫三老爺冷笑了一聲,接著道,“莫六斤那閨女可是不小了,謝家的親事這次雖然被你給攪黃了,但萬一再有下次,那事情可就比現在更麻煩了。”韓四道面上閃過一絲不大自然的神色,莫三老爺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上次織染局的事雖被你搞砸了,但既然那些藍花布眼下可以出手,所以織染局那事就算了。哦,你如今也要成家了,柳蔭胡同後面那一排房子正好跟你家連在一塊,那些就當是我給你的賀禮了。至於周守備那裡,哪天你請他來我府上,我擺宴請他,還有那幾位商人也一起請過來,呵呵呵……”
  “三老爺這麼厚的禮我怎麼敢收!”“那算得了什麼,只要你好好幫我做事,以後還有你的好處。”莫三老爺一臉大度地擺了擺手,然後又道,“哦,對了,聽說前兩天江上出了些事,你去打聽打聽到底怎麼回事。還有我聽說莫六斤最近好像打算從南邊進貨,你到時一塊打聽一下,我估計他一個人弄不了,總歸這路不能讓他走順了。”韓四道應聲退出去後,才慢慢收起面上的神色,跟著眼裡露出一抹陰狠。柳蔭胡同後面的那排房子,當年是他幫莫三老爺搶到手的,原本說好跟他對半分,結果卻連片瓦都沒給他。如今那塊地方差不多成了死地,撈不出什麼油水了,又牽扯到多方的麻煩,於是這才像丟垃圾一樣丟給他,真是好大的恩情!總有一天,他會搬進這裡!
  中午,莫六斤回來後,面上還一副心事重重的樣,早上那一趟出去,他沒打聽到什麼具體的事,只知道自個那艘裝載匹料的船應該沒有被扣押,似乎是船還未到的關係,只是他心裡到底是放心不下。於是中午正吃著飯的時候,來寶過來說王大戶那好像打聽到些消息了,讓他過去商議呢,莫六斤一聽,也顧不上吃飯,將碗一放,就又出去了。

  第七十九章:父亡

  “爹!”莫璃捧著一小籃新鮮的橘子,剛走到朱氏院門口,就碰到從裡出來的莫六斤,她忙喊了一聲。“你不是陪老太太吃飯嗎,怎麼過來這了。”莫六斤稍停下步子,看了莫璃一眼,又瞧了瞧她手裡的橘子,便道,“哦,正好你娘這幾日胃口不大好,一會你拿進去,讓她吃兩個。”“爹用午飯了嗎?這是又要出去?不是才剛回來麼。”莫璃瞧著莫六斤面上帶著匆匆之色,便多問了兩句。莫六斤略點了點頭:“嗯,爹有事出去一趟,你進去吧。”莫璃瞧著莫六斤兩鬢都已染了白霜,面上亦帶著幾分疲倦,整個人明顯比幾個月前清瘦了好些。她心中惻然,不由又道:“爹精神看著不大好呢,怎麼不多休息一下,店裡的事再忙也比不上身體要緊啊”
  莫六斤看了看自個這容貌出落又懂事體貼的閨女,想起她多舛的親事,心裡面就生出幾分愧疚,他要是能多幾分本事,自個閨女也不會受這份委屈。
  “璃璃……”莫六斤想著就走過來兩步,慈愛地看了自個的閨女一會,然後略笑了一笑,“店裡的生意眼瞧著就要轉好了,到時爹給你找個好婆家,將你風風光光地嫁出去,然後讓他們都羡慕去!”“爹好好的怎麼說起這個了。”莫璃一怔,然不知為何,這話聽著竟讓她覺得有幾分心酸。“去吧,陪陪你娘去,爹出去了。”莫六斤只道是閨女害羞,呵呵一笑,然後就轉身走了。莫璃站在那看著莫六斤漸行漸遠的,清瘦的,微微有些佝僂的背影,莫名的,心裡就生出幾分瑟瑟的感覺。那時的她還不知,這是她和父親的最後一面。當時是那麼的匆忙,那麼的倉促,為了這個家一直在奔波努力的父親,就那麼從她的目光中,沐著秋日的陽光慢慢走了出去,以至於這一生,她再也看不到那樣平凡又那樣高大的背影。且直到最後,父親心裡最掛念的,還是她的親事。如果她知道,那是最後一面,如果她知道,當日會有那樣的意外,她無論如何都不會讓父親邁出家門一步。
  “娘,爹什麼事出去得這麼匆忙?”莫璃拿著橘子進去後,就瞧著朱氏對面的那碗米飯還剩半碗,她便問了一句。“聽說是王大戶那打聽到什麼消息了,找你爹商議呢。”朱氏先讓紅玉將莫六斤的碗收了,接著才有些無奈地道,“我讓他吃完飯再去,偏他就是等不了這一會,還沒吃兩口呢就放下了。”“王大戶打聽到消息了!?”莫璃將橘子放在幾上,然後在朱氏對面坐下道,“對了,爹剛剛回來有跟娘說什麼了嗎?”“說什麼?”朱氏不解地看了莫璃一眼,外頭買賣上的事,她向來是少有過問的。莫璃想了想便一笑,然後拿起一個橘子,一邊剝著橘子皮,一邊輕描淡寫地道了一句:“我聽顧大叔說,爹從南邊進的那批匹料這幾日可能要到碼頭了,所以爹可能心裡有些坐不住吧,也不知爹知道確切的日期沒。”“早晚也就這些天的事兒。”朱氏倒沒怎麼在意這個,輕笑了笑,然後就瞧著那籃橘子道,“這是哪來的?今兒顧大娘買了橘子嗎?這個時候的橘子怕是還酸著吧。”“確實不是很甜,不過正好開胃。”莫璃剝好橘子後,就分一半遞給朱氏道,“剛剛爹跟我說,讓您吃兩個開開胃呢。”朱氏笑著接過橘子,只是分開一瓣時,忽然就歎了口氣:“你爹這幾日胃口也不怎麼好,他以前也挺喜歡吃這種酸酸的橘子,只是自他胃有些不好後,就少碰這東西了。”莫璃即道:“那一會出去買針線的時候,順便再挑一些青皮橘子回來,然後用蜂蜜釀上半個月,到時那橘子吃起來更是順口,又不會傷到胃,而且也一樣能開胃,雪兒也很喜歡吃那種蜜浸橘。”朱氏笑了笑,然後看著自個的閨女微有些出神。
  莫璃剛要把橘瓣送到嘴裡,一瞧朱氏那眼神,便又放下道:“娘怎麼這麼看著我。”朱氏回過神,笑著道了一句:“娘就是覺得你如今是越來越懂事了,心裡欣慰。”知道她娘心裡必是又為她的親事難過了,莫璃心裡無奈的歎了口氣,曾經她也以為,女子的這一生,最終的目的,所有的意義,就是找個好婆家。後來她才知道,事實並非如此,遠非如此……從朱氏那出來後,莫璃又去莫老太太那看了一眼,莫老太太已經在裡屋歇下了。莫雪則跟四妞在外屋的桌子上描花樣,劉媽在一旁一邊做針線,一邊看著。瞧著莫璃後,劉媽正要出聲,莫璃只朝她搖了搖頭,然後再看一臉正認真描花樣的莫雪一眼,笑了笑,就轉身走了。“姑娘,阿聖說車已經備好了,這會要走嗎。”莫璃剛回去,紅豆就從外走進來道了一聲。“嗯,你也隨我一塊出去,我剛已經跟太太說了。”莫璃喝了口茶後,就站起身。只是出了二門後,將要上車時,紅豆又道了一句:“姑娘,賣針線的地方離這也不遠呢,咱走著去不是更方便,還能好好看看呢?”她到底還是有些小孩子習性,上街喜歡東瞧瞧西看看,若是以車代步的話,怕是東西一買到手,就直接回來了,什麼也逛不成。“一會還要買些橘子,順便再去別的街上轉一圈。”莫璃隨口道了一句,只是將踏上馬車時,她胸口猛地跳了一下,跟著頭忽的一暈,讓那一腳差點沒踩空。
  “姑娘!?”紅豆正扶著她呢,瞧著她面上的神色忽的一變,即嚇了一跳。阿聖回頭看了一眼:“怎麼了?”“哦,沒事。”莫璃怔了怔,就回過神,搖了搖頭,然後就上了馬車。阿聖詢問的看了紅豆一眼,紅豆搖了搖頭,莫璃便在車裡道:“我沒事,是剛剛不下心差點踩空了,你快上來吧,早去早回。”阿聖聽她的聲音確實與往常無異,便沒說什麼,等紅豆上了車後,他便輕輕甩了甩韁繩,那匹老馬微動了動腦袋,便踱著四蹄,慢慢往外去了。
  莫璃本是打算先買好針線等物後,再去跟李躍兒約好的地方見面的,只是剛剛上車時那突地一陣心悸,讓她心裡莫名地生出許些不安來,故想了想,就讓阿聖直接去跟李躍兒約好的茶樓那。“姑娘,你怎麼了?”紅豆上車後,有些興奮的撩開車窗簾往外看了好一會,再回頭看了莫璃一眼,卻看到莫璃面上帶著幾分凝重的神色,她怔了怔,便放下車窗簾,不解地問了一句。莫璃搖了搖頭,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只覺得心裡有些莫名的發慌。“是不是不舒服。”紅豆坐近去,仔細看了她兩眼。“沒事,可能是我最近想得太多了……”莫璃輕輕一歎,然後就閉上眼,只是眼睛剛閉上,眼前就浮現出父親那清瘦佝僂的背影,跟著心裡那等發慌的感覺更重了。紅豆一聽這話,便也沉默下去,然後有些擔心地看著莫璃。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兩樁好好的親事就黃了,這擱誰,心裡都會覺得難過的吧,偏姑娘這段時間一直跟個沒事人一般。紅豆越想,心裡越替自家姑娘覺得難過,同時更是怨那楊謝兩家人沒眼光沒誠意……也不知過了多會,莫璃忽的睜開眼,然後撩開車窗簾往外看了一眼,跟著就問一句:“這是到哪了?”“這好像是永和街吧,咦,阿聖怎麼把咱帶到這了,這賣針線和頭花的店鋪不多呢!”紅豆也往外看了一眼,奇怪地道了一句。
  “哦,快到清韻茶樓了。”是她剛剛說先去跟李躍兒見面的,莫璃看了一會,就輕輕放下車窗簾,然後有些不安地皺了皺眉頭,她心裡那等發慌的感覺一直沒退去,而且似乎還越來越重了。只是馬車將行到清韻茶樓時,阿聖忽然用力拉了一下韁繩,令馬車一下子停了下來。紅豆嚇一跳,即朝外報怨了一聲:“阿聖你怎麼回事,差點將姑娘給摔了!”“前面好像有什麼事,車不好過去,大姑娘先在車裡等一會,我過去看一眼再回來。”阿聖往前看了一眼,鼻子仔細嗅了嗅,隨即他的臉色一變,然後就回頭道了一句,且說著就跳下了車。莫璃撩開車簾,往前看了一眼,只見前面不遠處圍著一群人,此時還有人正往那湊過去呢。“我跟你一塊過去。”莫璃說著就要下去,阿聖卻忽的將手搭在車廂上,一把攔住她要探出車廂的身子,並看著她道:“那前面的人不少,大姑娘先在車上等一會,免得被人撞到了。”他忽然這般強硬的態度令莫璃一愣,紅豆也探出腦袋往前看了看,然後也跟著點頭道:“姑娘還是留在車裡吧,那人那麼多呢。”阿聖大步往前走去,推開人群,往裡一看,然後猛地倒抽了口冷氣。
  “是從樓梯那滾下來的,結果出來下臺階時又摔了一跤,腦袋正好磕到旁邊的石頭上……”“慘哦,怎麼會這麼不小心!”“店家不是請大夫去了嗎,怎麼還沒來?”“知道是誰家的人嗎?”“快快,別看了,把他翻過來,哥幾個將人抬到屋簷那!”阿聖正要過去扶起不知是死是活的莫六斤,身後就傳來一個不敢相信的聲音:“爹——”人群嘩地讓出一條道,莫璃跌跌撞撞地走進去,阿聖一驚回頭,只見秋日的陽光將她的臉照得一片慘白,唯那雙眸子黑得讓人心驚。他朝她伸出手,她從他身邊跌過去的時候,一滴淚落到他手上。人生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我努力了,我以為改變了,但一回頭才發現,其實一切都沒有變。命運最終,還是沒有放過她最珍愛的人!

  第八十十章:誓言

  三天後,莫璃讓紅豆和紅玉幫忙,強硬扶著守了近兩天兩夜的靈,幾乎暈死在帷堂內的朱氏出了靈堂。此時天已近傍晚,白日裡過來的親戚基本都走了,異樣的熱鬧退去,此時不過才是中秋之際,但一眼望去,昏慘慘的天空下,滿院縞素的莫宅卻透著一股深秋的陰寒。
  “娘,您就是不顧著自己,也要為奶奶還有雪兒想一想。”莫璃紅著眼扶著朱氏下臺階,“您再這麼不眠不休地守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住!”進了房間,讓朱氏躺在床上後,莫璃便跪在朱氏床前道:“娘,爹已經走了,您不能再丟下我和雪兒不管的!”“璃璃……”朱氏在床上歇了一會,又在紅玉的服侍下喝了半盞熱湯後,才總算微微回過點神,然後撐起身,含著淚扶起莫璃道,“璃璃,好孩子,娘知道了,這幾天苦了你了!”“娘,你好好歇著,我去奶奶那看看,今晚爹那我會守著的。”“孩子,你今晚也好好歇著去。”朱氏撫著莫璃明顯瘦了一圈的臉,心疼得哽咽了一會才又道,“明天就開始做法事了,後面還好幾天呢,你別這麼逞強。”
  “我知道的娘。”莫璃握住朱氏的手點了點頭,又扶著她躺下,幫她掖了掖被子,然後再回身仔細交代紅玉幾句,才輕輕退了出去。
  “姑娘,您先吃點東西吧,顧大娘特意給您做了素面。”莫璃從朱氏那出來後,守在外的紅豆忙走過去扶住她輕聲道了一句。“老太太那怎麼樣了?”幾日下來,莫璃的臉色白得嚇人,聲音也異常沙啞,整個人明顯瘦了一大圈,但她眼神卻很平靜,悲傷被深埋,腰背直挺得讓人心酸。紅豆小心回道:“幾位族奶奶正跟老太太說話,這會子才剛走。”莫璃皺了皺眉,一邊往莫老太太那走一邊問:“她們都說什麼了?”紅豆想了想,就道:“聽劉媽說,好像是提了以前什麼契書和族產的事兒。”莫璃腳步微頓,她知道族裡那些人定會趁此機會過來說這事的,可是,她回頭往靈堂那看了一眼,父親屍骨未寒,他們就這般等不及了!當年爺爺在族裡立下契書,莫家若無後,東莊那片桑園則重新歸入族產。她不知當年因何事使得爺爺立下這樣的契書,但如今父親這一走,她家明明白白的就成了絕戶,跟當年一樣,那些人都蜂擁過來了。“薛姨娘呢,剛剛在做什麼?也跟那些七姑八婆湊在一塊?”“薛姨娘是在那些人面前抹了不少淚,不過現在已經回自個房間去了,說是身子熬不住,今晚守不了靈了。”紅豆說著就看了莫璃一眼,然後小聲道一句。“隨她吧。”莫璃淡淡一句,只是走了幾步又問,“雪兒這會也在老太太那嗎?”“在的,劉媽正哄二姑娘吃東西呢。”莫璃點了點頭,沒再問別的,來莫老太太的院子後,就快步走了進去。
  莫老太太這屋裡原本就很顯素,只是因有雪兒在,所以平日裡屋裡倒還擺著些花兒草兒,或是各種小布偶的鮮亮玩意,只是如今這些都收起來了,屋裡的帷幔簾子也都換上素淨的顏色。莫璃一進去,就瞧著一身素服的雪兒有些呆呆地坐在莫老太太旁邊,劉媽手裡拿著一晚麵湯哄著她喝,她卻也不張嘴,只是搖著頭,然後依在莫老太太身上,四妞有些無措的站在一旁。莫璃走過去,看了看劉媽手裡的麵湯,見裡面的麵條還剩大半碗,她便問道:“奶奶晚飯吃了嗎?”莫老太太忙叫劉媽給莫璃挪個繡墩過來,然後一臉心疼地打量著莫璃道:“奶奶下午吃了,你臉色怎麼這麼差,你娘還在靈堂那守著,你吃了東西沒?”“娘已經回去躺下了,剛剛差點就暈倒在靈堂裡。”莫璃輕輕道了一句,又往旁看了看,便見一邊的茶几上擺著幾盤素色的糕點,還有一盅熱湯。“我去看看她,唉,她身體本來就不好,在這麼熬著哪行!”莫老太太說著就要站起身,莫璃忙按住她道:“娘才躺下,剛剛也吃了些東西,奶奶您臉色也不好,先歇歇。娘那還有外頭的事都有我看著,不會有事的。”母親病弱,祖母年邁,妹妹年幼,父親這一走,這個家真似一下子失去了頂樑柱,族親們虎視眈眈,整個家有種馬上要散架的恐慌感。莫雪是被嚇壞了,如她當年一般,悲傷之中還有那種不知以後會變成什麼樣的惶惶不安佔據整個身心。
  莫璃看著滿頭花白的莫老太太,想著這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慟,她不知該怎麼安慰,便握了握莫雪的小手道:“雪兒去姐姐那待一會,讓奶奶好好歇歇。”莫老太太卻道:“讓她在我這沒關係,你也趕緊回去躺一回,這幾天忙裡忙外的,你一個姑娘家哪受得住,以後幾日還有得忙的。”莫璃搖了搖頭:“裡頭有顧大娘和劉媽幫忙,外頭有顧大叔和阿聖幫著,左鄰右居的大嫂們也有過來幫襯的,這幾日招呼親戚的事我沒累到什麼,倒是奶奶您要注意自個的身子,我們都要靠著您呢。”莫老太太抹了抹自己渾濁的雙眼,跟著在莫璃肩膀上拍了拍,然後摸了摸莫雪的臉蛋:“雪兒要在奶奶這待著嗎?”莫雪給莫老太太拉了拉被子,又抬手摸了摸莫老太太乾乾的臉,然後慢慢滑下床,拉住莫璃的手。莫老太太摸了摸莫雪的腦袋,就吩咐道:“這孩子這幾天幾乎不說話,你把她帶過去也好,好好哄哄她,今兒她也沒吃多少東西,你將那幾盤糕點還有那盅濃湯也端過去,讓她多少吃上一些。”莫璃點了點頭,讓紅豆將那些吃的拿上,又讓四妞也跟著,然後就牽著莫雪出了莫老太太的寢屋,只是當走到外屋門口時,就聽到裡頭幽幽地傳出一聲含淚的輕語:“這個不孝子,怎麼就這麼走了,丟下這麼一個家……”那一瞬,莫璃只覺得胸口那似被人剮了一刀,當下差點就掉出淚,好容易忍住,牽著莫雪的手慢慢走了出去。莫璃看著漸漸暗下的天,看著滿院的縞素,看著幼小的妹妹,看著身後浸滿悲慟房間。家裡的風暴即將開始了,她不能倒下,她是已經死過一次的人了,沒什麼不能承受的,這個家她要撐起來。
  將莫雪帶回自己的房間後,莫雪倒也聽話,莫璃給她盛了一晚羹湯讓她喝,她接過後就拿著勺子默默地舀著羹湯往嘴裡送,雖是乖巧,但那動作看著卻有些呆愣愣的,眼睛也沒了往日的靈動。莫璃心裡一驚,跟紅豆對視了一眼,然後問了四妞幾句,才知道這幾天莫雪不但不怎麼說話,幾乎哭也沒哭過。莫老太太年紀大了,心裡含著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又加上族親們時不時的暗中逼迫,兒子的靈柩還在呢,那些人就坐不住了。劉媽要幫忙喪事,四妞又小,莫璃則各處都要查點,除了白包的回禮和喪儀的具體安排外,還要照顧朱氏。悲劇來得太突然,家裡烏雲密佈,於是這幾天下來,莫雪就成了這樣。“你帶四妞去外屋用飯。”莫璃朝紅豆道了一句,然後才對莫雪道,“雪兒,要真不想吃就別硬吃。”莫雪頓了頓,就放下勺子,然後抬起眼呆呆地看著莫璃。“過來。”莫璃將她拉到自己身邊,輕輕撫著她的後背。“我想去看看娘。”莫雪靠在莫璃身上,小聲道了一句。“娘很累了,這才歇下,明兒你再去看娘,今晚你就在姐姐這睡,姐姐讓四妞也在這陪你。”莫雪忽然抬起眼,乾乾的眼睛有些恐懼地看著莫璃:“娘她,是不是也要丟下咱們了?”莫璃一怔,忙道:“沒有的事,娘她很好,不會丟下咱們的,娘她這幾天只是太傷心了,慢慢會好的,雪兒乖,爹會保佑我們一家的。”莫雪怔怔地看了莫璃,好一會才道:“真的?”莫璃忍著淚點頭道:“真的,姐姐跟你保證,來,咱們拉鉤。”一大一小的兩隻手認真地勾住對上後,莫雪才好似真的放了心,然後圓圓的眼眶裡就溢出淚,跟著她便站在那咬著牙,小小的身子一顫一顫的,眼淚吧嗒吧嗒地落了下來。莫璃將莫雪攬到懷裡,手輕輕拍著她的小肩膀,頭卻微微抬起,含著淚的雙眼靜靜地看著上面,什麼也不說。“姐姐,我怕……”“不怕,姐姐在這。”不久,這屋裡就傳出哇哇的哭聲,紅豆和四妞在外皆嚇了一跳,紅豆忙起身走進去一看,就瞧著莫雪在莫璃懷裡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將莫雪抱到自己床上,蓋好被子後,莫璃才將四妞招呼過來輕聲道:“你在這看著二姑娘,今晚你也在這睡,榻上的被褥都給你準備好了。一會二姑娘要是起來說餓了,你就讓人將桌上的東西拿去熱一下再讓二姑娘吃,今晚有守夜的丫鬟,記得千萬別晚上喝冷茶。”四妞認真地點頭,然後就走到莫雪那,在床頭的繡墩那坐下。莫璃又看了莫雪一會,確定她已經睡沉後,才輕輕走了出去。“姑娘,您也吃點東西吧,從早上到現在,您也沒吃什麼呢。”紅豆說著就硬拉著莫璃走到桌子那,然後將一碗白米飯和兩碟小菜挪到莫璃跟前道,“剛剛的面冷了,這是才蒸好的米飯。”莫璃看著那些東西只覺得嘴裡發苦,但她還是坐下拿起筷子,再不吃東西,她也要扛不住了。只是剛扒了兩口飯,就有種想吐的感覺,勉強咽下小半碗後,莫璃便放下筷子歎了口氣:“先擱在這,我晚上再吃,這會沒什麼胃口。”紅豆看著那兩碟青菜豆腐,想了想,便道:“我去給姑娘換兩個容易下口的菜吧。”莫璃搖了搖頭,就站起身:“不用了,吃什麼都一樣,我出去看看,外頭的桌椅都收了嗎?明天要開法事了。”這幾天給前來弔喪的左鄰右舍和親戚擺了幾桌酒,多是顧叔和阿聖在幫忙,她只是將銀錢撥下去。“差不多都收好了。”紅豆跟在她後面不放心地道,“姑娘這幾日都沒怎麼睡,今晚也好好歇歇吧。”
  莫璃搖了搖頭,只讓紅豆好好看著莫雪,然後就往前院那走去。此時已是掌燈時分,白天裡擺在庭院裡的桌椅都已收起,院中也讓人打掃了一邊,忙了一天的下人此時都各自下去用晚飯了。莫璃走到二門那,看著莫六斤時常出入的那些走廊,過道,看著那被風吹動的白燈籠,一時間出了神。直到旁邊有人喊了她一聲,她才回過神,轉頭一看,原來是阿聖。“怎麼過來這了?晚飯吃了嗎?”他將擱在走廊那的長凳挪了挪,然後走到她身邊問了一句。莫璃從白燈籠那收回目光,沉默了一會才對他開口道:“我爹那天出事的經過,你打聽出什麼了嗎?”阿聖看著她蒼白的臉,又往前後看了看,然後道:“去我屋裡說吧。”莫璃環視了一下冷冷清清的宅院,便抬步邁出二門,只是剛走進阿聖的房間,阿聖卻讓她先在屋裡等一會,然後就出去了。不多會,他終於去而複返,且手裡多了一個食盒,蓋子掀開後,裡面是一碗湯滾味濃的,冒著白氣的牛肉麵。這是府裡給前來弔喪的客人準備的,下人也可以用,但眼下她身上帶著喪,特別是頭先這幾日,這等大魚大肉是不能碰的。只是阿聖卻將面裡的肉全挑了出來,然後將那晚看著很素的麵條移到莫璃跟前道:“吃吧,這樣就能吃了。莫璃正要推拒,阿聖卻道:“你吃了我才說,你要倒下了,我也沒必要再幫你做什麼了。”莫璃一怔,看著他認真的表情,遲疑了一下才拿起筷子。
  麵條很燙,湯也很入味,她卻嘗不出什麼味道,只是機械地將碗裡的麵條一點一點往嘴裡送,阿聖就坐在對面靜靜看著她。房間裡很靜,屋裡飄著淡淡的面香,幾日來,滿眼看到的都是烏雲慘澹的景象,她甚至忘了自己哭沒哭過,很多時候,她的眼睛都是乾澀得發疼,要想的事,要忙的事太多了,她沒有時間哭。可在這一刻,對著這碗熱氣騰騰的“素面”,她眼裡的淚卻毫無徵兆地落了下來。眼前一片模糊,她放下筷子,有些艱難的將嘴裡的麵條咽下,然後有些尷尬地轉開臉,只是這會旁邊就給她遞過來一條略有些粗糙的棉帕子。莫璃接過帕子後,阿聖才開口道:“我這幾天打聽到的,跟那天聽到的沒什麼出入,都說是掌櫃的不小心出的意外。而且王大戶當時也還未到茶樓,莫三老爺身邊的那位韓管事亦不在場,”莫璃擦了眼淚後,沉默了一會才道:“我不相信那是意外,爹平日裡走路向來都是很小心的,怎麼可能在外連著摔兩次,而且眼下我爹死了,族裡很多人都可以趁機得利。”阿聖看了她一會才低聲道:“姑娘,有些事即便真是有人特意所為,也可以借著意外之勢而行。”莫璃看了他一眼,然後將帕子遞還給他,平靜地道了一句:“謝謝你。”
  晚上,靈堂內,莫璃伴著燭火守在帷堂外,一張一張燒著紙錢。夜下,靈堂外,阿聖沐著月光坐在屋頂上,靜靜看著那白幔下的身影。這幾個晚上,他都在這不動聲色地守著,像一匹來自荒野的狼,耐心且機警。做法事的那幾天,族裡陸陸續續地還有前來弔喪的人,莫璃雖多陪著朱氏,但還是聽到了許些話。特別是莫大老爺那一脈,很多人坐不住了,生怕會被別人搶先,於是甚至有人借著慰問莫老太太的時候,直接開口讓莫老太太將當年的地契拿出來一看。若非當時七叔婆在場喝住了那幾人,怕是他們跟著就會逼問莫老太太了。只是這樣的暴風雨,最多也只能再壓幾天,怕是莫六斤的館木一出去,莫大老爺等人就會直接上門逼迫莫老太太交出地契。還有她家的鋪子,他們也不會放過,到時同樣會有更好的理由侵佔。
  出殯的前一晚,莫璃從靈堂內出來,進了莫老太太的房間,祖孫倆一直說到月上中天方才歇。出殯的那一天,該過來上香送行的人都來了,莫璃跪坐在朱氏旁邊,冷眼看著某些人。直到出殯的時辰將至,馬上要抬棺的時候,莫璃忽然站起身,走到棺木前面跪下磕了三個頭,然後含著淚當著大家的面開口道:“爹,您放心,咱莫家不會絕了後,女兒跟您跟前立下誓,待孝期一過,女兒就招婿入贅繼承咱莫家的香火,這個家,女兒來守著,奶奶和娘還有雪兒,女兒也會好好照顧的。爹,您一路走好。”

  第八十一章:家主

  不消幾天,莫璃在其父出殯那日,於靈堂內當眾立下的招婿入贅之言就傳到了各方耳中,引起不小的震動。招婿入贅並不鮮見,但在其父靈堂內,一個閨中女子就這麼以己之口當眾說出來,卻是從未有過的事。
  “招婿入贅嗎,真是讓人意外,那丫頭……”謝老太太歎了一聲,“莫掌櫃這忽然一走,留下的老母和妻女,日子怕是有些難過吧,難為那丫頭了。”嚴氏一邊給謝老太太遞上茶,一邊閒聊似的說道:“聽說那姑娘那日驚住了所有人呢,就連莫家娘子也沒想到自己閨女會說出這一番話,看來莫掌櫃走後,那姑娘是想自己當家了。”謝老太太瞥了嚴氏一眼,然後閉上眼睛道了一句:“女子當家,多是被逼無奈,咱謝家祖上不也曾出過這麼一位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
  一旁的謝三奶奶韋氏也道:“說得也是,我記得姬家也出過幾個當家的女子,雖說都已經作古了,但如今姬家那邊,聽說也有幾處主事是由女人當著呢。”嚴氏橫了韋氏一眼,然後有些不屑地一笑:“她一個小丫頭,哪能跟咱謝家的老祖宗比,更遑論姬家的人了。”韋氏瞄了嚴氏一眼,呵呵一笑:“這樣的一個小丫頭可差點就成了二嫂您的兒媳婦呢,幸得人家沒趕著攀附,不然二嫂如今哪能跟徐家結親,還得姬太妃的保媒。”嚴氏心知韋氏是不忿她跟姬太妃拉上關係,所以借著莫璃的事來諷刺她幾句,雖如此,嚴氏面上也有幾分不悅,正要開口,卻這時謝老太太輕咳了一聲,然後睜開眼道:“行了,我要歇著了,你們都出去吧。”
  只是當韋氏和嚴氏起身將出去時,謝老太太又道:“時哥兒的事,老二媳婦你用心準備準備,仔細挑好日子,姬太妃這兩日就要啟程回京了。”嚴氏應聲後,謝老太太又管韋氏道:“運哥兒這幾天都往哪跑呢?我怎麼總看不到他的影。”“那孩子。”韋氏一笑,就走到謝老太太身邊道,“自他六叔在永州這落腳後,他一有空就往那跑,別說老太太了,就是我,只要一不留神,他准能溜出去!也不知怎麼回事,他就跟他六叔合得來。”“元白啊……”謝老太太無奈的搖了搖頭,“那孩子還是那麼倔,府裡都給他收拾出地方來了,他就是不住,非得去外面住那點小地方,身邊也連個伺候的丫鬟都沒有。”
  謝府那正說著呢,謝歌弦這正好也聽平安說了莫璃那日起誓的事,他聽完後,便笑了一笑,然後拈起一粒黑棋子,看著前面的棋盤道:“招婿入贅,倒是一步好棋。”平安站在一旁接著道:“公子您還別說,我聽說那莫姑娘這話一放出去,好些人都意動了呢!不說那莫姑娘貌美如花了,就是莫掌櫃留下的那些家產,在好多人眼裡可是塊肥肉,聽說就是莫姑娘本家那都有些坐不住了,更別說外面一些窮困潦倒,家裡又有好幾個兒子的人家了。”“你打聽到的事還真不少。”謝歌弦將手裡的棋子落下後,就搖頭一笑。平安看了謝歌弦一眼,然後小聲嘟囔了一句:“不是公子你那天問了我幾句嗎,難得公子關心,我便盡心打聽去。”謝歌弦又拈起一粒白棋子,思忖了一會,然後才道:“她幫過我一次,我想還個人情。”平安想了一會,然後有些遲疑地道:“公子難不成想給莫姑娘做媒?”謝歌弦無聲一笑,將手裡的棋子落下後才有些無奈地道:“你去將這茶水換了,都冷了。”平安一看謝歌弦這神色,便知道自己猜錯了,於是訕訕一笑,就拿起茶壺退了出去。謝歌弦又拈起一粒黑棋子,然後看著棋盤低語了一句:“她什麼時候來呢?”
  與此同時,長春院的李躍兒托身子不適,辭了幾位客人後,往自己繡房走回去的路上,抬頭看著澄碧的藍天,似羨似歎的一笑,然後心裡道了一句:雖不幸,卻也比她好上不少。韓四道這,自那日在莫家親耳聽到莫璃在莫六斤棺前立下的誓後,他的心神就總有些不寧。只是眼下他馬上就要迎娶周玲玲了,手裡要忙的事一件接著一件,除了夜裡睡的那幾個時辰的時間外,他幾乎抽不出一點多餘的時間來好好理一理自己的心緒。且每次一靜下心,要好好想一想時,腦子裡就總浮現出一身素白的莫璃,跪下立誓時那等決絕得讓他驚豔的表情,每一次的回想,都會讓他心神激蕩不已。那樣的女子,不可多得,接觸得越多,想要得到的欲望就越大!韓四道按了按眉心,招婿入贅嗎,正好也省了他要頭疼以後還會面對大家大族的麻煩,反正還有時間,這樣倒也合他意。
  “老太太,璃璃真的下了這個決定?她早跟您說了!”幾日過去了,朱氏還是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閨女會下這樣的決定。莫老太太點了點頭:“這樣也好,六斤走了,這個家冷冷清清的,我是再捨不得將我孫女兒嫁出去白白便宜了別人家,招婿好啊,這樣到時你也算添了個兒子,我也白得個孫子,璃璃他爹九泉下知道了,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可是……”朱氏還是有些回不過神,老太太說的都是好的,但這世道,哪有好人家的兒子願意入贅,但凡有著心思的,十有八九是好吃懶做之徒。“我知道你擔心什麼,這也是無奈之舉。”莫老太太看了朱氏一眼,就歎了口氣,“那孩子不容易,她是想挑起這個家啊,要不是璃璃在出殯那天說出這話,怕是她爹的棺木一抬出去,族裡那些人後腳就進來逼我將桑園的地契交出來了。這可是她爺爺努力了一輩子的東西,我還沒死呢,就這麼逼迫,到時哪還有咱幾個孤寡的活路!”朱氏頓時紅了眼,好一會才哽咽著道:“可是璃璃以後怎麼辦,我……”“你哭什麼,不是還有三年孝要守嗎,我就不信三年後咱家招不來一個踏踏實實的小夥!”莫老太太壓住心裡的心酸,硬著一口氣道,“你也給我打起精神來,先不說這招婿的事,就族裡那些人准還沒甘休呢,她那幾位堂叔什麼的,最多再過幾日就該上門了。如今這個家只剩下女人了,無論如何你也得硬起脊背給璃璃打氣,璃璃都能做出這個決定,你這個當娘的怎麼也得在後面幫襯著。”朱氏捂著嘴狠狠哭了幾聲,然後才硬是將眼淚收了回去,連連點頭。
  就在大家都在議論著招婿入贅之事的時候,當事人卻完全不把此事放在心上,如莫老太太所說,眼下迫在眉睫的不是招婿,而是本家那邊的威逼。“顧大叔,王大戶那邊的匹料是不是已經回來了?”就在朱氏和莫老太太談話的時候,趁著顧敬今日過來,莫璃趕緊過去找顧敬問這事。莫六斤出事那天氣,她家的店鋪就關門了,店裡的夥計,除了阿聖,都回自家去了,而這個店要重新開張還不知什麼時候。顧敬也是習慣了每日過來,所以即便店已經關了,他卻還是不時過來查查庫房,點點貨物。“前兩天回來了,我昨兒去問了一下,只是正好王大戶不在,他那些夥計也做不得主。”顧敬有些疼惜地看著面帶憔悴的莫璃一眼,想起這姑娘出殯那日的話,心裡不禁歎了口氣,然後接著道,“姑娘放心吧,這是掌櫃辦的最後一件事,我會替掌櫃辦好的,今日就是過來點點這庫房裡的貨,一會我再找王大戶去。”“如此就好。”莫璃點了點頭,然後也看了一眼這空蕩蕩的庫房,想著父親一生的辛苦,只覺心頭酸澀難言。顧敬想了想,又道:“只是姑娘,掌櫃的這批匹料,你打算怎麼處理?是不是直接撥給王大戶?”莫璃回過神,不解地問了一句:“直接撥給他?為什麼?”到底還是個孩子,果真是沒想周到,顧敬一歎:“掌櫃的這一走,這店鋪怕是短時間內不能開張了,匹料若是擱置久了,容易砸在手裡,還不如直接撥給王大戶。再說掌櫃的後事,怕是也花了不少銀子,如今姑娘手裡還是多存點銀子好。”他在莫家有幾十年了,對這個家的境況算是比較瞭解,心知莫六斤這一走,莫氏本家那邊必打莫六斤留下的東西。這一屋的女人,老的老,小的小,手裡要沒些現銀,那往後的日子很難抗得住。莫璃聽完卻搖了搖頭,一邊摸著旁邊的一匹蕉布,一邊輕緩地道:“不,店鋪很快會開張的,顧大叔盡可放心,這是爺爺和爹兩代人的心血,我會繼承下去的。”顧敬一怔:“可是……”莫璃看著虛空處,面上露出一抹淺笑,唇邊含著悲傷,眼中卻帶著堅毅:“我是長女,爹走了,我便是一家之主。”顧敬一愣,莫璃沉默良久就收回目光看著顧敬道:“王大戶那就勞顧叔想著了,我這幾天還得準備迎接那幾位族叔。”

  第八十二章:私見

  天現晚霞時,秋風乍起,路邊樹木日漸凋零,深秋的氣息已濃,地上枯黃的葉子一天比一天厚,冬天將至。這一日的傍晚,莫二老爺訪友歸來,馬車從一小酒館經過,將駛到自家宅院那條街時,忽然被人攔下了。車夫正要呵斥,那攔車的人卻對車內的莫二老爺傳了一句話,莫二老爺一怔,思忖一會,便讓車夫就近停車。這條街上氣派的茶樓酒肆不少,這家小酒館被擠在一個旮旯處,相比起來很是不起眼,生意自然是一般般,除了樓下坐了幾位客人外,樓上的幾間包間,就一間有客人包下。
  莫二老爺推開包間的門,便見一名素衣烏髮的女子坐在窗戶旁,聽到推門的聲響後才往他這看了過來。不過是二八年華的妙齡少女,身上無絲毫裝飾,通身的衣裙只是素淨的白,除此外就是烏光柔亮的長髮和墨色的眼眸。黃昏下的酒館裡,清冷的包間內,這少女身上非黑即白,分明的對比,卻帶著冷豔之氣,讓已近五十的莫二老爺也看得一怔。“在半路上將二堂叔攔住,莫璃失禮了,二堂叔請坐。”莫璃站起身朝莫二老爺施了一禮,不卑不亢地道了一句。
  莫二老爺審視地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背著手踱步走過去,又打量了她一眼,然後才以長者的口吻道:“你爹的事很讓人惋惜,只是你身上帶著孝,怎麼還出來到處走動,天也晚了,一個姑娘家的還在外頭溜達,家裡的老太太不會擔心。”莫璃沒說話,只是垂下眼給莫二老爺倒了杯茶,然後輕輕擱在莫二老爺跟前:“二堂叔請坐,我私下請二堂叔過來,是想跟二堂叔道明一件事,上次織染局藍花布的事,是我示意我爹和顧叔去找二堂叔合作的。”莫二老爺面上明顯是一怔,隨後緩緩坐下,看著莫璃道:“是你?”莫璃點了點頭:“當時未明說,實是不得已,希望二堂叔莫怪。”莫二老爺懷疑地看了她良久,才道:“你怎麼做到的?”
  莫璃先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杯盞後,輕歎了口氣:“我幸得謝府老太太的青眼,所以求了她幫忙,且當時還意外得到織染局裡的一些消息,於是便替我爹出了此計,暗中拉了二堂叔當助力。”莫二老爺一聽這話,頓時有些心驚,再慢慢回想當時之事,心裡更是不解,這姑娘,跟他帶了那麼一點親的堂侄女,才這般年紀怎麼會有這樣的心計手段。但更讓他不解的是,這姑娘怎麼這會忽然跟他道明這事?而且他這把年紀的人,手裡又掌管著一個幾千人的作坊,平日裡生意上往來的基本都是跟他一樣的大老爺們,可從不曾跟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坐在一塊說生意上的事。莫璃心知對方的疑惑,便接著道:“今日道出此事,就是向二堂叔稟明我的誠意,並希望下次還能跟二堂叔合作。”
  莫二老爺忽然呵呵一笑:“你這丫頭,唉,算了,我知道你爹的事情對你的打擊很大,不過這買賣上的事,你就別瞎摻合了。行了,你回去吧,別讓家裡的老太太擔心了。”莫璃抬起眼看著莫二老爺道:“二堂叔作坊裡的事如今已經不比以前了吧,莫元堂哥能壓得住那些新添的管事嗎?大堂叔和三堂叔又能容二堂叔多長時間?不是我看輕二堂叔,只是如此內憂外患,加上三叔公的偏愛,二堂叔還能掌管作坊到幾時?”莫二老爺又是驚詫又是怪異地看著莫璃,短短幾句話,她卻將他身邊那些複雜的關係道了個盡。一個閨中女子,又不是他莫家的直系,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他剛剛原是要起身離去的,之前在路上被人攔下後,不過是有些好奇便上來一看罷了。只是聽莫璃這一句接著一句,他剛要起身的動作就收了回去,然後盯著莫璃看了許久才道:“是大老爺還是三老爺讓你來找我的?他們想說什麼?”
  莫璃微怔,隨後就搖頭道:“二堂叔誤會了,我請二堂叔上來一見是我私自決定的事,與另外兩位叔伯無關,不過我今日出來見二堂叔,確實是為另外兩位叔伯之事而來。”莫二老爺稍一琢磨,就道了一句:“你放心,莫六斤留下那點東西,我還不放在眼裡,更不屑去為難幾個病弱老幼的女人。”莫璃心裡微微舒了口氣,心道這位莫二老爺果真算是條漢子,若非早知道他與另外兩人不同,她之前也不敢讓莫六斤找他合作,眼下亦不會直接找上來。
  ……一盞茶時間後,雙方差不多談好了,只是莫二老爺將起身時,又問一句:“藍花布那事,真的是你的主意?”莫璃點頭,然後補充一句:“不過此事還需要二堂叔幫我保密。”“呵呵呵……莫六斤那老實疙瘩的人怎麼生出你這樣的一個閨女。”莫二老爺笑了一句後,就抬步往外去了,只是臨出門前又回頭道了一句,“早點回去吧,天晚了。”莫璃出去時,晚霞已落,莫二老爺的馬車亦已走了,她看了一眼天色,然後便上了馬車,並道了一句:“快些回去吧,家裡的人不知我出來這麼久,怕是該著急了。”當晚,莫璃又去莫老太太那說了會話,然後才回房間歇下。
  第二日,也就是莫六斤下葬的第七日,莫氏本家那邊的人終於開始上門拜訪了,而且這一次好似約好了一般,一下子來了十多位。莫大老爺,莫二老爺和莫三老爺自然是都在其中,各個面上神色不一。且除此外,竟連韓四道也過來了,莫璃看到他後,心裡算了算時間,知道他大喜之日不遠了,於是便有些怪異地打量了他一眼。今日的莫璃還是一身素白的孝服,原本這等族中之事,她一個閨中女子,又是守孝期,不該現身的。但是當大家看到她是扶著莫老太太從裡出來,便沒說什麼,只是當莫老太太坐下後,還是有幾個多事的姑婆上來假意關心一句,暗示她進去,大人的事別參與。莫璃站在莫老太太身邊,看了他們一眼,淡淡一句:“多謝姑母叔婆們的關心,不過既然那日我在爹跟前立了誓,那麼從今晚後我對這個家便有了長子之責。”此話一出,在座的人面上神色各異,莫大老爺和莫三老爺心裡各自一聲冷笑,心道他們今日能親自過來算是給天大面子了,偏這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太,一個閨中丫頭還要虛張聲勢,以為一句招婿就能改天換地,真是癡心妄想。

  第八十三章:逼迫

  隨那三位老爺過來的還有莫氏本家那邊的一些年輕子弟,其實都是遠親了,都不知隔了幾代,除了是同一個姓外,基本沒什麼相連。而且這些人原本跟莫六斤一家就不曾來往過,就連莫六斤的喪禮他們也不曾露過面,今日會過來,除了是想湊湊熱鬧外,主要還是想看一看莫璃本人。那一日莫璃立誓,被前來上香的人各處傳播後,自然有人提到她的容貌,因此這一日便迎來了這麼些好事者。莫璃出來後略掃了一眼,便認出那幾個年輕的公子,有的是族裡的親戚,有的卻只是莫大老爺或是莫三老爺手底下的管事,身份跟韓四道差不多。
  莫老太太坐下後,隨莫大老爺一塊過來的大堂伯母鄒氏便一笑,正要張口,莫老太太卻忽然咳嗽了兩聲,且這一咳,即瞧出這老太太氣有些短。於是座下的人不由相互看了一眼,鄒氏只好先收了話,訕訕一笑。莫璃趕緊將旁邊的茶水給莫老太太遞上,讓莫老太太喝了兩口後,她才放下茶盞代莫老太太先開口道:“家中喪事剛過,奶奶的身體不大好,需要多休息,希望各位叔伯能諒解,長話短說。”“侄女兒放心,今日我們也不是為聊天來的,再說想必老太太也清楚這一趟我們為何而來。”鄒氏順著莫璃的話點了點頭,跟著就朝莫老太太道:“嬸娘身體不好,那我和大老爺也不多打擾,嬸娘將東西拿出來,把該蓋的印章蓋了,該按的手印按了,然後嬸娘就回屋好好休息去吧。”莫老太太又咳了一聲,才緩緩道:“你們想拿什麼?我這兒什麼光景你們不也看到了,這些桌啊椅的,都是用了幾十年的東西了,你們若真稀罕,就搬走吧。”莫老太太這話一出,莫大老爺和莫三老爺面上的神色不由一變,鄒氏也是一愣。莫二老爺只微動了動自己那雙臥蠶眉,面上卻沒什麼表示,他今日是自己過來的,誰都不帶。但就是這樣,剛剛一進門時,還是令莫大老爺和莫三老爺一愣,隨後心裡即生出幾分防備。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想私吞掉莫家的族產不成?”片刻的沉默後,莫大老爺才張口一聲質問,他如今快六十歲的人了,頭髮也已半百,所以他輩分雖比莫老太太低,但開口是卻完全是俯視的口吻。就是剛剛進來時,他也沒怎麼正眼看莫老太太。莫大老爺本是以為自己屈尊過來後,莫老太太該馬上恭恭敬敬地將桑園的地契交出來才對,不想對方竟有要吞掉的意思,於是他這開口的同時,面上的神色亦跟著沉了下去。而站在莫大老爺身邊的那幾位晚輩面上亦都跟著露出幾分詫異,然後紛紛往莫老太太這看過來。莫老太太搖了搖頭:“我也不明白大堂侄這話是什麼意思,六斤和他爹這一輩子都是本本分分的做人,既不偷不搶也不騙。我們家這幾十年來跟大堂侄那邊雖不算多親,但多少也有些來往,好歹都是掛著一個姓,怎麼六斤這才一入土,大堂侄就上門說我這個老太婆私吞族產?這是欺我一個老太婆膝下無兒嗎!”
  “嬸娘這話說得過了。”莫三老爺這會才開口,面上帶著一臉的假笑,“當年契書上白字黑字寫得明明白白,莫家桑園即便是分出去了,但也絕不能流到外人手裡,莫六斤如今無後,所以那片桑園莫家自然是要收回的。嬸娘要是不記得了,我這就將契書拿出來,那上面可是還有虛堂叔的手印呢。”莫老太太忽然高聲道:“桑園什麼時候流到外人手裡了?還有,誰說六斤無後,我這身邊就站著一個活生生的孫女,你們是沒看到還是怎的!”莫三老爺嘿嘿一笑:“嬸娘也知道是孫女不是孫子。”莫老太太臉色有些不好,不禁又咳了一聲,然後才道:“六斤出殯那日,你們雖沒過來,但該聽到的話想必也都聽到了。”莫三老爺實在不耐煩跟個老太婆磨嘰,乾脆就冷哼一聲:“不該是自己的東西就別貪著,這麼些年無後繼香火,還不夠警示的嗎。”
  莫老太太臉色一變,手一下子有些發抖,她中年喪夫,晚年喪子,半生淒苦,眼下最忌別人在她面前提起這無後之事,更遑論用這等高高在上的諷刺之語。莫老太太一下子站起身,一雙渾濁的老眼死死瞪著莫三老爺道:“孫女怎麼了,孫女一樣是姓莫,一樣能招婿進門,一樣能續香火,一樣能繼家業!”“奶奶。”莫璃慌忙扶住莫老太太,一邊在她背上輕輕拍著給她順氣,一邊道,“奶奶別動氣,小心身體,家裡的事您不用這般操心了,我來做主。”眼瞧著場面要僵了,鄒氏便笑了一句:“堂侄女,大人說話小孩別插嘴,小小年紀懂什麼,回屋去吧啊,今兒我跟你幾位叔伯是特意過來跟你奶奶談正經事的。”“堂伯母和叔伯們好像還沒聽明白,那我便再說一次,如今這個家是由我來當了。孝期滿後,我便招婿入贅,所以爹爹留下來的那片桑園斷不會從我手裡流出去,它還是莫家的東西。”莫璃扶著莫老太太坐下後,就轉頭看著莫大老爺等人,接著道,“我知道爺爺當年在族裡立過契書,也知道契書上都寫了什麼,如今我家並未違反契書上的內容,所以叔伯們今日若是就為這事而來,那現在便可以回去了,爹爹剛走,家中不適合招待客人,恕我不能多陪叔伯們了。”
  “小丫頭還真敢大言不慚!”莫大老爺不想自降身份,冷哼一句後,就往旁看了一眼。立在他旁邊那位年輕男子即會意,便接著莫大老爺的話朝莫璃道了一句:“莫璃堂妹這番決心確實感人,如今新孝之期能立此誓也算是人之常情,可以理解,但是莫家祖上就有言在先,咱莫家的族產向來是傳男不傳女,桑園又是莫家發家的根本,意義非凡,更是不可外流。所以莫璃表妹還是識時務些好,別最後使著性子胡鬧,最後大家不得不搬出族規,到時莫璃表妹一家面上不好看不說,祖爺爺那裡若真發起火來,怕是莫璃表妹一家從此在永州都立不住腳,到時我就是想伸援手都難啊。”說話的這位是莫大老爺一堂弟的兒子,叫莫星,還不及冠,估計也就十八九歲,年紀尚小,又生得面白膚淨,面上很能裝著一本正經的模樣,但其實卻生了一顆黑心。莫璃記得當年她都嫁給韓四道了,這小子卻還幾次暗中用言語撩撥她,幸得她機警,韓四道也有察覺,後來他才收斂了。
  旁邊也有一位莫三老爺的晚輩接著道:“說得不錯,再說這三年孝期,就算桑園不動,但這店鋪總不能就這麼關上三年。莫璃堂妹何必這般固執,反正都是一家人,桑園且不說,就這店鋪無論如何都不能白白荒廢了。只是如今莫璃堂妹在孝期,什麼都不好管,對買賣的事肯定也是一竅不通,何不就先交給三老爺幫你打理。總歸三老爺也不會貪圖這一兩間店鋪,最多是派個人過來幫你管著,待你身上的孝期一過,便完完整整交回到你手裡,這樣也算是兩全其美了。”莫星即點頭道:“三叔的考慮確實周到。”鄒氏也是一臉贊同,便笑著對莫璃和莫老太太道:“瞧瞧,這都替你們想好了,到底是一家人,誰有困難的時候相互幫幫總是應該。以前少有走動,是因為到底有六斤在,如今他走了,族裡的叔伯們自會替你們一家老小打算的,怎麼說咱莫氏這一族裡還是有人的。”真是好一個打算,莫璃冷眼看著,當年就是這樣的情景,那會她爹還只是躺在床上,尚未斷氣呢,高高在上的兩位叔伯就領著一大幫的人前來軟硬皆施地遊說,將她家弄得烏雲蔽天。爹被氣得出氣多進氣少,娘和奶奶也是毫無辦法!族規,真是好一個族規,說白了就是找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來明著搶劫!
  這會莫三老爺開口了:“嬸娘,你別當我會貪你這點東西,說起來每日光是從我手裡過的銀子都比嬸娘這兩間店鋪多,我這一次確實是想幫你們一把。替莫六斤打理這店鋪的人選,為了避免嬸娘心有疑,我今日直接帶來了。說來六斤生前也常跟他打交道的,是你們信得過的人,而且他並不姓莫,所以你們盡可放心。”莫三老爺說完就往韓四道那指了指,“他也不是專門管你這兩間店鋪,就是平日過來看看,幫幫忙,讓你們一家老小能有個好日子過,也算是我的一片心。”韓四道頷首立在那,並未有吱聲,只是當莫三老爺往他那指了指的時候,他抬眼往莫璃那看了一眼,然後就收回目光,面上很平靜,讓人猜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莫三老爺接著道:“至於桑園的事,我也順便說上兩句,大哥的意思其實已經表示明白了,都在情在理,而且今日大哥親自過來說這事,也是為著能將這事更好的解決。再說大哥並沒有讓你們白白交出來的意思,到底那桑園在你們手裡也有幾十年的時間了,忽然交出來誰都心疼。其實按理來說,現在大哥馬上將桑園收回,並一個子兒都不需付給嬸娘的,但是咱到底是出自一家,這樣就太傷親戚情誼了。所以大哥意思是,那桑園照六斤走之前寫的租約算的話,還有五年的租期,那大哥今日一次性給嬸娘撥一年的租金,然後嬸娘將地契拿出來,也不是交到大哥手中,而是還給族裡,重新歸入族產。”
  “三堂叔真是多慮了。”莫三老爺的話一落,莫璃即開口道,“首先,爹留下的店鋪我不需要外人幫忙,我自己可以打理;第二,桑園的事,剛剛奶奶已經說明白了,我們家並未違反爺爺當年在族裡立的契書,所以桑園談不上交回去。桑園是爺爺留下的東西,是我家的產業,現在雖然是租給大堂伯,但租期一到,便要收回的。”
  “小丫頭怎麼如此頑固,這裡是你可以插嘴的地方嗎!”莫大老爺忽然一聲呵斥。莫璃平靜地看回道:“大堂伯不需跟我擺長輩的譜,這裡是我家,我想怎麼說就怎麼說。倒是大堂伯,今日領著這麼多人上門,對一位剛喪父不足百日的女子句句逼迫,完全不像是一位長輩該做的事。”“你——”莫大老爺近六十歲的人了,平日裡聽到的都是奉承的話,何曾被誰這麼教訓過,而且還是這麼一位乳臭未乾的女子!這簡直是在打他的臉,還打得劈裡啪啦作響,他當場就青筋暴起,怒目圓瞪。就在這時,一直不開口的莫二老爺忽然一聲大笑,然後才張口道:“你們也真是,何必自降身份跟個晚輩計較,再說嬸娘不是在嗎,還是由嬸娘開口做個決定吧。”
  莫三老爺冷哼一聲,臉上的肥肉顫了一顫:“你不是向來不管別人的事嗎,今天這麼熱心,還真讓我意外。”莫二老爺揚了揚自己那雙臥蠶眉,不理莫三老爺的話,而是看著莫老太太道:“嬸娘還是好好考慮做個決定吧,就這麼將孫女推出來最終也不頂什麼事的。如今六斤走了,還是想著好好過日子是正經,別硬扛著,最後受委屈的還不是孩子。”莫二老爺這一番勸,莫老太太面上終於出現幾分鬆動,莫大老爺和莫三老爺不由對視一眼,兩人心裡都有些奇怪,不明白莫清陽到底打的什麼主意,難不成也想分一杯羹?莫老太太想了一會,面上露出幾分無奈,然後終於鬆動口氣道:“你們今日先回去吧,讓我好好想幾日,到時再答覆你們。”
  莫大老爺和莫三老爺又對視了一眼,再各自琢磨了一會,莫三老爺便道:“那行吧,嬸娘好好考慮,我就先走了。”莫大老爺哼了一聲,沒說什麼就直接站起身,鄒氏撇了撇嘴,站起身後跟莫老太太道了句別,又朝莫璃搖了搖頭,低聲道了一句:“不懂事。”然後便跟上莫大老爺。莫星微揚了揚嘴角轉身前又打量了莫璃一眼,眼中透著幾分邪光,他轉身後,別的人也都陸續告辭離去。韓四道走在最後,且他離去前,從莫璃身邊經過時,低聲道了一句:“別擔心,我會儘量勸一勸三老爺的,莫掌櫃的事,你節哀。”他說完,再看莫璃一眼,眼神很是複雜,直到廳裡的人將走光了,他才收回目光跟了出去。
  “奶奶,你沒事吧。”莫璃扶著莫老太太回房間後,一邊讓劉媽沏上一盞安神茶來,一邊有些擔心地輕輕順著莫老太太的後背道。莫老太太歎了口氣,搖了搖頭:“早知道會這樣,你剛剛沒被嚇到吧,那幾個老傢伙雖是輩分比我低,但是眼高於頂,向來不將窮親戚看在眼裡。”莫璃搖頭,接過劉媽遞上的茶,掀開茶蓋輕輕吹了吹,然後才遞給莫老太太道:“其實那幾位堂叔伯都那麼富有了,為何就是對咱家那片桑園念念不忘,竟還真聯手一塊上門逼迫的。”莫老太太拿著茶盞沉思一會,然後輕歎了口氣,卻什麼也不說。莫璃看了莫老太太一會,心裡存疑,便試探一問:“奶奶,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莫老太太卻搖了搖頭,然後輕輕抿了一口熱茶,莫璃心裡的疑慮更重了,可是她仔細回想了一下,曾經她嫁給韓四道那十年,她也不曾聽過自家那片桑園有什麼特別的。只是……莫璃皺著眉頭沉吟一會後,隨後心裡忽的一驚,當年她就是在韓四道面前提了一句,希望將自家的那片桑園給莫雪當嫁妝,然後她就被害了!是她多想了嗎,還是真的有關係?“奶奶,你是不是有什麼沒有告訴我?”莫老太太還是不做聲,莫璃便又搖了搖她的胳膊:“娘知道嗎?”
  “好了,你娘什麼都不清楚。”莫老太太放下茶盞後,沉思了好一會才慢慢開口道,“那片桑園是莫家當年發家的根本,很得族裡看重,算是莫家的根。當年若非你爺爺那一輩的幾個兄弟之間出了些事,是不可能被分割的,這些年本家那邊一直就想完整的收回去。其實我也曾想過,乾脆就將桑園交出去得了,免得他們這般惦記,時不時地過來擾我。而且如今也不過是地契在我手裡罷了,這些年都租給你大堂伯,每年就收那千八百兩的銀子,還不如去置塊莊家地或是棉花地踏實。”莫璃沉默下去,莫老太太接著道:“只是每次我都會想起你爺爺,你爺爺當年跟我說過,要保住那片桑園,給子孫留個根基,不到萬不得已別出手。”

  第八十四章:棋路

  自家那片桑園,就是當年她嫁給韓四道後,也就只去那看過一次,印象中那片桑園是靠近山澤處,濕度很大。而且裡面除了種植桑樹外,還種有許多別的樹種,聽說是為了培育一些稀有的蠶種。只是當時她連蠶房都不曾進去,因為天生懼怕那些軟綿綿的東西,所以只站在外面看了一眼就走了。後來她也不曾多關注過桑園裡的事,韓四道亦少跟她說,只讓她幫忙外面匹料的生意。
  “不到萬不得已別出手?”莫璃愈加不解,“為何爺爺也這般看重?”莫老太太輕輕一歎:“或許是因為那是莫家的祖根,也或許是因為那片桑園曾出過天蠶。”莫璃怔住:“天蠶?怎麼會!”莫老太太點了點頭:“你爺爺曾說過,咱家那片桑園位置很好,兩百年前,莫家先祖曾在裡培育出天蠶。那等蠶吐出來的絲,色如翡翠,所以天蠶絲也叫碧玉蠶絲,織出來的綢緞瑰麗璀璨,還隱隱泛著金光,當時就被取名為‘傾世碧顏’,曾賣出過天價啊。”莫老太太說著就是一聲歎息,“莫說是永州這片地方了,就連那些專養蠶的世家都前來求技。聽說那時咱莫家可是無比風光,可惜好景不長,才培育出天蠶不到三年,那整片桑園就被人燒了個精光,接著天下起戰亂,然後那片地就被荒廢了,莫家的香火亦差點整個斷掉。一直到近百年前,天下大定後,咱莫家的人丁才又慢慢興旺起來,並重拾經商之路,最後有了如今這等規模,只是養蠶的本領早已失傳。而到你爺爺那一代的時候,他們親兄弟還有堂兄弟幾個有了矛盾和爭執,於是你爺爺便分了出來,還得了那片地,但不知為何,你爺爺又在族裡立那那張契書。”莫老太太說到這,停下想了一會才搖了搖頭,接著道,“奶奶也是後來才知道這些事的,而你爺爺更是還沒來得及跟我說清楚就忽然撒手走了。”莫璃不知自家祖上還有這麼一段歷史,心裡詫異非常,怔了好一會才道:“天蠶聽說現在就南嶺那邊有,而且是不是真的還不確定,確切的說法是這等蠶種早幾百年前就已經絕種了,就一些古老的蠶書上略有記載。但‘傾世碧顏’,我卻連聽都不曾聽說過。”“莫家養出天蠶是兩百年前的事了,而且中間又出過戰亂,所以如今這些事對咱這些旁系來說早成了傳說。‘傾世碧顏’也不過是在兩百年前一閃而逝,或許本家那留有確切的記載也不定,不過你爺爺也曾說過,本家那邊的記載怕也就只是祖上的追憶罷了。”
  莫璃想了想便道:“我只知如今最稀有的蠶種是金蠶和琥珀蠶,都是出自姬家,美人緞便是用這兩種蠶絲織出來的,算是絲中極品了。”莫老太太一笑:“這兩種蠶你爺爺當年也曾提過,聽祖上留傳下來的話,說姬家當年也曾來咱莫家求過培育天蠶的技術,後來他們家才培育出如今的金蠶和琥珀蠶,不過這兩種蠶絲比起天蠶絲還是略遜一籌。”莫璃詫異,美人緞別說是現在,就是十年後,也沒有任何綢緞能比得上。“他們許是想重新培育出天蠶,不過你爺爺曾說過,那等東西屬天品,是順天順勢而降。”莫璃略帶著幾分震驚從莫老太太那走了出來,她從不知原來莫家還有過這樣的輝煌,只是那段歷史距今太過遙遠,中間又出過一段很長時間的斷層,如今別說是她,估計就是本家那邊也沒幾個人是知道的。而且此後十年,那片桑園裡並未出過天蠶,只是……莫璃想了想,又微微皺起眉頭,總覺得好像還有什麼被忽略了。算了,如今也沒必要琢磨那麼久遠的事,還是先把眼前的事解決了要緊,莫璃輕輕吐了口氣,就暫時將此事擱下,然後往前院走去。
  “公子,莫姑娘來訪。”平安去應了門後,馬上就小步跑到謝歌弦這報了一句,“我已經將莫姑娘請進來了。”亭中的謝歌弦還是如往常一般,一個人下著棋,此時他正在思忖著下一步,略有些遲疑的時候,忽然聽平安的話,他便抬頭道:“快請。”莫璃跟著平安進了亭子後,便瞧著謝歌弦從棋案後面站起身朝她頷首一笑:“幸得我今日告假,不然姑娘這一趟就白來了”
  此時還未真正到深秋時節,但這亭子裡竟就燒起了火盆,只是這人也是奇怪,若是嫌冷,為何又在這透風的亭子裡一個人下棋。莫璃朝謝歌弦點頭後又打量了他一眼,便見他已換上初冬的衣袍,重錦的深衣外還套了一件闊袖的紫緞罩衣,衣緣和衣袖上皆綴有華貴的黑色風毛。或許是閑在家的關係,他髮上未戴冠,只用一條與衣服同色的錦代束著,垂下的長發落在肩上,看著有些隨意,但襯著那張俊臉,卻有種說不出的風流貴氣。
  “冒昧前來打擾,望謝公子莫怪。”莫璃話一出口,又頓了頓,然後道,“或者我該稱呼謝公子為謝大人?”謝歌弦淡淡一笑,請莫璃在自己對面坐下後才道:“什麼大人不大人,我不過是掛個閒職罷了,姑娘若不見外,直呼我的表字元白即可。”莫璃沒什麼表示,只是垂眼看了看案上的棋盤,然後停了一會才道:“謝公子真有雅興。”謝歌弦看了她一眼:“姑娘可願與在下對弈一盤?”莫璃輕輕搖頭:“我不會這個。”謝歌弦打量了她一眼,正好這會平安送上茶,莫璃接過道了聲謝,然後又往亭外看了一眼,紅豆正一個人候在亭子外,阿聖沒跟進來,只在外頭的馬車上等著。謝歌弦便吩咐一句:“平安,請莫姑娘的丫鬟到側廳那坐一坐,再去外面將阿聖請進來。”莫璃忙道:“謝公子不用這般客氣。”
  “應該的,那日多虧姑娘和那位兄台,不然在下如今哪還能好好坐在這下棋品茶。”謝歌弦待平安領命出去後,又打量了一身素白的莫璃一眼,然後歎一聲:“莫掌櫃的事很讓人惋惜,希望莫姑娘能節哀順變。”莫璃點了點頭,然後看著手裡氤氳的茶水,沉默下去。謝歌弦也不問她為何而來,重新執起一粒白棋,思忖了一會就輕輕落了下去。阿聖從外走進來的時候,正好看到亭中的那兩個人影。
  秋日的陽光下,精巧的涼亭內,朱色桌案,青銅火爐,暗金坐墊,青華茶盞,衣著華貴的男子豐神如玉,素衣墨發的女子顏色無雙。阿聖往亭子那看了幾眼,便問了平安一句:“是我家姑娘有事叫我?”“不是,是公子請壯士進來坐的,說是讓壯士在外面等著太失禮了。”“叫我阿聖就好。”阿聖有些怪怪的看了平安一眼,然後左右看了看,“沒事那我就在這等著。”他說完便自行走到一邊的走廊那,往欄杆上一坐,然後接著管平安打聽道,“你家公子整日裡都這般閑著?”“不是,公子有公務要忙的,只是今天身體不適,告了假。”平安笑著回了一句後,就道,“你還是進側廳坐一坐吧,你就坐在這,一會公子該說我了。”“說不了你,你去吧,不用管我。”阿聖說著就趕蒼蠅似的朝平安擺了擺手。平安正要勸什麼,結果紅豆卻從側廳那走了出來,然後就快步走到阿聖這道了一句:“你也進來了,姑娘叫你了?”阿聖搖了搖頭,眼睛卻看著亭子那邊,紅豆也往那看了一眼,然後就歎了口氣:“也不知姑娘這次能不能唬住那些老爺子呢,早上我在前廳外頭聽了他們那些話,心口一直就怦怦跳著。”平安站在那看著這兩人,一時走也不是停也不是,紅豆說完後就瞅了平安一眼,愣了愣,然後小聲道了一句:“我在說我們小姐家的事呢。”平安無語地看了紅豆一眼,心道這還有一個比自個更愛多嘴的,但他面上卻是禮貌地笑了笑,然後轉身避開了。
  亭子內,謝歌弦手裡拿著一粒黑棋道:“眼下白棋勢大,對黑棋有摧枯拉朽之勢,黑棋機會不多了。”謝歌弦說著就將那粒黑棋放在莫璃前面,然後拿著扇子往棋盤上的一個位置指了指,“不過也還沒走到絕路,此棋若是落在這,借著前面布下的勢,輕易便能吃掉兩粒白棋,然後由此給自己爭取到喘息的機會。”莫璃輕輕拿起那粒黑棋,卻只撚在指中,並未有下一步的動作。謝歌弦笑了笑,又指向第二個位置:“若是落著這,面上看著是黑棋將自己逼入死路,只是棋路廝殺,往往會有置之死地而後生,就看有沒有這個耐心去走,真走過了,便是海闊天空。”謝歌弦說完,抬起眼看著莫璃,然後又垂下眼,看著她手中的棋子:“姑娘會如何選擇?”玉蔥般的手指拈著那粒亮澤的黑棋,強烈的對比,有種異樣的吸引力,謝歌弦微眯了眯眼,那只芊芊玉手就將那粒黑棋輕輕落在第二個位置上。

  第八十五章:對弈

  兩盞茶的時間過後,日頭慢慢偏西,此時已是下午,秋風微起,涼意漸濃,青銅火爐內的銀絲炭發出微微的劈啪聲。莫璃將來意道明,得了謝歌弦的點頭後便起身告辭,卻不想因剛剛她坐得稍有些近了,於是這一起身就不小心碰到了棋案一角,腰上頓時一疼,嘴裡一聲低呼,手一驚,差點將那棋盤弄翻。謝歌弦忙扶住她的胳膊,欄杆那的阿聖眼一眯,即往亭子這走來,紅豆一愣,然後也趕緊跟上。
  謝歌弦剛鬆手,阿聖就越過平安大步跨進了涼亭,紅豆也隨後跑進來,然後有些惴惴看著莫璃道:“姑娘沒事吧。”莫璃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略皺了皺眉,剛剛正好碰到腰下的骨頭那,不僅疼且還有些麻,只是她這會卻不得不忍著沒有抬手去揉。棋盤沒有打翻,棋子卻有一部分落到地上了,莫璃即歉意道:“不好意思。”她說著就要蹲下去撿起那幾粒棋子。謝歌弦忙一臉溫和地阻止:“姑娘不必介意,剛剛正好碰到案角上了,可是有礙?平安去將那瓶活血祛瘀油拿來。”莫璃正要說不用,平安已經應聲下去了。紅豆一瞧,趕緊跑過來蹲下幫忙撿起那些棋子,阿聖亦跟著上前兩步看著莫璃道:“沒事吧?”莫璃此時面上的神色已恢復正常,她搖了搖頭,然後看著謝歌弦道:“今日打擾謝公子了,時候已不早,我就先告辭了。”
  紅豆將那些棋子一粒一粒撿到手裡後,卻站起身時,又一粒黑棋從她手上掉了下去,並咕嚕地落到阿聖腳邊。阿聖從莫璃身上收回目光,彎下腰撿起那粒黑棋,然後拈在指上看了兩眼。謝歌弦並朝他道了一句:“兄台可願跟在下對弈一局?”阿聖瞥了他一眼,將手中的棋子扔到案上:“沒時間。”這時平安將活血祛瘀的藥油拿過來了,謝歌弦示意平安將那藥油交給紅豆,然後才又對莫璃道:“姑娘剛剛碰的那一下指定不輕,還是隨丫鬟到側廳那看看比較好,如今天涼了,這碰傷撂得時間長了也不是小事。”他說完又轉頭對阿聖道,“兄台何不趁這時候與我對弈一局,如此也不用多費什麼時間。”阿聖垂下眼往莫璃腰側那瞄了瞄,然後就對紅豆道:“你扶姑娘到側廳那去坐一會。”“阿聖?”莫璃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讓我跟謝公子下盤棋。”阿聖說著就坐在她剛剛的位置上。莫璃微怔,又看了看謝歌弦,謝歌弦微微一笑,然後對平安吩咐一句:“你帶莫姑娘到側廳去。”莫璃不解地看了阿聖一眼,想了想,便扶著紅豆的手隨平安出去了。
  進了亭子東面的小側廳後,紅豆小心拉起莫璃的衣擺,隨即一聲低呼:“怎麼撞得這麼重,才這麼一會就淤青了呢!”紅豆一邊說著,一邊擰開藥油接著道,“姑娘自小只要哪磕著碰著了,身上就容易留下瘀傷,自個都知道的怎麼還這麼不小心呢,疼不疼啊!”莫璃噝了一聲,往下看了一眼:“沒大礙,幾日就消了。”紅豆擰上藥瓶後,仔細給莫璃揉著淤青處,又道了一句:“這要等到回去再擦藥油,怕是淤青會更重,幸好那傢伙棋癮犯了,還愣頭愣腦的,真敢就坐下。”“你見過阿聖下棋?”莫璃微有些詫異。“嗯。”紅豆微抬高音道,“好幾次瞧著他跟顧叔下棋呢,一坐就是大半天的,虧他有那個耐心,我是看不懂那些黑黑白白的東西”
  此時,亭子內,棋局還未開始多會,雙方卻已進入廝殺之勢了。謝歌弦有些詫異,對方的棋路非常淩厲,且並不缺乏耐心,亦會佈勢,完全是狩獵者的棋路。圍棋,自古被喻為君子之雅物,所以有君子棋路之說,意思就是點到為止,不會僅僅為單純的勝負而手段盡出,有損君子之度。謝歌弦並不認為自己就是君子,也不喜歡走君子棋路那一套,只不過平日裡與人對弈,多數是走個過場,少有認真之時。但今日,對方這等淩厲的殺勢,看著大開大合但其中亦帶著狡猾的棋路倒引起他的興趣了。
  “兄台這棋路,真是少見,令在下有種被猛獸盯住的感覺。”謝歌弦落下一粒白棋後,問了一句,“不知兄台是跟何人所學?”阿聖啪地落下一粒黑棋,然後看了他一眼:“你很不簡單,不過再不小心,很可能會被我撕碎。”謝歌弦淡淡一笑,撕碎這兩字與對方這棋路還真契合,他遲疑一會後,終是放棄救那一角的白棋,選擇繞過去直指對方中心,將之前布下的勢拉起,開始展開攻勢。白棋如出鞘寒劍,黑棋似林中猛獸,小小的棋盤上殺氣四溢,各不相讓。幾個回合後,白棋吃了兩粒黑棋,然後謝歌弦又問了一句:“上次兄台送在下那個酥油泡螺,不知是出於何人之手?是莫府的廚娘?”阿聖皺了皺眉,再次舍了兩子後,緊跟著就吃了對方五子,然後道:“你少惦記。”好似動了猛虎的虎須一般,攻勢比之前又淩厲了幾分,謝歌弦微眯了眯眼:“難不成是莫姑娘?”啪的一聲,黑棋又落下,寧捨下自己後方,如猛虎下山,如狼群傾巢,將一角白棋逼入囚地。謝歌弦笑了,卻忽然猛地咳了幾聲,平安慌忙走過來道:“公子,你今日在外坐的時間太長了,進屋歇息吧,這都起風了呢!”阿聖這才看了謝歌弦一眼,然後又轉頭往側廳那看了看,正好莫璃和紅豆從裡出來了。
  謝歌弦止住咳聲後,輕輕笑了笑,然後道:“讓兄台見笑了,咱們繼續。”他很少遇到這樣的對手,這一局如今還未分出上下,自是不想就此作罷。“公子!”平安氣急地低叫了一聲,然後就轉頭對阿聖道,“阿聖,我家公子受不得風寒的……”“多嘴!”謝歌弦忽的一聲低喝。平安只得住了口,垂臉立在一邊。阿聖撚了撚手裡的棋子,然後就往棋盒內一扔:“我家姑娘已出來,今日沒時間耗下去了,以後有機會再下一局吧。”正說著,莫璃和紅豆就往亭子這走了過來,阿聖站起身的時候,莫璃亦已進了亭子走到他旁邊。“你下完棋了?”紅豆有些詫異地悄悄問了阿聖一句,她感覺今天這一盤棋下得好像有些快了,以前這傢伙跟顧叔下棋可是老半天呢。莫璃本是要跟謝歌弦作別的,只是眼睛往棋盤那掃了掃,不由就是一怔。她雖只是懂得不深,但多少還是能看出些門道來。不過短短片刻,這棋盤上竟就廝殺出如此之勢,且勢均力敵不分上下。“姑娘身上可是無礙?”謝歌弦站起身關心的一句。莫璃搖了搖頭,就將紅豆手裡的藥油遞回去:“多謝謝公子的良藥,今日真是太過打擾了。”謝歌弦將手中的扇子一擋,笑道:“這東西空放在我這也沒用,姑娘若真想謝在下,改日姑娘得閒時,能送來一碟姑娘親手做的酥油泡螺,在下便是感激不盡了。”莫璃一怔,阿聖臉色即有些不好,謝歌弦皆看在眼裡,心中有了數,於是便接著笑道:“我就不送姑娘出去了,姑娘請便。哦,他日姑娘上門拜訪若沒碰上我的話,可以讓人去市舶司那尋一尋。”
  從謝歌弦那出去後,莫璃不解地問了阿聖一句:“你們剛剛都說什麼了?他怎麼忽然跟我提起酥油泡螺?”阿聖給她撩開車簾,然後眼睛往一邊看了看,跟著就是一臉無辜地道:“沒說什麼,他估計是肚子裡的饞蟲犯了,胡說八道呢,你別理他。”莫璃一臉怪異地看著他,阿聖從一邊收回目光後,面上愈加無辜了:“你別這麼看著我,你身上真的沒事?好像抹了不少藥油!”他說著就詢問地看了看紅豆。紅豆正要張口,莫璃趕緊拉住她道:“上車,回去。”這丫頭也不知怎麼回事,跟阿聖幾乎是無話不說,莫璃真怕她一不留神,真就在男子面前說出自己腰上一片淤青。只是莫璃踏著小凳將要上車時,腰上即微吃痛了一下,她眉頭剛一蹙,阿聖手一伸,就抓住她的胳膊將她往上一抬。莫璃一驚,轉頭看了阿聖一眼,阿聖便道:“早點回去吧,你今日應該沒什麼事了,顧叔那我一會去看看。”莫璃點了點頭,王大戶那邊肯定不會順利的,牆倒眾人推。她爹這一走,那幾千兩的匹料王大戶絕不會輕易吐出來。上了車後,莫璃慢慢回想這些日子來家裡發生的一件件事,隨後冷著臉在心裡哼了一聲,她會讓他們都後悔不該打上她家的主意。
  第二日,莫大老爺那就收到莫璃讓人遞來的話,讓他今日中午去聚仙樓二樓的大廳那一會,與此同時,莫三老爺也收到同樣的消息。兩人心裡都有些狐疑,片刻後,兩位老爺子會了面,莫大老爺馬上就道了一句:“好個不懂事的丫頭,身上還帶著孝,竟就這麼大喇喇地在外到處亂跑,還上酒樓,她這是要做什麼!”莫三老爺嘿嘿一笑:“管那一老一小出什麼花招,就算她們硬著嘴不交出地契也於事無補,說到底如今那片地是在大哥你手裡呢,就算你從今往後一個銅錢的租金都不給,她們也奈何不得。最遲就是拖到那老太婆咽氣,到時那片地自然而然就歸入族產了。”

  第八十六章:豪賭

  八月的最後一天,早上,清晨的陽光才剛灑下,平安南路的聚仙樓還未開始新一天的生意,一輛青蓬馬車就已經停在這酒樓的門口處,且在這輛青蓬馬車過來之前,酒樓旁邊已停了數輛大小不一的馬車。莫璃從車上下來後,還不及抬頭,就聽到上面有幾聲噓噓的嗤笑傳來。她抬頭一看,便見聚仙樓二樓窗戶那,一位身著錦緞朱袍,面帶邪氣的公子哥正倚在窗戶那眯著眼看著她。那幾聲怪笑就是此人發出來的,緊跟著他旁邊就擠過來數位年輕的男子,亦跟著他一塊低低地怪笑出聲,同時一邊打量著莫璃一邊交頭接耳起來。紅豆一下子氣紅了臉,忙對莫璃道:“姑娘,他,他們……”“別搭理,隨我上去。”領頭的那位面帶邪氣的公子哥就是莫星,另外幾位皆是莫氏族中的年輕男子,莫璃只看了莫星一眼就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對紅豆道了一句,然後又轉頭往阿聖那看了看。阿聖正好從馬車上跳下,跟著就抬頭往二樓那看了一眼,他面上亦未動聲色,只是目中寒芒一閃,然後斂神跟在莫璃身後。
  莫大老爺沒有過來,莫三老爺亦未到。二樓的廳內,已經開了兩桌席面,其中一桌是以莫星為領頭的莫大老爺那一脈人。另一桌上坐著的則是以韓四道為領頭的,代表莫三老爺那一脈的人。“莫璃堂妹過來了,來來來,這邊坐,位置已經給你留好了。”莫璃一踏上二樓地板,莫星馬上站起身,一臉邪笑地拉開自己旁邊的椅子朝莫璃招呼道。莫璃瞥了他一眼,然後掠過,往韓四道那看了過去。韓四道先朝莫璃點了點頭,然後起身道了一句:“三老爺今日有事脫不開身,暫時來不了了,便讓我跟幾位管事代他過來見姑娘。”明明請的是老爺子,偏偏對方卻只派了幾位晚輩過來,其意思已經明瞭,在他們眼裡,無論是她還是奶奶,都沒有跟他們談條件的資格。莫璃略點了點頭,也不理會莫星那邊,便另尋了一張桌子坐下,然後讓酒樓的夥計先上一壺香茶。
  “堂妹今日特意請我們過來,怎麼卻自己在這喝起茶來了?”瞧著莫璃那冷冷淡淡的態度,莫星皺了皺眉,只是馬上又是一笑,且說著就起身走到莫璃這邊接著道,“既然喝茶,何不妨到我那桌去,剛剛才讓人沏上一壺銀毫。”“大堂伯也有事來不了了?”莫璃抬眼看著他,“桑園的事,你能做得了主?”“什麼大不了的事兒,我自然能做的了主。”莫星呵呵一笑,“看在同出一族的份上,我給堂妹一句忠告。”莫星說著就又走進一步,低下聲,看著莫璃道,“莫要誤了自己不算,最後還誤了家人,到時後悔就來不及了。”這聲音雖不大,但廳內的人都聽得很清楚,這是赤裸裸的威脅。莫大老爺也想得周到,只是借著晚輩的口說出來,最後別人還真說不出什麼,連欺壓兩字都跟他沾不上關係。“韓管事也是這個意思嗎?”莫星的話一落,莫璃就往韓四道那看了一眼,“我爹留下的店鋪,三老爺真打算要韓管事過來幫忙?”
  韓四道一臉誠懇地道:“還是看莫姑娘的意思,姑娘要真顧得上,三老爺這自然不會多說什麼。只是莫姑娘還是好好考慮一下,即便姑娘去外另請掌櫃,也不一定真打理得比莫掌櫃還好,買賣這一行不是簡單的事。”這是在委婉地暗示她,當年她父親在時,宗族那邊都能打壓,如今莫璃外面請回來的掌櫃,莫三老爺不一樣能對付。“如此便好,請韓管事回去轉告三堂叔,我爹留下的店鋪我不想交給別人代勞,三堂叔的好意我心領了。”莫璃說完就轉回頭,看著莫星接著道,“至於東莊那片桑園,因之前是大堂伯跟我爹租的,照租書上所寫,眼下還剩下五年的租期。不過現在我想提前兩年收回,當然,到時我會多賠銀子給大堂叔的。”莫璃說著就接過紅豆遞過來的一個匣子,打開,取出裡面一張紙遞給莫星接著道,“這裡已經寫清楚了,提前的這兩年,我會賠大堂叔每年兩萬兩白銀,所以兩年的話,總賠白銀四萬。”莫璃這話一出,廳內的管事等人皆愣住,四萬兩白銀,這可是個不小的數目,一個姑娘家竟隨隨便便就敢開口,簡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莫星接過那張紙後,有些不敢相信地看著莫璃,然後忽的大笑幾聲:“堂妹啊堂妹,你還真是……女子果然天真,你在這紙上胡亂寫兩句話,就想將桑園拿回去,也太過兒戲了。我勸堂妹還是回去好好守孝,平日裡多繡花兒,少拿筆,那不是女人該碰的東西,這桑園如今也不是堂妹該想的事。”他說完,搖了搖頭,然後就將手裡的那張紙給撕了。紅豆一下子瞪圓了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那落了一地的紙屑道:“你,你怎麼可以撕了我家姑娘的東西,你——”“哪來這不知規矩的丫鬟,這有你說話的份嗎!”莫星瞥了紅豆一眼,冷哼一聲,隨後就要轉身離去。只是這會莫璃卻接著道:“那張紙上寫得確實不夠清楚,這裡還有一張補充的,如果我三年後拿不出四萬兩白銀,那麼桑園的地契,我便直接交給大堂伯,包括我爹留下的那兩間店鋪。”她說完,就又往韓四道那看了一眼。
  韓四道一怔,莫星收住腳,重新轉回身眯著眼看了莫璃一會,然後才呵呵一笑:“原來堂妹還有這等膽魄,堂妹這是在開盤下注,想來一次對賭?”“既然大堂伯讓莫星堂哥來做主,那麼此事莫星堂哥意下如何?”莫璃兩指夾著那張紙條,看著莫星道。莫星甚至看都不看莫璃手裡的那張紙條,直接就搖頭道:“有些誘人的賭局,只是大老爺沒必要這般去欺負一個晚輩,堂妹要真想賭,日後我單獨陪堂妹,隨便堂妹賭什麼都行。”他說著就又打量了莫璃兩眼,然後邪邪笑了起來。“是嗎,看來大堂伯真是覺得吃定我了。”莫璃淡淡一笑,就將手裡那張紙條擱在桌上,“只是五年租期一滿,桑園自然而然會收回,大堂伯不心疼?”莫星沒有正面回答,只是呵呵一笑:“所以說莫璃堂妹還是天真了些。”莫璃看了他一眼,拿起剛送上來的香茶輕輕抿了一口,然後才慢慢開口道:“如此,那我就只好將桑園的地契拿到天寶閣裡拍賣了,拍賣十年租期,就續在大堂伯的租期之後,不知有多少人感興趣呢。”
  “拍賣!?”不說莫星,就是韓四道和在座的那些管事也都是一愣,怎麼也料不到莫璃會道出這麼一句話。天寶閣是永州最大的拍賣行,是姬家的產業,由當鋪發展而成,除永州外,上京那也有其分號。只是拍賣十年租期,這還真是聞所未聞之事,這些管事一愣之後就搖頭一笑,都覺得莫璃太過異想天開了。但莫星和韓四道還有少數兩個年級大點的管事面上一凜,心裡一時有些遲疑起來。廳內首次陷入沉默,莫璃氣定神閑地坐在那,慢慢品著茶。
  莫星哼了一聲,即道:“堂妹還真敢說,難不成堂妹不清楚族裡有規定,那片桑園是莫氏一族的根,竟然想公開賣掉,難不成堂妹想變成宗族的罪人!”莫璃放下茶盞淡淡一笑:“莫星堂哥無需對我虛張聲勢,我只是拍賣租期,並非賣掉,就跟租給大堂伯一樣意思,根本談不上觸犯族規。”“天寶閣是什麼地方,會接這麼荒唐的事!”莫星那一桌的人開始出言了,接著就有人跟著附和,同時還有人借著她孝期之事隱隱約約說了幾句中傷她的話。莫璃只往那看了一眼,並不理會,在她在父親的棺木前立誓的那一刻起,她就做好了接受這些流言蜚語的心裡準備了。倒是紅玉咬了幾次唇,替她一臉委屈。
  “我沒太多耐心,待品完這壺茶後,莫星堂哥若不接我先前的提議,那明日天寶閣便會放出拍賣桑園租期的消息,到時大堂伯若是有意,歡迎過去競拍。”“荒唐,天寶閣不可能接受你這等委託。”莫星面上一陰,然後就甩袍轉身走開,並讓今日一起陪他過來的幾位小管事打道回府。莫璃也不留,只是看著,面上帶著幾分莫測的笑。莫星又看了她一眼,冷哼一聲,只是就在他將走到樓梯口時,二樓通往雅間的走廊那忽然走出兩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其中一位便是謝歌弦,在座的多數不認得,唯韓四道微一愣。只是當他們看清楚謝歌弦身邊那位面帶幾分傲氣的貴公子後,好幾位年長的管事心裡忽的就咯噔了一下,那人竟是天寶閣的主人,姬禦風!“誰說天寶閣不會接這等委託,我對此可是非常感興趣。”姬禦風從走廊處施施然地走出來,往廳內掃了一眼,然後就對旁邊的人道,“沒想今日一早出來品茶,還真碰上這麼一樁有趣的事。”謝歌弦笑了一笑,便隨他一塊往莫璃那走去。
  眼睜睜看著天寶閣的主人在莫璃對面坐下後,莫星的臉色明顯一僵,旁邊的一位管事一看這情形,便對他低聲道:“星少爺,我先回去跟大老爺道明此事,天寶閣是姬家的產業,他們若真插手,事情就有些難辦了。”韓四道在莫璃說出要拍賣租期的時候,就已悄悄示意一名管事回去通信了。此時他依舊沉默地坐在那,不顯山不露水,只是靜靜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看著莫璃的一舉一動。

  第八十七章:條件

  莫星坐了回去,兩眼卻直直盯著莫璃這邊,他旁邊那幾位小管事面上也都一掃剛剛的嗤笑之色,換上一副遲疑的表情。此時大家心裡都已明瞭,今日莫璃之所以特意請他們到聚仙樓一會,就是因為她早跟天寶閣的人通會好了。不然打死他們都不信,天寶閣的姬禦風會這麼巧就在這,還掐著時間從雅間內走出來。只是旁邊那位公子又是什麼人?那莫家丫頭到底什麼時候跟這些貴人搭上關係了?謝歌弦今日並未穿官服,但誰都瞧得出來姬禦風待他甚為親厚,且他身上的穿著亦極顯貴,在座的這些人多生有一雙毒眼,自然瞧得出謝歌弦的身份不俗。於是有人驚詫,有人不忿,當然,也有心思齷齪者將目光移到莫璃身上,然後露出幾分鄙夷卻又了然的怪異神色,不過大家此一刻都不約而同地選擇閉口不言。韓四道身邊一位年長的管事正猶豫著是不是過去跟姬禦風打個招呼,但他還未起身就被韓四道攔住了。韓四道心裡清楚,像姬禦風這等身份,且面上又帶著那等傲氣的人,是不會屑於搭理別人的。真能讓對方正眼看的,起碼得是莫府幾位老爺子那樣的地位,他們如今這樣的身份過去套近乎,只會顯得過於唐突。
  姬禦風和謝歌弦坐下後,莫璃便親手給兩人倒了杯茶,只是當她剛將那紫砂壺放下,發出一聲輕微的“磕”聲時,樓梯口那亦同時響起一聲“噠”的略顯突兀的腳步聲。是阿聖上來了,剛剛他跟莫璃進入酒樓的一層時,外面忽然傳來一聲馬的嘶叫,好像是有人嫌他停車的地方占了自個的地,硬是要店夥計拉走,所以當時阿聖便又返身出去了一下。只是當莫璃抬眼往樓梯口這看過去時,卻瞧見阿聖身後還跟著一位紫衫女子,且那女子在上臺階的最後一級時,硬是快步越到阿聖前面,同時還狠狠瞪了阿聖一眼,然後才往廳內環視了一下。廳內的客人皆是一愣,今日上午這裡不是被包下了嗎,怎麼還有人上來?而且這姑娘那身衣著打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閨女,可這一大早出來,身邊卻沒帶個丫鬟。莫星只覺得眼睛一亮,心道這姑娘的容貌雖比莫璃略遜一分,但也是少見的俏麗,於是便站起身笑道:“這裡已經被包下了,不知姑娘是上來尋人還是……”紫衫女子瞟了他一眼,沒搭理,徑直往莫璃那走去。
  莫星一怔,心裡有些惱怒自己被人無視到這等地步,再怎麼說他在莫府都被人稱一聲少爺的,就是在外面,除了姬禦風那等身份的人外,誰見了他不是客客氣氣。只是他也不好真就喝住那女子,便只好將火氣撒到阿聖身上,於是他甚至問也不問,就指著阿聖對一旁的夥計道:“那位姑娘就算了,這傢伙卻是什麼東西,也配上來這裡!不知道這今日已經被我等包下了嗎,怎麼還什麼人都隨便放上來,想不想做生意了!”阿聖瞥了他一眼,然後不屑地收回目光,往莫璃那走過去。店夥計忙低聲跟莫星解釋,莫星聽說了那紫衫女子的身份後,心裡一愣,隨後只好悻悻然地坐下,面上略有些鐵青。今日他連著失面子,暗咬了咬牙後,就將這筆賬直接算到莫璃頭上。韓四道那也跟旁邊的人交頭接耳了一下,然後微眯著眼,看著莫璃那邊,面上依舊沒什麼表示。“哥!”那紫衫女子走到姬禦風身邊,就朝他伸出手,“給我獸莊的牌子。”“你要那做什麼?”姬禦風甚是不贊同地看了紫衫女子一眼,“今日誰跟著你呢?你都多大了還這麼到處亂跑,像不像話!”“我要換匹馬!”姬雅風嘟著嘴道,“你不是在這嗎,我還要別人跟著做什麼。”姬禦風無奈地搖了搖頭,然後才對一旁的謝歌弦道:“這是我那不懂事的妹子,自小就被慣壞了,一點姑娘家的樣子都沒有,讓謝兄和莫姑娘見笑了。”謝歌弦淡淡一笑:“姬姑娘靈氣逼人,若是像一般的姑娘家被拘著,倒是可惜了。”
  莫璃沒說什麼,只是也跟著露出善意的一笑,然後又有些擔心地往阿聖那看了一眼。姬雅風對謝歌弦這話很受用,立即彎起眼對他回報了一個微笑,然後才看了莫璃一眼,微怔之後,只是略一笑,然後就自己拉了張椅子在姬禦風旁邊坐下。可當她瞧著阿聖竟也跟著他走過來,她便瞪了阿聖一眼:“你跟著我幹什麼!”“阿聖是我家裡的夥計,可是他剛剛哪得罪了姬姑娘,我代他向姑娘賠罪。”莫璃說著就給姬雅風倒了杯茶,同時心裡暗暗思量著,原來之前在外頭吆喝著要阿聖挪車位的是姬家的小公主,她剛剛沒隨阿聖一塊出去,不知阿聖怎麼處理了。這小丫頭身份不一般,又得姬禦風這般寵著,她若真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得罪了可不好辦。“准是這丫頭自己胡鬧,莫姑娘別跟她一般見識。”姬禦風看了謝歌弦一眼,然後就接著莫璃的話道了一句,隨後又打量了阿聖一眼,卻見阿聖神色自若地站在莫璃身後,面上並無絲毫謙卑之色。姬雅風撇了撇嘴,又瞪了阿聖一眼,但卻沒再說什麼。
  不多會,樓梯那又傳來腳步聲,且來者似乎不止一位。莫星馬上有些迫不及待地站起身,他的位置離樓梯口比較近,一抬眼便看到那走在最前面的就是莫大老爺,於是忙離座迎了過去。韓四道也跟著起身離座往前走幾步,他亦看到莫三老爺的身影了。莫璃一臉平靜地看過去,這一趟莫二老爺也跟過來湊熱鬧,且令她有些微意外的是,連莫氏族長身邊的一位老管事竟也跟著一塊過來了。莫璃心裡一笑,看來族裡真的很緊張那片桑園的歸屬。“堂侄女今日請了不少人過來啊。”莫大老爺上了二樓後,先跟姬禦風打了聲招呼,然後才撩起袍擺,就著莫星搬來的一張椅子坐下,看著莫璃不冷不熱地道了一句。“沒想大堂伯還能抽空過來一趟。”莫璃淡淡一笑,就將剛剛那張紙放到紅豆手裡,讓她給莫大老爺送過去,然後接著道,“具體情況想是大堂伯已經聽說了,這是我寫好的契書,大堂伯可以再細看一看。”
  莫大老爺接過紅豆遞過來的紙張,掃了兩眼後,即冷哼一聲:“一年兩萬兩賠不起我的損失!”莫璃沒說話,紅豆卻是驚詫地睜圓了眼睛,一年兩萬兩已經是她完全不敢想像的數字了,莫大老爺竟還說不夠,要知道每年莫大老爺付的租金也就一千兩,還時不時地拖欠呢,這……
  “確實是少了。”莫三老爺幫腔著開口道,“堂侄女沒打理過生意的事自是不清楚,大老爺那邊的生絲除了提供自家作坊外,有很大一部分是運出關的,而且基本都是老雇主,每年的量基本都是提前說好的。堂侄女這一提前收回,大老爺這邊自然就免不了要失信於人,到時一樣是要賠償的,所以區區四萬兩,確實是捉襟見肘了。”完全是狡辯,莫璃心裡冷笑,真當她是什麼都不懂嗎。生絲買賣最多提前兩年預訂,且那預訂的契書裡必少不了預防天災變故的一項,根本不可能有定死的量,而賠償那一項裡可談的空間則更廣。說白了,他們就是想狠狠敲詐一筆,不過這也說明至少對方已經鬆口,有了商談的意思。
  莫璃直接問莫大老爺,他的意思是賠償多少合適,莫大老爺大言不慚地道出一個十萬的天文數字,莫璃只挑了挑眉,卻把紅豆嚇得差點沒倒仰過去。謝歌弦淡淡一笑,然後執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神色還是一派悠然,阿聖瞥了他一眼,然後又看向莫璃。姬禦風自然也不會開口,這是人家族裡的事,輪不到他插手,今日他不過是被請來壓陣的。姬雅風對銀錢的事沒太大的概念,只是有些好奇的看著這一幕,並不時往阿聖那瞪一眼。莫大老爺的話落下後,一邊的莫星頓時不懷好意地一笑,韓四道心裡則思量了一番,然後往莫璃那看過去,同時亦仔細注意她身邊那幾位男子面上的表情。莫璃自是不會答應,莫大老爺是要她知難而退,但再不濟,她可以直接等上五年,然後再將桑園收回。只是當她道出這意思後,莫族長身邊的那位老管事卻開口道:“三老太爺說了,姑娘能有這番繼承父輩遺願的心志很是難得。只是一來,大老爺這邊確實不能損失太過;二來,這畢竟是莫氏一族的根,即便姑娘心有大志,卻也不能拿祖上的基業開玩笑。”眼下這老管事的話,代表的就是族長的意思,大家不由都靜了下去。
  “那三叔公的條件是什麼?”莫璃看向那位老管事,平靜地問了一句,她心裡清楚,對方在知道她請來姬家的人來助陣後,定會就此做出對應的法子,無非是看似合理,但卻是更加苛刻的條件。剛剛莫大老爺提出的那十萬兩,不過是個開頭罷了。

  第八十八章:眼神

  老管事微咳了一聲,然後才道:“三老太爺也不想為難姑娘,三年後,姑娘若憑自己的本事拿出五萬兩賠償大老爺的損失,那片桑園就讓姑娘親自打理。不過因為絲蠶業對莫氏一族來說意義非凡,所以即便桑園交回姑娘手裡,也要看姑娘有沒有能力打理得好。到時若是不行,那麼桑園還是收回去,讓族裡代為打理,當然,每年的租金還是照舊付給莫姥姥。”
  莫璃聽完,未置可否,只是往莫大老爺那看了一眼,只見莫大老爺面上帶著一臉肅容,旁邊的莫星卻是一臉得色,另一邊的莫三老爺已跟著點頭,莫二老爺卻端起茶慢慢品了一口。莫璃收回目光後,問了一句:“到時是何時?在三叔公眼裡,又是如何才算得上是打理得好?”
  老管事微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道:“如今大老爺是永州絲行裡的一員,桑園交回姑娘手裡後,兩年內,姑娘若是入不了永州絲行,那麼桑園便還是由族裡代為打理。三老太爺就是為了不荒廢祖上的基業才做的決定,且此一事當年亦是得了莫掌櫃的首肯。”莫璃笑了,很淡的笑,原來這就是三叔公給她設的關卡,永州絲行,由永州七大絲緞商家組成,雖絲行內都是平等關係,但實際上,裡面的四名主要成員都是莫家人,且真正把頭的就是莫家族長。族裡看似讓步了,但其實不過是將斬刀拉得遠一些而已,五年後,一刀砍下,那可真就是乾乾淨淨。不過她今日的目的就是這個,不將自己置之於死地,無法開出一線生路。
  “三叔公考慮得真周到。”莫璃沉吟一會後,便看著那老管事道,“立契書吧。”
  “老朽還未說完。”見莫璃應下了,老管事卻又開口道,“如果姑娘真有此決心,為了不使祖上的基業外流,三老太爺最後的條件是,姑娘必須終身都得是莫家人,若是違反,族裡隨時可將桑園收回,歸入族產。”老管事說完,就特意往姬禦風和謝歌弦那看了一眼。自古就有為博美人一笑而一擲千金者,這老管事人雖老,眼卻還沒花,莫璃是何等容貌,他心裡有譜。他不敢私論那邊那兩位貴人,但單是莫家今日過來的這幾位管事,包括那幾位少爺,他剛剛只掃了一眼,就看得出這些人心裡估計都有些癢癢的。
  這個莫璃自然沒有異議,招婿入贅繼承家業本就是她自己立下的誓。見莫璃點頭後,老管事便讓人準備筆墨。半柱香的時間後,莫璃拿起那張契書仔細看了一遍,然後才開口緩緩道出一句:“此時對我事關重大,所以我覺得這契書上,還需要一位元公證人。”
  老管事抬起眼看著莫璃:“白字黑字寫得明明白白,姑娘還不放心?或是信不過宗族?”莫璃將手裡的契書輕輕擱下:“一碼歸一碼,既然是做買賣,自然是事事都考慮周到了才行。再說此一事不僅跨時長,涉及的銀錢數目亦極大,加一位協力廠商的公證人本就是應該。”
  “姑娘提得突然,這會到那找合適的公證人?”老管事說著就往姬禦風那看了一眼,“難道姑娘想請姬公子做這個公證人?姬公子身份雖金貴,但姑娘之前畢竟跟姬公子說了要將地契拿到天寶閣拍賣,所以若是由姬公子做這個公證人,怕是不合適。”
  謝歌弦放下手裡的茶杯,往這瞥了一眼,不輕不重地說了一句:“今日既撞上這事了,在下倒願意做這個公證人。”他說著就站起身,往老管事這走來。上午的陽光從窗外灑進,斜落到他身上,將他腰上服帖的錦帶炫出一層微光,幾步之後,陽光漫到他臉上,又為他俊秀卻略顯蒼白的面容添了幾分血色。此時這廳內,在座的多是非富即貴者,唯他看起來比別人多了幾分飄逸出塵的氣質。
  莫大老爺微皺起眉頭,旁邊的莫星即嘀咕一句:“你是什麼身份,這是我莫家的事,公證人豈是隨便什麼人想當就能當的。”謝歌弦淡淡一笑,然後將自己的名帖掏出,遞到那老管事面前:“老先生覺得在下夠沒夠資格?”那老管事忙雙手接過那張名帖道:“市舶司的提舉謝大人願屈尊為此事做個公證,老朽自然求之不得,如此三老太爺那就更是放心了。”此話一出,莫星頓時愣住,旁邊那些正坐在椅子上小管事們等皆面帶詫異地相互看了一眼,然後不約而同地站起身。
  各自按下手印蓋上印章,三方各留一份後,此一事就算拍板定下了。
  老管事將契書收好後,就對姬禦風和謝歌弦抱了抱拳:“老朽還要回去給三老太爺回話,就先告辭了。”姬禦風點了點頭,然後卻對莫璃道了一句:“五年後莫姑娘若是還有意,天寶閣一樣能接姑娘今日的委託。”老管事只當做沒聽到這話,對謝歌弦頷了頷首,然後就轉身下去了。莫大老爺雖有些聽不下姬禦風那狂傲的話,但也不好當面說什麼,只是看了莫璃一眼,然後便也起身下樓去,跟著莫三老爺和韓四道人等亦跟著離開。
  “今日之事,多謝兩位相助,莫璃銘記在心。”對方那些人都走光後,莫璃才對謝歌弦和姬禦風欠身道了一句。姬禦風卻是一笑:“姬某剛剛那句話並非是客套,姑娘可以認真考慮,五年後依舊有效。”莫璃沒說什麼,只是輕輕一笑,然後便開口告辭。只是她才走到樓梯口,姬雅風卻忽然攔住她身後的阿聖道:“你剛剛到底對我的馬做了什麼?”
  阿聖瞥了她一眼:“你看到我做什麼了?”“我——”姬雅風怒瞪著阿聖,“你肯定做了什麼!”“我連碰都沒碰過你的馬,別跟我胡攪蠻纏。”阿聖皺了皺眉,往莫璃那看了一眼,丟下一句,然後就側開身越過姬雅風走到莫璃那。
  “你,你給我站住!”自小到大從沒有人敢對她這麼不客氣,今日竟被一位車夫這麼說,姬雅風只覺得血只往自己腦門上竄,臉一下子脹紅了。“阿聖你……”莫璃站住腳,不解地問,“剛剛發生什麼事了?”“雅風怎麼回事?”姬禦風也問了一句。“他——”姬雅風指著阿聖道,“我不知他到底做了什麼,我那匹小馬剛剛很怕他,當時差點就脫韁跑了!”見莫璃看過來,阿聖只得無奈又無辜地道了一句:“我連碰都沒碰過她的馬,她身邊不是還跟著一位老僕人嗎,不信你們下去問問那位老僕人。”
  姬禦風打量了阿聖一眼,阿聖一臉坦然地看回去。莫璃有些擔心地開口:“姬公子……”姬禦風收回目光,笑了笑:“是我這妹子被嬌慣得有些過了,莫姑娘不必在意。”
  出了聚仙樓,將上馬車時,莫璃才問了阿聖一句:“之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阿聖淡淡一笑,一邊將那輛青蓬馬車牽出來,一邊道:“那姑娘氣焰高漲,一來就讓我給她的馬挪個位置,我便給她挪了。誰知她那小馬駒也不知受了什麼刺激,忽然就掉頭要跑開,說什麼也不敢過去待在那。”莫璃聽完,往兩邊看了一眼,然後低聲道:“真不是你……”阿聖咧嘴一笑,陽光下,那笑容異常燦爛:“姑娘怎麼不信我,我能做什麼,那丫頭一瞧就是個不好相與的,沾上了豈不是給自己找麻煩。”
  姬禦風和謝歌弦從酒樓內出來後,莫璃已經坐上馬車離開了,不多會,姬雅風身邊的僕人便將那匹漂亮的小馬給牽了出來。姬雅風趕緊走過去心疼地摸了摸那馬兒的鬃毛,姬禦風也問了那僕人幾句,那僕人往剛剛阿聖停車的地方看了一眼才道:“公子,老奴伺候馬匹伺候了大半輩子,多少學得一些馬兒的脾性。剛剛那人,身上隱隱帶有兇殘的野性,而馬兒是最有靈性的,且雅風姑娘的馬還未成年,所以他只一個眼神看過來,這小馬駒就受了驚。”
  “眼神?!”姬雅風皺了皺眉,“王叔,他剛剛真的沒暗中做什麼手腳?”那老僕人搖了搖頭,姬禦風一笑,然後看著謝歌弦道:“這等事我倒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剛剛我觀察那位車夫,確實覺得此人略有些不同。”謝歌弦沉吟一會,淡淡一笑,然後就對姬禦風道了句謝,謝他今日願意出來幫他這個忙。
  姬禦風哈哈一笑:“你跟我還說這個,難得你有這想要博美人歡心的時候。”謝歌弦輕笑著搖了搖頭,姬禦風卻繼續道:“不過我真沒想到那位莫姑娘不僅顏色無雙,連膽色也不輸男子,難怪你會上心。”旁邊的姬雅風頓時哼了一聲:“哥咱家又不是沒有比她更美的女人,那算什麼的!”
  姬禦風瞥了她妹子一眼,沒說什麼,向謝歌弦告了辭,然後就拎著自個的妹子上了他的馬車。而莫璃那,紅豆上了車後,才有些擔心地道了一句:“姑娘,你三年後真的要拿出五萬兩銀子給大老爺?”“嗯,契書已經簽定了,自然不是開玩笑。”“可是,那是五萬兩啊,怎麼可能……”莫璃沒說什麼,只是撩開車簾對阿聖道了一句:“去東莊的桑園那。”
  “姑娘怎麼忽然要去那邊?”紅豆一愣,“這回來豈不太陽都落山了!”“沒事,出來時我已經跟老太太和太太說了。”莫璃說完便往車壁上一靠,她想先過去看看,這是她自家的東西,以前卻幾乎沒去看過。

  第八十九章:綁人

  那片桑園是在半山坡處,馬車行到那的時候已是中午,蠶農們差不多都回去吃飯了。所以莫璃等人在莊子週邊下車後,根本見不到什麼人。一直走到莊子門口,一位瞧著已上了年紀的老大爺才走過來攔住她道:“姑娘是哪裡來的?這是莫家的桑園,不能隨便進去。”“這是我家姑娘的桑園,怎麼不能進去。”一旁的紅豆即道了一句。
  那老大爺明顯是一愣,然後狐疑地看了莫璃一眼,莫璃便報了莫六斤的名字,然後道:“我今日只是隨便看看,一會就走。”“你,你真是四老太爺的孫女?”那老大爺忽然之間有些激動,兩眼直愣愣地打量著莫璃,嘴裡喃喃道,“十五年了,整整十五年了……”
  “大爺你說什麼呢?別嚇著我家姑娘!”瞧著這老大爺似有些不正常,紅豆忙擋在莫璃前面道了一句。莫璃卻是一怔,十五年,她爺爺去世正好整整十五年了。“老人家是不是認識我爺爺?”“沒錯,沒錯,我原本就是四老太爺身邊的管事。”那老大爺說著就將莫璃等人迎進去,然後搬出一張長凳道,“姑娘坐這,聽說六斤少爺走了,自從……”只是這老太爺才說了半句,那莊子那邊就走出一位穿著藍緞圓領褂子,下頜寬大的中年男子,其身邊還跟著幾位下人。莫璃抬眼一看,即認出那男人是莫大老爺的堂弟,莫星的父親,似乎是叫莫方。莫璃心裡微怔,他怎麼在這?難不成莫大老爺是將這片桑園交給他管著現在?
  “怎麼回事?哪來的小娘子,不知這裡是莫家的桑園嗎!”莫方往這看了一眼,然後就大搖大擺地走過來,什麼都不問就先斥了一句。且跟著又轉頭朝那老大爺喝了一句:“老東西,連看門都不會,隨便放入進來,莊子裡要丟了什麼,拿你這條老命來陪都不夠!”那老大爺忙躬身道:“不是的,這位姑娘是四老太爺的孫女,今日想進園子看看。”
  “四老太爺的孫女?”莫方即上下打量了莫璃一眼,隨後就是一聲冷笑,“我看你是老眼昏花了,什麼人來說自己是誰就是誰?還不將人給我轟走!”他說著就示意跟在自己身後那幾人趕人,那老大爺慌忙張手攔著道:“五老爺,這真是四老太爺的孫女,這片桑園本就是四老太爺的,如今四老太爺的孫女過來看看園子,怎麼可以趕出去……”可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莫方身邊的一位下人猛地給推開了,老大爺到底是上了年紀,那經得住這麼一個壯漢的推搡,一個站不穩,往後趔趄了幾下就摔到了地上。
  “老人家!”莫璃忙走過去扶起那老大爺,紅豆當心莫璃吃虧,心裡雖害怕,但還是緊跟在莫璃旁邊。阿聖手裡拿著馬鞭,皺著眉頭看著這一幕。
  “什麼四老太爺的桑園,這是莫家的東西,是莫大老爺的園子!那什麼莫四奇不僅早分家出去,人也都死絕了,還什麼他的東西,我看你不僅骨頭硬,連嘴巴也夠硬!”莫方衣袖一甩,就朝旁邊那幾位僕人打了個眼色。剛剛推了老大爺一把的那位立即走過去,伸手就往莫璃那抓,只是他手還沒沾到莫璃的衣服,他的手腕就被那忽的甩過來的馬鞭給纏住,跟著他整個人就往後飛了出去。慘叫聲響起,大家心裡具是一驚,紅豆慌忙扶著莫璃往後一退。阿聖嗖地收回馬鞭後,就慢吞吞地往莫璃這走了過來,且看也不看旁邊一眼,此時的他給人一種懶洋洋的,卻又令人不敢忽視的感覺。
  “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今日是特意來我莫家桑園鬧事的!?”莫方臉色一變,也不管那被甩出去的爪牙,即怒目瞪向阿聖,同時悄悄朝兩邊打了個眼色。“何必這麼大驚小怪,就算五堂叔真不認得我,莫星堂哥也應該是認得的。”莫璃扶那老大爺坐到長凳上後,才緩緩道了一句,然後就往莊子東面那看了一眼,接著道,“沒想到莫星堂哥也過來這邊了,剛剛在那看得也夠久了,不打算出來見我一面嗎。”躲在莊子東邊牆角處的莫星心裡一驚,他沒想莫璃眼那麼尖,竟就看到了他,他遲疑了一下,就反射性地往後一退,躲了進去。
  莫方心裡也是一驚,只是瞧著自己的兒子沒有出來,且剛剛他身邊的下人已經有一位偷偷跑開了。估計用不了片刻,這莊上的壯漢就會過來,於是他又正氣凜然地喝了一句:“胡說什麼,我兒今日並未過來這,哪家的小姑娘來這亂認親,不僅多管閒事,還膽敢傷我莊上的人!”只是他說話的同時,人卻偷偷的往後退,剛剛阿聖甩的那一鞭,著實嚇了他一跳,萬一這莽漢子將那馬鞭往自己身上招呼,那可就太冤了。“姑娘,你們快走吧!”那老大爺喘過來氣後,忙就跟莫璃道了一句,“今日不合適了,姑娘改日再過來吧。”
  “老人家……”
  “快走,不然一會五老爺養的那些閑漢就都過來了,姑娘如今身邊沒帶人,他們又不認你的身份,容易吃大虧的。”老大爺悄聲說了一句後,就站起身對莫方道,“五老爺別動怒,我這就請他們出去。”
  “哼,傷了我莊上的人就想走,哪有這麼便宜的事,今日不給個說法,誰也出不去這地方。老東西,這筆賬我會好好跟你算的!”莫方瞧著自己退到安全的地方去了,又讓幾個僕人擋在自己前面,再算著自己的那些爪牙就快到了,然後才冷哼著說了一句。
  “姑娘是先離開,還是留在這好好看看?”阿聖往莫方那瞥了一眼,然後問向莫璃。
  “今日我若是就這麼走了,老人家你豈不……”莫璃皺了皺眉,她也瞧出這地方眼下不宜久留,只是這老大爺是自己爺爺的忠僕,她今日這一趟,怕是給人家招了禍。
  “姑娘別擔心我,我兒子今日是上山去了,他們才敢這般,一會我兒子就回來了,到時他們不敢將我如何的。”老大爺說完後又示意莫璃趕緊走,再不走,等五老爺那些爪牙過來後就麻煩了。
  “可是……”
  “姑娘放心吧,我兒子對三老太爺有過恩,又是對面那村的女婿,再忌著姑娘的身份,他們不敢真的將事情鬧大的。”老大爺說著,就推了推阿聖道,“快帶姑娘出去,這會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
  “五老爺,他們好像就要走了?”莫方身邊的一位僕人低聲說了一句。
  “哼,你現在去馬廄那讓人將那幾匹馬備好。”莫方陰森森地哼了一聲,“不知死活,膽敢找上這來。”老大爺送莫璃等人出了莊子後,又低聲道了一句:“小夥子一會將馬車趕得快些,早點走出這片地方,免得五老爺叫人追上。姑娘,老頭子我今日能看到姑娘過來這裡,知道姑娘還記得這裡,真的很欣慰,四老太爺九泉下知道,也能安心了。”“老人家,你是不是有什麼事……”“姑娘快走吧,什麼事以後再說。”老大爺躬著身笑了笑,然後就轉身往回去了。莫璃張了張口,只是遠遠瞧著那邊莫方面上那等得意的笑,她心裡忽的一驚。阿聖抬眼往那看了看,便道:“姑娘上車吧,別擔心,出不了什麼事。”莫璃再往那看了一眼,心裡思量一會,然後就低聲問了阿聖一句。阿聖聽完後,微一怔,看著莫璃道:“你確定?”莫璃點了點頭:“你可以嗎?”阿聖一笑:“姑娘要不怕,我可是求之不得。”他說完就跟在那老大爺身邊,重新往那莊子裡走去。紅豆站在莫璃身邊睜大了眼睛,有些結巴地道:“姑,姑娘,你真的讓阿聖去將……”紅豆話還沒說完,莊子那就傳出莫方驚慌的聲音:“你要做什麼!”旁邊那幾位被阿聖幾鞭子甩飛出去的僕人也從地上爬起來跟著喊道:“快來人啊,有歹人進莊傷人了——”
  “吵什麼,是我家姑娘請自家堂叔過去一敘。”阿聖喝了一句,且說著就將莫方給連拉帶扯地往外拖去。莫方是個養尊處優的老爺子,除了身上的脂肪比阿聖多外,無論是個子還是力氣,完全跟阿聖比不了。於是三下除兩下,莫方就被阿勝給扯到了莫璃跟前。“你,你你們——”莫方氣得臉色發青,渾身發抖,簡直說不出話來。
  “五堂叔莫著急,既然五堂叔不認識侄女兒,那侄女兒便只好請五堂叔回去讓人給五堂叔介紹一下。”莫璃淡淡一笑,就讓阿聖將莫方請到馬車前面去。莫方要掙扎,阿聖卻從座下抽出一根麻繩將他兩手一捆,然後道:“別敬酒不吃吃罰酒,你是自己上去還是我將你扔上去,瞧你這一身肥肉,我萬一用力不准,將你哪根骨頭摔斷了,不是平白遭罪。”
  “你們,你們這是土……土土匪!我要報官!報官!”莫方這半生都不曾遭遇過這等事,人都氣糊塗了,他原是要暗中下黑手的,卻不想還不等動作呢,自己竟反倒被人給綁了!“下人魯莽,多有得罪,一會侄女兒會一塊給五堂叔賠罪的。”莫璃毫不以為意的一笑,就讓阿聖將莫方弄上車去,然後她在回頭看了一眼,便也扶著紅豆的手上了車,留下莊子裡那一眾徹底癡呆掉的人長揚而去。

  第九十十章:私闖

  莫璃這一回去,並非是回家,而是直接往莫大老爺的宅院奔去。當馬車駛到熟悉的街道時,太陽已將落山,暮色籠罩下的秋日街景,透著濃濃的人間煙火色。紅豆提醒了一句快到目的地了,莫璃在座上微微換了個姿勢,有些疲憊地打了個呵欠,然後坐起身撩開車窗簾往外一看。馬車已上了西鼓大街,莫大老爺的宅院就在街南,莫璃看了一眼街道,又看了一眼那三位一路從桑園那跟過來的男人一眼,然後便放下車往外道了一句:“五堂叔手底這些人倒是忠心,這一路都跟著呢,只是可惜莫星堂哥沒跟來,原來這孝心竟連忠心都比不上麼。”她的聲音清澈而沉靜,不急不緩,語氣裡帶著淡淡的嘲諷。莫方有些惱羞成怒,即回頭往裡喝一句:“目無尊長,無法無天,不知廉恥,你們到底要帶我去哪!”
  “早不是說了,請五堂叔一塊去大堂伯那裡一敘,這不是快到了嗎。”莫方還要呵斥,卻被阿聖投過來的眼神看得心裡有些發虛,於是只哼了一句:“今日之事,我定不會善了!”車內傳出一聲低笑,莫方還等著莫璃再說什麼,只是裡面卻再沒聲音了。莫方心裡拱著火不知該怎麼發洩,只好生生憋著,打算待一會進了莫大老爺那後,再好好教訓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今日不將場子拿回來,他以後拿什麼臉去見人,竟被個晚輩這麼欺壓,而且還是個丫頭片子!
  其實馬車才走一段,阿聖就將莫方鬆了綁,然後再不管他,只顧將馬車往快了趕。後來莫方手下那幾個人追來後,莫方原是想跳車下去的,只是憋了幾次,終是沒那個膽。且阿聖手裡那條馬鞭又甩得厲害,追上來的那幾個人想靠近一些都不行,於是這一路便只好就這般不遠不近地跟著。途中莫方手下一人曾在後揚聲問了一句,要不要他們現在就報官去?只是莫方還不及做決定,莫離就在車內冷幽幽地道了一句:“好啊,那到時我便跟五堂叔先上公堂,然後再將大堂伯等人一塊請過去湊個熱鬧。莫星堂哥剛剛應該跟五堂叔說了今兒一早,聚仙樓裡都發生了什麼事,五堂叔若想將族內的事往外攤開地說,那侄女兒也樂意奉陪。”這話簡直讓莫方氣得七竅生煙,卻最後也只能往後吼了一句:王八羔子,你們都給我好好跟著!
  “姑娘,你真要進去大老爺那?”馬車在莫大老爺門口停下後,紅豆還是有些擔心地問了一句。“下去吧,今日就是把事情鬧大了也不怕,正好讓那些人都認得我。”莫璃略整了整身上,便扶著紅豆的手下了馬車,阿聖已經過去敲門了,莫方自下了車後,就趕緊遠離這輛車,隨後那三個爪牙便在一旁擋住道,以防莫璃等人逃走。莫璃瞥了他們一眼,便往阿聖你走去。莫大老爺家的門在莫方的喊聲下,很快就開了,而那開門的人一瞧外面這仗勢,一時有些愣住。
  片刻後,莫璃等人皆被請到莫大老爺前院的小廳內,只是莫方卻只在廳門口停了一會,低聲問了那領他們進來的僕人幾句後,對莫璃不陰不陽地笑了兩聲,然後就往另一邊去了。“姑娘,他們這是要做什麼?”紅豆麵上很是不安,此時太陽都快落山了,秋天日短,再過不了多會,天變會暗下。而這地方,她和姑娘都不曾進來過,且阿聖又被擋在了二門外,這萬一出什麼事可怎麼辦!莫璃沒說話,只是環視了一下這廳內的擺飾,隨後心裡一聲暗歎,如此鮮亮的地方,誰能想十年後,會衰敗成那樣。
  約一炷香時間後,還不見有人過來,且連個下人都沒有,更無人送上茶水來,就好似這裡被人遺忘了一般。“姑娘,他們是不是將咱們忘在這了?”紅豆往外探了兩次,然後返身回來又問了一句。莫璃想了一會,便站起身道:“大堂伯好個忍性,寧願讓五堂叔今日吃虧,也不打算讓旁的人認我這個身份。”“姑娘,你,你做什麼!”紅豆還沒琢磨明白莫璃那句話,就瞧著莫璃已經轉身往外去,她忙一邊跟上一邊問。
  “這個時間莫大堂伯一家應該準備用晚膳了,大堂伯和五堂叔估計在二進院的正廳那。”莫璃說話的時候,就已經熟門熟路地順著走廊往後面走去,只是當她行到隔柵那時,忽然就碰上兩位這宅裡的老媽子,那兩老媽子一愣,就要過來攔住她,卻還不等開口,莫璃即先發制人地呵斥了一聲:“你們平日裡就是這麼待客的!大半天了,不僅茶水都沒送上半盞,就連燈也沒去點起,烏漆抹黑的就讓客人在廳裡幹坐著!”莫璃原就生得天資之色,且這晚霞之下,面帶怒容,一身素衣的她,站在這朱廊碧瓦的院子裡,更有種讓人不敢直視的冷豔。一位老媽子下意識的就是訕訕一笑:“喲,姑娘,那是——”只是她話還沒說完,又被莫璃給打斷了:“幸好是我,今日要是換上旁的人,大堂伯母的賢慧好客之名豈不都被你們這些懶奴才給拖累了!”她說完,趁著那兩老媽子愣神間,莫璃即拉著紅豆從她們中間穿過去,同時快步往正房正廳那走去。
  “姑娘,姑娘,您不能隨便過去……”兩老媽子回過神後,忙叫住莫璃,只是莫璃哪還管她們,更加加快了腳步,同時還對紅豆低聲道了一句:“幫我攔住她們。”紅豆被莫璃弄得很緊張,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了,也不敢多問,馬上就轉身張開手,愣頭愣腦地擋住那兩追過來的婆子。“唉呀,這到底那來得愣丫頭,還不讓開!”“真是,你這丫頭,別跟這礙事……”莫璃只往後看了一眼,就急步穿過走廊,進了二進院子。晚霞以眼見的速度退去,院子裡的燈燭第次被點起,莫璃徑直走向正廳的路上,亦碰上幾個丫鬟,只是每次都不等對方開口,她就先笑著問了一句:“大堂伯在裡頭的吧。”且說完也不等對方開口,就快步越過去了。
  “姑娘,你這是——”一直走到門口後,後面追上來的丫鬟,還有兩位小廝都有些摸不著腦袋。莫璃未搭理他們,她剛剛踏上臺階的時候就已經聽到裡頭傳出幾個熟悉的聲音,其中就有莫大老爺和莫方的聲音。此時廳內的酒菜才剛剛擺上,皆有丫鬟進出,而莫璃一路過來的太過突然,這些人攔之不及,就被她一把掀開簾子走了進去。
  “我從桑園一路護送五堂叔回來,五堂叔就不打算謝我一聲。”那清澈又略帶幾分嘲諷的聲音忽的響起,一屋子正在說話商討的大老爺們忽的愣住,外面追進來的丫鬟也都有些傻住。
  莫璃往這廳內掃了一眼,有些意外的發現韓四道竟也在座位,還有莫二老爺也在,倒是沒見莫三老爺的身影,但除此外還有五六位族裡的長輩。莫璃一笑,心中大定,徑直走到酒桌邊,站在韓四道旁邊,又看了莫二老爺一眼,然後才對莫大老爺道:“正好這會大家差不多都在,想必還有不認識我的,大堂伯就趁這機會給各位叔叔伯伯介紹一下吧,免得以後又有那位叔叔伯伯想五堂叔一樣,連自己的侄女都不認得。”莫大老爺眉頭深皺,莫方的臉色亦是極不好,而旁的人面上亦是神色各異,各懷心思。
  莫大老爺沉著臉道:“你如今身上帶著重孝,不僅到處亂跑,還一聲不報就直闖到長輩這,成何體統!六斤生前都是怎麼教導你的,還不快回去好好守孝,省得讓外人說出不孝的話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我正是為大孝才在父親棺前立下重誓,以女子之身擔起男子之責,因此今日才在聚仙樓內與大堂伯和三叔公簽契書,大堂伯這麼快就忘了嗎。”莫璃說著就從旁邊一個丫鬟那拿過來一個茶杯,自己斟了一盞茶,然後舉在手中對在座的老爺子道:“之前因我爹還在,所以我深居閨中,少有跟各位叔伯見面的機會,所以叔伯們不認得侄女情有可原。不過從今日起,我便正式繼承了我爹留下的家業,此事亦得了三叔公的認同,所以今後,侄女可能會常跟各位叔伯打交道了,在此侄女莫璃,以茶代酒,先敬各位叔伯。”那一杯茶喝下後,在座的那些老爺子一時間,無一位說得出話來,韓四道亦是怔得久久不能出聲。
  “好氣魄,好氣魄!”終於,莫二老爺先開口道了一句,且語氣了全是讚賞,然後跟著就問了一句,“不過剛剛你怎麼說,是你將老五從桑園那送回來的?”莫璃往莫方那看了一眼,莫方青著臉道了一句:“沒事,不過是她今日去桑園那轉了一圈,正好我要回來找堂兄,於是便一路走了。”“確實是這樣,不過今日太匆忙了,也沒看上什麼,只能改天侄女再過去桑園那瞧瞧,不知五堂叔方便不方便。”得了莫方咬牙切齒的點頭後,莫璃這才一笑,道了一句多有打擾,然後便轉身出去了。於是莫璃這一晚的囂張自大,目無尊長,從這一日起,就在宗族內正式傳開了。

  第九十一章:夜會

  馬車順著西鼓大街駛到柳蔭胡同那的時候,莫璃忽然聞到栗子的甜香,還有小販們沿街吆喝和孩童追逐的嬉戲聲。她忽然想起莫雪,今日一整天她都在外跑,家裡也不知如何了。
  “你下去買兩斤栗子。”莫璃讓阿聖停車後,就對紅豆道了一句。雖說是守孝,但她還是捨不得讓莫雪跟她一樣,日日就沾那些青菜豆腐。到底還是個孩子,平日裡葷的少了,那偶爾吃些零嘴也沒什麼,多少也能哄她開心一些。只是當紅豆撩開車簾跳下車的時候,莫璃卻瞧見一輛馬車從柳蔭胡同口那出來。初一眼她倒沒怎麼在意,可就在她將放下車簾時,卻看到那輛馬車停了下來,跟著一個小廝從車裡跳下,同時還一個尖嘴猴腮的中年男人從裡探出腦袋往外看了一眼。
  莫璃一怔,將放下簾子的手即停住,那探出腦袋的男人竟是王大戶。莫氏的祖宅就在柳蔭胡同裡,莫三老爺如今是跟莫三老太爺住在一塊,王大戶卻從那裡出來,難不成他是去找了莫三老爺?
  “阿聖,你看那邊那裡馬車裡的人,是不是王大戶?”此時夜幕已降,光線有些模糊,莫璃生怕自己看差了,便對阿聖低聲道了一句。
  “是他沒錯。”阿聖只往那瞥了一眼就點了點頭,這等昏暗的光線對他沒什麼影響。
  莫璃略一沉吟,便將身子往外挪了挪,然後手維持著撥開簾子的動作,背靠在車壁上,眼睛看著外面,嘴裡輕聲道:“顧大叔那邊如何了,已經過去好些天了吧,王大戶欠我爹的那批匹料怎麼還沒送來?他是打算扣下了?”
  “前段時間顧叔一直就找不到王大戶,就是天天去他店裡蹲著等,卻還是守不著人,後來顧叔直接去了他家守著,好像直到前天才給逮到人。”阿聖說著就看了莫璃一眼,只見夜幕初降的夜晚,迷離的燈火從街邊投射過來,若隱若現地照在她臉上,那麼模糊的光線下,唯他的眼睛能看得清她的容顏。昏暗的車廂內,一身素衣的她獨坐其中,神色淡淡,唯那雙眸子裡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剛勇淩厲。
  “顧叔怕你擔心,就沒跟你說這些事。”阿聖又道了一句。
  “嗯……”莫璃收回目光,看了阿聖一眼,“王大戶如今是什麼意思?”
  “聽顧叔說,王大戶是想直接收購掌櫃的那些匹料,只是價格沒談妥。”
  “哦,他出多少銀子?”
  “八百兩。”
  莫璃微挑了挑眉,面上連冷笑都省了:“且不說那些匹料運到這邊後會賺上多少,就光是本錢就足足兩千兩,他卻只給八百兩,還真張得了口。”
  “要我去收拾他嗎?”阿聖低聲道。
  莫璃搖了搖頭:“我手裡還有爹當日的契書,他卻還敢這麼開口,多半莫三老爺在背後給他撐腰,如今估計那些匹料都不在王大戶那了,你現在就是去揍他一頓也沒用。”
  阿聖看了莫璃一眼,“其實那些匹料在哪無所謂,總歸掌櫃的契書在,他要敢吞下,我就能讓他吐出來。”
  莫璃淡淡一笑:“原本我只打算拿回那兩千兩的匹料的,如今卻改變主意了……”她說著就低聲交代了阿聖幾句。不多會,紅豆就抱著兩包糖炒栗子回來了,王大戶的馬車也離開了此處。
  莫璃在自家門口下車後,正要往裡去時,又回頭道了一句:“今天辛苦你了,我不知道原來你還能甩得一手好鞭。”阿聖正要駕著車從巷子裡進去呢,聽了莫璃這話,便是一笑:“有賞嗎?”
  莫璃一怔,還不及開口,紅豆就在一旁氣呼呼地道了一句:“你還真夠會順竿子爬的,喏,這是姑娘特意給你買的,姑娘給二姑娘買零嘴都沒忘了你!”她說著就將一包糖炒栗子遞給阿聖。阿聖瞅了瞅那包糖炒栗子,然後看了莫璃一眼,莫璃淡淡一笑:“先吃點這個,最近不方便了,以後再給你做別的。”這聽著像是在對莫雪說話一樣,有點哄小孩的語氣。阿聖呵呵一笑,道了句謝,就趕著馬車往一邊去了,只是往將巷子裡進去時,他又轉頭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莫璃轉身的背影,窈窕而清冷。
  “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可讓你娘給擔心壞了。”莫璃從朱氏那出來後,又到莫老太太這坐了一會,莫老太太便拉著她在自個身邊坐下,接著道,“晚飯吃了沒?”
  “剛剛在娘那用了。”莫璃說著就抓出幾個糖炒栗子放在莫雪手裡,讓她跟四妞一邊吃去,然後才問了莫老太太一句,“奶奶,爺爺以前是不是還有一位姓陸的管事?跟爺爺差不多一樣年紀,嗯,眼睛這還長了一顆黑痣的。”
  “姓陸的管事?”莫老太太微怔,想了一會才點頭道,“哦,是有這麼一個人,不過他當年是專門幫你爺爺管著桑園那邊的事。你怎麼知道他的?難道今兒過去那邊見著他了?”莫璃點了點頭,便將今日之事說了,包括聚仙樓裡的事。
  “那些人真是欺負咱家沒個男人啊。”莫老太太有些氣憤的道了一句,只是她說完接著又是一歎,“原來那陸管事還在桑園那守著呢,我還當他早離開了呢,想不到這換了主後,他還記得你爺爺……”莫璃想了想,又問:“自爺爺過世後,那陸大爺可有來找過奶奶或是爹麼?”
  “似乎是沒有。”莫老太太想了想,就搖了搖頭,“你爺爺一死,那片桑園裡的人就亂了,你爹一下子接手的東西太多,既要顧著店鋪這邊,又要理著桑園那頭,手底下的管事也多是陽奉陰違,於是乾脆就將那桑園整個租給了大老爺。當時似乎是出了些亂子,倒是有幾個管事過來找過你爹的,但有沒有那陸管事奶奶卻不記得了,不過怎麼問起這個?”
  “可能是我多想了,今日我過去那邊,總覺得那陸大爺似乎有什麼話想對我說。當時他一聽說我道出爹的名字,就變得很激動。”
  “可能是想起你爺爺了。”莫老太太一聲歎息,“你爺爺當年身邊可是有幾位很忠心的管事,而且你爺爺對那片桑園付出的心血更多,只是可惜老天早早就將他給收走了,不然,說不準你爺爺能培育出天蠶來也不定。”莫璃一怔:“爺爺也想培育天蠶?”
  莫老太太點了點頭,眼中露出一抹悲傷:“你爹出世的那天,你爺爺就曾對我說過,待他培育出天蠶,第一件事就是請最好的織手織出傾世碧顏,然後拿來給我裁衣。”莫老太太說到這,就苦澀一笑,“唉,真是老啦,最近常常想起年輕時候的事兒……”丈夫丟下未能實現的諾言撒手走了,兒子丟下搖搖欲墜的一大家子隨父親去了。莫老太太說著說著,眼睛又有些紅了,莫璃忙打住這個話題,安慰了幾句,再不敢多說,免得勾起老人更多傷心事。中年喪夫,晚年喪子,曾經有多麼幸福,如今心裡就有多淒涼。
  莫璃從莫老太太屋裡出來,走到東廂那後,看著滿院清亮如水銀般的月光,一時站在廊柱那不動了。當了家後,才知道父親的不易,周圍每個人都心懷不軌。一件極小的事,都不是面上看著那麼簡單,後面卻可能牽扯到各方的利益。
  不知在那站了多會,莫璃心裡一歎,正打算走回屋去,卻剛一抬步,就看到頂頭的屋簷那咕嚕下來一個小殼子類的東西,正好落到她臺階下。她走過去,撿起一看,發現竟是栗子殼。這個,怎麼會從上面落下?!莫璃怔了怔,就下了臺階,往前走上幾步,然後抬頭一看。他竟坐在她東廂的屋頂上,銀月如鉤,掛在他身後的蒼穹上,清冷的月華灑到他身上,光與影的交錯下,那坐在屋頂上的人,熟悉又陌生。秋夜的風拂過,看不清他的臉,唯見他中長的頭髮在月光下微微飛揚。
  阿聖垂下眼看著月光下盈盈而立的莫璃,那麼纖弱的身子,卻有那麼明亮的,不輸任何人的眼神,像生長在荒野中的野薔薇,即便風吹雨打,卻依舊傲然怒放。
  “你——怎麼在這?”應該是斥責他的,但她回過神後,卻只是開口輕輕問了一句。
  “有些擔心你,不好進來,便只好從這過來看看。”阿聖一笑,手裡拿著那包糖炒栗子,“不小心將殼弄下去了,不過這東西還挺甜糯的。”
  “晚了,你回去休息吧,以後別這樣了。”莫璃無奈地道了一句。阿聖看著她道:“你進屋去吧,我這就走。”莫璃還要說什麼,只是這會紅豆卻從屋裡出來:“姑娘怎麼站在外頭?”
  “哦,就進去。”莫璃忙收回目光,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阿聖聽著下面的門關上後才站起身,一邊輕踩著屋簷,一邊啪地捏開一個栗子,栗子肉扔進嘴裡,栗子殼準確回到油紙包內。他哪是不小心,他就是想看看她,阿聖吃著香甜的栗子,然後抬頭看了看頂頭的銀鉤,滿足的眯起眼。

  第九十二章:琉璃

  自那天在莫大老爺家以茶代酒敬了一杯後,莫璃目無尊長,傲慢自大,行事乖張的名聲就在外頭傳開了,可就在很多人等著她下一步又要鬧出什麼事來的時候,她卻反沉靜下去,連著數日沒有邁出家門一步。就連族內有些個好奇的公子哥兒,借著買賣上的事想見上她一面,她也不搭理,全都一一婉拒。而有人打聽她家的鋪子什麼時候重新開張,新的掌櫃人選可是定下了?是哪裡人?需不需要他們引薦幾位元等等,這些拐彎抹角打探消息的話,她要麼不理睬,要麼就往外道一句:店鋪的開張日眼下還不著急,起碼要等她父親的尾七過後才準備。於是大家一算,莫六斤的尾七差不多是在九月底,如此說的話,這莫家小娘子要正式出來,還得大半個月的時間。於是那些個好事者在雲裳閣門口巡視幾日後,見莫璃確實沒有要著急著開張的意思,便就慢慢散了。
  九月初七,是韓四道迎娶周玲玲的日子。鑒於韓四道跟莫六斤的交情,如今莫璃既然對外明言繼承父業,故那一日的喜帖也送到了莫璃手裡。“這算是咱雲裳閣送的賀禮,有勞顧叔今日代我過去喝喜酒。”前院的正廳內,莫璃將桌上那用百年好合的紅紙包好的賀禮往顧敬跟前推了推。顧敬點了點頭,拿起莫璃準備的賀禮,輕輕摸了摸,然後有些遲疑地道:“姑娘,王大戶昨日應了我,說是過幾日就讓姑娘派人過去將那些匹料運回來,只是……”見顧敬沒說完,莫璃便就這他的話道:“只是他想偷龍轉鳳,拿次等貨來充數是嗎?”顧敬微怔,然後點了點頭道:“之前掌櫃的讓跟船過去的那夥計如今找不到了,所以這一趟具體都收了什麼匹料,進價多少,咱都沒法拿到確切的數目,所以即便是姑娘告到衙府去,也奈何他不得,而且這事若真對簿公堂的話,姑娘可能還得另外打點些什麼,到時怕是更難討得好。”“我知道了,這些日子虧得有顧叔一直幫我盯著他那邊。”
  “姑娘,我還是覺得就將那些匹料直接包給王大戶省事些,我多去說幾次,應該能追回一千三百兩那樣。”顧敬說著就歎了口氣,其實這已經算是最好的結果了,生意場上,因天災人禍的關係,多少人一夕之間被人騙得血本無歸。“讓我先考慮兩日。”莫璃淡淡一笑,“今日顧叔就先去韓宅喝韓管事的喜酒吧,若是有機會,您跟他拉拉關係,以後咱估計也有需要他照應的地方。我如今身上帶著孝,不能過去,顧叔記得代我多說幾句吉祥話。”“姑娘放心,韓管事那我自然是會打好關係的。”顧敬點頭,然後就要拎起那包賀禮出去,莫璃卻又問了一句,“對了,那王大戶是不是在棗樹胡同那置了一間小宅院?”顧敬詫異:“姑娘怎麼知道的這事?”棗樹胡同那的房子是王大戶瞞著自家母老虎偷偷置下的,若非那房子原先的主人是他一遠親,且打算賣掉的時候托了他尋買家,他還不知道這事呢。
  莫璃略一笑:“顧叔之前不是去那堵過他嗎。”“哦,是,之前去他店裡找一直找不到,不過後來是去了他家才等到人的。”顧敬呵呵說著,心裡卻有些記不清自己是不是真跟莫璃說過,自己曾去棗樹胡同那堵人。那處的宅子其實是王大戶特意買來養外室的,只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的是,自己那日過去後,會看到一個不該看到的人從那出來,所以他當時慌忙就避開了。
  待顧敬出去後,莫璃才往旁問了一句,薛姨娘身上還不利爽?“是,昨兒太太還說要給她請個大夫的,薛姨娘卻道不用,說是自己熬一熬就過去了,然後嘴裡又哭著說什麼順便可以下去陪老爺,倒是將太太惹得眼圈也跟著一塊紅了。”紅豆說著就撇了撇嘴,“可她說是不用太太給請醫看藥,卻又要自己出去找大夫,還不就是打著太太那點銀錢的主意,她出去看病,這十個錢就能報上一百來。”莫璃眉頭微蹙:“我前幾日不是已經交代下去,讓她以後有什麼事,只管來我這說,別去煩太太。”“這是之前,那天我去說了後,薛姨娘倒是安生了許多。”紅豆說著就看了看又拿起往年那些帳本的莫璃一眼,然後有些擔心道,“姑娘,您最近瘦了好些,總歸店鋪的事好得些日子才開張呢,您就別這麼勞神了。最近我讓廚娘給你做些可口的飯菜你也不吃,這樣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
  莫璃五指在算盤上劈裡啪啦地撥動幾下後,又提筆在一些地方上勾記了一下,然後才抬起頭道:“沒多少時間了,我不趁著這些天將前期的事好好規整一下,以後便容易亂成一團。”正說著,廳外就走進一個小丫鬟,紅豆轉頭一看,見又是薛姨娘身邊的丫鬟,頓時就拉下臉道:“什麼事?難道薛姨娘又是胸口不舒服,需要外頭看醫去?”那小丫鬟垂下臉道:“不是,是姨娘聽說表姑娘的父兄今日出門去了,她不放心表姑娘一個人在家,想去看看。”紅豆純是看薛姨娘各種不順眼,便哼了一句:“這也值得出去一趟的,要真不放心,讓你過去直接將表姑娘接過來不也成。”“這家裡白事剛過,接她過來住也不妥,再說她也是已定下親的人了,今日又是那韓管事的大喜日。”莫璃抬起臉淡淡一笑,“反正她們姑侄兩感情向來不錯,薛姨娘若想去看看,那就去吧,只是你去外面讓人另外備輛馬車,回來後車錢可以拿到我這算。”那小丫鬟鬆了口氣,點頭應下後,就垂著臉退了出去。
  “姑娘怎麼忽然又這般縱著那邊了。”紅豆一臉不解,“表姑娘以前就沒懷過好心思,如今薛姨娘我看著也有些不安分呢。”“不將線放出去,如何能掉的上魚兒來。”莫璃說著就將手裡的帳本合上,然後摸著帳本上那發黃的封皮,良久,似歎息般的道了一句,“顧叔跟爹一樣,是個心軟又老實的人,所以這個惡人就由我來當吧。”“姑娘?”紅豆一怔。莫璃卻很快抬起臉,且之前的悵然之色已皆數退去,目中一片清明:“你去將阿聖叫來,我有些事要交代他”
  喜炮震天的韓宅內,招呼了一圈客人,喝了好幾十杯摻了水的狀元酒後,韓四道便讓平日裡那幾個幫閒的傢伙先替一下自己,然後往淨房那跑了一趟。只是當他從淨房出來的時候,候在外面的丫鬟幫他更衣時,他按了按發脹的額頭,轉頭看了一眼,便見個穿著件胭脂紅長身比甲,細腰窄背的姑娘正含羞帶臊地垂著臉給他整理腰帶。他原本就有幾分醉意,故這忽一眼看去,竟一下子將眼前的人給看錯了。韓四道一怔,然後忽的一下將那丫鬟給摟到懷裡,張嘴就咬了下去。那丫鬟一時間被嚇個半死,想叫不敢叫,只任男主人在自個臉上胡亂啃了一通,她才顫著聲道:“爺,外,外頭客人都等著您呢,爺饒,饒了我吧!”莫璃會用這樣的語氣跟他說話?韓四道微回過神後,喘著氣抬起臉,就看到一張梨花帶雨的臉,雖有幾分姿色,臉型也有些像,但還是差遠了。不是他想要的人,他定定地打量了一會,才道:“你叫什麼?”“我叫桂,桂香。”韓四道閉了閉眼,又捏著她的下巴仔細看了好一會,然後才道:“你是在我三哥身邊伺候的那個丫鬟?”“是。”“以後到我房裡伺候。”韓四道說完就放開她,往外走了出去。桂香咬著唇站在那,兩隻胳膊抱著自己還有些發抖的身子,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
  韓四道從淨房那出來後,卻沒往客人那去,而是直接繞道新房那邊。此時新娘子還未過來,新房那的門是閉著的,只坐梢間有人在進出,是下人將今日客人送過來的賀禮從前院那往這搬。“上午送過來的賀禮都在這了?”韓四道走進去問了一句,正負責清點賀禮的管家即點頭道:“回爺,都在這裡,外院那留的都是這會剛剛送來的。”“嗯,你出去吧,我看看。”韓四道說著就抬了抬下巴,那管事退出門外後,韓四道正好也走到一個包著百年好合的盒子跟前。他抬手在盒子上面輕輕撫了撫,過了好一會,他才仔細將那紅紙剝開,那小心翼翼的模樣,猶如在剝開姑娘的衣服一般。紅紙剝開,盒蓋掀起,韓四道往裡一看,一時有些怔住,隨後面上的表情更是複雜了。那內襯著紅綢的錦盒內,裝著的是一個剔透五彩的雙魚戲蓮琉璃擺飾。莫璃……晚上,那雙魚戲蓮的琉璃擺飾就擺在了他的新房內,新娘子並不知這是莫璃的賀禮,只當是這屋裡原有的。夜深後,喜服飛出帳外,他將自己的新娘壓在身下行魚水之歡時,總會不時抬起臉,往外看去。

  第九十三章:私情

  九月初十,薛姨娘陪了薛琳兩日後,回去時又讓丫鬟雇了輛車。只是當馬車走到半道上時,薛姨娘卻忽然說想吃酸梅,於是便拿出三十個大錢,讓丫鬟下車跑兩條街去給她買,並讓那丫鬟不用急,買好後還可以隨便逛逛,傍晚前回去就行。半柱香後,薛姨娘的馬車便在棗樹胡同那停了下來,不多會,那屋裡就傳出心肝寶貝的肉麻聲。
  “你男人才入土沒多久,你傷心不傷心?”男人粗啞的聲音斷斷續續的,顯得有些續力不濟。“那死人,我服侍他這麼多年,最後竟也沒給我留點什麼!我告訴你,她那些東西你一個子兒也別交出去,一個小丫頭翻不出什麼風浪……”女人嗯嗯了幾聲後,又道,“你吃一粒那個逍遙丸。”“已經吃了,藥力沒那麼快,銀子……多少會給一些,不然堵不住他們的嘴。”“你打算給多少?”“七八百兩吧——”“你是開錢莊的!給我還沒這麼多,不是說要將我抬進門,如今那死鬼也走了,怎麼還不見你準備這茬?”“你別動,快……不是正準備著,只是你好歹也得守上一年……到時才能……”
  一炷香時間後,就在床上的兩人正處於最忘情之時,房間的門忽然被撞開了,卻沒有人走進來,而在床上正擁纏的兩人則差點被嚇得當場魂飛。薛姨娘原本滿是紅潮的臉瞬間變得慘白,嘴裡驚叫了一聲,就慌忙抓起床上的被子裹住自己的身子。王大戶滿身熱汗化為冷汗,眼睛往門口那看去,卻只見那兩扇被撞開的門板獨自在那吱呀晃動著,卻不見有人進來,但又聽到有腳步聲在外走動,已經有人影從外投進來。薛姨娘自剛剛那聲控制不住的驚叫後,此時再不敢出聲,只是一臉恐懼的看著王大戶。
  王大戶胡亂抓起自己的中單,一邊穿上,一邊往外道:“誰,是誰私闖民宅!”只是還來不及等他繫好衣帶,一個男人的腳就從門外跨了進來,薛姨娘瞥見那個人後,慌忙拉起被子整個包住自己,渾身發抖地縮在裡面,連頭髮都不敢露出去。“你,你你你要做什麼……”王大戶白著臉看著從外面走進的男人結結巴巴地道,剛剛原本還有些理直氣壯的心裡,在此時刻全部化為烏有,因為他認得這個闖進來的傢伙。
  “剛剛我才請了兩個衙役喝茶,這會他們還在外面的茶館裡聽書呢。”阿聖將落在地上的兩件袍子撿起來,扔到角落那,然後接著道,“這裡的通姦罪一般是怎麼判的?”王大戶整個懵了,片刻後,屋裡就傳出求饒的聲音。阿聖沒多做廢話,將一張紙拍在桌子上,然後讓王大戶下來,照著這上面寫的抄一份。否則現在就將他們都綁出去遊街,然後再交給衙役送上公堂聽從發落。他說著就往外喊了一聲,外頭頓時傳來好幾個人的呼應。
  “如今外面那些可都是這條街上的混混兒,裡面可有既認識你,也知道你家在哪兒的傢伙,你可想好了,是馬上抄,還是讓他們馬上進來?”王大戶已經被嚇得有些傻了,抖抖索索地下了床,走到桌邊拿起那張紙看了一眼,臉色更白了,頓時一臉哀求道:“壯,壯士你,你這不是要我的命嗎,我給你銀子,我,我給你五十兩,不不,給你一百兩,一百兩紋銀,你今日就當什麼事都沒有看到過,我,我以後都會感激你的大恩大德。”阿聖皺著眉看了他一會,就往外喊了一聲:“把繩子拿進來,一會再去茶樓那……”外面呼啦的就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被子裡忽的傳出女人驚恐的叫聲,王大戶嚇得差點一屁股坐在地上,慌忙道:“不不不,我按我按我按……”
  就在那些人將要走到這的時候,阿聖又開口止住了他們,並將一塊銀子扔出去,讓他們還是先去外頭等著。王大戶看出這些天殺的傢伙確實是來真章,那雙眼裡全是冷酷,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意識到這點後,他整個人從頭冷到腳。阿聖抱著手臂站在那冷著臉道:“手抖得太厲害了,好好寫,我沒耐心再等你重新寫一張。”“這,這次一定能寫好!”王大戶說著就在自己手上咬了一口。約一盞茶的時間後,王大戶總算擱了筆,阿聖便將一盒印泥拿出來讓他和薛姨娘各自按上手印。光著半身的王大戶此刻面如死灰,已經沒有反抗的餘力了,但被子裡的薛姨娘卻死活不肯按下手印,她不認字,不知道那紙上到底寫的什麼。但想也知道絕不是對她有利的話。
  “怎麼回事?還沒完呢,裡面的兄弟要不要哥幾個進去幫忙?”就在薛姨娘死活包著被子拒絕按下手印的時候,外面那幾個等得不耐煩的混混們就往裡嚷嚷起來。薛姨娘被嚇得一下子禁了聲,王大戶滿頭冷汗,阿聖什麼也不說,只是微動了一下腳,作勢就要往外去。王大戶慌忙拉住他,說了句:“按,按按,馬上就按……”片刻後,阿聖收好那頁落了王大戶的筆跡,又清楚按下他和薛姨娘兩個人手印的紙,然後對王大戶到了一句:“一炷香後,你穿好衣服去對面茶樓那見我,若遲上片刻,我便將這張東西送到你家裡去。”王大戶覺得自己的心臟都要停止跳動了:“壯,壯士,你到底想要什麼!?”“你放心,要打劫你還不需這麼麻煩,只是你照我的話辦,這張紙到時便會當著你的面燒掉。”阿聖說完就走出去了。不多會,大門就被關上了,外面的雜亂的聲音也皆數遠去。
  屋內差不多還是光著身體的兩個人像做了一場噩夢,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卻心裡都有種大難臨頭的感覺。薛姨娘哭得翻江倒海,王大戶又是煩躁又是心疼,卻也沒時間哄她,只是一邊讓她放心,一邊手忙腳亂地穿上衣服要赴約去。他根本不敢想像自家那位母老虎看到那張紙後怎麼對付他,還有他岳父,幾個小舅子都不是善茬兒。王大戶越想額頭上越是冒冷汗,手抖得比剛剛更甚了,就像篩糠一樣。
  不過半柱香時間,王大戶就氣喘吁吁地跑到對面茶樓這,他正張望著要找阿聖呢,一位夥計就過來對他殷勤地笑道:“王掌櫃您請呐,二樓右邊的雅間。”王大戶神色不定的打量了那夥計一眼,正思量著對方是不是知道些什麼時,茶樓內幾位認出他的熟人又跟他打了幾聲招呼。王大戶心裡更是發虛了,此時他看誰都覺得人家似知道什麼般,於是含含糊糊地應付了幾句後,就低著投往樓上去了。給他開門的是阿聖,王大戶看到他後,臉色又白了幾分,只是還不等他開口,阿聖就道:“進來吧,我家姑娘想見你。”王大戶一愣,直到目光越過阿聖,看到坐在裡頭那位素衣烏髮的年輕女子後,才有些傻住。“你——”王大戶似一下子明白了什麼,“原來是你下的套子,你你你小小年紀就這般陰狠……”莫璃將放在茶盞那張紙拿起來,輕輕抖了抖,然後看著王大戶道:“請坐。”王大戶看到那張紙後,喉嚨似一下子哽住,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瞧著王大戶在自己對面坐下後,莫璃才淡淡一笑:“您也別這麼氣憤,若非您一直扣著我爹的東西,我這做女兒的,為了讓爹瞑目,自然要代爹他惦記著。”
  “大侄女呀,你瞧你,這事做得……”王大戶腦子比剛剛活了些,態度一下子軟了,面上頓時添些諂媚的表情,“你要有什麼困難直接開口,我跟你爹生前是什麼關係,你看現在這搞得……哎,前幾日我不都跟顧敬說了嗎,讓他找人去我那搬匹料去,偏我等了幾日也不見人,那老傢伙辦事就是不牢靠……”莫璃拿出莫六斤生前留下的那張契書,指著上面寫得幾種中等的紗料道:“王掌櫃果然通情達理,聽說此次南下有的匹料沒有買辦上。計畫趕不上變化,也是沒辦法的事,所有我也不敢拿王掌櫃較真那些匹料了,嗯,就將這幾種匹料都換成綢料,數量還是一樣,不知王掌櫃願不願意。”中等的紗料換成綢料,那成本價起碼得翻上三倍,王大戶臉色僵了好一會,這吃他的銀子就跟割他的肉一般。只是當他抬起臉,瞧著莫璃手裡那張紙,再看她噙在嘴角邊的笑,他心裡忽的就是一顫,之前才擦乾的冷汗又冒了出來。她那麼美,那麼年輕,語調又那麼輕柔,用的還是晚輩跟長輩商量的語氣。但她那雙純黑的眼睛,此時看起來竟跟站在她身邊的那個男人很像,深潭般吸引人的眸子,卻閃著屬於孤狼的目光。她嘴角邊噙著迷人的微笑,纖弱的身姿像蘭花般美好,王大戶卻覺得彷彿有野獸在自己面前磨牙,似下一瞬就會撲過來,毫不留情地撕裂他的喉管!

  第九十四章:打劫

  莫璃接著又說了幾種匹料的名,總之不是綢就是緞,那名兒,那花樣,一個接著一個,像刀子一樣狠狠紮在王大戶心頭。且她完全不提價格差距,只說數量,而那數量也都沒有超過契書上的總數量。可問題是,莫六斤當時要的多是低等羅娟和中等的紗料,那十匹紗都不定能頂得上一匹妝花緞啊!
  “這,這個……”王大戶額上冒汗,心頭在滴血,“大侄女,你要的這些東西,我,我這眼下也沒有啊。”“您做這一行也有十幾個年頭了,別人沒有倒說得過去,王掌櫃要拿不出,我是一百個不信的。”莫璃說著就是一笑,“還是王掌櫃覺得我的要求過分了?”王大戶一怔,瞄了一眼莫璃手上那張紙,心頭忽的一凜,然後慌忙道:“沒有的事,大侄女誤會了,我眼下確實是沒有這麼多上好的匹料,而且這當下,這當下我也拿不出來啊。”“阿聖,將火盆挪到這來。”莫璃沒理王大戶的話,只是往阿聖那看了一眼,王大戶心頭又是一跳。
  阿聖將之前讓茶樓裡的夥計特意燒上的小火盆往莫璃這挪了挪,莫璃便將那張紙拿在手裡抖了抖,然後看著王大戶道:“我知道王掌櫃不放心,我今日也不是為為難王掌櫃而來的,您給我了痛快,我便也給您個安心,不然……”莫璃說著就歎了口氣,“事情若真到那一步,誰面上都不好看。”王大戶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道:“大侄女,那些匹料,我就算現在去庫房清點,再找人手運過去,好歹也要個一天時間,我這會,就是變也沒法給你變出來不是。”“沒關係,我今日正好很閑。”莫璃折起那張紙,交給阿聖,然後接著道,“總歸從王掌櫃的南下的船靠岸到現在,也有個月把時間了,這麼長時間我都等得起,也缺不了這一日半日。”
  這是赤裸裸的脅迫啊,這是明晃晃的打劫啊,王大戶早在莫璃念出那些綾羅綢緞的名兒出來時,心裡就劈裡啪啦地算了一遍。好傢伙,數量不變,僅是名兒一換,那兩千兩的匹料就生生給漲到近八千兩!八千兩,王大戶一想到這個資料,就有噴血的衝動!兩盞茶時間後,王大戶身邊的一管事上了茶樓,片刻後,那管事懷著滿腹的疑問出去了。一個時辰後,顧敬讓人帶話到茶樓,說是裝匹料的車已經往莫宅那去了。再一個時辰後,顧敬又讓人帶話到茶樓,說所有的匹料已經規整入庫。莫璃重新寫了一張買賣文書,讓王大戶按上印章,為她今日的匹料來源立個據,以免以後有任何差錯。這花一般的姑娘,行事卻比一些老商還要奸詐,而且心比他貪,臉皮比他厚。王大戶捂著淌血的心,灰頭土臉將自己的印章給蓋上,讓今日莫璃的一切行為都變得合理且合法。
  收好那張文書後,莫璃跟著就接過剛剛交給阿聖的那張,足以讓王大戶膽戰心驚,寧願花八千兩買下的紙拿出來,當著王大戶的面丟盡火盆。直到看著那張紙整個化成灰後,王大戶才有些半死不活地噓了口氣。“我也不占王掌櫃的便宜,今日能得王掌櫃這般照顧,我就送王掌櫃一個消息。”莫璃看著王大戶淡淡一笑,“明年春永州還會接到朝廷下批的文書,年底應該就會有確切的消息,莫三老爺那估計就要開始準備了,王掌櫃到時多多打聽,或許會有意外收穫也不定。”王大戶一怔:“你怎麼知道。”莫璃沒回他的話,而是又道了一句:“還有,薛姨娘的身契,一年後,如果王掌櫃還有意的話,我也可以做主交給您。”王大戶是做買賣的一把好手,只是此人最大的缺點就是好色,即便明明知道色字頭上一把刀,且家中還有一隻母老虎時刻虎視眈眈地盯著他,他卻還能在外偷偷置辦私宅圈養外室。王大戶又是一怔,隨後面上有些訕訕的,嘴裡含糊了幾句,就起身告辭了。
  “他會信嗎?”關上門後,阿聖回身問了一句。“他行商幾十年了,這點嗅覺還是有的,莫三老爺是個眼裡容不下沙的人,王大戶則是個見利就想占的人,他們既然要湊到一塊,我自然不會吝於在後面推一把。”莫璃說著就朝阿聖伸出手,阿聖便從懷裡再拿出一張落了王大戶字跡,並按了王大戶和薛姨娘手印的紙張放到莫璃手中。這張才是真跡,剛剛燒成灰的那張不過是先前仿冒的。莫璃打開那張紙,兩眼漠然地看著上面兩人海誓山盟,並合計謀害原配然後雙宿雙飛的字句。每位原配看到自己丈夫白紙黑字寫下這樣的誓言,都會瘋掉吧。如果說哀大莫過於心死,那麼恨極,莫過於被最親密的人欺騙和背叛了。莫璃伸出纖細修長的食指和中指在那紙張上輕輕彈了彈,然後道:“這個留著以後以防萬一。”這是她埋在王家母老虎那裡的一柄利刃,無論是王大戶,還是薛姨娘,都抵擋不住這柄利刃的怒火。如果他們真敢妨礙到她,她會毫不留情地揮起這柄刀。
  “你會不會覺得我做得太陰狠了?”走出雅間時,莫璃忽然問了阿聖一句。阿聖手已經拉開門了,聽了莫璃這話,便回頭一笑:“你一直就想太多了,我雖沒你想得多,但一樣能看得明白,陰狠談不上,頂多是以牙還牙。再說,對想要坑殺自己的人,怎麼做都不為過。”莫璃看了阿聖一眼,淡淡一笑:“其實我並不在乎別人怎麼看,只是有一天你若是覺得我的手段不夠光明磊落,不想參與,你要跟我說,我不會讓你沾到。”她說完,就走了出去,阿聖微怔,看了莫璃挺直的背影一會,然後才將門輕輕拉上。出了茶館後,在馬車上等了一會,就聽到紅豆的聲音:“姑娘等我很久了嗎?”“有半刻鐘了。”阿聖道了一句,就抖了抖韁繩,跟著莫璃就撩開車簾對紅豆道:“上來吧,給雪兒買的東西都買了嗎?”“嗯,都挑好了,姑娘瞧瞧。”紅豆手裡領著個包,上了馬車後,就打開給莫璃看,只見裡頭都是些花花綠綠的顏料石墨,還有十來種大小不一的狼毫筆什麼的。因莫雪平日裡喜歡塗塗畫畫,莫璃今日出來,便順便給她置辦了這些東西。
  “姑娘不直接回去嗎?這還要去哪?”馬車駛了一會後,紅豆往外一看,瞧著不是回家的路,便詫異地問道。莫璃將紅豆買的那些顏料蓋上,然後輕輕道了一句:“去請位新掌櫃,如今店裡的貨已經充足,而再十天就是爹的尾七,尾七一過,店鋪便該重新開張了。”“請新掌櫃?”紅豆更加詫異了,“姑娘早看好人了?是誰?哪裡人?怎麼之前都不曾提起過!”“我也是最近這兩天才想到那個人,今兒是先過去看看,希望能將他請過來。”莫璃略一笑,說著又補充一句,“不行的話,便只好由我先頂著掌櫃的位,只是我身上帶著孝,以後多少還是會有些不方便的。”“姑娘何必這般辛苦自己。”紅豆瞅著莫璃想了想,就接著道,“這段時間不是有好些人給姑娘介紹掌櫃人選,姑娘不考慮看看麼?”“傻丫頭,那些打著介紹的旗號過來的人能安什麼好心,我哪還能做這招狼入室的事。”“那姑娘今日要去找的人可靠嗎?”“太太手裡的那間小店鋪就是租給他的,那一家人跟太太有些交情。”“哦,是在西莊那邊的那家店鋪。”紅豆這才想起,只是隨後又道,“對了,他們家租了太太的店後,去年年底的時候不是發生了一場火災,聽說欠了一大筆債,而且連太太的房租都一塊給欠上了!”“嗯,也不知這會渡過難關沒。”莫璃說著就挑開車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已經到西莊這邊了,她便憑著印象給阿聖指著路。
  兩盞茶時間後,馬車在一家很小,但明顯已經翻新過的店鋪前停下。莫璃下車後抬眼一看,有些怔住,她記得這裡以前也是做的匹料生意,如今竟改成了米糧店!難道是她記錯地了?可是前兩天她還特意問過朱氏的,只是當時因雪兒打岔了一下,她就沒多問一句如今這家店做的什麼營生。“姑娘,是這嗎?”紅豆也有些懷疑。“進去問問吧。”阿聖栓好馬車後,就直接往裡走去。店鋪裡只一位四十左右的婦人看著,忽一見他們進來,還以為是生意上門了,只是還不待張口,莫璃就先問了她一句:“請問大嬸,這店鋪可是一個叫賈重的人在經營?”“沒錯。”婦人詫異點頭。莫璃再問:“那這店鋪可是從一位朱姓的太太手裡租來的?”“沒錯,姑娘是……”那婦人更加詫異了。莫璃微微一笑:“朱雨綺是我娘,大嬸可是賈叔的娘子?”婦人愣了一愣,隨後才笑道:“喲,原來是朱大姐的閨女,難怪生得這般好,姑娘怎麼忽然過來這了?”“我是來找賈叔的,只是這店怎麼改成米糧店了,以前不是做匹料買賣的嗎?”莫璃話才落,還不及那婦人回答呢,店外就傳進一個聲音:“娘,我回來了!”莫璃等人回頭一看,便見個黑小子從店外進來,對方先是在莫璃身上停留了兩眼,只是當他將目光落到阿聖身上時,就忽的一愣,隨後一聲大笑:“哇,怎麼是你!”

  第九十五章:掌櫃

  那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個子比阿聖略矮,穿著一身粗布藍褂子,肩膀上掛著個鼓鼓囊囊的布包,也不知裡面裝著什麼。不過這小夥子全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張臉,因為太黑了,而且是黑得發亮!
  “阿聖,阿聖是不是!”那黑小子盯著阿聖想了一會,就果斷叫出阿聖的名,同時一臉笑著朝阿聖走過來,“真沒想到還能見到你,當年的事我還沒來得及好好謝你呢,對了,你還記不記得我是誰?三年前,城外落馬坡那,當時有四五個人,我還跟你聊到半夜呢。”
  “賈黑。”瞧著他第一眼,阿聖就想起來了。
  “沒錯沒錯,好兄弟好兄弟,來來來,快,屋裡坐去!”賈黑大笑,說著就在阿聖肩膀上拍了拍,然後很是自來熟稱兄道弟起來。
  “黑子,你這是?”一旁的婦人有些愣住,滿是不解的看著自己的兒子。
  “阿聖,你認識他?”莫璃也很是詫異。
  “娘,這就是我以前跟你說的那位救過我的人,阿聖。”賈黑跟婦人介紹了一下,然後就轉過臉看了莫璃一眼,接著笑眯眯地一問,“這位小娘子可是我未來的嫂子?”莫璃微有些錯愕,這黑小子說話簡直太口沒遮攔了,也不分輕重。一旁的紅豆已經立起眉毛,瞪著他道:“你胡說什麼呢,我家大姑娘清清白白的,什麼你未來嫂子!”阿聖看了莫璃一眼,沒說什麼,收回目光後就對賈黑道了一句:“原來你住在這。”
  “沒錯,對了,你怎麼找到這來了?”賈黑意外之喜後,才忽的想起這茬兒,隨後又悄悄問了一句,“怎麼跟個漂亮的小娘子走到一起了?”一旁的婦人知道自個兒子就是個大嘴巴,便慌忙笑道:“既然是恩人過來了,黑子你趕緊領他們進屋裡坐,這店裡連個下腳的地方都沒有,別讓恩人和莫姑娘在這幹站著了。”
  這就是個臨街的小二進院的宅子,後面就一間正堂和兩間廂房。賈黑便請莫璃等人在正堂內坐下,那婦人又找了鄰居先幫忙看會店,然後也跟著進來給他們沏茶。坐下片刻後,莫璃才知道原來三年前的冬天,賈黑跟著一隊商人從外歸家時,不幸遭到了劫匪,當時他身上的東西不僅被人洗劫,且整個人還被推到一斜坡下。劫匪揚長而去後,他從昏迷中醒來,天已經要黑了,而他四肢卻早已凍僵。若非阿聖經過發現了他,那一晚他就是不被餵了野獸,也會被活活凍死。
  “後來我還找過你呢,卻沒找著,真沒想今日卻在這碰上了!”賈黑說著就哈哈大笑起來。賈黑的娘許氏給沏上熱茶後,就看了一眼被賈黑擱在桌上的那個布袋道:“你那帶子裡都裝的什麼?怎麼隨便擱。”
  “那是今日張老闆付給我的,我幫他拉到一筆大買賣,只是那老傢伙捨不得拿銀子付帳,非得讓我一個一個地數銅錢兒。”賈黑說著就將那布袋抓起來放在許氏手裡笑道,“娘拿去放好,用不了多久家裡的債就能還清了。”
  “這麼多!”許氏有些詫異,跟著就是一喜,隨後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朝莫璃等人笑了笑,“姑娘先坐著,我去叫他爹出來。”
  “我爹前幾日風濕的毛病又犯了,這些天一直在屋裡捂著藥。”許氏出去後,賈黑便解釋了一句,然後才問道,“莫姑娘是特意過來找我爹的?”莫璃點頭,只是心裡卻是微怔,這般說來,賈重身體不是很好,估計她今日之請難以達成了。
  “是令堂讓你過來的?”賈黑說著就看了阿聖一眼,剛剛他已知自個這哥們如今是莫家的夥計,當時他就直呼緣分。他家租了莫家的店鋪營生,這哥們則去莫家店裡當夥計,要不然今日哪得在這撞上。莫璃搖頭:“家父上個月過世了,店裡的生意需要人幫忙打理,之前我聽我娘說起賈叔以前也是做匹料生意,所以今日上面想聘請賈叔過去幫忙。”
  賈黑一怔,隨後恍悟,心道難怪這姑娘穿著一身素衣,身上也不見任何配飾,剛剛就覺得奇怪來著,只是不好問。而莫璃的話才落,屋外就傳來一個很是詫異的聲音:“什麼?莫掌櫃過世了!”莫璃轉頭一看,便見許氏扶著一位中年人從外走來,那男人兩鬢已有些花白,面容跟賈黑有五六分像,且同是黝黑的皮膚,只是沒賈黑黑得那麼發亮。莫璃站起身,賈重小心跨過門檻,在許氏的攙扶下走到椅子那坐下後,就擺手讓莫璃快坐下,然後一臉關心的問:“什麼時候的事了?家裡如今可好?”
  “是八月初,家裡還好。”莫璃面色微黯,然後就打量了賈重一眼,輕聲問了一句,“您的腿……”“唉,這幾年嚴重了些,天一寒就得拿藥狠狠捂上幾日才行。”賈重歎一聲,摸了摸自個的右腿,然後就看著莫璃,很是愧疚地道,“這幾年我這一家也都得你爹和你娘的照顧,只是莫掌櫃發喪那日怎麼不往這送個信,我也好去送送。”莫璃淡淡一句:“當時事出突然,我又是剛剛接手,家裡要應付的事不少,難免就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
  賈重一怔,便有些遲疑地問:“姑娘如今是……”莫璃點頭:“如今由我當家了。”坐在賈重身邊的許氏一愣,一旁的賈黑也略有些詫異,不由又打量了莫璃一眼。他是在外面跑的人,永州的莫氏大族自然是聽過的,亦明白那樣的宗族裡,相互之間的關係,利益的糾葛有多複雜,一個年紀如此輕的閨中女子要當家,不知會有多難。
  “月底我爹留下的店鋪就要重新開張了,我今兒本想過來請賈叔過去當掌櫃一職的,只是不想賈叔這裡已經改了營生。”莫璃說著就是一歎。“自去年一場大火後,家裡欠債太多,老本行做不下去了。如今這米糧的買賣,還是托自家一親戚的照顧才規整起來的,不費什麼本錢。”許氏說著就看了自個丈夫一眼,接著道,“而且他爹如今腿腳也不比以前了,再不好跟以前一般往外到處跑……”“你少說兩句。”賈重明白自個婆娘是希望他好好待在家裡,只是這話說得也太急了,於是便打斷許氏的話。莫璃卻是一笑:“我明白,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您好好保重身體。”她說著就要起身告辭。只是賈重遲疑了一下,便開口道:“姑娘若是不介意,可以帶我兒子回去幫忙,他雖沒什麼本事,一張大嘴巴只會胡說八道,但也是自小在外面摸爬打滾過來的,還認得幾個字,前幾年又在牙行裡混過。如今他隻身出來幹著牙人的行當,匹料的買賣他本來就不陌生,之前我做匹料買賣的時候也是他在一旁幫襯著的,姑娘要是看得上,就讓他跟在身邊打打下手。”賈黑正喝著茶水呢,聽了這像是在賣兒子的話不由咳了一聲,然後放下茶杯笑道:“爹你這是在誇我還是在損我呢。”
  莫璃原本是有些失望的,只是聽了賈重這一番話後,心裡不由一頓,然後仔細打量了賈黑一眼。賈黑注意到莫璃的目光,便往那看過去開玩笑般地道:“既然我老爹都這麼說了,我也沒什麼意見,只是我幹活之前向來是喜歡先說好報酬的,不過看著我這兄弟的份上,我可以給姑娘打個八折。”賈重即輕喝一句:“混小子,人家指不定讓不讓你過去幫忙,你急著胡扯什麼!”“賈黑兄弟說得沒錯,報酬的事是該提前說好。”莫璃一笑,便接著道,“既然是在牙行做過,又對匹料這一行不陌生,算是初合了我意。以後若你真能勝任掌櫃一職,那每月的工錢則會比同行高出三成,年底再給分店裡總一年純利的兩成。”這麼乾脆就提到掌櫃一職了,賈黑心裡微詫,跟著悄悄算了算,然後就點頭:“這報酬倒是合情合理。”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莫璃開出的條件這麼豐厚,自然是表明了那個位置不是那麼好坐的。
  賈重並不清楚莫家那些事,故聽到這樣豐厚的報酬,再聽自家小子那大言不慚的話後,就馬上喝了一句:“你個混小子,我只是讓你過去幫幫忙打打下手,你吹噓瞎侃什麼。人家莫姑娘這是正經事,你要幹不來就趁早說,別死要面子到時別拖累了人家看我怎麼收拾你!”賈黑笑呵呵道:“老爹,我出馬你還操心什麼,再說人家莫姑娘指定還有考核的時間呢,你何必急著滅自己的威風。賈重又喝了他一句,許氏只好在一旁勸上幾句,只是她心裡卻還是有些歡喜的,如果自個兒子真能當上莫家掌櫃,那家裡的債務就真的有盼頭了。之前她不想讓丈夫過去,一是顧及丈夫的腿腳不便,二是沒想到這莫姑娘會這麼大方。最後,莫璃跟賈黑敲定了一個月的試用期,當然這個月的工錢她會照付。將莫璃等人送出去後,賈黑又拿胳膊肘悄悄頂了頂阿聖,擠眉弄耳地道:“兄弟你行啊,豔福不淺!”

  第九十六章:燈情

  九月二十,霜降已過,立冬將至,北風乍起。莫璃將香插到香灰爐裡,然後看著供桌上父親的靈位,久久不語。
  “璃璃,過來給你爹燒紙。”靈堂前面,朱氏將一張紙錢點起放進旁邊的大銅火盆內,然後一邊囑咐莫雪小心被燒著衣服,一邊對莫璃道了一句。莫璃回過神,心裡歎了口氣,然後轉身走過去,跪坐在地上的墊子上,拿起旁邊的金元寶等物一點一點地放進火盆內。莫雪看著盆內跳動的火苗輕聲問了一句:“爹都會收到咱給他燒的東西嗎?”
  “會的。”朱氏說著就將莫雪的衣袖往上折一點。“那爹在那邊也是活著的?”莫雪抬起眼看著朱氏。朱氏頓了好一會才點頭道:“是,你爹都在那邊看著咱們的。”“我還是希望爹能回來看咱們呢。”莫雪瞅了自個的娘囘親一會,心裡似明白了那都是哄她的話,便垂下臉,將手裡的紙錢擱到火盆了,接著又低聲道了一句,“爹要是那天不出去就好了。”
  莫璃聽了這話,手上的動作不由一頓。如果她當時沒有阻止父親跟船南下的話,是不是就能避免這個意外了?
  入夜,莫璃再次清點完庫房裡的匹料,推開門出來後,一陣冷風忽的刮過來,她不由覺得呼吸一窒。“這就起北風了,今年冬天來得真快!”紅豆手裡舉著一盞油燈,跟莫璃出來後,一邊拿手擋著風,一邊縮著脖子道了一句。然後又瞅著莫璃道:“姑娘冷不冷?快些回去,我剛剛讓廚房那燒上熱水了。”莫璃抬眼看著夜空上那一輪模糊的月亮,嘴裡呼了口氣,又拉了拉身上的披風,就往後院走去。可兩人剛下臺階,紅豆手裡的油燈忽的就被風給吹滅了。“今晚的風怎麼這麼大,姑娘小心臺階。”紅豆嘴裡嘟囔一句,然後就回身扶了莫璃一把。只是她們才走到二門那的時候,旁邊卻看到有微微的光亮往這過來,莫璃轉頭一看,便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手裡提著一盞流光溢彩的燈籠,自月夜之下緩緩走來。天冷了,他卻並未添罩衣長袍,只是換了棉質的長靴,褲腿都塞到靴子裡,腰帶緊緊紮在腰上。他走路無聲,身上的衣服也沒有多餘的可被風吹起的料子,故他出現得讓人覺得很突然,若非有燈光照過來,她都發現不了。可當她看清他手裡那盞燈籠後,面上不由一怔,那是之前七夕那晚,她買的薔薇花影燈,後來給雪兒了,怎麼這會卻到了他手上?
  “這不是二姑娘的影燈嗎?”阿聖過來後,紅豆也認出那盞燈,即代莫璃問了一句。
  “這燈裡頭的兩支竹簽斷了,我便撿回來幫她修修。”阿聖說著就將手裡的影燈遞給莫璃,“天黑了,風又大,拿著這個吧。”
  “雪兒怎麼沒跟我說過這事。”莫璃有些詫異地接過那盞影燈,一般莫雪不管有什麼事,都會跑過來跟她說。
  “正好是趕上莫掌櫃走的那幾天,你太忙,她不敢找你。那天她原是要將這燈扔掉的,只是捨不得,就抱著這燈籠站在走廊那掉眼淚,哦,還有一個叫四妞的小丫頭陪著,正好被我看到了。”莫璃聽後,怔怔地看著那在火光的映照下怒放的薔薇,良久,輕輕道了一句:“謝謝。”自父親走後,她就一心忙著家裡的事,忙著店鋪的事,忙著怎麼對付族人的事,不知不覺就冷落了家人。這段時間即便不出門,她也多是待在前院這頭,很多時候連吃飯都是一個人。
  又一陣風刮過,將她的披風舞起,手裡的影燈也動晃了幾下,阿聖便道:“晚了,天冷,早點回去歇著吧。”莫璃點頭,只是將進去時,又道了一句:“對了,店鋪開張前,我想見李躍兒一面,今天你跟她說了嗎?”“明天上午她有時間。”“如此便好。”莫璃放了心,便提著燈籠往裡去了。
  回了屋後,莫璃將影燈吹滅後,放到桌上看了一會,然後便往旁道了一句:“明天記得提醒我讓雪兒過來拿這個。”紅豆一笑:“二姑娘還是孩子心性,怕是這會已經忘了這茬兒了呢,那天姑娘將那些顏料給二姑娘後,二姑娘就一心紮到畫畫兒上,才幾日,卻不知塗了多少白紙了呢。”莫璃卻微微歎了口氣:“還沒開始呢,我就忙得冷落了她。”紅豆正給莫璃準備換洗的衣物,一聽莫璃這話,想了想,便回身問了一句:“姑娘,三年後你真的能拿出五萬兩嗎?這一年就得近兩萬兩呢,一個月的話,可不就得要存下一千多兩!”
  莫璃坐在椅子上想了一會,便起身走過去,從衣櫃裡拿出姬太妃送的那柄美人緞團扇。如果三年後她能有起色的話,即便真存不下那麼多銀子,但憑此扇去借個萬把銀子卻也不難。只是,她必須有起色才行,不然姬太妃許給她的承諾,達不到最大利益化。
  翌日,莫雪吃完早飯後,就迫不及待的叫四妞將自己昨兒畫的那張畫兒找出來,然後捧著跑到莫璃這,卻一過來,又發現姐姐已經出門去了。她嘟著臉,咬著唇,站在莫璃空蕩蕩的房間裡,好一會,才垂著臉默默轉身往外去。四妞跟著她身邊,左右看了看,然後扯了扯莫雪的衣服小聲道:“二姑娘,你看那個?”莫雪眼裡噙著淚,一臉委屈地轉過臉,順著四妞所指的地方看過去,然後怔住。“那個不是二姑娘扔掉的影燈嗎?”四妞好奇道。莫雪一怔之後,也是一臉詫異,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擱在桌上的那盞薔薇花影燈,然後走過去,爬上椅子,將那盞影燈拿到手裡左右看了看,就道:“它變好了呢!四妞你看,是我原來的那盞燈麼?”“是二姑娘的燈。”四妞看了一眼,就點頭道,“這還有二姑娘描的花呢。”莫雪剛剛委屈的心情一掃而光,抱著那盞影燈,愛不釋手地左右看了一會,然後就彎起眼睛道:“是姐姐給我撿回來修好的!”
  與此同時,莫璃的馬車已經在九孔橋區的長春院那停下了。不多會,似才剛起床,面上明顯帶著幾分慵懶的李躍兒便上了莫璃的馬車。“你爹的事我聽說了,不過你似乎並不需要別人擔心。”李躍兒上車後,打量了莫璃一眼,然後才道了一句,語氣平平。莫璃沒就這話做任何回應,只是開口道:“之前你說要見我一面的,只是正好我只事趕事,於是一直拖到了現在。”李躍兒扶了扶髮上的釵子,想了一會才低聲道:“周泯跟他老子一樣,也愛那些相貌清俊的小廝,所以你給我指的這條路不行,我不能讓他接觸到我弟弟。而且我和我弟弟的那種花粉過敏症,有時是會失效的。”周泯有斷袖之癖!莫璃一怔,這她以前倒沒聽說過,當年韓四道雖常跟那些公子哥兒混在一塊,但自周守備被人革職後,他跟周泯也就慢慢疏遠了。
  李躍兒接著道:“我等不了一年,那裡是個狼窩,而且這麼長時間了,我只遠遠見過他一面。”莫璃對上李躍兒的目光,那一刻,她有種像是在照鏡子的感覺,這樣的目光,她並不陌生。良久,莫璃便開口道:“我知道了,年底之前,我會讓小石頭脫離周府,只是這其中還是需要你的幫忙。”李躍兒有些急切地問:“你確定?”莫璃忽然想起自己的父親,故她遲疑一會才歎道:“你要求提前,我無法給你十成的保證。”李躍兒想了想,便道:“你先跟我說說。”莫璃沉吟一會,便跟她細細道了幾句,李躍兒聽後,琢磨了一會才道:“讓我考慮考慮。”
  莫璃點頭:“自然是由你自己做決定,總歸時間還是充裕的。”李躍兒有些複雜的看了莫璃一眼,不再說什麼,就要起身下車去,莫璃卻叫住她:“等等,我今日找你,還是有些想請你幫忙的。”李躍兒便又收住身子等著莫璃的話,莫璃淡淡一笑:“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兩日後,我家的雲裳閣要重新開張了,這次進了不少不錯的匹料,那天會弄些彩頭,你多叫上幾個人過去捧捧場。”李躍兒忽然咯咯一笑:“那我以後可得稱呼你莫掌櫃或是莫老闆了。”“叫我莫璃就好,掌櫃我另聘了他人。”“曉得了,兩日後我會過去的。”
  離開九孔橋區後,莫璃便又讓阿聖將馬車往謝府那趕去,當馬車差不多走到謝府時,正好就碰到紅豆從那過來。“請柬送進去了?”紅豆上了車後,莫璃便問了一句。紅豆笑著點頭:“嗯,謝老太太和謝三奶奶還特意請我進去問了幾句話,說姑娘開張那日,她們必會送上賀禮。”莫璃鬆了口氣,然後又讓阿聖往市舶司那走一趟。

  第九十七章:往事

  雲裳閣開張的前一日,賈黑過來跟莫璃和顧敬還有阿聖來寶等商談明日的各項事宜,待所有的一切都最後確認定下後,太陽也已落山了。莫璃便拿出二十兩銀子讓顧大娘去酒樓定菜,然後留他們幾位在莫府用晚飯。天色暗下後,外院正廳內的酒菜也已經擺好了,黑漆花梨木大圓桌上,分別擺了四碟巧果;四碟小菜;四碟案鮮:有紅油油的濠州鴨蛋,鹹酥酥的牡丹金蝦,香噴噴的油炸燒骨,肥嫩嫩的幹蒸雞;除外還有水晶膀蹄,濾蒸燒鴨,爆炒腰子,最後一盤是外青花白地橢圓大磁片盛著紅馥馥的糟鰣魚,馨香鮮美,入口而化,骨刺皆香。待賈黑等人都入座後,紅豆又捧上一壇荷花酒,莫璃特意去朱氏那取來一套小金菊花杯盞,然後一一親自斟滿酒遞給他們。
  “莫當家的,你也坐下同我們一塊吃吧,大丈夫不拘小節。”賈黑將手裡那杯就一仰而盡後,就拉著大舌頭道了一句,黝黑黝黑的臉上,有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這幾日瞭解了莫家的一些情況後,明天對他來說是個挑戰,故這更加激起他的鬥志。
  “我得回後院陪老太太和太太用晚飯去,這是特意為你們準備的,一會還需要什麼,只管吩咐紅豆。”莫璃放下酒罈後,淡淡一笑,然後又對顧敬道,“麻煩顧大叔代我招待一下賈掌櫃,我先失陪了。”雖說既然當了家,有些事可以就實際情況而論,但她身上到底是帶著孝,不好真沾那些酒菜,這也是她為何要請一位掌櫃過來幫忙的原因之一。畢竟買賣是要打開門才能做的,而當生意起來後,就不可能次次都能避開這樣的場合。人情往來,消息互傳,很多都是酒桌上生出來的,總歸是男人有男人的法子,女人有女人的路子。
  顧敬點頭,莫璃出去後,賈黑也不在意,自己重新斟上一杯酒後,就拍著阿聖的肩膀道:“來來來,兄弟,咱兩幹上一杯,這幾天可把我給累壞了。”差不多月上中天後,酒也飽了,飯也足了。顧敬年紀大了,早先一步告辭回家休息去了,來寶和另外一位夥計也跟著顧敬起身離去,最後只剩下阿聖和有些半醉的賈黑坐在那瞎侃瞎聊著。
  “你們到底吃好了沒有,吃好了就起來,這都多晚了,我收拾完還得回姑娘那呢,姑娘剛剛都問過一遍了!”紅豆去將墨染拉過來幫忙收拾時,卻當瞧著廳裡那兩厚臉皮的傢伙竟還坐在那,不由就氣呼呼的大聲說他們了一句。
  “好好好,我跟我兄弟這就走,這就走。”賈黑打了個酒嗝,就拍著阿聖的肩膀笑呵呵地站起身,然後就看著紅豆笑道,“紅豆妹子氣性太大,你該跟咱當家的學一學,咱當家的說話多溫柔,而且,而且既有女子的天姿,也有不輸男子的氣概,多好,多好……呃,我以後要是落魄了,我就自薦入贅過來,當你的姑爺……”紅豆聽著他這醉言醉語,氣得瞪大了眼珠子罵道:“你,你你做你的春秋大夢去,我家姑娘才不會看上你這死木炭,我家姑娘那是招婿入贅,不是收垃圾!”賈黑搖搖晃晃地走到紅豆跟前,一邊打著酒嗝一邊道:“小丫頭太不會說話,我說你真該跟咱當家的學一學,什麼垃圾木炭,我這叫,這叫男人味,男人味懂不懂!”
  紅豆被他一口酒氣噴到直皺眉頭,再瞅著他這嬉皮笑臉的樣,氣得頓了頓腳,就拉著墨染往旁走開兩步,嘴裡哼了一聲,“死酒鬼!”墨染瞧著賈黑那模樣,便問了一句:“要去準備一些醒酒湯過來嗎?”因她對匹料印染等事皆有瞭解,所以這些天來,也被莫璃拉過去一起準備店鋪的事,所以她跟賈黑都有接觸過,並覺得這個黑小子對某些門道的見解感到很新鮮。
  “你看,人家墨染姑娘就比你會說話。”賈黑嘿嘿一笑,“光是沾了一個同音字,就不一樣,要不你這顆紅豆以後改叫墨豆得了,或者叫黑豆,兄弟,你,你覺得墨豆好還是黑豆好?”阿聖想了想,就認真道:“黑豆跟你還挺配的。”紅豆氣紅了臉,一聲怒吼:“你們都去死!”
  “哈哈哈……”賈黑大笑,然後拉著阿聖逃了出去。兩哥們出了莫宅後,又跑到附近巷子裡一家小茶鋪坐下,叫了一壺清茶,順便烤烤火,等酒醒後再回去睡覺。
  “兄弟,其實我一直想問你來著,你怎麼會跑到那店裡當夥計了?”賈黑叫店家給自己弄點熱水擦了擦臉,待酒氣稍稍散了些後,才倒了杯熱茶呷了一口,然後問道。
  “沒什麼原因,我本來也沒什麼目的地,就是走著走著,便在這停下了。”阿聖也喝了口熱茶,想了想,過了一會又接著道:“我走到永州的那年正好趕上雪災,一路過來,餓死的人看到不少,搶食的更多,而且還趕上我生平第一次發燒。記得當時迷迷糊糊進了城,在無人的一個角落處蹲著,我本是打算天黑後,隨便摸去哪弄些吃的填飽肚子,卻就在那個傍晚,她給我端來一碗熱乎乎的肉粥。”賈黑也想起那年的天災,他當時還差點丟掉一條命,心裡不勝唏噓,於是便道:“當時你怎麼不跟你我一塊走,天亮後我起來就不見你了。”阿聖想了想就道:“那時我還沒想要跟人結伴而行。”賈黑咧嘴一笑,有些擠眉弄耳地道:“那你因為一碗肉粥,還是因為人家姑娘才留在這的?”阿聖淡淡一笑,沒有回答這話,只是眼中的神色柔和了下去。賈黑哈哈一笑:“行了,兄弟,哥們明白,不過兄弟你這幾年就一直待在這邊?家裡的雙親沒惦記著你?”“他們都死了。”阿聖說著就轉頭看著茶鋪外的明月,眼中露出幾分惆悵的追憶。賈黑一怔,小小的茶鋪一下子靜了下去。

  第九十八章:慶賀

  九月二十三,宜交易,開市,出行,會友。這一日的永州城與往常一般,繁華熱鬧的氣氛並不會因天氣的降溫而冷下一分,商人們忙著新一天的開市,官員們忙著總結秋季的政績,婦人們忙著準備冬衣……唯平安街北口,今日看起來有些不大一樣。冷清了好一段時間,關門足有兩個月的店鋪,這一日似天降喜慶般,附近車馬行人忽的就多了起來,且街道的兩邊還陸陸續續有車馬往這邊行來。
  “真就開張了,還掛起了紅,哦,瞧這一地的紅紙屑,剛剛是放過喜炮了吧,嘖嘖……”一位穿著鑲金邊朱紅地富貴團花紋樣緞面出風毛圓領長袍,看著約莫十八九的公子哥兒下了馬車後,背著手站在雲裳閣外左右看了看,然後面上似笑非笑地搖頭道了一句。他的聲音不算高,但足以讓旁邊的人聽清了,當下就有許些人轉過頭來打量他。此時雲裳閣附近已圍上不少人,不過因時間還早,所以多數是這條街附近的街坊。“這位公子是誰?”有人悄悄道了一句。“好像是莫家的親戚,前段時間俺見過他在這附近走過幾次……”旁邊另一人低聲道了一句。“說來莫六斤這閨女還真了不得,你瞧那店裡的匹料,真是閃瞎我一雙老眼,剛剛我家那婆娘還攛掇著我過來,聽說今天有什麼彩頭。”有人羡慕。“不過不是還要守孝嗎,那姑娘這麼大喇喇的開門做生意,到底不好。”有人搖頭。有人馬上道:“你懂什麼,守孝也不能不吃飯啊,再說人家姑娘都公開說招婿入贅繼承家業了,這就是半個小子!”
  賈黑今日特意換上一聲朱紅色的緞面袍子,襯得那張臉俗黑俗黑的,不過這一點都不妨礙他面上的笑容。眼下已經有幾位同行過來了,他將手裡的客人交給夥計招呼後,就拱著手迎出去道:“張掌櫃,李掌櫃,何掌櫃難得你們賞臉過來,來來來,先進來看看,我已經在對面酒樓那定下好位置了,等王掌櫃他們幾個都過來了,就請大家都上去喝一杯。”“雲裳閣,這規整得倒是不錯,整個煥然一新了。”幾位掌櫃進去後,掃了一眼,其中一位姓張的就道了一句,他以前跟莫六斤打過幾次交道,不過並不是很熟。“重新開張,所以前幾天就整個修整了一番。”賈黑一邊笑著,一邊領著他們幾位在店裡各處看。“小黑子你如今當了這雲裳閣的掌櫃,那莫姑娘呢?”另一位掌櫃跟著就笑了一句,要說他們今日會過來捧場,一是賈黑大嘴巴和厚臉皮的功勞,二就是這些人的好奇心在作祟了。莫璃一聽這話,便讓墨染先代自己招呼那幾位姑娘,然後走過去道了一句:“幾位掌櫃能光臨,真是晚輩的榮幸,希望以後幾位前輩能照應一二。”
  今日的莫璃換了一身淡藍鑲邊淨面對襟長襖,襖上略寬的袖口處鑲有一圈絨絨的白毛,蝴蝶盤扣的墨蘭立領中衣服,下麵則是海藍暗紋絨面馬面裙,髮上只戴了支素白銀質鑲珠簪子,未施脂粉的容貌,看著卻豔如三春之桃,素若九秋之菊。在這樣喜慶的日子了,她不帶一分豔色的著裝,卻因這寒冷的季節,未有絲毫突兀之感,反有種讓人眼前一亮的感覺。一位俏生生的姑娘這般溫文有禮的對自己說話,幾位大老爺們都不由呵呵笑了一笑。只是就這這會,外面卻忽的傳來一聲極其突兀的嗤笑:“嘖嘖,這喪事才過,做女兒的不僅不知安分守孝,還開門做起買賣!也不知剛剛入土的父親會不會因自個閨女不受女則,為利棄孝而死不瞑目。自古就是孝比天大,各位要是真照應這樣的不孝女,沾了晦氣不算,注意是小心會折了壽!”
  莫璃轉頭一看,就見莫星背著手,滿臉不懷好意地從外走進來。開門做生意,自然是不能將客人往外趕的,更何況這客人還帶著親戚關係。幾位掌櫃都很有默契地沉默下去,一聲不吭地看著這一幕。莫璃本想開口的,只是瞥了賈黑一眼,想了想,就收住嘴裡的話。賈黑馬上哈哈一笑,然後大步朝莫星走過去,拱著手作揖道:“這位是莫星小爺吧,莫星小爺此言差矣,此言差矣。”莫星一皺眉,賈黑卻接著道:“我呢,是個粗人,讀的書不多,雖大字不認得幾個,但這人倫道理還是懂一些的。不過既然莫星小爺一進來就提個孝字,那我就請教莫星小爺,到底何為孝?”
  莫星冷哼了一聲,就負手一臉倨傲地道:“自然是父母在時用心侍奉,父母逝後安心在家居喪,如此乃是最基本的孝道。”賈黑呵呵一笑:“那我再請教莫星小爺一句,何為不孝?”莫星一怔,看著眼前的黑小子,再瞧前面亭亭玉立的莫璃,他眉眼間不由露出幾分惱意。莫星正要接著開口,賈黑卻先他道:“敗家是不孝;無後是不孝;不敬父母是不孝;不替父母分憂是不孝;不奉養父母是不孝;而只為自己名聲好聽,不管在世的老祖母和母親生活困苦,那更是大大的不孝!大家說是不是!”賈黑這個人,長得就比較親和,黝黑黝黑的一張臉非常貼近樸實的人民群眾,且他說話時自然而然會露出幾分煽動的意思,且說得又在情在理。所以這一通話劈裡啪啦抑揚頓挫地倒出來,自然不會有人搖頭,故他最後一個音落下後,店外圍觀的人,店內看料子的客人,以及那幾位掌櫃皆紛紛點頭。莫星臉色一變:“你——”“大家說說,我這位當家的莫姑娘,有占哪一樣不孝之事了?”賈黑不理莫星,大嘴巴接著道,“為繼香火,咱當家的在父棺前立誓招婿,這大傢伙都知道的是吧,這可是大孝啊;而為奉養家小,讓老祖母能頤養天年,咱當家的巾幗不讓鬚眉,二話不說就扛起整個家的重任,決意繼承父業,就為讓父親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大傢伙說,這不是孝是什麼?”眾人被他說得一愣一愣的,不由跟著紛紛點頭,於是賈黑接著就轉過頭,一臉笑眯眯地對莫星道:“所以說莫星小爺,那書本上的東西是要活學活用,以後記得跟我這位當家的多學學孝道啊。來來來,今兒既然來了,就進來選幾匹好料子,今天咱這是開張日,買多了有彩頭可拿的。別心疼銀子,來,儘量挑儘量買啊!”
  莫星鬱悶得簡直想一口血往這黑炭臉上噴去,只是他咬了咬牙,就想將那幾位隨他一塊過來的跟班進來再鬧上一鬧。只是回頭一看,卻一時間找不到那幾個人的身影了,莫星一愣,正要轉身出去看看。可就在這會,外頭傳來一句:“永州謝府送來牌匾一塊,賀禮一件!”圍觀的人群嘩地讓開一條道,然後就見一位穿著非常體面的中年男人領著三位小廝從外進來。最先過來的那三位掌櫃,其中兩位馬上就認出那送牌匾和賀禮過來的中年人是謝府的大管家,幾個人心裡皆是一愣,怎麼都沒想到,這小小的一家店鋪竟有這麼大的面子。當下,幾個人心裡都開始思量起來,這以後誰照應誰,還真說不定呢。兩位小廝抬著一塊油漆光亮的牌匾緩步送進店內,一路上,眾人都瞧見了,那匾上落著大氣磅礴的四個金字:賢淑仁孝莫璃早迎身過去,謝府的大管家進了店後,就朝莫璃作了一揖,然後接過另外一個小廝手裡的禮盒,捧道莫璃面前道:“這是府裡的老太君特意給莫姑娘備的賀禮,祝莫姑娘生意興隆,蒸蒸日上。”莫璃忙雙手接過,鄭重言謝,然後請他們上對面酒樓上一坐。那大管家卻婉言謝過,又道了幾句吉祥話,然後便拱手告辭。莫璃自是不好多留,今日這當眾送過來的一匾一禮,真算是給了她天大的面子,千金都換不來。只是還不等莫璃將送謝府的大管家送出去,外面又有人喊道:“姬公子送來牌匾一塊,賀禮一件!”才剛剛圍攏上的人群又嘩的一聲,自動讓出一條道,同時有人開始竊竊私語。“姬公子?不會是天寶閣的那位姬公子吧!”“不知道,看看,長什麼樣的。”“是他,沒錯,就是天寶閣的姬公子!”“謝府大管家才親自送來賀禮,天寶閣的姬公子也跟著送來賀禮,一個比一個了不得呢!”“咦,怎麼還有一位穿著官服的公子,也是過來祝賀的嗎?”“還真是,嘖嘖,真不得了,這雲裳閣什麼來頭,不僅貴家大族送來了賀禮,連貴公子官老爺都親自上門祝賀,他家的面子怎麼這麼大!”莫璃一怔,她沒想到姬禦風會親自過來。而人群讓開後,她再一看,就看到姬禦風旁邊,那戴著四方平定巾,穿著白鷳補服的謝歌弦面帶淺笑,同姬禦風一塊,施施然地往這過來。

  第九十九章:紅線

  姬禦風送上的是財源廣進的牌匾,但最引人注目的卻是那四個大金字下麵落著姬家的大印。之前過來的那三位掌櫃心裡皆有些愣怔,謝姬兩家的牌匾掛著這店裡,以後不知能為雲裳閣省去多少麻煩。做買賣的,除了同行之間的競爭外,最頭疼的一點就是要跟官府打好交道,不然以後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所以這兩塊牌匾,在他們這些老油條眼裡,真可是價值千金。於是幾個人心裡都開始有些犯起了嘀咕,而之前小瞧的,想看看熱鬧的心亦慢慢收起,跟賈黑說話也都不由較之前多了幾分親熱。
  此時又有數位同行的掌櫃過來了,因姬禦風和謝歌弦有莫璃迎接,所以賈黑便笑呵呵地出去跟那些人打招呼,並熱情的引進來,給先前的那幾位掌櫃相互介紹。“今日還真熱鬧。”謝歌弦走過來後,左右看了看,便對莫璃笑著道了一句,然後讓平安將賀禮送上。
  “元白前天就特意跟我說了這事,讓我今日無論如何都要抽空過來給莫姑娘你捧場。”一旁的姬禦風呵呵一笑,然後一抬下巴,就讓身邊的隨從將那牌匾的賀禮送上。此人是目不斜視的從外進來的,如旁人皆不值得他多看一眼,這等渾然天成的傲氣,較之莫星那等略有些裝模作樣的倨傲,完全就是皓月與螢火之別。此時的莫星已經被人遺忘在角落裡了,今日他原本是打算高調出場的,卻沒想竟會這麼出師不利。先是被那塊黑炭將自己準備好的話給堵了回去,接著謝家的大板磚就送過來直接往他臉上拍,這會又來個什麼姬公子官老爺給那丫頭撐場子。此時莫星黑著的那張臉,簡直能跟賈黑有一拼了,他嘴裡哼了一聲,目光再往店外看了看,心裡存疑,便就先抬步出去。
  莫璃一邊讓夥計過來幫忙收禮,一邊對謝歌弦和姬禦風道:“其實兩位今日能過來露個臉,就是看得起我了,卻還送上這麼重的禮,倒讓我受之有愧。”“既然是喜事,自然是沒有要空著手過來的道理。”謝歌弦含笑道了一句,然後又打量了她一眼,接著道,“莫姑娘此舉,估計很多人都等著看以後呢,謝某是真心希望姑娘能堅持下去。”莫璃淡淡一笑:“我這也是無奈之舉,不過既然已經做了此等決定,也就不再會在乎那麼多世人的眼光和看法了,至少總會有那麼一些人支持。”她說著,就抬眼往墨染,賈黑等人那看了看。只是掃了一圈後,卻沒發現阿聖的身影,且莫星也不見了,她心裡不由一怔,隨後隱隱生出幾分擔憂。自謝歌弦和姬禦風進來後,大傢伙只見他們一位風神如玉,一位貴氣逼人,皆是難得一見的美男子。更難得的是,他們一位手握權勢,一位身帶富貴,於是這店內店外,但凡是穿著裙子的,心頭都有些小鹿亂撞起來,故剛剛還在外流連的姑娘們,這會全都兩眼冒星星地結伴走了進來。
  生意呼啦啦地上門了,賈黑嘴巴都快裂到耳根那去了,恨不得以後就將這兩美男子直接綁在店裡當招牌用。只是過了片刻,他就覺得人手有些不夠用,不能讓這幾位同行的掌櫃在店裡幹站著,且還有幾位沒過來呢。而客人又這麼多現在,他不能只顧陪著,總得各處招呼一下,於是就喊了一聲:“阿聖?”原是打算讓阿聖先將這幾位掌櫃帶到對面酒樓那去,可這一聲喊出來,卻沒人應他,賈黑一怔,隨後心裡恍悟過來,跟著就一聲嘀咕:怎麼還沒回來?“似乎沒看到那位叫阿聖的兄台。”謝歌弦也掃了一眼,然後又道了一句。莫璃笑了笑:“他不大適合招呼客人,我便讓他幫我做點別的事去。”
  “元白說的可是那日的那位車夫?”姬禦風略看了幾眼這店裡的綢緞後,沒發現有能讓自己感興趣的,便又走回來隨口道了一句。謝歌弦略點了點頭,姬禦風便一挑眉:“說來,我那妹子心裡對他的怨氣還一直未消呢,這些天可把主意都打到我獸園的寶貝上了。”莫璃心裡一怔,便道:“是我沒有拘好下人,讓姬姑娘受了氣,今日公子就在店裡給令妹挑兩匹妝花緞回去,雖此等俗物配不上姬姑娘千金身,但也算是我的一片心意。”謝歌弦在一旁馬上呵呵笑了一聲,姬禦風只得搖頭道:“莫姑娘不必介意,我不過是隨口一說,雅風她是頑皮慣了。”只是姬禦風說到這,就打量了莫璃一眼,似沉吟一會,然後又忽然道,“不過既然來了,自然是不能空著手回去的。只是我給那丫頭挑東西,那丫頭未必感興趣,不若就讓元白給她選兩匹緞子,我帶回去,這樣也算是元白照顧姑娘的生意了,可謂是一舉兩得。”
  姬禦風說著就讓莫璃帶謝歌弦往最高級的綢料那去選,謝歌弦無奈一笑,便對姬禦風道:“你家裡的銀子都堆成山了,卻還將主意打到我身上來。”姬禦風卻道出意味深長的一句:“有時金山銀庫都換不來美人的一刻相陪。”賈黑嘴巴大,耳朵也很尖,剛剛一直就注意著這邊呢,這會忽然聽到這麼一句,他馬上轉頭往這看過來,隨後便見莫璃領著謝歌弦走到妝花緞那邊,跟著兩人站在那相談甚歡起來。
  賈黑眼睛微眯,忙抬頭找自個哥們去,就在他讓幾位掌櫃先隨意看看,然後打算出去找人時,正好阿聖從店外走了進來。“唉呀,我說兄弟你可算回來了,我和當家的都快忙暈頭了。”賈黑一瞧著阿聖,趕緊就張開大嗓門嚎了一聲,然後大步流星地走過去,擠著眼給阿聖示意了一下莫璃那,同時低聲問了一句,“兄弟,你知道那邊是怎麼回事嗎?我怎麼瞧著有些不大對勁,剛剛我就嗅出一股對你不大有利的危險氣味了。”此時紅豆正拿出今日的彩頭要送給幾位買了匹料的客人,那是用各種鮮豔的彩線串上琉璃珠子,珊瑚珠子,打成各種花結,再垂下長長又紅豔豔的流蘇做成的裙壓腰帶等精緻的飾物。可她剛要將手裡的託盤擱在一雕花高幾上,卻被賈黑那一聲嚎驚得不小心弄翻了託盤!且她當時正好從莫璃和謝歌弦旁邊經過,於是那滿滿一託盤的絲線紅線琉璃等物,就散到了地上。紅豆一驚,莫璃亦是一驚,謝歌弦也是一怔。他倆原是想避開的,卻因旁邊有客人的關係,故兩人這一避,反而一下子給踩到那豔豔的紅線上。

  第一百章:絕豔

  紅豆臉上一紅,慌忙蹲下去撿起那些流蘇環佩等物,莫璃又往後一退,並對謝歌弦略有些抱歉地一笑。謝歌弦垂下眼,看著被自己踩到的那條紅流蘇琉璃環佩裙壓,然後也微往後一退,跟著就彎下腰將那裙壓撿起,拿在手中細細看了幾眼:“好精緻的飾物。”紅豔豔的流蘇順滑如絲,手輕輕一撥,那流蘇便如水般滑下,蕩起夢般的豔色。他似又看到那架紅檀描金繪山水人物的紫紗屏,那個姿容絕豔的女人穿著一襲月華裙從屏風裡走出,長長的裙擺如水般拖在光滑如鏡的花梨木地板上,然後從他眼前逶迤過去。每次他默默地一抬眼,就總能看到她腰上掛著各種各樣的流蘇環佩,皆是豔豔的紅,那顏色隨著她走路的動作一甩一甩,像夢般在他眼前飄蕩,很美,但他卻並不喜歡。她總是說:“弦兒,這是最後一次了,最後一次了……”
  “是送給客人的小禮物,謝公子也可以挑一條,或許姬姑娘會喜歡,就當是我送的。”莫璃的聲音將他的神思拉了回來,謝歌弦摸著手裡的那條流蘇,笑了笑,然後轉手交給平安,卻只讓他收好,並未交待一會交給姬禦風。“那是給姑娘家的玩意,他一個大老爺們拿那個什麼意思!?”賈黑在那邊瞧著這一幕後,便又跟阿聖嘀咕了一句。阿聖也蹙了蹙眉,過了一會,他才道:“那不是姑娘戴的東西。”
  “怎麼不是姑娘們戴的東西。”賈黑翻了翻白眼,“哪個大老爺們會將那玩意繫在腰上,又不是唱戲的。”“不是莫璃戴的東西。”阿聖瞥了賈黑一眼。賈黑一怔,隨後道:“兄弟,你好像還挺沉得住氣的,得,先不跟你說了,我得招呼那些老爺子去,你自個仔細留意著點,別快到嘴的肥肉讓人給叼了去!”只是他話剛落,外面又一位客人帶著禮物上門了。且還不等賈黑迎過去,那幾位過來捧場的掌櫃就先他一步過去朝那人拱手笑道:“韓管事也來了,韓管事自當了新郎官後,這整個人看著更是比以前精神了。”“原來幾位都在。”韓四道呵呵一笑,跟這些同行打過招呼後,就往店內環視了一眼。
  賈黑這會已經一臉笑地走到他跟前,之前莫璃曾重點跟他介紹過韓四道,並讓他以後仔細留心此人,所以他今日自然是要趁此機會好好結交結交,順便瞭解瞭解。“這位想必就是韓管事了,久仰久仰啊。”“想不到短短兩個月,這裡就變了這麼多。”韓四道先是歎了一聲,然後才對賈黑道了一句恭喜,跟著就問,“莫姑娘呢?這是莫三老爺特意為雲裳閣今日開張送來的賀禮。”莫璃這邊,謝歌弦已挑好了匹料,而在這挑選的過程中,莫璃略有些詫異的發現,對方對這些東西,包括女人的穿衣打扮,衣著配飾等竟都有瞭解。謝歌弦最後定下的是一匹玉色的櫻草紋妝花緞和一匹胭脂紅地的花鳥紋妝花緞,前者淡雅,後者華貴。無論是顏色還是花紋,皆是鮮亮卻不豔俗,正好匹配姬雅風那樣的年紀,亦襯得好她的身份和容貌。姬禦風在一旁看了一會後,瞧著差不多了,便也過去笑著點頭,說謝歌弦眼光不錯。
  “當家的,莫三老爺的賀禮送過來了。”賈黑聽了韓四道的一聲問後,眼睛一轉,就往莫璃那喊了一句。阿聖自剛剛進來往莫璃那看了幾眼後,就過去幫來寶他們或取或收架上的匹料,面上看著倒真沒什麼在意,態度從容得很。今日他也換了一身好衣服,雖不比謝歌弦或姬禦風那般顯貴,但因他人生得高高大大,面上亦無一分伏低做小之態,所以讓人看著很是順眼。加上他容貌英俊,只是少了幾分貴公子的秀氣,多了幾分硬朗,卻也因此吸引了不少婦人的眼光,故他雖不會招呼,但讓他給拿匹料的客人卻明顯比另外兩位夥計要多。
  其實莫璃剛已知道韓四道過來了,不過是裝著沒看到罷了,只是這會既然謝歌弦已經選好匹料,賈黑又朝她喊了一句,她便讓紅豆將那兩匹妝花緞包好,然後才笑吟吟地朝韓四道走過去。“替我謝謝三堂叔。”莫璃笑著接過韓四道遞過來的賀禮,然後轉手交給賈黑。“莫姑娘這個決定做得不易,一個人撐起這家店鋪更是不簡單,三老爺很是讚賞。”韓四道說著就又往這店內看了一眼,瞧著那一匹匹鮮亮的錦緞,以及那兩塊剛送過來的牌匾後,他心裡雖詫,但面上卻未表露分毫,只是很是誠懇地接著道,“如今莫姑娘跟我就是同行了,希望以後能相互提攜。”莫璃含蓄一笑:“韓管事太抬舉我了,我這家小店如何說得上提攜誰,以後若能維持下去不關門,就算是韓管事和大家的厚愛了。”這雖是自謙的話,但聽在韓四道耳中,卻是別有一番滋味。他深深看了莫璃一眼,然後一笑:“莫姑娘太過自謙。”賈黑兩眼珠子左右轉著看了看這兩人,然後哈哈一笑:“差不多都齊了,來來來,咱都到對面酒樓喝一杯去,今兒我當家的早在那訂好位置了,就為謝謝大家今日肯賞臉過來。”
  雲裳閣雖是三間連著的店面,面積不小,但眼下店裡幹站著的客人確實太多了,一會若還有別的客人進來,就會顯得擁擠。故賈黑這話一出口,莫璃就點了點頭,讓賈黑先領著同行的掌櫃先上酒樓去,然後她就轉身對謝歌弦和姬禦風道:“兩位公子如果不嫌棄,可否也上酒樓一坐?”不待謝歌弦開口,姬禦風就先問了一句:“莫姑娘可是也會上去在一旁相陪?”莫璃垂眸一笑:“我有孝在身,一會兒會過去敬大家一杯,只是一直陪著卻是多有不便。”韓四道走到店門口後,聽了莫璃這話,就站住腳,轉身往莫璃這看了一眼。姬禦風呵呵一笑:“如此今日怕是不行了,改日姑娘若是方便了,在下定會赴約。”如果她還是閨中女子,即便是姬禦風這樣的身份,也是不能對她說這般略有些調情的無禮話。這就是開門做買賣要面對的事情,她心裡明白,這些人雖嘴上皆說些慶賀的話,但心裡多少還是帶著幾分鄙夷。幸得她也不是真正的閨中女子,故聽了這話後,莫璃只是淡淡一笑:“今日姬公子能賞臉,莫璃感激不盡。”謝歌弦卻道:“莫姑娘無需這般客氣,以後若有在下能幫的上忙的地方,盡可開口。”莫璃聽了這話並未言謝,只是抬眼一笑,素衣烏髮的她,在這一瞬有種難言的絕豔。姬禦風微眯了眯眼,而就在這會,店外傳來一個細細柔柔的聲音:“表姐。”

  第一百零一章:機會

  薛琳領著一位小丫鬟走到店門口那,輕輕喊了莫璃一聲,然後又看了旁邊的韓四道一眼,眼神帶著兩分歡喜三分羞怯五分嗔怨。莫璃轉頭,微怔,隨後便道:“你怎麼過來了。”薛琳收回放在韓四道身上的目光,走到莫璃身邊笑道:“知道表姐的雲裳閣今日開張,我自是要過來看一看,給表姐賀一聲喜的。”她說著,又看了一眼旁邊的謝歌弦和姬禦風,心裡一詫,只是很快就含羞地垂下眼。她今日穿著鵝黃撒花緋紅鑲邊綾襖兒,米白竹葉暗花立領中衣,淺黃竹菊刺繡馬面裙,外面還加了一件淡粉色纏枝花卉的緞面披風,髮上的朱釵也比以往隆重了許些,就是耳垂上那一對鑲珠的黃水晶墜,也是晶瑩剔透,極襯她嬌美的容貌。她父兄自是不會捨得給她置辦這些東西,想必都是韓四道給準備的,前段時間因莫六斤的喪事,她即便過來也不好打扮得太隆重,於是便趁著今天這樣的日子特意穿戴好了過來。
  莫璃淡淡一笑,然後就住旁吩咐一句:“紅豆,你請表姑浪進裡面歇一歇。”“表姐不用忙著招呼我,你這兒這麼忙呢。”薛琳趕緊懂事地開口,只是她話才落,店外又停下三頂轎子,那轎簾一掀,便見五六位著裝入時,身姿妖嬈的女子或是抿嘴含笑,或是面帶好奇地結伴住店裡進來,領頭的那位,正是李躍兒。莫璃看了一眼,並未上前打招呼,只是如面對所有客人般報以一笑。
  李躍兒進店後也不看她,只是拉著自己身邊的那幾位女子,在這店裡轉著,一邊挑選一邊低聲閒聊。“不是說周公子今日也會過來,怎麼卻沒瞧著人呢。”一位粉裙姑娘摸了摸一匹擱在櫃檯上的暗花綢,然後斜著眼問了李躍兒一句,金主不過來,她們不好下手挑東西。“急性子,少得了你的,且先看看。”李躍兒撇嘴一笑,然後就瞟了旁邊的阿聖一眼“這位小哥,麻煩將那匹天青雲鶴的金緞拿來我看看。”李躍兒帶來的這些自然都是樂戶身份的女子,個個衣著鮮亮,容貌過人,所到之處,滿室生香。
  謝歌弦神色淡漠地看了她們兩眼,然後一臉平靜地移開目光,平安卻有些擔心地看了自家公子一眼。李躍兒她們帶來的這股香風,如似忽然升起的回憶煙塵,迷迷濛濛,覆在心上,無論經歷多少歲月都無法磨滅。平安說不清那段時光對公子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麼,最溫馨的童年在那裡,最不堪的回憶也在那裡。姬禦風稍打量了那些女子幾眼,便收回目光,跟莫璃告辭。謝歌弦也對莫璃道了一句告辭,並往阿聖那看了一眼,正好阿聖往莫璃這看來,謝歌弦也對他點了點頭,然後才轉身往店外走。
  只是還不等莫璃將他們送出店外,那又來了一位客人,不過這一次倒不是女客,而是一位衣著鮮亮,發束金冠的貴公子。此人正是周泯,他走進店的時候,正好跟莫璃打了個照面。銀裝素裹的莫璃即便不是他所見過的女子當中最美的,卻也足以令他感到驚豔了。而就在他微怔之時,李躍兒這就已經走了過來,嬌嘻地逗了一句:“真巧啊,周公子今日也出門閒逛麼。”周泯回過神,呵呵一笑,就抬步走了進去。
  莫璃將謝歌弦和姬禦風送到馬車旁,然後接過紅豆送來的那兩匹包好的妝花緞,雙手遞到平安跟前道;“這是你家公子挑好的匹料,請拿好。”平安接過,謝歌弦便讓他交給姬禦風身邊的僕人,姬禦風瞄了莫璃一眼,然後笑了一句:“元白可真是用心良苦。”謝歌弦搖頭一笑,不理他的話,朝莫璃點了點頭,就轉身撩袍上了自己的馬車。
  一直目送那兩輛馬車遠去後,莫璃才返回店內。而此時周泯己知如今這雲裳閣的東家,就是剛剛跟他打照面的那位姑娘。前兩日他就聽李躍兒提了一句,當時沒怎麼在意,卻怎麼都沒想到會是這般貌美的女子。而剛剛停住腳步的韓四道,在莫璃這一來一回的時候,就己跟周泯攀談上了。說來他們倆如今也算是姻親關係,加上韓四道特意拉攏討好,所以聊得還算熱絡。故莫璃進店後,周泯馬上就讓韓四道給自己介紹一番,然後就面帶笑容地對莫璃道了一句:“之前就聽說這雲裳閣如今的東家是位姑娘,卻不曾想竟是這般年輕,更沒想到原來我這位妹夫跟姑娘早就相識了,可歎我竟晚了這些時候才認識莫姑娘。”莫璃先看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才將目光轉到周泯這,含蓄一笑:“周公子誤會了,我跟韓管事算不上相識,只是家父生前曾受韓管事數次關照,且再過不久,我表妹也將被韓管事接進宅內。”她說完,就往薛琳那看了一眼,薛琳面上一紅,眼中露出幾分嬌嗔,隨後就垂下臉含羞的轉身住裡去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這麼說來,以後我跟莫姑娘也勉強算得上是一家人了。”周泯微怔之後,即哈哈一笑。莫璃便馬上道:“那就請周公子以後多關照雲裳閣。”“這是自然。”周泯理所當然地點頭,李躍兒在一旁輕輕哼了一聲,周泯便咳了一聲,然後就正色地道了一句,“說來我今日過來,還真是特意給莫姑娘遞個好消息的。”“哦?”“下個月初十,有幾位定州那過來的海商要在我周府裡辦一次冬宴,還托人將永州這有頭有臉的商人都請過去聚一聚,到時會有大筆的買賣要談,我想如莫姑娘這般不讓鬚眉的女子,自是不能少的。”周泯說到這,就仔細打量了莫璃一眼,然後才接著道,“姑娘且先等等,剛剛我在路上己經交待人回去取了請帖,這會差不多該送過來了。”
  “海商在周守備府裡舉辦冬宴?”莫璃微詫。“呵呵,其實那幾位海商也都是平日裡跟我父親交好的,今年的冬宴,請姑娘務必要來,說不準能談成一筆買賣。”周泯這話剛落,店門口就停下一輛清油馬車,且還不待那車停穩,就瞧著一位約莫十一二歲的青衣小廝從那車裡跳下,只見他拍了拍身上,抬頭看了看,然後就往裡進來。
  “二公子。”那小廝進了店後,又左右看了看,然後就朝周泯這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張燙金請柬,有些怯怯地呈上道,“涼哥剛剛回去時,正好老爺找他,又剛巧我出來辦差,所以涼哥就讓我將這個給二公子送到這來。”那是一位相貌非常清俊的小廝,淨白的臉蛋,烏黑的杏仁眼,鮮紅的嘴唇,纖細的身子,清俊得簡直不像個男孩子。就在大家都被這孩子的相貌吸引住的時候,一旁的李躍兒卻蒼白著臉,身子一閃,就悄悄躲到兩位姐妹後面,並垂下臉,似不敢讓那孩子看見自己。
  周泯一怔,手裡接過那張請柬,兩眼卻一直停在那小廝身上:“你叫什麼?我怎麼從沒見過你?”“回二公子,我叫小石頭,我沒在二公子院裡當過差。”那孩子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一句,然後又道,“二公子要沒別的吩咐,我就先回去辦差了。”周泯眼神閃了閃,就點了點頭,李躍兒站在那兩位姐妹身後,一邊仔細觀察著周泯的反應,一邊看著自己的親弟弟來了又走,她想叫住他,卻又不能叫住他,於是那揪著帕子的手都有些抖了起來。
  小石頭出去後,周泯便將那張請柬遞給莫璃道:“這是下月初十周府冬宴的請柬,請莫姑娘到時務必光臨。”莫璃雙手接過,鄭重言謝,然後請周泯和韓四道一塊上對面酒樓一坐。周泯呵呵一笑,給李躍兒等人留下銀子,並請她們一會也上去助助興,然後就讓韓四道隨他一塊往酒樓那去了。
  “我等不下去了,周公子剛剛那眼神,我很清楚是什麼意思。”李躍兒藉口解手避開身邊的那些姐妹,換得跟莫璃單獨相處的一刻時,她白著臉看著莫璃道。莫璃歎了口氣,想了一會,便道:“此時正好送上一個冬宴的機會,你再等半個月。”“半個月……”“欲速則不達。”莫璃站在陰影處,看著一臉蒼白的李躍兒道,“你弟弟如今還小,且之前我也讓人給過他警示,只是當時漏掉了周泯這個人,改日我再想辦法給他送句話,這半個月不會出什麼事的。”將李躍兒等人都送走後,莫璃站在店門口,輕輕吐了口氣,然後回身看著牌匾上“雲裳閣”那三個大字,微有些出神。“有為難的事了?”北風刮過來時,阿聖走到她身邊讓她進去。“嗯……”莫璃淡淡一笑,低聲道,“剛剛你也看到那個孩子了,若要讓她以後完全站在我這邊,雲裳閣的名要傳開去,小石頭的事不能不管,周府冬宴對雲裳閣來說也是個機會。

  第一百零二章:墨汁

  給薛財在店裡找個活兒?莫璃眼睛從帳冊上抬起,略有些詫異地看了薛琳一眼:“你哥哥不是跟碼頭那的漕幫跑活嗎,夥計的活兒他又不曾做過,工錢也少。”
  “大哥說漕幫那的飯不好混,前幾天幫裡就出了些事,死了幾個人。”薛琳有些黯然地道了一句,然後一臉懇求的看著莫璃,“我爹也說哥他這麼一年到頭在外跑,也難成個家。如今表姐這這麼體面,又得了那麼多貴人的青睞,總歸也是需要人手的,就讓我哥過來幫幫忙可好,別的夥計什麼工錢,也一樣給他什麼工錢。而且是自己人,這樣哥幹起活兒來,也能比外頭請的人用心,還能真心替表姐著想。”
  莫璃面上沒什麼表情,只是合上帳本,想了想才道:“雲裳閣才開張,以後買賣如何還說不準,店裡如今也確實是不缺夥計。再說,這要不要添補夥計,都是由賈黑說了算,這也是我之前跟賈掌櫃說好的。”薛琳垂下眼,低聲道:“雲裳閣不是表姐的嗎,一個夥計罷了,您還做不了主的,賈黑不也是您外聘的掌櫃。”
  “我如今身上是千斤重擔,總不能一開始就食言了,這樣以後還怎麼行事。”莫璃看了薛琳一眼,心思一轉,就又安撫一句,“其實,薛財表哥若真有意當個店鋪的夥計,去韓管事那裡,可比在我這強上千倍,而且薛財表哥跟韓管事也熟識,加上你的關係,韓管事定不會拒絕的”
  薛琳咬了咬唇道:“那不是怕別人嚼舌頭,讓韓管事為難呢,再說他到底只是個管事,且他周圍還有別的管事,上頭也還有位莫三老爺,哪比得上表姐這裡,行不行,全是您一句話的事。”倒是挺會替他人著想的,莫璃目中冷光一閃,隨後便笑道:“外頭的事不比家裡,我既是先前跟賈黑說好了,就不能自打嘴巴。再說,我這邊夥計的工錢,比韓管事那邊低上不少,平日夥計們拿的賞錢更是無法更韓管事那比。薛財表哥若是真想賺份安穩工錢,就讓他試著去韓管事那說說。”她說著,就站起身,走到薛琳身邊,一臉關心地道,“薛琳,你聽我的,韓管事若真是關心你,就不會拒絕這事的。再說再過不久你就要進他韓家的門了,如今他屋裡已經有了位正房奶奶,且不說那正房奶奶的娘家什麼背景,就是她進門比你早這麼些時候,你心裡也該有些思量才是。”薛琳張了張嘴,莫璃一歎,聲音更加懇切了:“以後就算那內院裡你沒個得力的幫手,起碼外頭也要有個能給你出主意的人才行,如今薛財表哥不正好可以填上這個缺嗎。你想啊,以後你進了他韓家的門,而韓管事整日在外頭跑,你心裡要有個委屈什麼的,關鍵不就是能不能及時傳到他耳朵裡嗎,可是你到時找誰去傳呢?只要進了那裡,你就歸他正房奶奶的管束了,人家要是給你下什麼絆子,又攔著院裡的傳話的下人,真沒准到時你一句話,十天半個月都傳不到他耳朵裡。但是,話說回來,那正房奶奶在怎麼攔家裡的下人,也攔不住你親兄妹的見面不是。”
  薛琳本就不是個笨人,經莫璃這一提,她頓時警醒過來。跟想占別人便宜,討好未來的丈夫比起來,自己以後的好日子才是最要緊的。薛琳悄悄琢磨了一會,就看了莫璃一眼,而且韓四道心心念念的人還是眼前這位。她暗咬了咬牙,確實是得先早早為自己打算穩妥了,才能說以後。
  一會話,將薛琳打發走後,莫璃回身坐下,卻還不及喝口熱茶呢,賈黑就火急火燎地進來道:“東家的東家的,聽說咱也收到周府冬宴的請柬了!”“哦,酒席散了嗎?”莫璃說著就看了看桌上的漏壺,已經下午了。上午那會,她只上酒樓敬了杯酒,就告罪退出來了,也沒多說,只讓賈黑陪著。“剛散。”賈黑喝得一臉紅黑紅黑的,“今日過來的這些掌櫃,有大半都收到周府東宴的請柬了,好傢伙,這一張請柬最少都代表數十萬兩的身家。特別是定州那邊的海商,一個個都是富得流油,每年從他們手裡過的銀子,就是那邊的鹽商也忍不住要眼紅的。”
  “雲裳閣的廟還太小,目前難以拉來那樣的大佛。”莫璃輕輕搖了搖頭,只是過了一會又道,“不過若能跟他們談上交情,以後我將桑園拿回來,前景就很可觀了。”“雖說這次只要能混個臉熟就是占到便宜了,但也不是沒有以小博大的機會。”賈黑說著就頓了頓,然後捂著嘴打了個酒嗝。莫璃淡淡一笑,正好紅豆從外進來,她便道:“醒酒湯已經煮好了吧,去端一碗過來。”紅豆皺著眉頭看了賈黑一眼,將莫璃要的墨擱到桌上,然後才應聲出去。“以小博大。”莫璃沉吟一會,想起韓四道以前的種種手段,便道,“你這幾日去打聽一下,那天過來的海商都是什麼背景,想談什麼買賣,到時再具體商議商議。”賈黑咧嘴一樂:“東家放心,不出五天,我保管將他們每天尿幾泡尿都給打聽出來!”
  “誰讓你打聽這個,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門外忽的就傳來一個極度不滿的聲音,是紅豆拿著醒酒湯去而複返。“沒事,東家的不跟我這粗人計較。”他嘿嘿一樂,就從紅豆託盤上拿起拿碗醒酒湯咕咚咕咚地喝了兩大口後,才擦了擦嘴,又對莫璃道一句,“哦對了,剛剛李四跟我說,他家裡老娘給他在自家親戚那找了個活,月底就得走了,所以東家得尋摸著招個新夥計給替上才是。雖說雲裳閣才開張,買賣還未起來,但店裡的貨卻是不少,前後都需要有人時時清點。光今日就讓人給送了兩次貨,以後這事兒一多,夥計的人手指定會不夠。而且顧叔年紀也大了,不能記帳和清點庫房就只靠顧叔一個人,就算如今有東家幫著,但也的往長遠了想才行。”莫璃一怔:“怎麼這麼突然?”賈黑點了點頭:“是他老娘給他說了一門好親,這也是好事,咱總不能攔著。”莫璃想了一會,便道:“挑人的事,你來做決定,但有一人,你絕不能要。”她說著,就將薛財的是略提了一二,但並未說具體緣由。賈黑卻一臉理解:“東家考慮的不錯,這買賣還是少讓親戚沾碰好,不然以後有什麼事既不好說也不好罵。”
  “總歸你心裡記得就行。”莫璃點頭,然後又道,“對了,上午莫星過來時,阿聖他……”賈黑哈哈一笑:“嘿,那小子一下車,我那兄弟就發現他帶了幾個雜碎,一瞧就不是什麼好東西,所以趁著人多,阿聖就將他們都給敲暈扔到巷子那頭了,直截了當。”雖之前已經料到了,但這一聽,她心裡還是一驚,忙問:“當時沒被人發現吧!”“當然不會了。”賈黑嘖嘖了一聲,然後有些擠眉弄耳地道,“我那兄弟說了,該省事的時候就省事,免得東家還要為那些雜碎費神不值得!”
  賈黑出去後,紅豆才走到莫璃身邊道:“姑娘,表姑娘去了太太那邊了呢。”“說什麼了?”“好像提了表少爺的事,好像還說了店裡招夥計的事兒。”莫璃揚了揚眉,薛琳還不死心嗎?“姑娘要去太太那看看麼?表姑娘估計還回去薛姨娘那。”“隨她說去,太太向來不管店裡的事。”
  入夜,謝歌弦看完案上的公文後,靠在鋪著毛毯的官帽椅上想了一會,便拉開一邊的抽屜,拿出那條今日得的流蘇琉璃裙壓。燈燭下,那流蘇比白天時更豔,他拿著手中,一時不禁有些出神。“公子,喝了這個就回去歇息吧,這太勞神明兒又該咳了。”平安捧著一盅剛剛熬好的,暖胃的藥膳羹進來,小聲道了一句。謝歌弦將手裡的東西放回去,心裡歎了一聲,然後才將抽屜輕輕推回去。
  夜幕降下,明月高升時,雲裳閣的夥計早走了,風風火火轉了一整天的賈黑也收拾好,跟莫璃說了一聲,然後也回去了。阿聖關好鋪門後,又去庫房那看了看,正好看到顧敬從裡出來關門,他站在那跟顧敬說了兩句,然後順便送顧敬出去。最後將側門關上後,阿聖照常在前院這巡視了一圈,卻走到前廳那時,發現裡面還有亮光,他走過去一看,果真是莫璃在裡面。雲裳閣開張前,莫璃就將前廳當成自己平日辦事和接待客人的地方了。他走到門口時,她剛好放下筆,但卻是一臉沉思的表情,完全沒有發現門口站著一個人。燈下,她的側臉看著非常恬靜,柔和的燈光將她面上的線條描摹得很完美。阿聖站在那看了好一會才邁步走進去,一直走到她旁邊才道:“怎麼還在這?”
  他的無聲無息地出現,不知為何,竟讓她覺得有種野獸突然而至的感覺,莫璃從神思中猛地回過神,驚得一下子打翻了桌案上的墨盤。剛剛才研好的墨,幾乎濺了大半到他腰身上。莫璃忙將那咣當動晃的墨盤穩住,卻也沾了自己一手的墨汁,阿聖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第一百零三章:溫柔

  此時已是深秋,又是入夜時分,火盆內的炭將盡,廳內的寒意早將她的手凍了個徹骨,加上剛剛又出神地坐了許久,所以手掌略有些僵硬,不然她也不會失手將墨盤打翻。可這樣的寒秋卻絲毫未影響到他手掌的溫度,寬厚粗大的手一下子抓過來,既快又准。莫璃被那突如其來的溫暖貼得愣住,她抬眼,廳內的燭光將他面上剛毅的線條照得棱角分明,劉海下的雙眸漆黑如墨,深幽得看不到底。
  “阿聖?”她回過神後,便要抽回手,他卻未放。“阿聖!”她心中驚詫,他卻已撩起自己的袍擺,幫她把手上的墨輕輕拭掉,動作既輕且穩。瑩白如玉,纖細若蔥的手在他眼裡挑不出一絲瑕疵,唯手感太冰了些。
  “怎麼不把炭盆燒得旺些,手這麼冰就不難受?”他幫她細細擦拭乾淨後才放開,然後若無其事地道了一句。“你——”莫璃收回手,可那溫暖且有力的感覺卻並未消散,乾燥溫暖又略有些粗糙的觸感,在他鬆開後,似還有螞蟻在自己手上爬著一般。她有些不大自在的將手放下,然後另一隻手輕輕握了握,“你剛剛……”阿聖看她,神色依舊坦然,眼神亦無一絲回避。莫璃對上他的目光,頓了頓,又看了看他衣袍上那一片墨蹟,便改口道:“你怎麼在這?”
  “我看到前廳這還有亮光,想著應該是你在這裡,便進來看看。”阿聖說著就碰了碰桌上的茶盞,接著道,“連茶也冷了,帳目還沒看完嗎?今日才是第一天,不應該會有那麼多買賣才是。”“不是,我是在想以後的事。”莫璃兩手交握了一會,待手上那等陌生的觸感消散後,便也一臉若無其事的合上帳本,輕輕道了一句。
  “周府冬宴和小石頭的事?”阿聖還是一動不動地站在她的桌案邊。莫璃略點了點頭,將筆洗好放在筆筒裡的時候,又看到他衣服上的那片墨蹟,除了被墨水濺到的那一小片外,別的都是他給她擦拭手上的墨而留下的。這還是他今日新換上的夾袍,似乎是他最體面的一件衣袍,卻第一天就被弄髒了,這墨不知能不能洗得乾淨,他還有換洗的夾袍嗎?夥計們的衣服並不歸內院管,平日裡也少見他在這上注意,天氣轉涼後,他似乎也總比別人穿得少……
  “這衣服,你一會換下拿到西巷的洗衣房那,讓人給你仔細洗淨上面的墨。”莫璃說著就起身走到後面的一個雕著喜鵲踏梅的酸枝木櫃桌前,打開其中一個上了鎖的抽屜,從裡取出兩個各十兩的小銀寶,用紙封好,然後回身拿到阿聖跟前遞給他道:“這個你先收著,年底時候,再另外給你算別的。”這些錢她並未記在他的工錢裡面,是私下另外的支出,連賈黑都不知道的。這也是她之前給他說好的,待她當家後,除去他每月照常的工錢外,私下還會另外給他添十兩銀子。條件自然是他繼續留在店裡像以前一樣幫她。她現在勢單力薄,身邊要找一個放心又可靠的人很不容易,阿聖算是她自重生後,除去紅豆外,第二個可以信任又能幫上她的人,這麼好的幫手她不想放走。可前一世,她卻知道,他差不多年底就要離開了。阿聖也不推拒,在莫璃將銀子放在桌上前,直接從她手裡接了過去。
  “不早了,你早些回屋休息吧,這裡的炭都要熄了。”阿聖放好銀子後,就看著她關心道。莫璃點頭,只是手放在桌上後,頓了頓,不由又問了一句:“阿聖,你年底會回家那邊過年嗎?”她記得他曾說過,他是從北邊一個偏僻的小鎮過來這邊找活的,自出來後,就不曾回去過。
  聽她忽然這麼一問,阿聖想了想,便看了她一眼,然後道:“還說不準。”“你家裡還有什麼人嗎?”她只知道他雙親俱都不在的,但除此外,別的卻都不清楚。“還有個老頭,也不算什麼家人,就是他算是照顧過我一段時間,給過我吃的,還教我認了些字。”阿聖有些無謂地道了一句。聽著家境似乎很不好,且雙親還早早就過世了,莫璃不好多問,便輕輕歎了口氣:“年底你要想回去看看那位老伯,就早些跟我說,我提前將你年底的分紅給你。只是……你到時也須跟我說個回來的時間,我好安排店裡的事。”
  阿聖目光一動,忽然就定定的看了莫璃一眼:“你是不是擔心我一走就不回來了?”莫璃抬眼對上他的目光,卻見那雙漆黑的眼眸分明是極純淨的,但那眼神卻浩瀚若海。為何孩子的單純和男人的複雜,能在同一刻混雜在同一個人身上!莫璃微張了張口,只是還不及出聲,外面就傳來一個嫩嫩的聲音:“姐姐一定在裡面的。”“二姑娘,一會兒劉媽媽會罵我的。”“不怕,一會兒咱一塊兒跟我姐姐回去。”
  莫璃轉頭,就瞧著一個小腦袋從門口那鑽了進來,只見是一張粉嫩嫩的圓臉蛋兒。莫雪瞧著莫璃後,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頓時彎了起來,只是當她瞧著阿聖也在裡頭,不由就怔了一下,然後有些遲疑地看著莫璃道:“姐姐還要忙麼?”“你怎麼過來這了,還不快進來,外頭不冷麼,就四妞跟著?”莫璃說著就繞過桌案,往莫雪那走過去兩步。莫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一笑,然後就整個從簾子外面鑽進來,跑到莫璃身邊道:“姐姐不在屋裡,我就跑到這邊看看,我,我還給姐姐帶了這個!”她說著就從懷裡掏出兩個菱角充當理由。這會四妞也跟著走了進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臉道:“二姑娘說大姑娘今兒晚飯也沒過去吃,就要過來看看。”
  “是背著劉媽偷跑出二門的,一會奶奶看不到你豈不該著急了。”莫璃在莫雪頭頂上摸了摸,有些無奈地道了一句。“我跟劉媽說找姐姐來著。”莫雪頂著莫璃的手抬起臉,瞅了瞅莫璃,又瞅了瞅阿聖,然後在瞧了瞧自己手裡兩個菱角,然後就對阿聖道,“廚娘有給你留這個麼?”那天,燈籠回到她手裡後,莫璃就告訴她,那燈籠其實是阿聖給她修好的。莫璃笑了一笑,便轉臉對阿聖道:“你快去吃晚飯吧,今天忙得太晚了,這個菱角要是還有,我讓丫鬟一會給你送一小碟過去。”“不用,那個吃著太費勁。”阿聖搖頭,他不喜歡這些七扭八歪,費半天勁都填不飽肚子的東西。莫雪眨巴著眼看了阿聖一會,然後就注意到他衣服上的那片墨蹟,而當莫璃的手從她腦袋上放下,她將自己手裡的菱角放在莫璃手上時,又瞧著姐姐手上也有淡淡墨蹟,且墨香也還聞得很清楚。
  莫雪被莫璃牽著出去後,阿聖便也往自個住的地方去了。只是莫雪往後院進去時,卻又回頭往阿聖那瞅了一眼,然後低聲悄悄問了莫璃一句:“姐姐,你剛剛拿他的衣服擦手了?他是不是生氣了?”莫璃差點沒跌倒,馬上垂下眼看著莫雪道:“沒有的事,別胡說。”“哦。”莫雪應了聲,然後自己琢磨了一會,然後回去的那一路果真就再不出聲了。將莫雪送回莫老太太那的時候,莫璃還想交代她什麼,只是卻又覺得沒什麼可交代的。可沒想到,她從莫老太太那出來後,莫雪又屁顛屁顛地跟著她出來,趁著沒人,朝她悄悄道了一句:“姐姐,我什麼都不會說的。”莫璃一怔,莫雪往裡瞅了瞅,然後又壓低嫩嫩的嗓音,接著分享秘密:“我以前吃雞腿的時候,也偷偷拿過劉媽的衣服擦過手呢。”莫璃:“……”
  阿聖吃完晚飯後,廚房的熱水已經用完了,他懶得再燒,便直接打上兩大桶井水拎到給夥計們用的簡易浴房這。只是當他脫掉身上的夾袍後,看到衣服上的那片已經幹的墨蹟,手裡的動作不由微頓了頓,然後將衣袍放在一邊,攤開手掌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真纖細,卻也真冷,簡直比這井水還寒,只是他還沒捂暖呢,她就縮了回去。
  第二日,雲裳閣再沒昨日那麼熱鬧了,但生意瞧著倒還不錯,因店裡的貨看著很足,所以陸陸續續總有客人進進出出。賈黑就早上來了一會,大約交代了些事,又跟莫璃打了聲招呼,然後就出去打聽消息為下月的冬宴準備去了。而就在賈黑出去沒多會,一位看著一點都不像是要進來買綢緞匹料的大叔跟著就進了雲裳閣,並左右看了一會後,待這店裡差不多就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他才管店裡的夥計問了一句:“你們東家今兒在不在?”秉著莫璃說的,每位客人都要客客氣氣的對待,因此來寶便笑著道:“大叔你想買什麼料子,說出個樣兒來,我給你找去,我們東家忙,不會親自給客人挑料子的。”那人卻道:“我不是來買料子的,你們東家今日要是不在,我就改天再過來。”正好這會阿聖從裡出來,瞧著這人後,微怔,便問:“你找我們東家?”“是,麻煩小哥進去說一聲吧。”那人點頭,跟著又補充一句,“你們東家指定會願意見我的。”“你進來吧。”阿聖想了想,就直接道了一句。“阿聖,你這是——”來寶一怔,阿聖卻道:“沒事,他是我認識的人,你先招呼買賣。”

  第一百零四章:秘密

  莫璃本想去店裡看看的,卻剛走出廳門,就看看到阿聖從一側走來,且身後還領著個面生的男人。她知道阿聖性格極謹慎,且凡事皆有分寸,今日卻不先通報一聲就忽然領著位陌生男人進來。出什麼事了?莫璃略一沉吟,便在廳門口站住腳,詢問地看向他。
  “他是陸大爺的長子,過來找姑娘。”阿聖帶著那人過來後,對上莫璃的目光,低聲解釋了一句。
  “小哥怎知道我是……”跟在阿聖後面的陸長生一詫,即打量了阿聖一眼。此時他們已經走到前廳門口,屋簷擋住深秋上午淡灰色的日頭,阿聖走在他前面,且剛好站在廊下的陰影裡。陸長生詫異地一抬眼,便見眼前的年輕人,背影高大而挺拔,之前一路領著他往這過來,對方那步子走得沉穩但卻無聲,跟別的夥計隱隱有些不同。他怔了一怔,隨後心裡一個激靈,即跟著道:“小哥難不成就是前幾日晚上,去找我爹的那個小夥子?!”那天晚上,他過去他爹那的時候,阿聖正好離開,因此他只看到個背影。當日莫璃從桑園那回來後,心裡總有些疑慮,雖說那天她借機在莫大老爺那裡放了話,如此以後再去桑園多半不會有人攔著了。但是如今那裡畢竟還是別人管著,她要找什麼人,問什麼話,到底是有不便,且總免不了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而且那裡頭要真藏有什麼事,難免會打草驚蛇。於是她便一直按捺住沒再過去,只讓阿聖挑個方便的時間,代她過去找那陸大爺問些事再作打算。
  阿聖略點了點頭,再給莫璃介紹了一句後,莫璃心裡一怔,就趕緊將陸長生請進廳內,邊讓阿聖先在外頭看著,別讓人隨便進來。
  “陸大爺最近身體還好?五老爺他們可有為難你們?”莫璃請陸長生坐下後,就給倒上一杯茶,然後關心了一句。
  “姑娘放心,我在那桑園裡也是個小頭目,又有幾十年的繅絲手藝,多半長工都聽我的,頂頭的老爺和管事們不敢真將我如何。”陸長生喝了口熱茶後,又看了看這屋裡,再瞧了瞧莫璃用的那張擱了筆墨紙硯及算盤的桌案。他想起這原本是莫四奇當年打的家什,後來傳給了莫六斤,如今又到了這還不到雙十年華的姑娘手裡,於是不由一聲感慨:“想不到這廳內的擺設還是這樣,只是那桌上的漆卻暗了,二十年前,我跟我爹過來時,四老太爺就是坐的姑娘這個位置;十五年前,我自己過來時,六斤少爺也是坐的姑娘如今這個位置。記得那會,那桌上的漆還是朱紅色的,就像是上好的絲緞一般,極鮮亮。”
  莫璃露出幾分悵然,抬手輕輕摸著這承載了幾十年光陰,寄託了兩代人的心願,如今到了她手裡的家什,垂眸歎息:“爺爺和爹都走了,莫家當年的好景也如這桌椅上的油漆般,慢慢退去。我如今有心要給它們重新上漆,以慰爺爺和爹在天之靈,卻不知何時能做得到。”陸長生放下茶盞,打量了莫璃一眼,眼前的姑娘很年輕,年輕得讓人無法放心。更令人有些不安的是,她不僅年輕,還很貌美,這樣的女子,心裡真的明白這條路的前方是佈滿怎樣的荊棘嗎?當年就是六斤少爺都扛不起這樣的重任,不得不卸掉最重的一邊……只是她卻也做到了六斤少爺既不敢做,也不敢想的事。不僅公開招婿,還直接跟族裡叫板,從絕地裡找到生機,生生走出一條路來。
  “姑娘能有此心,四老太爺和六斤少爺在天有靈,定會倍覺欣慰的。”陸長生收回打量的目光,安慰了一句。莫璃卻是一笑,不過是抬眼間,面上的惆悵之色就已盡數收起,神色依舊溫和,但眉眼間卻露出幾分剛毅:“不知陸大叔今日過來,是為何事?”陸長生先道了句:“聽說姑娘跟族裡立了個賭約,打算3年後將東莊桑園拿回自己打理。”莫璃點頭:“沒錯,那原本就是我祖父留下的產業,當年祖父也為那片桑園花了大半生的心血,我自是不能任祖父的心血白流。”陸長生接著問:“那姑娘可知道,要打理好那片桑園,需要多少人手?需要多少心思?”莫璃看了看陸長生,然後沉默一會才道:“陸大叔可是覺得我只是在意氣用事?”
  “姑娘多心了?”陸長生搖頭,“要真只是意氣用事,莫大老爺那邊不可能被姑娘一步一步逼著簽下這份賭約。我爹說姑娘有四老太爺當年之風,唯一令老人家擔心的是,姑娘太過年輕,以後若是遇到大的挫折和委屈,容易……”
  “有什麼挫折能比眼睜睜看著親人離世還要大?錢沒了,可以再賺,家業失了,可以重新來過;唯人沒了,就是真的沒了……只是就是這樣,我都挺過來了。陸大爺的關心,我深感安慰,只是他老人家確實多慮了。”莫璃淺淺一笑,沒有刻意強調,只是依舊用往常那樣平靜的語調道,“能遇到還記得我祖父的陸大叔一家,對我來說確實是個意外。如果三年後能得陸大叔一家幫忙的話,那對我來說更是意外之喜,而若是沒有陸大叔一家,我也有三年的時間準備和學習,飯總是要一口一口地吃,路要一步一步地走。”
  陸長生微怔,隨後似鬆了口氣,總算放下剛剛假意端起的架子,哈哈一笑:“難怪我家老爹說姑娘有四老太爺之風,姑娘說這一番話,那神態表情,跟當年四老太爺真有幾分像。我那會兒還是個愣頭青,從未見過那般儒雅的生意人,實在是……”陸長生說著就摸了摸自個的額頭,一聲長歎,“今日又坐在這裡,難免多了些回憶,姑娘別嫌我囉嗦啊。”他說著就又是一聲笑,一掃剛剛那等嚴肅內斂的模樣。莫璃心裡微詫,說了這麼多,對方卻還遲遲沒有表明今日到底是為何而來,不過她面上也不顯得焦急,只是淺笑地道了一句:“我知道自己年輕,手裡卻管著這麼大的一家店鋪,後面還有那麼多事,會讓人覺得不放心也是難免。”
  “好了,我也不囉嗦了,今日我過來,其實就是替我家老爺子給姑娘送東西的。”陸長生說著就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然後起身拿到莫璃跟前,遞給她道:“這個,是四老太爺留下的,姑娘收好了,當年原本是要交給六斤少爺的,只是六斤少爺卻自己卸了任,所以我爹只好先替四老太爺留著。”
  “這是——”莫璃接過後,打開一看,只見那布包裡放著的是半本裝訂簡陋的冊子,每一頁的紙都已發黃,且每一個字皆是手抄。莫璃一眼就認出這是她祖父的筆跡,奶奶曾說過,她爺爺寫得一手好字,當年可有不少人上門求字的,所以她後來總是拿爺爺的字帖來臨摹,故這字跡她極熟悉。陸長生解釋道:“這是四老太爺當年養天蠶時留下的筆記,四老太爺還給這冊子取了個書名,叫《天蠶筆記》。”
  莫璃心頭忽的翻起巨浪,她定定地看著那半本發黃的冊子好一會,忽的靈光一閃,即抬起眼道:“養?你的意思是說我祖父他,當年已經培育出了天蠶!”“沒錯。”陸長生點頭。
  “那怎麼會……”莫璃只覺得胸口沒法平靜下去,她已經感覺到,自父親意外身亡後,她的痛苦,她的懷疑,她的隱忍,以及那藏了很多年的秘密即將在她面前躍出水面。陸長生緩緩道:“碧玉蠶絲見世的那一天,蠶房就起了大火,四老太爺都似早知道會這樣,所以失火的當天並未在蠶房裡,並且馬上將《天蠶筆記》一分為二,還交代了我老爹很多事,只是沒想到四老太爺最後還是沒逃過一劫,蠶房失火的第二天,四老太爺就意外溺水身亡了。”短短幾句話的功夫,莫璃就感覺自己手心出了一層汗,喉嚨也幹了。
  “謀殺?”陸長生沒有說話,只是一歎。“也是四老太爺身邊的一位管事,只不過四老太爺溺水當天,他就失蹤了。後來我和我爹曾暗中尋過多年,都尋不到他,如今也不知是死是活。只是因為他得失蹤,倒是令我老爹這些年一直就相安無事。”
  “四老太爺留過話。六斤少爺是獨子,且生性老實溫和,族裡又對這片桑園虎視眈眈,因此不希望六斤少爺冒險。如果少爺有後,並且其後人有志接手桑園的話,就將此書交給六斤少爺的後人,卻沒想……”
  “卻沒想我莫家到了我這一輩,眼見就要絕了後。”莫璃默默道出一句,眼中卻已含淚,良久,她又問,“我爹過世之前,知道這些事嗎?

  第一百零五章:窺見

  “此事我和我爹並未跟六斤少爺提起過。”陸長生明白莫璃話裡的意思,想了想,才謹慎的回了一句。他們沒有提起,卻並不代表莫六斤真的毫無所知。只是她爹的死到底是不是跟這有關,如今已無從得知,除非……莫璃拿起那半本薄薄的殘冊,沉吟許久才道:“拿走另外半本的那位管事叫什麼?如今他家裡還有什麼人?”陸長生歎道:“那人姓葉,單名一個茂字,原就是個老光棍,跟我爹差不多年歲。他就一個妹子,只是小時就被人給抱養了去,當時他少有談及自己的事,只跟四老太爺一心撲在育蠶上。直到四老太爺過世後,我和我爹暗中多方打聽,卻也沒尋出什麼結果。”
  “葉茂?”莫璃皺了皺眉,從沒聽過這個人,想了一會,她又問,“當年我祖父培育出天蠶的時候,知道的人都有誰?”“除了我爹和那位管事外,應該還有幾位老蠶農心裡是隱約清楚的。”陸長生說到這,頓了頓,又補充一句,“其實就在四老太爺培育天蠶的時候,三老太爺和姬家,還有如今永州絲行裡的冉家,也都在暗中培育天蠶,聽說都是差點就成功了。”
  “差點成功了?”莫璃不解。陸長生簡略地解釋了一句:“蠶蟲最後沒能成活,培育天蠶最難的一步在於蠶病,特別是天蠶,成蟲前後都會出現蠶病。”莫璃怔然,然後垂下眼看著手裡的冊子,只是跟著她心裡忽的一個激靈。她祖父是意外溺水身亡,而她的上一世,亦是溺水而亡!韓四道當年是不是也知道些什麼?她上一世的死,真的僅是因為他對她厭倦,並懼她會知道他曾算計她的事,所以才示意薛琳對她下殺手?而薛琳當時說的那些話,真的句句屬實嗎?而上一世,她父親的意外身亡,真的如薛琳所說,跟韓四道離不開關係嗎?這另外半本冊子眼下又落於何方?那位叫葉茂的管事如今可還活著嗎?祖父當年的意外跟此人有沒有關係?重生後,她曾以為撥開了迷霧,看清了當年的真相,卻沒想這所謂的真相僅是事實的其中一角,迷霧的後面,還有更重更濃的迷霧。祖父是意外身亡,父親同是意外身亡,而她上一世的溺水身亡,估計最後也會被歸為意外。
  沉默良久,莫璃輕輕道了一句:“這麼多年,三老太爺那邊應該一直在找我祖父的這本筆記吧。”“沒錯,這麼些年,若非葉茂當時就失蹤了,過後六斤少爺又果斷將桑園租出去,不然怕是沒有這麼十幾年的平靜日子可過。”陸長生說著就是一歎,“守園的這十幾年,我爹才慢慢會過意來,想來這一切都是四老太爺生前算好的,就是為等隔代人來接手。四老太爺曾說過,如果真無後人能繼承他的遺願,令傾世碧顏重新出世,那就當沒有這回事,讓六斤少爺及其後代守著這點產業,享個平安小富便可。”只是,莫四奇沒料到的是,他莫家的香火會如此單薄,最後孫一輩竟由個女子來接手。
  “你今天過來,莫大老爺那邊知道嗎?”“姑娘放心,我知道利害,過來的時候很小心。”陸長生說著將帽子戴上,接著道,“也該回去了,如今將四老太爺的東西交回姑娘手裡,我和我爹也算是了了一樁心事。”莫璃表示要重謝,陸長生只道,如果莫璃以後真能在這上面走出一條路,到時別忘了他陸家就是。當然,這是他的意思,他父親是為忠心守了十幾年也等了十幾年。而他,心裡則想為自己的後代打算一番,再說東莊那片地方,也是他陸家的根,沒有人不希望光耀門楣,蔭庇子孫後代的。莫璃自是點頭,一直到送陸長生離開,她都沒有問:既然如此,為何他們這些年不將這冊子交給三老太爺那,如此應該能換得半生富貴。原是要開口的,只是想了想,終是又閉上。一是怕寒了對方的心;二是如果對方若真別抱它意,那她即便問了也得不到答案;三是,這等棘手的冊子,既能換得富貴,也能招來殺身之禍。且這僅是半冊,擱在誰手裡,都會多有思量,於是,不問也罷。
  陸長生離開後,阿聖從外進來,看著莫璃坦白道:“我剛剛在外都聽到了。”他的聽覺也比一般人靈敏。莫璃看了他一眼,然後將那本薄薄的冊子擱在桌上,放在他面前,輕聲問了一句:“你說,我會不會哪一天,也忽然就意外身亡了?”阿聖皺了皺眉,走近兩步:“為何這麼說!”莫璃抬眼,卻見他根本沒看眼前的冊子一眼,只是定定的看著她,那眼神裡明明白白透露著關心二字。好一會莫璃才垂下眼,將手輕輕覆在那半本冊子上,開口道:“阿聖,你知道這冊子代表什麼嗎?”阿聖這才垂下眼,往桌上瞟了瞟,隨口道:“人人相爭的肉骨頭。”他早就說過,很多事他不像她想得那麼多,但一樣能看得明白。只是他說完這話後,目光就停留在那只羊脂白玉般的手上,那眼神倒真有幾分像是在盯住肉骨頭一般。
  莫璃不由一笑,人人相爭的肉骨頭,還真是,他一語就道出真意,簡單又明瞭。“祖父因這意外身亡,我爹的死多半也跟這離不開關係,如今這又到了我手裡。”莫璃說著就拿起那冊子,輕輕翻了翻,“可我眼下卻連對方到底是誰都不知道。”“既然如此,你將它燒了不就得了,四老太爺不也表示過,後代的平安比繼承他的遺願更加重要。”莫璃一怔,隨後搖頭:“這不是普通的肉骨頭啊,這是令天下商人眼紅發瘋的肉骨頭,是金錢名利的聚寶盆,以傾世為名的絲綢,獨佔鰲頭的手藝,足以令天下勳貴趨之若鶩了。”只是說到這,莫璃又是一歎,“祖父心胸當真豁達,可惜我未有幸在他老人家膝下盡過孝。”“姑娘捨不得?”
  莫璃沉默一會,然後一邊將那半本冊子包上,一邊道:“這是祖父留給子孫後輩的財富,亦是他未完的遺願,更是我莫家一次次慘遭橫禍的根源,我既窺視了一角,卻不去撥開這背後的迷霧,那這家我還怎麼當下去。更何況……如今我已經走到這一步,很多事情怕是由不得我想不想了。”莫璃包好那半本冊子後,沉吟一會,心裡跟著就連問出幾句:韓四道如今知道這事嗎?知道多少?當年他算計她的時候,除了要將她當做可以跨進莫氏產業中心的跳板外,是不是也在打著這本冊子的主意?而曾經害死她祖父的那些人,跟他有關係嗎?有交易嗎?是否也是暗中幫他一步一步蠶食掉莫氏產業的助力?越想,越發覺她所不知道的事情越多。還有三年,她就能收回桑園了……
  她又沉默下去,阿聖也不多問,只是站在那看著她,眼神平靜,一言不發。“你去忙吧,我回後院一下。”莫璃自己琢磨了一會,回過神,便對他一笑,然後站起身。不知奶奶知不知道這事,當年祖父培育出天蠶之事,難道就不曾對奶奶說過一句嗎?阿聖跟在她身邊,安靜地隨她一塊往外走。只是莫璃才剛走回自己的房間,紅豆就進來道:“姑娘,韓管事過來了,說是想見姑娘。”莫璃一怔:“有說是什麼事嗎?”紅豆道:“只說是有關買賣的事,要見了姑娘才細談。”“就他一人過來的?”紅豆點頭,莫璃沉吟一會,又問:“那他現在在店裡等著,還是已經請進來了?”紅豆搖頭:“來寶本是要請韓管事進來的,好像以前韓管事若有什麼事找老爺,老爺都是將韓管事請到前廳那坐下談。但是剛剛阿聖卻攔住了,說賈掌櫃不在,所以還是先跟姑娘說一聲,姑娘若點頭了,就再將人請進去不遲。”“請他進前廳等著,我一會就過去。”
  紅豆應聲出去後,莫璃蹙著眉頭想了一會,陸長生才剛走,她也才剛知道這背後還藏著這麼多事,甚至還未理清思緒呢,韓四道後腳就找上門來了,是巧合還是有意為之?剛剛陸長生喝的茶杯還擱在茶几上未來得及收走,韓四道隨阿聖進來坐下後,就往那幾上看了一眼,然後笑著問了一句:“剛剛已經有客人來過了?”阿聖很自然地將那杯茶收起:“是我剛剛跟姑娘說話時喝的。”韓四道打量了阿聖一眼,想了想,沒再說什麼。阿聖讓他先坐一會,然後就將那杯冷茶拿了出去,不多會,紅豆就送進一杯熱茶。韓四道接過道了謝,然後一邊撥著茶蓋,一邊隨口道了一句:“你們莫姑娘待下人真親和,連平日裡跟下人說個話,都能讓下人坐下喝茶。”此時阿聖正好去而複返,才走到廳門口就已清楚地聽到韓四道這句試探的話。

  第一百零六章:引誘

  自那次在偷聽到韓四道和薛琳的對話後,紅豆對韓四道那可是真的鄙視呀,於是一聽這話,她想也不想就道:“那是當然,一杯茶算什麼,我家姑娘平日裡吃的穿的都很關心我們這些下人,從來不會吝嗇一丁點。可不像外頭有些人,天天白吃白喝人家的不算,還滿肚子見不得人的壞主意,沒得讓人瞧不起的!”韓四道一怔,紅豆說完後,似也發覺自己話多了,便訕訕一笑:“總歸在我眼裡,那是少有人家的姑娘能比得上我家姑娘的。”韓四道蓋上茶蓋點頭:“莫璃姑娘確實是個百裡挑一的。”那也輪不到你!紅豆心裡腹誹了一句,嘴上卻笑道:“那韓管事您先坐著。”
  紅豆退出後,就瞧著阿聖站在門口,她便馬上給阿聖打了個眼色,將他叫到一邊低聲道:“我跟你說,裡頭那傢伙不是什麼好東西,一會姑娘過來了,你跟進去看緊點。我院裡頭的活不少,挪不開身,姑娘今兒的衣服我還沒洗呢,太太那邊也有一些衣物要我一塊熨的,你幫我好好看著裡頭,晚上我讓顧大娘做燉肉。”阿聖瞅了她一眼,然後有些自我檢討般地道了一句:“我還一直以為你是個傻的。”紅豆愣了愣,隨即瞪圓了眼睛:“你說什麼!”阿聖馬上自動失憶,並一臉無辜地道:“燉肉的時候,你記得讓顧大娘少放些香料,姑娘以前每次做這些,那肉味可都比香料味足。”“哼,今晚有肉也沒你的份了!”紅豆白了他一眼,就轉身繼續念念叨叨,“正好姑娘好長時間不沾葷了,我將你的份都給姑娘拿去,就是喝口肉湯也行,好歹也能補補,再這麼下去怎麼行,天天這般勞神費心的……”很長時間不沾葷了。阿聖聽到這話後,就微皺了皺眉,食物是上天的饋贈,想要活下去,哪能不好好吃東西的。這裡的一些規矩禮節,還真是與生命的本質相違。在他眼裡,除非是大雪壓山,天災連連,食物匱乏,不得已所以才省吃……這般想著,正好莫璃從內院那出來,他一抬眼便看到那依舊是一身素服的身影。明顯是比前段時間清減了許多,有時看她拿起茶盞或是握筆落字時,那手腕,纖細得讓他感覺只要一掰就能折了似的。
  外面傳來輕輕的腳步聲,韓四道便從座上站起,往門口那看去。簾子被掀起後,他先是看到阿聖的身影,隨後才瞧著莫璃從一側走來,微垂著臉邁過門檻。深秋的日頭很模糊,特別是今日天還有些陰,室內的光線略顯昏暗,因此這些褪了色的桌椅此時看著更顯黯淡。而當一襲素裝的莫璃從外進來的那一瞬,卻似忽的帶進一片白光,屋內的一切猶如添上了一抹生機,韓四道只覺眼睛一亮。其實莫璃身上的穿著極簡單,草白琵琶袖夾襖配玉白綾裙,衣緣和袖口處只綴了最單調的竹葉紋,烏髮上也只斜插一支龍眼大小,成色一般的東珠簪子。不戴配飾,不抹脂粉,褪盡鉛華,分明比那九秋之菊還要淡上三分,偏卻越發讓人移不開眼。
  “店裡的事務雜多,讓韓管事久等了。”莫璃進來後,就對韓四道點了點頭,目光特意跟韓四道對上,隨後又若無其事地移開。莫璃說不清這命運到底是公還是不公,十年夫妻讓她看清了此人,也瞭解了他的某些手段,甚至提前預知很多事情,但卻也因此在她心底留下深而恐怖的刻痕。每個午夜夢回,每次看到這張曾經相對十年的最熟悉的陌生人,都會讓她想起自己臨死前的那一幕。薛琳得意的笑,喊不出聲的嗓子,灌入鼻口的冰寒徹骨的湖水,驚恐無助的心,還有那如血液倒流般的憤恨及不甘,都會讓她兩手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是在下來得貿然。”韓四道忙笑了一句,隨後又道,“不過韓某今日過來,卻是跟莫姑娘談一筆買賣來的。”莫璃又看了他一眼,然後才在他對面坐下:“買賣?”韓四道跟著坐下後,點了點頭,又看了阿聖一眼,然後才溫和地開口:“莫姑娘店裡不是正忙著嗎?店裡的夥計不過去照看著?如今莫姑娘既管著這麼大的一家店鋪,身邊也該添位略懂文墨的丫鬟才是,如果莫姑娘沒有好的人選,我倒是可以給莫姑娘介紹一位不錯的,是莫寶少爺的遠房表親……”莫璃抬手止住他的話:“韓管事費心了,我這目前不缺人。”韓四道一笑,便收了話,莫璃又轉頭對阿聖道:“你幫我將裡面那些碎料規整規整,將今年新出的料子挑出來,還有我案上的那些舊書,都擱回架上。”
  阿聖應聲後瞥了韓四道一眼,然後才轉身穿過往廳一側走去。這前廳是由一個開出月洞門的多寶閣隔出兩個半封閉式的空間,裡面才是莫璃看賬的地方,外面則是會客之所。且這前廳裡桌椅屏風多寶閣等物的擺飾,一開始就是由莫四奇親自規整,角度設的極巧妙,由裡面可以清楚的看到外面的景象,而外面的人想看清裡面有沒有人,在做什麼,卻是不大容易。“難得韓管事能看得上我這小店,只是不知韓管事所說的買賣具體是指什麼?”阿聖進去後,莫璃才又將目光落到韓四道身上,只是神色卻是淡淡,看著似不怎麼感興趣。韓四道從多寶閣那收回目光,看著莫璃道:“是前兩天我接了一筆買賣,卻沒想前段時間庫房那邊的夥計弄錯了一筆帳,客人指定的一種匹料庫房內竟是短缺的。之前我原是打算去王大戶那看看的,只是昨日過來莫姑娘這後,正好瞧著姑娘店內有那等花樣的緞子,所以今日便直接找上姑娘這來。當然,因是救急,又是銷量比較不錯的緞子,所以價格方面,客人那邊給多少我便付給姑娘多少。”
  一個十年來從不會記錯每個月進出貨量的生意人,甚至就是在酒桌上問他,他都能隨口道出每樣匹料的進價,出價以及差價來。這樣的人,會連自己管轄的庫房有沒有貨都不清楚!?還特意提了王大戶,但是最後卻又繞到她這邊來,是故意找個看似很合理,但實際上是極容易戳破藉口來關照她的生意嗎,為了什麼?他已經娶妻,她亦放出招婿之言,可他卻還在想方設法地要接近她。先是示意薛琳讓薛財進店來當夥計,不成之後,他寧願舍利,也要跟她套近乎!
  她早不是二八年華的少女,再沒有懷春的情懷,一個男人如此想方設法的要接近她,只會讓她心裡越發謹慎。莫璃沉吟一會才道:“不知韓管事要的是那種絲緞?所要的量幾何?”“是那綠底的杏林春燕閃光緞,要量是八十匹,不知莫姑娘庫裡的存貨夠不夠?”八十匹的綠底杏林春燕閃光緞,聽到這個數字後,莫璃心裡更加斷定了剛剛的想法。這就是韓四道,在明著照顧她買賣的同時,也在暗示她,他其實是清楚她那店裡的那些匹料都是怎麼來的,但他卻不點破,反而還要一旁關照。這樣的事情,一點一滴地集到以後,他再若無其事地點出來,她若真是沒有曾經那十年,必會感動萬分。綠底杏林春燕閃光緞,她從王大戶那裡就要了八十五匹,昨日賣出兩匹,他今日說的這個量,真是恰到好處。
  莫璃忽的一笑:“真是巧了,我這裡正好就有這個量。”“那感情好,莫姑娘這可算是幫了我的大忙。”韓四道面上馬上露出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然後就給了一個非常合理的單價。莫璃想了想,便歎一聲:“當年我爹也是多得韓管事這般的關照,卻沒想最後竟會出那樣的意外。”韓四道也跟著一歎,滿臉惋惜:“莫姑娘客氣了,說來莫掌櫃也算是我的長輩,談不上什麼關照,我也是沒想莫掌櫃那樣溫厚的人會出現這樣意外。不過如今莫姑娘能繼承父業,莫掌櫃九泉之下必覺欣慰,我心裡也是感慨萬分啊。”莫璃淡淡一笑,韓四道接著道:“只是莫姑娘跟宗族那邊的賭約實在太大,我就是有心想多關照一下,一時也是無能為力。幸得昨日在雲裳閣看到這綠底的杏林春燕的閃光緞後,今日便直接過來了,如此也算是盡我微薄之力。”終於提到桑園之事了,他目的真的是這個嗎?莫璃思忖了一會才佯裝黯然地道:“我年輕不知外頭的深淺,又為父親之事感到委屈和難過,所以貿然跟宗族立下那等賭約,如今心裡確實感覺壓力頗大,再加上之前我又在桑園那跟五堂叔鬧了一次不愉快。我知道,如今族裡早就將我說得極不堪了,只是我眼下騎虎難下,再沒回頭路可走了。”

  第一百零七章:傲骨

  韓四道理解地點了點頭,接著就滿眼關切地道了一句:“其實當初莫姑娘放出招婿之言後,莫掌櫃留下的那片桑園,莫氏宗族自是不能強收回去。往後姑娘如莫掌櫃當年一般,繼續收租,莫大老爺那邊也道不出什麼,如此姑娘不也得輕鬆一些。”莫璃看了韓四道一眼,只見對方面上盡是誠懇之色,絲毫沒有要打探的意思。她便輕輕一歎,面上更是黯然:“當時實在是事出突然,且我爹才入土沒幾天,大堂伯等人就上門說要收回桑園,為人子女者,如何忍得下這口氣。只是如今慢慢一想,的確是我太好強了,倒將自己逼入兩難的境地”
  莫璃說這些話時,韓四道那看似關切的目光背後,一直就小心藏著幾分審視。故當他聽完莫璃這幾句話後,略思忖了一會,才試探地開口:“如此說來,莫姑娘其實並非真有要收回桑園親自打理的打算?”果真,他一步一步問到正題上了,莫璃即垂下眼,露出幾分無奈:“韓管事又不是不清楚,我連接手父親留下的雲裳閣,都不得不另外請位掌櫃幫忙打理。桑園那邊,說實在的,我之前一直是在閨中,如今雖是出來了,但卻連桑葉長什麼樣都道不出個一二來,拿什麼本事去打理。當初說來也不過是為著掙一口氣,至少能讓我爹在九泉之下得以含目。”
  韓四道又沉默了一會,並趁著莫璃垂眸的片刻,仔細打量了莫璃幾眼,然後才開口提了個建議:“既是這般為難,那莫姑娘何不尋個機會,跟宗族裡好好說說,將這賭約之事取消了?”莫璃抬起眼,搖了搖頭:“此事哪能這般兒戲,若這樣的話,別人豈不是更當我是軟弱可欺的。”韓四道心頭一動,即看著莫璃追問:“難道莫姑娘心裡早有了對應的法子?”“如果三年後我真能拿出五萬兩銀錢,到時就再給桑園找個有經驗的管事幫忙打理。”莫璃遲疑了一會就有些無奈地微微一笑,然後不經意般地拋出一個誘餌,“不過此事我估計是將大堂伯得罪到底了,所以這尋人打理桑園之事,我想麻煩韓管事以後幫我多多留意。”
  他若只是單純垂涎那片桑園的利潤,便會繼續勸她跟莫大老爺解了此次的賭約,或者建議她將此約讓給莫三老爺,由莫三老爺代她出面解決此約之事,從而讓他順勢插手進來。但他若是暗藏別意,或是懷疑什麼的話,那他必會接受她的請托,從而避開莫三老爺。這便是他以前曾說的,敵不動,我不動,敵若動,我才動。他既要暗中試探,那她便借機試探回去。
  果真,韓四道一聽莫璃這話,先是假意沉吟了一會,然後就順勢點頭道:“姑娘即有此志,那韓某自是沒有不幫之理。”莫璃暗握了握手心,面上卻是感激道:“我店裡的買賣才得韓管事如此關照,卻又跟著得寸進尺麻煩韓管事這些雞毛蒜皮之事,真是過意不去。”韓四道忙張口:“莫姑娘太客氣了,當日我也曾得莫掌櫃多方關照,而且這些事對我來說不過是舉手之勞,莫姑娘實不必放在心上。”莫璃微微一笑,然後就站起身:“那現在就請韓管事去看一看料子,待一會賈掌櫃回來後,我交待他一聲,然後就直接給您送過去。”她說著就往裡叫了阿聖一聲,待阿聖應聲出來後,她便問一句:“如今庫房那有誰在?”
  得知顧敬在,但庫房裡有些料子還需重新規整,所以如今那裡正忙著。“既然如此就算了,我是信得過莫姑娘的,今日傍晚前將匹料送到同興街的綢緞莊那便行。”韓四道說著便讓莫璃寫張買賣文書,然後直接掏出定金。親自將韓四道送出去店鋪後,莫璃又去庫房那看了一會,然後才重新回到前廳坐下。阿聖跟著進來,遲疑了一會,才道一句:“那位韓管事,面上看著誠懇,但卻不像是個磊落之人,姑娘該多留些心。”
  莫璃看了阿聖一眼:“你怎麼知道?”
  阿聖垂下眼想了想,便道:“他是個聰明的人,眼裡藏著欲望和陰狠,卻獨獨少了傲骨。”
  莫璃一怔:“你怎麼看出來的?”他才見過韓四道幾面,怎麼就一下子看出那個男人的本質來?這份觀察力不得不讓她感到驚詫。“就那麼看出來了。”阿聖一臉理所當然地道。他尊重每個對手,從來不會輕視任何人,感受到威脅時,會仔細觀察對方以達到知己知彼,為以後一擊而中做好充分的準備,這早已成為他的一種本能。他不會為了嗟來之食而不顧尊嚴的向別人搖頭晃尾,他覺得一個男人可以沒有傲氣,但不能沒有傲骨。而韓四道在他眼裡,便是一個只有虛假的傲氣,卻偏偏就是沒有傲骨的男人。
  這種人,在他的認知裡,最為危險,亦是他最為反感的人種之一。
  莫璃愣了一會,卻瞧著阿聖還是那麼看著她,眼神清澈,表情坦蕩。“你——”莫璃張了張口,隨後又搖了搖頭,略一笑,“你放心,我心裡明白。”“桑園管事的人選,為何要讓他幫忙留意?”阿聖說著就上前一步,看著莫璃接著道,“難不成姑娘是在試探他什麼?”莫璃又是一怔,抬眼看了阿聖好一會,才慢慢開口:“你這麼覺得的?”“嗯,你將桑園看得那麼重,定不會在這等事上輕易拜託別人。”阿聖想了想,就將那句“你骨子裡比任何人都傲”的話給吞了回去。
  “是麼,我表現得那麼明顯麼?”莫璃皺了皺眉,“如此說來,那韓管事是不是也這麼覺得?”“他跟你又沒怎麼接觸過,多半不會這麼瞭解。”他這段時間跟她走得很近,又習慣性地隨時注意她,且少有人能似他這般專注,因此他對她的瞭解自然就多一些。莫璃皺著眉頭想了一會,隨後便是一歎,這天下哪有十全十美之事,既然想要探尋答案,想要引蛇出洞,就必須得冒險。片刻後,莫璃便交待道:“今天陸長生將我祖父的筆記送還之事,你別跟任何人透露”
  阿聖點頭,莫璃暫時沒什麼事了,便讓他先忙去,她則重新回東廂,拿出那半本殘冊,先自己翻看了一會,然後便起身往莫老太太那過去。然而跟莫老太太說了小半個時辰的話後,莫璃才發現,莫老太太除了知道莫四奇以前身邊確實是有一位名叫葉茂的管事外,餘的什麼都不知道。不知道其實當年莫四奇已經培育出天蠶來了;不知道莫四奇當年還留下了一本關於培育天蠶的筆記;更不知道莫四奇當年的死,很可能是有人蓄意謀殺,包括莫六斤的意外身亡。
  莫璃亦不知道,她祖父當年為何要將此事瞞得這麼緊,或許是想給妻子一個驚喜,也或許是出於安全的考慮,總之她如今已無從得知了。只是那半本殘冊就在她懷裡,可當她看著莫老太太那滿頭花白的頭髮,想起自父親過世後,奶奶就明顯比以前衰老了許多,故她猶豫了數次,終還是將手慢慢放下,陪老人拉起瑣碎的家常來。已經過去那麼多年的事了,而她如今又無法確定什麼,何必再給老人心裡紮上一刀,平添恐慌。
  三天後,賈黑終於打聽到一些比較靠譜的消息,原來下月初十,要在周府辦冬宴的海商總共有三位,但其中卻是以一位名叫石大山的海商為首,此人來自定州,從父輩開始就走海商這條道,也是主要做絲綢這一行,這些年賺了數不清的銀子,最為財大氣粗。且這一次的冬宴,他主要目的也是想看看永州這邊有沒有什麼特色的匹料,他打算大肆收購,同時也想跟這邊的官府打好關係。因此下個月的冬宴,那石大山才選在周府裡設宴,然後借著周大人的名頭,另外請了一些官老爺。
  “東家的,這可是一塊足足的大肥肉啊,如今但凡是收到下月請柬的商人都卯足勁地準備呢,這要是能跟石大山搭上線,那以後還瞅什麼銷路。他那貨可是一船一船地往外運,銀子是一箱一箱地往回搬。”“咱如今是小本買賣,入不了他的眼。”莫璃面上倒沒那麼激動,只淡淡道了一句。賈黑卻道:“話可不能這麼說,如今也不是所有永州的作坊都收到冬宴請柬的,眼下還有半個月時間,只要我這段時間多走動走動,瞧好了幾家作坊,將他們上好的料子定下幾匹,到那一日拿過去一現,沒准這就撈到一筆了!”“你忘了我跟莫氏宗族之間的事了?”莫璃看了賈黑一眼,“如今這一行裡,誰不知道你是我雲裳閣的掌櫃,永州那幾個叫得上名的織作坊,跟莫家可都是有通氣的,不然我爹之前何至於被逼到不得不南下進貨。”
  賈黑一怔,他倒是一時將這事給忘了,這就是為何莫璃當日會許他那麼高的工錢和分紅,雲裳閣的掌櫃不是那麼好當的。“不過你這幾日就只打聽到這些事嗎?沒有順便打聽一下那幾位海商的喜好?”“嘿,那怎麼會忘。”賈黑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就接著道,“說來那石大山的喜好也算有幾分風雅,聽說這滿身銅臭的商人,最是愛花,特別是山茶花!”

  第一百零八章:新品

  “喜歡山茶花?”莫璃垂下眼瞼想了一會,又問,“如此說來,那些專門培植冬季鮮花的花圃,這幾日應當是生意盈門了。”“沒錯沒錯,東家跟我想到一塊去了。”賈黑呵呵一笑,“我上午還特意跑去西市那看了一眼,嘿嘿,還真碰上幾個熟人了,都是過去打聽山茶花的。”私下送禮先拉攏一下關係,算是這一行一直以來的習慣了。莫璃想了想便問:“那麼西市那現在有不錯的名品山茶嗎?”
  “這個時候,花農們多是培植牡丹芍藥一類的名花,山茶也有,但極少,不過即便有不錯的,如今也都被人定下了,更別提這個季節還盛放的名品山茶,少說一盆就得上千兩。”賈黑搖了搖頭,接著道,“我上午去溜達了一圈,覺得這條道不適合咱這等小店,東家還是將這筆銀子省著,仔細往匹料上頭下工夫。就算大的織作坊暫時搭不上關係,那往小的作坊走動也是可行的,再說永州下面的郡縣也還有不少農家作坊。”
  “定州那邊的織品向來就不比永州差,且那邊的花樣種類更多,很多永州商人甚至都從定州進貨,名譽天下的美人緞就是出自定州姬家。”莫璃說到這,停了一會,心裡略思量了一番才接著道,“如今永州這邊出的絲綢要說能比得上定州的,也就幾個大作坊裡的出的那幾種。莫氏的雲錦和繚綾,冉家的輕容紗,還有徐家的妝花緞和透背緞。這些品類,沒有雄厚的財力根本支撐不起來,小作坊和農家作坊裡出來的東西,根本無法與之相比。”
  “東家,話可不能這麼說。”賈黑抖了抖眉毛,然後就有些賊賊地笑道,“凡事都得試一試,反正咱也不虧什麼,就是多辛苦幾天各處跑跑,沒准天上正好就掉下一個大餡餅呢。再說東家不是跟那姬公子有些交情嗎,到時東家開口請姬公子幫個忙什麼的,給咱介紹個倒買倒賣的活,咱那就等於是空手套白狼了。”莫璃搖頭一笑,不搭理他這話,只是問了一句:“莫三老爺那邊有什麼動靜嗎?這麼好的機會,他定是不會放過的。”
  “哦,說到這個,我今日還打聽到一個事。”賈黑忽然想起白天聽人說的事,即道,“原來半年前那莫三老爺就在東市那買下了一個織作坊,約莫一個多月前,莫三老爺還從他自家作坊那挖走了數百名熟工,就是莫二老爺的織作坊裡的人。這事前段時間鬧得可不小,只是正好趕上東家忙著家裡的白事,所以東家估計沒聽說。”聽到這個消息,莫璃果真大吃一驚,忙問:“東市那個織作坊,原先的主人是不是姓許,就在東市銅鼓巷那附近?叫新興織坊?”賈黑點頭:“沒錯,原來東家早知道了?”
  沒錯,她確實是早知道了,只不過是在上一世知道的,而且照原來的時間算的話,這應該是一年後的事才對,怎麼這也提前了!?因莫三老爺和莫二老爺之間的矛盾越來越大,所以莫三老爺在韓四道的建議下,另外收購了一個織作坊,然後將莫二老爺作坊裡的老師傅一個一個挖走,同時再聯合莫大老爺,最後將莫二老爺徹底整垮……只是後來,東市那新興作坊最後卻落到韓四道手裡。如此說來,眼下莫二老爺作坊已是危矣。“該不會莫二老爺那的雲錦師傅以及這方面的熟工,已全被新興作坊給挖走了?”
  “別說人了,聽說就是那裡的雲錦繚綾什麼的也都被搬空了,前段時間莫二老爺那裡又請辭了幾百人,好些人家一下子就斷了口糧。嘖嘖,那大家大族裡頭的爭鬥可真不得了,一翻手是雲,再一翻手就是雨,富貴不怕外人惦記,就恐自家人背後出刀子。眼下莫二老爺那裡估計不是一個慘字可以形容了,如今同行的都等著看莫二老爺的時興作坊什麼時候關門呢。”難怪她開張那日,莫家的幾位老爺子都沒過來,她之前明明還特意派人去莫二老爺那請過的。這幾日也不見那邊來消息,她因自個店鋪的事,並沒多留心,卻不想竟是出了這等事,還鬧得這麼大了!
  莫璃微蹙起眉頭道:“如此說來,周府的冬宴,莫二老爺勢必會拼死掙一掙了。”賈黑點了點頭,跟著又搖了搖頭:“這是自然,不過那時興作坊的蠶絲向來是由自家桑園提供的,如今莫三老爺和莫大老爺走到一塊了,所以莫二老爺以後這蠶絲的來源怕是有些頭疼了。而且他那的好貨,前段時間都讓自家兄弟給搬空了,所以這次冬宴對他雖是個翻身的機會,但也架不住缸裡沒米。”出了這等事,對她倒是個提前送到眼前的機會。莫璃站起身,如果東莊那片桑園回到她手裡,那麼莫二老爺的時興作坊便能跟她一拍即合了……只是前提是時興作坊必須撐下去才行。
  “我去那看看,或許此事咱可以跟莫二老爺合作。”莫璃沉吟一會,就往外走去。賈黑一愣,莫璃又回身道,“你這幾日幫我多打聽打聽新興作坊那邊的動靜,這一事,莫三老爺身邊的韓管事定有份的。”
  半個多時辰後,阿聖駕的那輛青蓬馬車便在時興作坊門口停下了,莫璃扶著紅豆的手下車後,往周圍一看,果真發覺這附近不僅比印象中冷清了不少,就連空氣裡都多了幾分慘澹。正好今日莫二老爺在作坊裡,半刻鐘後,莫璃便被領到庫房旁邊的一個小廳內。只是這小廳裡庫房很近,莫璃坐在裡頭,都能聽到庫房那邊傳來莫二老爺洪亮的嗓門,似跟誰在吵架一般。她便問了那領她進來的夥計一句:“二堂叔是跟誰發火呢?可是我今日來得不是時候?”
  “不是,今日是一位客人上門談買賣的,只是原本說好的價,如今又要繼續壓。”那夥計說著就往外看了一眼,然後又道,“剛剛是二老爺讓小的將姑娘帶到這的,姑娘先坐一坐,二老爺一會就過來了。”然後莫璃在小廳內等了一會後,莫二老爺不僅沒過來,且那邊的聲音反越來越大了,簡直是火藥味十足。她遲疑了一會,便站起身往外出去,此時外面沒人,她便又往庫房那走過去幾步,於是那聲音聽得越發清楚了。
  “三個月前,低於十七兩老子都不賣,如今老子自虧銀子每匹給你降下二兩銀子,前兩天你還滿口應下,今天你又來跟老子扯那些七七八八——”
  “老莫,你這人怎麼就這麼倔,如今除了我,還有誰會關照你這些貨。”
  “老子就是讓它們爛在手裡,也不會便宜你這王八蛋!”
  “你,你怎麼這麼說話,我知道你這些都是上好的絲綢,可如今這等淨面絲綢銷量不行了,就是潞稠外頭店裡的賣家也就十一二兩,進貨都不到九兩。你這雖是新品,但差別不多,而且又是別人丟下的,我出十三兩真的是照顧你了,若非有以前的交情,我……”
  “滾!”莫二老爺忽的一聲大吼,連站在外頭的莫璃都覺得胸口猛地一跳,一旁的紅豆也是被驚了一下,然後惴惴地看著莫璃道:“姑娘,二老爺今日心情似乎不大好呢,姑娘要不要改天再過來。”
  莫璃沒注意紅豆說什麼,只是被剛剛“新品”那兩字給吸引住了。片刻後,她便見庫房那走出一位穿著赭石綢袍,一臉怒色的中年男人,且他一邊出來,還一邊回頭道:“你就讓這批料子爛在這裡吧,我看除了我,還誰會……”只是他話還沒說完,莫二老爺就輪著拳頭從庫房裡沖出來,那人嚇一跳,丟下一句“瘋子”,然後就趕緊加快腳步走了。
  “混帳東西!”莫二老爺睜著銅鈴眼,大馬金刀地站在那罵了一句,然後又吼了往這看過來的幾名夥計幾句。
  “二堂叔。”莫璃在一旁等了一會,知道莫二老爺注意到她後,她才抬步走進去。
  “你是來看笑話?談買賣?還是來趁機佔便宜的?”莫二老爺氣還沒消,故瞧著莫璃後,即劈頭蓋臉地丟過來幾句。且他不僅聲音大,臉色也很嚇人,紅豆被嚇得張圓了嘴巴,莫璃怔了怔,隨後便是微微一笑:“原是過來看看二堂叔的,只是剛剛不巧聽了幾句,所以眼下對二堂叔手裡的新貨有些興趣。”
  莫二老爺打量了莫璃一眼,然後便負手道:“那你就進來看看。”隨莫二老爺進了庫房後,莫璃即瞧見裡頭,東側的貨架那,滿滿堆了十多種顏色鮮亮的絲綢,每一種都是淨面純色,光澤極好,手感更是上乘,只是……全是淨面。如今無論南北,熱銷的絲緞,全都是需要帶點花紋的,淨面的絲綢,價格一般都是偏低。剛剛那人說得其實並沒錯,除非是由特種蠶絲織出來的,否則不可能超過十二兩,而且還這麼大的量,這明顯是虧本的買賣,二堂叔怎麼會……似看出莫璃眼裡的疑惑,莫二老爺有些不忿地道了一句:“這原本別人特定的,用了最好桑蠶絲和最好的染料,結果就要交貨的時候,那人卻忽然得急病走了,他那蠢兒子寧願不要定金也不想收這批貨!”

  第一百零九章:交易

  從繭絲到絲織品要經歷兩個最重要的工序,一是繅絲,二是練絲,前者的品質高低對絲綢的織造影響較大,後者的好壞對織物的風格和色染影響較大。莫璃一摸便知道這些絲綢的生產過程必是經過嚴格監控,時興作坊裡有最好的繅絲和練絲師父,莫大老爺桑園出的蠶繭亦是永州數一數二的好品質。這批絲綢確實是用了很多心思,特別是這絲綢的顏色,非常均勻飽和,而且極其嬌豔。其實越是簡單的東西,越難做到極致,淨面絲綢的價格比不上花色絲綢的原因,也是因為色染問題。但這些絲綢,無論是色染還是手感,都找不出一絲瑕疵,且光澤極溫和,薄厚亦是適中。莫二老爺是個癡人,他做這一行幾十年了,口碑和名望出自一個癡字,但敗給莫三老爺和莫大老爺,也是由於一個癡字。永州這麼多絲織作坊,不是沒有人做不出這等品質的絲綢,而是這等絲綢的成本太高,利潤太薄。
  “這等絲綢如今一共有多少種顏色?可都是用同等繭絲和一樣工序出來的?”莫璃仔細看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後,才開口問了一句?“總共有二十種顏色,不過其中兩種是帶暗花的,已經有人定下了。”莫二老爺原本以為莫璃不懂絲綢的,剛剛讓莫璃進來,不過是心裡憋著一股氣,想找個發洩口罷了。只是這一炷香時間內,他看到莫璃檢查絲綢時,無論是摸,看,聞,甚至請他拿原絲及碎角料過來箭燒的這一過程,完全就是內行人的手法,他心頭那股憤憤的情緒不由就平緩下去,語氣也溫和了許多。莫璃點頭:“確實是上好的絲綢,不知二堂叔定價是多少?”聽了這一句贊,莫二老爺心情又舒暢了三分,只是面上卻帶著幾分懷疑地看著莫璃道:“你想要?”
  莫璃淡淡一笑:“實話跟二堂叔說吧,這麼大批的絲綢,我指定是進不起的,而且我如今也沒這麼大的銷售管道。但是我卻可以試著給二堂叔找到買家,所以希望二堂叔給我說個價,到時這筆買賣若是談成了,我只需賺個小小的差價就行。”莫二老爺打量了莫璃一眼,隨後便道:“聽說你也收到周府冬宴的請柬了?”莫青陽並非笨人,如今能吃下他這近萬批匹料的商家,也就石大山他們那幾位海商了。莫璃能想到,他又怎麼可能想不到,今日他之所以對那位過來再次壓價的商人那麼不客氣,就是因為他還有最後押寶的機會。
  莫璃倒也不賣弄玄虛,直接就點頭道:“沒錯,我正是覺得二堂叔的這批絲綢很有可能入得了石大山等人的眼,只是價格方面,不知二堂叔心裡可有個底沒?”見莫璃這般坦白,莫二老爺便也直接開口道:“我這批絲綢,原是定十七兩的單價,如今嘛,低於十五兩,我都不會出手。”“確實是值得這個價。”莫璃手在那絲緞上面撫了撫,然後點頭,只是她頓了頓,卻又道,“不過……”莫二老爺四方臉上的臥蠶眉頓時一抖:“不過什麼?”莫璃轉眼,輕輕一句:“不過二堂叔覺得那些海商,真的會給這個價嗎?”莫二老爺哼道:“我這批絲綢的成色可是一等一的!”
  “我知道,可是二堂叔也是買賣人,心裡其實是清楚的,十五兩的價其實已經可以買下上好的暗花緞了,那些海商心裡不可能沒有這筆賬。”莫二老爺臉色有些不豫,莫璃接著道:“依我看,即便他們瞧得出這是一等一的好品,卻最多也只能出到十三兩的價,而且還不一定全都包下這近萬匹的量。”十三兩,跟剛剛那個混蛋給的價格一樣,莫二老爺心裡那股火眼見要起來了,莫璃卻又道:“如果二堂叔能將此事托給我,我倒是可以給二堂叔拿到十五兩的單價,但是若是我談到高於這個價的話,那多出來的便算是我的辛苦費如何?”莫二老爺眯起眼,打量了莫璃好一會才道:“好大的口氣,甭管這事能不能成,對你都沒什麼損失,小小年紀,倒是挺會打算盤!”
  “人情往來,我還是需要準備的。”莫璃略一笑,含蓄地道了一句。莫二老爺一怔,隨即想起當日在聚仙樓時,那兩位出來給莫璃壓陣的貴公子,面上不由露出幾分沉思。他不是不認識官場上的老爺,只是如今他已沒有餘力去走動了,而且這等買賣之事,也不是某位官老爺隨便幾句話,就能幫他解決問題的。
  “這樣吧,我再讓出兩錢銀子,二堂叔將這批絲綢以十五兩二錢的價托給我,我幫您談成這筆買賣。當然,最後若是低於這個價,那賣或不賣,自然是由您自己決定。”莫二老爺沉思許久,最後將價格加到十五兩三錢,並加了一個條件,冬宴那日,他亦會到場,如果莫璃表現他覺得不滿意,最後由他親自開口跟石大山等人談的話,那此約便作廢,到時這個價格無論高低,都跟莫璃無關。如此條件,很可能會讓她竹籃打水一場空,且說起來,真正佔便宜的其實是莫二老爺。這事對莫二老爺來說,充其量不過是壓在她身上的一個不甚起眼的籌碼,但對她來說,卻必須是全力以赴的事。
  原以為這丫頭會考慮很久,不料她只是垂眸片刻,隨後就抬起眼,面露淺笑應下了這事,並讓他馬上立書為契。只是莫璃最後還是加了一個條件,如果此事真由她辦成了,那麼到時她想送一個人進這作坊當差,莫二老爺想了想,便應下了。如果是想偷學技藝的,他自有法子可對付,若只是想混工錢的閒人,那麼就當個勞力用他也不吃虧。
  ……
  從時興作坊了各拿了一匹絲綢,跟莫二老爺告辭出來後,莫璃長籲了口氣,然後回家換了身衣服,接著又讓阿聖備車去謝府。“姑娘,你這個時候去謝府,是不是想跟謝老太太求個人情?”紅豆跟著上車後,即有些興奮地問了一句,在她眼裡,謝家幾乎是無所不能的。她心底私自認為,這種事,只要謝家給個話,管他什麼海商河商,還不得乖乖給個面子!莫璃搖頭:“買賣之事講的是利,謝家就算能給得起讓他們動心的利,我卻還沒那麼大的面子能求得來。”紅豆一怔:“那姑娘……”莫璃隨口道:“我記得謝府就有個暖花房,謝老太太亦是極喜愛山茶花。”紅豆大誤:“姑娘是要討盆名花,送禮去?”
  莫璃失笑:“傻丫頭,你真當我面子有天大的麼,如今能入得了那等富商眼的名品山茶,至少都是千兩以上,我拿什麼去討,能借上幾日就不錯了。”“借?”紅豆怔住,愈發不解了,“這借來能做什麼?到時豈不是還要還回去?”“先去看看有沒有我要的名品,再看看能不能借得到吧。”莫璃說著就輕輕一歎,已經剩下不到半個月的時間了,除了謝老太太的花,她還得另外找花藝師傅去,希望時間能來得及。
  在謝府大門口那下了車後,莫璃還有些擔心自己今日過來拜訪會不會太過冒昧了,正在外頭有些忐忑地等著謝府門房的人進去通報時,就瞧著一輛略顯眼熟的馬車也往這過來。秋末初冬之際,天略陰,雲層一直在聚,怕是離下雪的日子不遠了,此時過來那輛馬車已掛上厚實的重錦車簾,跟車門合得非常嚴密,紋絲不動,瞧著是一點風都吹不進去。
  “是謝府奶奶的馬車嗎?”馬車在謝府門口停下後,紅豆在莫璃身邊悄悄道了一句。可她話才落,那厚實的車簾就被掀開,隨後就瞧見平安從裡跳了下來,跟著她們才看到那穿著粉底官靴,披著元青底子緞面出風毛斗篷的謝歌弦從車內走了下來。
  “莫姑娘今日怎麼有閑過來這。”謝歌弦看到莫璃後,即朝她這走過來,淨白俊秀的面上露出溫和的淺笑。莫璃略朝謝歌弦點了點頭,也報以一笑:“我是來找謝老太太的。”
  “今日天有些冷,姑娘隨我進去吧,謝老太太定不會怪罪的。”謝歌弦說著又往阿聖那看一眼,接著道一句,“也請兄台隨我也一塊進去,正好趁莫姑娘去謝老太太那敘話,兄台可以到我那邊喝杯熱酒暖暖身子。”莫璃本想拒絕的,她覺得還是等謝老太太表示願意見自己後,她再進去比較好,不然倒顯得她有些忘形了。只是正好就在這會,之前進去通報的下人帶了謝老太太的話出來請她進去。
  “不知姑娘今日過來找我嬸娘是為何事?”幾人往裡進去時,謝歌弦又問了一句。莫璃遲疑一會才道:“聽說謝府的花房裡有許些名品,所以今日便厚臉上門求借名花。”謝歌弦聞此言後即一笑:“莫姑娘今日可是為山茶花而來?”莫璃微怔,隨後便道:“謝公子消息真靈通。”謝歌弦卻歎一聲:“莫姑娘今日怕是要失望了。”

  第一百一十章:借人

  昨天,周玲玲就先一步上門拜訪,總歸也不知她到底跟謝老太太怎麼說的,竟成功求走了謝府裡唯一一盆紅妝素裹的山茶名品。而且今日謝老太太身體還有些不適,這幾天氣溫驟降,身上著了涼。謝老太太今日原是不打算見客的,只是她剛剛喝了藥,想找個人說說話解解困勁,正好莫璃過來了,於是便讓人請了進來。
  聽了謝歌弦這話,莫璃心情略沉,沉吟一會便問:“唯一一盆名品?”“應該是唯一一盆能送出去的名品,別的名品嬸娘那是愛如命囘根了,平日裡就是運哥兒也不能隨便碰的。”謝歌弦垂眸看著莫璃輕輕一笑,跟著就委婉地提了個建議,“只是可惜時間太趕,若是能定在來年夏的話,我倒是可以為姑娘另求一盆山茶名品。”莫璃微怔,瞬即明白謝歌弦這是給她另指一條路,他在暗示她可以向石大山先許重禮,如此一樣能為她搭上線。莫璃想了想,便微微一笑,既不接受,也不拒絕,只是輕聲言謝,然後就領著紅豆隨謝府的下人往謝老太太那邊去了。謝歌弦往另一邊去的時候,又回頭看了一眼莫璃的背影,嘴角邊依舊掛著溫和儒雅的淺笑。阿聖亦轉頭,只是目光從莫璃那收回後就嗖地從謝歌弦面上掃過。秋冬的寒風從旁側刮來,將他額前微長的劉海拂亂,露出他劍眉下那雙晦暗不明的雙眼,微暗的狂氣在他深幽的黑眸裡輕輕搖曳。
  冷風將他身上的斗篷刮起的那一瞬,謝歌弦忽然感覺自己似站在被野獸盯住的荒野中,危險的氣息如利劍逼近,那感覺令人毛囘骨囘悚囘然,冷汗一下子從背後滲了出來。他反射性地轉頭,便看到阿聖那毫不掩飾的冷漠雙眼。謝歌弦一怔,面上的笑稍隱,隨意心中一悟,嘴角邊又浮現出一抹淺笑,還真是第一次看到這等有如此領地意識的妙人。
  “早想請兄台過來一敘了,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不想今日竟會在這碰上,卻可惜今日我這沒備上好酒。”謝歌弦讓平安將溫好的酒拿上來,親自給阿聖倒了一杯,然後笑著道了一句。“不用這麼客氣,以後你直呼我名即可。”阿聖拿起那也就兩三個手指粗的酒杯,一口而盡後,就瞥了一眼謝歌弦手裡那鑲著琺瑯的細勁雙耳青瓷酒壺。這酒太溫和,簡直是給姑娘們喝的果酒一般,他雖不嗜酒,但只要是跟男人對飲,多是喝那燒刀子一樣的烈酒。真正的烈酒,只要三杯下肚,身體裡即燒起一團火,濃烈醇厚的酒香即便是北方淩冽的寒風也吹不散。
  “說來,在下至今連兄台姓什麼都不知道,只知大家管兄台叫阿聖。”謝歌弦說著就拿起自己那杯酒,嘴角輕揚,跟著似隨口問了一句,“阿聖是本名,還是大家隨口叫慣的外號?”阿聖瞥了謝歌弦一眼,停了一會才道:“我自有名字開始就叫這個,應該算得上是本名了,姓氏不過是別人給的,不說也罷。”謝歌弦一笑,跟阿聖碰了碰杯:“兄台的言辭似總與別人不一樣,難道兄台一開始是沒有名字的?姓氏又怎麼是別人給的?”阿聖擱下酒杯,坐在榻上的身子往後一傾,雙手往後一撐,然後看著謝歌弦咧嘴一笑,眼神裡帶著幾分狂放不羈:“因我小時是被收養的,總得有個稱呼跟別人分別開來才行,故而收養我的老頭就給我取了個名。”謝歌弦一怔,好一會才道:“那令尊和令堂……”“死了。”阿聖垂眸,淡淡一聲,然後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再不說話。謝歌弦還想問,卻看到阿聖此時的神色,只好淡淡一笑,便收了話。
  半個時辰後,平安進來道了一句:“公子,莫姑娘什麼的丫鬟遞話來,說是莫姑娘要回去了。”阿聖一聽便站起身,謝歌弦亦跟著起身,並問了平安一句:“莫姑娘是空著手從嬸娘那出來的?”
  “老太太屋裡的兩位丫鬟抬著那盆十八名士跟在莫姑娘身邊,正往暖花房那邊去。”平安說這話時,面上還帶著幾分詫異。謝老太太壽宴那日,謝歌弦的琉璃如意不慎被莫雪摔了,過後謝歌弦好容易才尋來那盆十八名士,當做遲來的壽禮給謝老太太補上。也正是因為送遲了,所以他特意讓人將花開之日催遲到秋冬之時,不想竟是意外成全了莫璃。此花是山茶中極品,一株上共開十八朵花,朵朵顏色不同,紅的就是全紅,紫的便是全紫,不僅顏色嬌豔無雙,且決無半分混雜。
  當日這盆花一送來就極得謝老太太的喜愛,開始時,謝老太太一天裡,有半天時間是圍著那盆花打轉的。謝歌弦聽平安之言後詫異非常,即一笑:“沒想莫姑娘還有這等本事,難不成那盆十八名士真被她給搬回去?那盆花如今應該才剛出花苞,老太太正是愛得不行呢。”平安何嘗不知,尋這盆花的前後,他都是親身跟著的,更是一路隨謝歌弦送到謝老太太這。秋冬之際,正是滿園菊花絢燦之時。莫璃從謝老太太那出來,跟著謝老太太房裡的丫鬟踏上謝府青石橫鋪,卵石點綴的花徑往花房那去的路上,忽然瞧著兩位風格迥異的男子,背襯滿園金翠之色從前面緩緩行來。一位束著青灰皮襖,一位穿著錦緞夾袍;一位英姿勃發,雙目有神;一位風神如玉,眉眼溫和。
  “莫姑娘這是從嬸娘那求得這盆花了?”謝歌弦走過來後,來回看了一眼跟前的嬌花美人,然後才問了一句。莫璃輕笑搖頭:“我如何當得起如此貴品,不過是求借一日罷了。這是請謝老太太將此花送到暖房,讓貴府花農幫忙,將最好的花期延到下月初十那日。”“只借一日?”謝歌弦不解。莫璃點頭,一邊請謝歌弦和阿聖陪同一塊往花房去,一邊道:“我不大懂這些花的品性,偏如此貴品,我又不敢有絲毫疏忽。幸好剛剛聽謝老太太說,此花原是謝公子送來,所以莫璃想請謝公子下月初十的冬宴那天,能否屈尊監督莫璃半日,如此也算是替謝老太太看著此花,免得讓我等俗人熏壞了它之仙氣。”謝歌弦略一思量,然後就笑了:“莫姑娘好個玲瓏剔透心。”她今日不僅是借到了這盆花,竟連他也給借去了,且還說得如此冠冕堂皇。只是不知到了周府冬宴那日,她會如何打算。莫璃曉得自己的心思被人看透了,面上也不窘,只是跟著又道一句:“此外,我還想麻煩謝公子一事。”“我如今才知莫姑娘果真是生意人。”謝歌弦輕輕一笑,“說吧,姑娘還有什麼了不得的事?”現在不是客氣的時候,見對方並無絲毫惱意,故莫璃就直接開口:“聽說謝公子跟百花苑的袁師傅有些交情,所以我想請謝公子幫我求個情,讓袁師傅先接我個急活,價錢我可以出雙倍。”
  在謝歌弦的陪同下,將百花苑的袁師傅請出來後,又隨謝歌弦一塊送其進了謝府安頓好,並說定了時間後,莫璃再去跟謝老太太作別。到第二次從謝府出來後,天已近傍晚,風越發寒了,莫璃下臺階時不禁打了個寒噤。“前面不遠處就是永州有名的禦膳居,莫東家今日可否賞臉過去一塊用晚膳?”上馬車前,謝歌弦忽然笑著問了一句,並且特意改了稱呼。莫璃微怔,遲疑了一下,便有些歉意地開口道:“謝公子今日如此盡心幫忙,按理該是我設宴請公子一番的,只是今日時候略晚了,家中祖母還盼著回去,只能先欠著公子一次,改日我定設宴好好謝答公子,還望公子莫怪。”謝歌弦搖頭一笑:“莫姑娘太客氣了,不過莫姑娘若真有此心,設宴倒不必,只需記得欠謝某一頓膳食,改日謝某討回的時候,姑娘用心兌現便行。”這話說得有些奇怪,莫璃面露不解,謝歌弦卻已上車,並撩開車簾最後道一句:“天越發冷了,姑娘早些回去吧,謝某就不多送了。”目送謝歌弦的馬車駛出去後,莫璃才往自家馬車那走去,只是將要踏上腳凳時,忽然就打了個噴嚏。阿聖即回頭,紅豆忙道:“姑娘可是著涼了!”莫璃掏出手絹輕捂著鼻子搖頭:“沒有,上車吧,天晚了。”“姑娘一會回去多吃些吧,昨兒特意給做的羹湯也就喝了兩口,如今姑娘身上掉下的肉全都長到我身上來了,這可怎麼好,再過些時日,老太太和太太可不得說我不會伺候姑娘了……姑娘,你好歹聽我說幾句呀,怎麼又閉上眼了……”“我聽著呢,你最近怎麼光長舌頭不長個子了。”莫璃無奈睜開眼歎了一句。紅豆馬上道:“我知道這句話,姑娘是嫌我多嘴了!”莫璃垂眸淺笑,這丫頭真是越來越會說了。紅豆接再厲:“姑娘,今兒……”車外,阿聖將車廂內兩姑娘的話聽得一清二楚,他不禁微皺起眉頭。

  第一百一十一章:秘密

  入十月後,天越發陰了,即便是中午也看不到日頭,從北吹來的風裡盡是淩冽的冰雪味。林記夾纈店對面的一家小茶館內,李躍兒看著坐在自己對面,已過去大半個時辰了,卻依舊氣定神閑的莫璃蹙著眉頭道:“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前兩天就讓我給這家店送活兒套交情,今日又替你送一碟糖酥餅進去。”莫璃看了一眼李躍兒跟前那已空了的茶杯,便給她倒了杯茶:“別著急,雖我本意是為我自己,但此事說到底也與你有些關係。”
  李躍兒心頭一跳,乾脆皺起那雙新月似的細眉,塗了口脂的唇微啟,卻並未立即出聲。莫璃放下描著玉蘭花的白瓷胎底茶壺,垂眸抿唇一笑,然後才開口:“明天就是周府冬宴了,我的事情若是能順利的話,小石頭的事也能多一分把握。”李躍兒一怔:“你的事?”莫璃微微一歎,瞟了李躍兒一眼,有些自嘲道:“可不就是買賣上的事兒,你該有耳聞,我需要在三年內賺到五萬兩白花花的銀子。”李躍兒又蹙了蹙眉,莫璃跟自個族裡立賭約的事她早就知道,而近段時間,定州的海商將在周府宴請永州各大綢緞商,她亦是聽人說過,更知道莫璃想從中分一杯羹的心。只是這事卻又跟對面這家小小的夾纈店有什麼關係,且莫璃還特意提前幾天跟她打招呼,讓她又是給人送活兒又是套交情送東西的。
  “你過來之前,已經有人進去那家店了。”莫璃一聲低語後就抬起眼,目中露出幾分淡淡的疏離,“今兒謝謝你,你若是還有事就先回去吧,小石頭的事我會記在心裡的,明兒定會將他領出來。”李躍兒眉頭未見舒展,她定定地看著眼前這位依舊是一身素衣,眉眼神色卻一日比一日淩厲的女子好一會,然後張口:“為了配合你,我已跟院裡的媽媽告了好幾日的病,昨天出門抓藥,今日又出門抓藥。”莫璃從紗窗外收回目光看向李躍兒,仔細打量了對方一眼後,見她面上的氣色確實有些不好,那雙嫵媚的眼裡也隱隱露出許些焦慮之色。只是這個女人亦是極會隱忍的主,即便是在她面前,也少有失態的時候。李躍兒如今也就十六七吧,正是最美好的年紀,只是在那等煙花之地不過三四年時間,就已經將那萬種風情學到了骨子裡去。
  莫璃心裡一歎,思忖了一會,便將能說的跟李躍兒大致道了出來。與此同時,夾纈店後院,韓四道從林大奶奶床上起來穿好衣服後,就要離去。林大奶奶即白了他一眼,並一下子將他推到椅子上嗔道:“好個沒良心的,如今娶了妻後,就越發想不起我這了,今兒才占完便宜就想腳底抹油走,連喝口茶水都不肯。”“瞧你說的,我不是特意過來關照你的買賣,剛剛還賣力侍弄了你一場,還不滿意的。”韓四道嗤笑一聲,然後就拿起旁邊的茶壺一邊給自己倒上一杯茶,一邊接著道,“我看看你這茶壺裡是不是全裝上醋了,我自進來就一直聞到一股酸溜溜的味。”“呸!”林大奶奶伸出白膩膩的蘭花指在韓四道額頭上點了點,然後就將剛剛送進來的,她向來愛吃的糖酥餅拿起一個往韓四道嘴裡塞進去,接著恨恨道,“還說關照我,這次你將價格壓得太低了,偏還要新的雕版,這一算下來,我接你這一宗活,差不多等於是白乾了!”
  “細水長流,再說那家新興作坊三老爺才盤下不久,很多事情我都得跟他一一細說,這一次取得他的信任,以後才好辦。別著急,有時候吃虧才是福,再說我也沒讓你吃虧不是。”韓四道就著茶水將那塊糖酥餅吃完後,又在林大奶奶軟綿綿的腰上捏了捏,然後便站起身,“時候不早了,我還得去同興街那看看,過幾天我再讓人過來取那批藍夾纈,你記得讓那幾位師傅用點心。”
  “再吃兩個,你不是說中午根本沒吃什麼,剛剛又出了一身的汗。”林大奶奶瞟了他一眼,拍了拍那只不安分的手,然後又拿起一個糖酥餅往韓四道嘴裡送去。韓四道笑著接過,只是咬了一口後,他不由皺了皺眉頭,然後忽的就將那糖酥餅掰開。杯口大的酥餅被一掰為二後,即見裡頭流出一股粘稠的糖心,且那糖心裡還加了好些一小片一小片暗紅色的東西,看著像是蜜漬過的玫瑰花瓣。
  “這是加了玫瑰花的糖酥餅!?”韓四道臉色微變,眉頭也跟著皺起。“咦,還真是。”林大奶奶往那看了一眼,又瞧了瞧韓四道,即發現他臉色有些不對勁,便問,“怎麼了?你不愛吃這個?你以前不是常在我這吃嗎?”“你剛剛怎麼不說!”韓四道一下子將那糖餅扔到桌上,並擰著眉頭道,“我一吃這蜜漬過的玫瑰花做的東西,胃就會不舒服。”眼下他已經感覺胃裡在翻騰了,故面上的神情愈發不好了。
  林大奶奶一詫,只是自己好心讓他吃點東西,他卻這般態度,心裡也有些不快,即道:“以前在我這吃過那麼多次糖酥餅,怎麼從沒聽你提起過你吃不得這等東西,如今卻反過來怪我,好沒道理!”韓四道只覺胃裡越來越不舒服,有種要嘔吐的感覺,因此也故不上理她這小性子,只擰著眉頭拿手放在胃那按了按,然後就往外走去。林大奶奶恨恨地咬了咬唇,心裡還有些氣,只是見韓四道臉色似真的不好,便又擔心地扶住他的胳膊,軟下口氣道“要不要緊,要不就先在我這躺一會再走?你以前怎麼不跟我說這事?”韓四道搖了搖,然後看了林大奶奶一眼,微蹙著眉頭道:“我那邊還有事,你這幾日幫我多盯著那批藍夾纈,千萬別誤了交貨的日期。”他這毛病如今也就他娘和周玲玲知道,周玲玲還是進門後,他娘給告訴的,外頭的人具不知,他也不想說。
  林大奶奶不放心,收拾好身上後,親自將韓四道送出店外。卻沒想韓四道下了臺階後,吃了一口外面的冷風,即感到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再忍不住,張口就哇地一下往旁吐了出去。林大奶奶大驚,忙叫店裡的夥計出來幫忙。韓四道狠狠吐了幾口後,總算能直起腰了,卻一抬臉,看到的卻不是林大奶奶,或是夾纈店裡的夥計,而是那張讓他朝思暮想的臉!
  “韓管事這是怎麼了?可是要緊,要不要我幫忙去請位大夫過來看看,臉色很不好呢!”莫璃移步上前,看著韓四道又是詫異,又是關切地道了一句。韓四道怔住,就要張口,卻又忍住,先拿剛剛那店裡的夥計給他端出來的茶水漱了漱口,然後才有些勉強地笑了笑:“只是吃壞了東西,胃裡有些不舒服罷了,莫姑娘怎麼在這?”“雲裳閣的人手不夠,我便幫忙送兩匹料子,正好從這路過,剛想跟林大奶奶打聲招呼呢,不料這一下車就碰上韓管事。”莫璃說著就又看了看韓四道的臉色,接著道一句,“真的不要緊?韓管事的臉色看著極不好。”韓四道搖頭一笑:“多謝莫姑娘關心,不過是自小的毛病,確實無礙。”一旁的林大奶奶馬上道:“要不韓管事還是進我店裡休息一下,我也好些日子不曾見莫大姑娘了,正好一塊敘敘舊,說來如今大家也差不多都是同行了,怎麼都能說到一塊去不是。”韓四道有些心動,但卻還是搖了搖頭:“韓某那邊還有事要忙。”看著韓四道上了馬車遠去後,莫璃又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跟林大奶奶客氣了幾句,然後也藉口店裡的事情忙,沒有進去坐一坐就告辭了。“姑娘,你怎麼知道韓管事今天會過來林大奶奶這?”往自家回去的路上,紅豆不解地問了一句。
  “他那麼精明的人,嘴上雖是說要關照林大奶奶的夾纈店,但定會親自過來一趟看看,再說我這也是守了幾日才等到的。”莫璃說著就挑開車窗簾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韓四道將作坊的買賣是她讓賈黑打聽出來的。“這樣,明兒韓管事就會在冬宴上失利麼?”紅豆還是不解,且想了想又問,“姑娘讓李躍兒送進去的糖酥餅,他真的吃了麼?姑娘該不會在裡面加了什麼……”“別胡思亂想,那不是能瞎做的事。”莫璃即看了紅豆一眼,還要說什麼,卻忽的又打了個噴嚏。“唉呀,姑娘今兒都打了好幾個噴嚏了,是不是真的著涼了?”一瞧莫璃這樣,紅豆立馬將剛剛的事忘了,並往外道,“阿聖,你將車趕快些,早點回去!”莫璃將身上的披風攏了攏,然後兩手交握在一塊,冰冷的手指將手心裡唯一的溫度奪走,卻令她的思緒愈加清晰。周玲玲不是個簡單的女人,她既能捨下臉從謝府求走那盆紅妝素裹,那定是想借著娘家的影響力來幫韓四道一把。明天,周玲玲絕對會跟韓四道一起回娘家,並在周府的地盤上,將那盆紅妝素裹送到石大山面前。莫璃想著就垂下眼瞼,她不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第一百一十二章:發燒

  “姑娘……”紅豆照莫璃的吩咐,將那件蘆花白底領口用銀線繡白玉蘭的緞面立領出風毛襖兒拿出來,一邊給莫璃換上,一邊躊躇著道,“姑娘,你昨晚咳了好多次呢,下半夜就有些燒了,要不……要不今兒就別去了吧,有賈掌櫃過去不也一樣。姑娘這會子臉上都有些紅了呢,今兒出去再吃冷風可怎麼好,而且昨兒半夜就下起雪粒了,這會還不見停呢,老太太和太太若知道了,我……”
  “這一出門就上車了,還帶著暖手爐,剛剛又喝了清熱湯,不礙事,你去準備吧。”莫璃打斷紅豆的話,且說著就拿起那支東珠簪子自己戴在髮上,然後放下手,看著鏡中依舊是花樣年華的自己,眼神卻穿過刻在心底的那十年光陰。
  如果說薛琳是無論什麼時候都將嫉恨深埋在心底的人,那周玲玲就是在認定自己的歸屬後,毫不客氣地將所有負面情緒都向對方表露出來的人。那個女人的嫉妒心和佔有欲一點都不比薛琳少,特別是她如今坐上了正室之位,且她娘家又是正盛之時,而韓四道的勢頭還未起,這一切跟當年都有著天壤之別。莫璃從鏡中收回目光,慢慢站起身,披上淡藍底白花卉紋的緞面斗篷,緩緩繫上帶子。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周玲玲都跟了韓四道,是命運也好,是碰巧也罷,都足以說明那個女人對韓四道的用心良苦。莫璃繫好帶子後,又抬起眼往鏡中看了一眼。越是對男人用心良苦,越是對男人抱著期待之心,到忽然知道很多事情都只是自己的一廂情願後,那反彈就會越厲害。特別是周玲玲才剛從閨中出來,還不瞭解商場上的某些規則,亦沒有往遠看的目光。更重要的是,新興作坊如今還不是韓四道的東西,甚至還沒真正歸韓四道管,所以這筆買賣能不能成,在很多人眼裡,對韓四道的影響並不大。
  “姑娘真的沒關係麼?”才出二門,就又一陣風猛地刮過來,莫璃忍不住低頭咳了一聲,紅豆忙道,“這些天就不見姑娘有一日能好好歇歇,偏這天還下起雪來了,要不姑娘今兒就在屋裡歇一歇吧,姑娘要真有個萬一,我,我怎麼辦!?”
  “我不過是咳了一聲而已,也值得你這般大驚小怪的。”莫璃皺眉忍住頭越來越脹的沉重感,抬起臉說話時,面上已恢復自然,眉頭亦已舒展。紅豆看著莫璃微紅的臉,頓了頓腳道:“姑娘哪是只咳一聲,您身上還燒著呢,我,我這還是跟太太說一聲去才……”
  “你站住!”莫璃忽的就低喝一聲,剛剛還溫和的眼神一下子淩厲起來。紅豆還不曾被莫璃這般呵斥過,頓時愣在那。莫璃歎了口氣,垂下眼,放緩聲音道:“今日之事對我很重要,這些天我也不避著你,你心裡該清楚才是。三年雖不短,但也不長,雲裳閣想要過好這三年不是件容易的事,更何況三年之後還有更多的三年。”
  “可是姑娘起碼要顧著自個的身體才行。”
  “傻丫頭,我有分寸,過了今日,我定會好好歇上幾天。”莫璃說著面上又露出幾分笑,“走吧,別讓太太平白替我擔心。”只是兩人才下二門的臺階,就見阿聖從那走過來看著莫璃張口就道:“你不舒服?”
  “車備好了?賈掌櫃往謝公子那邊去了嗎?”莫璃沒應他的話,一邊往外走一邊問。
  “發燒了?”阿聖也沒應她的話,一邊跟在她旁邊一邊追著問,且說著又看了紅豆一眼,紅豆先是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然後就垂下眼。
  “阿聖。”莫璃站住,轉頭看向他,“我沒事。”天上飄下的雪粒,落在她斗篷帽檐的灰色風毛上,風一吹,那鹽花般的雪粒又順著抖動的風毛落了下來。有的雪粒也飄到他的皮襖上,然後從他的手背上落下去,帶出微微的冰涼。寬大的帽檐下,那張容顏明顯比往日多了幾分病態的嫣紅,特別是在這雪色的映襯下,看著更是明顯。
  “走吧,別誤了好時機。”莫璃收回目光,轉身往馬車那走去。阿聖皺了皺眉,卻還是依了她,沒多說一句就跳上車。只是當馬車趕到半路時,忽然停了下來,隨後阿聖丟下一句稍等就跳下馬車往路邊的店鋪走去。
  “餵——”紅豆一驚,忙撩開車窗簾,“他這是要做什麼!?”莫璃也是一怔,正要往外看,卻這會阿聖已經往回走了。紅豆還不及出聲,那車簾就被掀開,跟著一個油紙包遞了進來:“路上含幾粒這個,小心別著涼了。”紅豆接過那油紙包後,阿聖就重新跳上馬車。
  “姑娘,這個是枇杷糖呢。”紅豆打開油紙包後,就將那包有清熱解毒功效的粗製藥糖遞到莫璃跟前,“虧他能想起這個,姑娘快含一個吧,好歹能壓壓嗓子。”莫璃詫異之後便是一笑,然後拈起一粒帶著藥味的糖放到嘴裡,苦中帶甜,溫潤的口感,沒什麼神效,不過還是稍稍緩了嗓子的不適感。就在莫璃先去謝府跟謝歌弦回合的同時,韓四道和周玲玲的馬車已在周府門口停下了。因時候還早,石大山等幾位海商還未過來,夫婦倆進了周府後,周玲玲自是被自家姐妹給接到後院敘話去,韓四道則留在前廳跟各個同行寒暄。
  今日周府設宴,周泯自是不甘寂寞的,早早就請了好幾位長春院的姑娘前來助興。只是因今日還請了幾位官老爺,所以這些姑娘到底不便一直留在前廳,於是趁著時候還早,就被後院那些女人都叫到後面為她們彈唱去了。周玲玲走到後院花廳時,正好姑娘們一曲盡,加上她過來了,故大家便先歇個空擋招呼她過來坐。周守備並非世家出身,而他後院裡的女人,除了他結髮妻子外,要麼是鄉紳出身,要麼是商戶出身,故這裡的氣氛自是沒有那等世家大族的莊重,因此幾杯茶酒下肚後,相互間的言語就都隨意起來。一群女人,出閣的未出閣的都湊到一塊,又各懷攀比之心,於是那話題無非就在吃穿上打轉。只是當她們聊到半路時,周府的一位姑娘忽然指著一碟點心道:“這糖酥餅跟以前吃的不大一樣呢,這是哪來的?”
  “是那幾位姐兒一塊送來的,難得她們還有這份心。”令一位媳婦子笑著道了一句,且說著就往坐在旁邊那幾位著裝入時的姐兒身上掃了掃。李躍兒即站出來欠了欠身:“是我孝敬各位奶奶和姑娘的,這是蘇香齋那出的玫瑰糖酥餅,我昨兒買了後覺得味道極好,於是今兒一早又讓人去定了兩盒送過來,也算是我們幾位的一片心。”其實這些點心就她一個人掏銀子,不過做的人情卻平均攤給大家,故坐在李躍兒身邊那幾位姐兒面上不由都露出親熱的笑。
  “玫瑰酥糖餅?”周玲玲正跟自家姐妹炫耀自己那盆紅妝素裹呢,忽一聽這點心的名,即頓了一頓,然後就伸手拿起一塊糖餅輕輕掰開。李躍兒往周玲玲那看了一眼,然後似的想起什麼般,忙道:“啊,對了,不知奶奶和姑娘們可有誰是吃不得玫瑰花的,這酥糖餅裡有蜜餞玫瑰花。”“嘖嘖,誰還吃不得這東西,要說吃不起還差不多!”周府的一位媳婦子即笑了起來。李躍兒卻是歎一聲:“不瞞奶奶,因為我昨兒就是送了一碟這等玫瑰糖酥餅做人情,不想卻差點出了大事。”
  “喔?”這話成功引起好些個女人的注意,即問她出了什麼事。李躍兒面上露出幾分驚奇地道:“我給送餅的那位奶奶,她因不知自己的客人吃不得蜜餞玫瑰花,結果令她的貴客當時當場就吐了個天昏地暗,那臉色還煞白煞白的。”一位穿戴齊整的丫鬟忽然插嘴:“還有這等事,怕是跟這餅無關吧?”令一位媳婦子也跟著問:“你親眼見到了?”李躍兒搖頭:“我也是後來聽說的,因那位奶奶說那客人自己說他吃不得蜜餞玫瑰花,所以也令我嚇一跳,就是不知真假。”
  周玲玲看著手裡的糖餅,然後笑著道一句:“什麼奶奶客人的,你這姐兒的話倒讓我聽得糊塗了。”李躍兒笑著解釋:“那原是位當家奶奶,不過是因她丈夫過世後,所以自己當了夾纈店的掌櫃,平日裡的買賣還不錯,總有不少熟客關照她。”周玲玲接著問:“哦,是在哪的夾纈店?一個守寡的女人自己當掌櫃還真不容易呢。”
  “就是西街口那的林記夾纈店,開了十多年了,說來那林大奶奶如今也不過二十八九,人又生得極好,這樣開門做買賣確實不大容易。”
  “原來是那,我好像聽說過。”周玲玲一笑,又問,“這等玫瑰糖酥餅看著味道不錯,下午也有賣的嗎?”
  “一整天都有賣的,我昨兒就是下午往夾纈店那送去一碟,當時還熱乎乎著呢。”周玲玲手裡的糖酥餅忽的被捏扁了,裡頭的糖心一下子溢了出來。

  第一百一十三章:偶遇

  韓四道剛跟幾位同行還有周府的幾位公子寒暄上,一位小廝就進來將他請了出去。“石大山他們幾個就要過來了,怎麼這個時候找我?”此時周玲玲已經藉口離開後院花廳,回了自個以前住過的小院,韓四道進來後,一邊打量著這屋裡的擺飾一邊問了一句,且說著就走到那盆紅妝素裹的山茶花前仔細看了看,然後又道,“這花該抬到前面去了,此事你跟岳父大人說了嗎?”周玲玲根本沒搭理韓四道的話,只是站在鏡子前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裳,然後又讓丫鬟跪下將她那沾了些泥點的緞面高底雲頭鞋拭擦乾淨。韓四道看了那跪下的丫鬟一眼,又從鏡子裡打量了一下自個的妻子,隨後便笑了笑,也不打擾她,就站在那欣賞著。
  約一炷香時間後,那丫鬟才小心站起身,彎著腰道:“奶奶,乾淨了。”周玲玲垂下眼,稍稍伸出腳仔細看了看自己的鞋面,然後才點頭:“你果真是個手腳伶俐的,難怪你家爺一直就這麼疼你,將你從小叔那討來後,還特意將你的名兒給改了。”那丫鬟身子瑟縮了一下,頭垂得低低的,一句不敢言。周玲玲笑了笑:“怕什麼,我又不是老虎,還能吃了你不成。”“她要伺候得不好,換個人過來便是。”韓四道終於察覺出自個的妻子心裡似憋著一股無名火,以為是為這丫鬟的事,於是便笑著上前道了一句。周玲玲瞟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後朝那丫鬟擺了擺手,待那丫鬟退出去後,她才慢慢回過身打量了韓四道一眼,然後勾起嘴角:“你緊張什麼,我知道你想著她不是一日兩日了,今兒回去,我就讓你收了她,省得你整日裡惦記著。”“說什麼呢,不過是個伺候人的東西,有你在跟前我還能惦記著誰。”韓四道呵呵一笑,隨後又打量了周玲玲一眼,跟著就贊了一句。周玲玲白了他一眼:“昨兒你吐得那麼厲害,夜裡還起過一次,就是之前出門時臉色瞧著也不怎麼好,這會子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