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2.13

〈朱明畫卷〉下 By 西木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救援

  皇宮,御書房
  “兒臣朱棡(朱棣)參見父皇。”兩人單膝跪地道。
  朱元璋看著殿階之下的兩兄弟,一人臉色猶帶一分病容,一人風塵僕僕滿臉冰霜,心裡輕歎了一聲,抬手道:“都起來吧。”
  “謝父皇。”二人謝禮起身,退至右邊佇立。
  朱元璋坐在書案後,端起了一只青白釉托盞,有一下沒一下的覓著茶末,卻只字不言。
  殿內沉寂著,針落可聞。
  許久之後,朱元璋放下一口未沾的茶水,抬頭看向朱棡問道:“去看過淑妃沒?她身子可有好些?”
  朱棡答道:“一回宮兒臣就去給母妃請安了,只是母妃她……”說到這裡,他忽然哽咽了:“都是兒臣的不該!讓母妃為兒臣擔心如斯,至今還臥病在塌。兒臣詢問過太醫,太醫說母妃掌管六宮,本就郁結於心,現在又被兒臣……只怕行將大限!”說時眼眶泛紅,聲音越發哽咽。
  朱棣聽得詫異,抬頭看了朱棡一眼。
  朱元璋卻聽得心中一沉。
  起初他接到密報朱棡派人刺殺朱棣,他是怒不可遏。但朱棣已下落不明、生死不知,他總不能再賠上另一個兒子的性命,而且太原戰略地位極重,少了朱棡又派誰去?於是只好暫時囚禁朱棡於王府,另作他算。
  一個半月後,密報再次呈上,朱棣夫妻落入漠北。那時,他覺得此事還有轉圜,又起了考驗朱棣的心。便靜觀其變,也只能靜觀變,看朱棣是否能耐帶著一個弱女子,從強敵環視的漠北逃回關內。後來不過一月,果真傳來朱棣攜妻返回關內的消息。
  而這讓他滿意之餘,也開始正視這個一直忽視的兒子,並且為了安朱棣的心,也為了打壓朱棡的氣焰,將朱棡關在鳳陽高牆一月,又下了狠手杖責一百軍棍,去了朱棡半條人命。哪知淑妃見到送回京師養傷的朱棡,見朱棡背後皮開肉綻、血肉模糊,當場昏了過去,至此便一直臥病不起。
  想起身邊之人又將少一名,他離真正的孤家寡人也不遠了,朱元璋眼裡閃過黯然之色,面上卻是一沉,對朱棡道:“你已過而立之年,又是幾個孩子的父親,為何不知為人子、為人兄的責任!這次淑妃會一病不起,與你托不了干系!”說著似無限歎息了一聲,又道:“罷了,只要你以後能不再妄為,也是慰了淑妃的心!”
  朱棡上前一步,突然雙膝著地,直直的跪著道:“父皇,可是這次的代價太慘重了!幾臣受責一百軍棍是小,可是卻連累了母妃,實在無愧存活於世!請父皇責罰!”說罷,頭重磕在地,誓死如歸。
  話音剛落,只聽“匡啷”一聲,一只冒著熱氣的茶盞落在朱棡的面前,隨即就見朱元璋猛地站起身,伸手指向朱棡,手指發抖:“混賬東西!難道你要聯和你母妃白發人送黑髮人,再留下孤兒寡母在世?這就是你的孝道,這就是朕教出來的好兒子!”氣急敗壞。
  朱棡泣不成聲:“父皇息怒。”
  朱棣跪上前道:“父皇息怒。”
  朱元璋見朱棣下跪相求,臉上怒容漸漸緩和了,說了一句“老四你起來吧”,又轉臉另訓一子道:“你大哥將來繼承大統,現在又要學著處理朝政,是分身乏術。所以你這個做兄長的,要好生照顧自己的兄弟,給下面的弟弟做好榜樣,以佑我朱家萬年基業!”直接忽視二皇子秦王朱樉。
  朱棡眼淚直流:“兒臣定照顧底下兄弟,父皇您放心。”
  朱棣冷眼旁觀,充耳不聞。
  朱元璋見朱棡出聲保證,心下微微滿意。面上卻似是無力的坐回龍椅,單手支著額頭,彷彿不願再看朱棡一般,另一只手罷手道:“你下去吧,這些日子就別回藩地,好生待在淑妃的身邊,也算是盡為子之道。”。
  朱棡想起生母淑妃,以袖抹了一把眼淚,憤恨地看了一眼朱棣,領旨退下。
  “吱呀”一聲御書房門扉關上,倘大的御書房內只剩下父子兩人。
  聽見關門聲,朱棣心頭冷笑,這場戲總算演完。
  朱元璋轉臉看向自己的四兒子,眼神有些復雜,半晌之後,他斂去眼中情緒,問道:“你這次上京,密報聯有要事,是什麼事?”
  朱棣沒有細說,只恭聲道:“與漠北有關。
  聞言,朱元璋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恐兄弟二人心生隔閡,不能共護大明江山,特意允了朱棣密報上京,也對朱棡施歎重懲,還意外搭上了淑妃的命,難道這麼多朱棣還不知足?
  “哦,那你說說看,是什麼事與漠北有關。”朱元璋聲音不辨喜怒道。
  聽到朱元璋如此淡漠的反應,朱棣心中莫名失望了一瞬,便一臉正色道“元雖滅亡,但北元遺臣,一直在摸北對我大明虎視眈眈。只可惜漠北地形廣漠,蒙古人行跡隱秘,我大明難以掌握,只能任其逍遙。
  但這次兒臣偶得一消息,北元主要遺臣納哈出二十萬大軍扎營三處,其主兵力在金山!”
  朱元璋臉色一變,凜聲追問道:“此消息來源可真?”
  朱棣撩袍下跪:“兒臣以性命擔保,納哈出就扎營漠北。而且北元皇嗣也在其保護之下。”說罷,朱棣從胸口的衣襟中掏出一張牛皮,雙手奉於頭頂:“這是金山地形圖。”
  朱棣在漠北待了三月,朱元璋心下已信了朱棣所言,目光灼灼的盯著地形圖良久,才道:“拿上來。”聲音是刻意的低沉。
  朱棣依言呈上,立於書案一側。
  這一次,朱元璋審視未久,僅片刻已抬頭問道:“金山的地形圖你是如何得知?”目光銳利的看著朱棣。
  朱棣沉默了一會,似斟酌道:“當初兒臣得知納哈出扎營之地,觀察一日後。兒臣認為他營地既然在金山腳下,我大明將士若翻過金山,來一個聲東擊西,到時納哈出便是甕中之鱉。
  所以專門涉足金山,記下大概的地形方位,找畫師將它畫下來朱元璋方才就見地形圖上只有大至方位,甚至有些大至方位也不清楚,所以只略掃了一眼。這一會聽了朱棣所言,心想原來如此之於,卻念朱棣竟能在逃亡之時,還能有如此卓略!
  在這一切念頭中,朱元璋至始至終沒想過朱棣會有所隱瞞,他認為這個人世間,除了自己就是他的兒子們可以相信。再說,這所為的是朱家天下,與朱棣息息相關,他更加不認為朱棣會有所欺瞞。而這種篤定,就如他完全相信作為他兒子的朱棣,會在朱棡派人刺殺的時候。猜到主使人是誰。
  心念著,朱元璋眼神巳漸漸轉變,近乎一種陌生,甚至驚奇的目光看著朱棣,但目中更多的卻是瘋狂的喜悅——彷彿他已看見納哈出大軍全軍覆沒,北元皇室盡數斬殺,令他寢食難安的心腹大患已除!
  一時間,朱元璋胸內激蕩起伏,口中朗聲連道了三聲“好”之後,不由龍心大悅道:“看來這幾年來,你長進不少。若納哈出確實扎營金山,此圖也是准確,你便是為了我大明立了大功!”說著一頓,微遲疑道:“知你一心想上戰場……聯本還想再多歷練你幾年,不過罷了。聯提早圓你心願也可。”
  朱棣再次下跪道:“兒臣不管居功。況且此次戰役非同小可,關系北元覆滅之大事,而兒臣從未領兵打仗過,雖一心盼上戰場,但實在不敢領此命。兒臣認為若是開戰,還是得派朝中老將上場。”
  言至此,朱棣目中精光一閃,低垂的面龐上。嘴角不覺微翹道:“像馮將軍、永昌侯(藍玉)都是令敵人聞風喪膽的猛將,由他們出戰,才可確保萬無一失。”
  朱元璋沒想到朱棣會拒絕,他微微訝然了片刻,便也就此作罷。
  畢竟朱棣所說的,也是他所擔憂的,如此重要的戰役他不放心交予朱棣(明初藩王被賦予極高的地位權力,若與朝臣同赴戰場,名義上主帥便是藩王)。同時,讓朱棣上場也會打亂他的部署,派朱棣出戰,不論從各個方面看都極不適合。
  想到這些,朱元璋只當朱棣拒絕是他這幾年歷練的結果,思慮時已從大局出發,便也不再提及,只欣慰的著向朱棣,道:“好,那聯也不勉強。不過你立了功,聯自會予你有封賞。”
  朱棣卻置之一哂,他已是貴為親王,還能如何封賞?面上卻一臉冠冕堂皇的說了為臣為子本分的話後,方道:“父皇已對兒臣關心頗多。今早三皇兄便告訴了兒臣,父皇憐惜兒臣子嗣稀少,聽聞徐氏她有喜卻身體虛弱,特意派了太醫前往照看,這已是對兒臣莫大的思典。”
  朱元璋聽了心下立刻生出一絲不悅,以及對朱棡的不滿。當時朱棡向他提起儀華是在那三月有孕,而他本就不滿意儀華名不正言不順的身份,一聽當下想也未想便起殺意,欲將屯守燕山的藍玉之女嫁於朱棣為王妃,以拉攏二人的關系。
  於是,便瞞著朱棣派人先取儀華性命,現在卻被朱棡這個沉不住氣的給露信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來客

  朱元璋心裡一面想著,一面思忖朱棣可知內情,卻又不願在此事上費時,便直接承認道:“哦,朕聽說她是在染夏疾期間有孕,因而身子虛弱,便派了太醫去。”
  朱棣聽話中透著冷漠,最後存的一絲僥幸也沒了,他垂在地上的手,不知覺地緊了一緊,聲音裡卻含著幾許溫和:“父皇您毋須為兒臣夫妻擔心。徐氏在染疾前有喜那陣身子就虛,後又受兒臣連累,以至身體虛弱不堪,但現在總算是養好了身子。不過,有父皇派太醫前去看望,兒臣也能更放心。”
  探子曾稟過朱棣與儀華夫妻感情冷淡,朱元璋便一直以為朱棣同他一樣嫌棄儀華身份不正,從未將儀華看做朱家媳婦,頂多一個妾室而已,可現在聽來倒不是這般,不由說了一句:“你對她倒挺上心。”
  朱棣知道朱元璋在想什麼,更深知朱元璋對發妻與妾室的不同態度,也就沒否認對儀華上心,只說道:“徐氏不僅為兒臣生育子嗣,還與兒臣共患難,更在兒臣染疾之初,不離不棄的照顧兒臣,才讓兒臣幸免於難。經歷了這些事,兒臣已經將她看做妻子,並且是一位值得尊重的妻子!如此,兒臣也對她逐漸上了心。”
  說這些的時候,朱棣有一剎那的失神,眼前浮現出一張勻稱的臉頰,頰上泛著白淨的光。
  他的猜測竟全不對!朱元璋愕然了一下,隨即上追前言,再問:“徐氏不是染疾期間有的喜?”問出話之際,朱元璋心下不得不承認,他這是“雞蛋挑骨頭”故意挑儀華的刺。
  朱棣聽說不由笑了:“染疾整三月,三月後徐氏卻被診為有喜三個半月,現在她都有八個多月的身子了,估計不是十二月就是正月臨盆。”
  朱元璋見朱棣臉上是期待的神色,他明白了朱棣對儀華是滿意的,而真正不滿意的是他,所以他一旦得了理由就欲除儀華,為朱棣另擇一房門當戶對的妻子,才覺得不是委屈朱棣。
  從這一方面看,朱元璋是一個極其護短的人,也是另一種為人父的表現。
  不過這些在與朱棣心意全然相悖之時,又念及朱棣立此一功,便也是時的轉變了念頭,道:“恩,關於納哈出的事,朕後面還有事要問,你在京師先留一段日子,等返北平之日,正好徐金氏已平安產子了。”
  朱棣聽到“平安”二字,心下猛然一鬆,緊繃的臉上有一絲平緩。朱元璋目光如炬,沒錯過朱棣面上幾不可察的變化,算是徹底放棄了“燕王妃”換人的念頭,又心裡存著納哈出的事,便另說了幾句旅途辛苦的話,就讓朱棣告退。
  朱棣一離開,朱元璋立即派人去攔截幾日前離開去北平那批人,並思量對蒙古用兵一事,心裡盤算著務必要在明年開春,蒙古人遷移地方之前出兵。
  而朱棣從御書房離開後卻並沒有回王府,反是守在了皇宮附近,等到一批黑衣侍衛裝束的人從皇城出來,駕馬不遠不近的跟在其後,直到遠隨出城十餘裡,確定他們是往北平趕去,又派去身後左右護衛北上,方才駕馬返回城內。
  入了十一月,北地已然寒風刺骨。一切霜雪賓,大地河山宛若瓊樓玉宇,觸目皆白。
  朱家父子各派的人馬,從是月中旬出發,雖快馬加鞭一路急趕,但北平與京師相隔千裡之遙,自然不可能十多日便到了,又遇上雪路難走,等等一批人馬到了冀州的時候,已是臘月裡了,而後面追趕的兩批人才方出山東境內。
  這一日,如往常一樣,儀華用了早飯,受了李婉兒她們的請安後,眼見外面雪又飄起來。於是,不過晨正初刻,就早早的讓她各自回去,只留了郭軟玉和大郡主在內堂屋裡,打算留了她們在這用午飯。
  在曦兒周歲那日,儀華對大郡主解了心結,又見曦兒喜歡大郡主,也就向郭軟玉透露了幾分曦兒喜歡大郡主的意思,自此之後郭軟玉就帶了大郡主過來。這樣一來二去,大郡主倒真疼上了曦兒,每次一來都是陪著曦兒玩耍,讓身郭日重的儀華輕鬆了不少。
  今日也是這般,大郡主在一旁教曦兒走路說話,儀華和郭軟玉已坐在炕上說起了話來:“明日就是冬至,我想等明日後,就免了大家的請安,也好讓她們也准備些過年的東西。”
  郭軟玉放下手中的熱茶,看了一眼倚在炕上,肚子已大的直不起身的儀華,笑道:“王妃您月數差不多足了,臨盆估計也就這半月裡的事,早該免了請安,好生養著精神,卻偏又遇到一個少了王爺的新年,讓您受累了。”
  儀華聽了郭軟玉的話,只低頭看著自己圓鼓鼓的肚子,臉上泛著溫柔的笑容,卻沒有接郭軟玉的話。
  兩個多月前,朱棣走時留了陳德海,平日有陳德海照看在附近,她不但安全無憂也無其他雜事纏身。只是眼看要過年了,府裡大小妻妾還是盼著朱棣回府,自過了臘八後,每日總有人問朱棣何時回府,可是來消息之類的;而府外的命婦們見儀華即將臨盆,朱棣又不在府中,她們便一面存著結交的心,一面自以為儀華心裡不快,隔三差五就來登門拜訪,時時勸慰。如此,時日久了,不免有幾分不耐。
  郭軟玉郵儀華笑而不笑,心緒一轉,也知這話有講是非之嫌,這便欲換了話題另道旁話,外面卻傳來的通報聲:“王妃,德公公求見。”
  聞言,儀華立馬讓了身旁的陳媽媽去迎,轉臉又笑著對郭軟玉道:“該是來送新制的九九消寒圖,明日好掛起來。”
  郭軟玉聽儀華說起九九消寒圖,不由想起了昨夜大郡主問她的話,就低頭一笑,湊到儀華跟前小聲說道:“昨日大郡主問婢妾王爺何時回府,婢妾也不知道怎麼回答,只好說將九九消寒圖上的八十一個圈兒塗完,嚴冬就過完了,那時王爺便從京師回來了。”
  正說著這話,只見內堂的簾帳掀起,陳德海臉色略焦急的疾步進來道:“王妃,京師來人了,同來的還有徐三公子!”

  第一百四十七章:相談

  午正臨近時,日照很充足,照得積雪折射出晶瑩剔透的光,反在明窗上映的室內一片白晃晃的亮。陳德海習慣性地躬身站在那,明亮的白光打在他的臉上,讓他臉上任何一個細節都清晰可見,更不論面上那明顯的焦慮。
  儀華望著陳德海幾乎要擠成了一團的眼眉,心裡猛地一驚,有什麼事可以讓處變不驚的陳德海這樣?她想到了京師來的人,便一瞬聯想到了在京師的朱棣,即刻追問道:“是王爺派人來傳消息嗎?”不自覺地帶著一絲緊張。
  陳德海見儀華緊張了起來,想起朱棣臨走時的交代,他反而冷靜了下來,心裡自我建設著,也許不是那麼回事,是自己小題大作了也不一定,外面的人還等著他應付去!一想之下,陳德海舒展了眉心,道:“不是王爺派的人,是皇上聽說您身子不好,派了擅長婦人之症的太醫過來,為王妃看診。”
  此言一出,滿室皆驚。
  陳德海掃了一眼眾人臉上驚喜之色,幾不可見的蹙了蹙眉,臉上去1卻露出與他們一樣的表情,堆了笑道:“這是皇上對王爺、王妃的隆恩!王妃您先收給一下,小的這先去引徐三公子和諸位太醫入府。”
  儀華點點頭,讓陳德海先去,心裡卻疑惑重重。雖是皇思晃蕩,可這皇恩延伸的太遠了些,竟讓太醫行數千裡的路,只因她身子不好?或者是因朱棣獻計有功,所以才對她格外照顧?還有徐增壽又怎麼和他們一起來了……?
  一時間,無數個念頭在儀華腦中閃過,她卻抓不住其中一個,索性也不再想下去,只讓阿秋、盼夏為她梳妝、換衣。
  另一邊聽聞京師應天來人了,東西三所的眾妃妾們都以為是帶來了朱棣的消息,忙換上披風、拿了手爐、帶了侍人就往儀華的宮裡趕來。而同一時,陳德海安排了隨行的十幾名衛護在王府都院住下,就引了徐增壽與那些太醫到了王府後院。
  不過一會兒,儀華宮內的正殿裡面,已是烏壓壓的一屋子人。
  儀華重新梳妝後,與郭軟玉來到正殿,就見殿裡一邊坐著王蓉兒、李映紅,下面陪立著妾室然氏與三名朝鮮女子。一邊站著七名面生的男子,其中三人都四五十歲的樣子,面上留著胡須;另外立著的四人,他們年齡不等,但有兩人身上背著醫藥箱,且面上光滑白皙,這便知前面三人是太醫、後面四人是宮監。
  但一殿的人中,為何少了徐增壽?
  儀華掃了一眼殿內,還沒詢問出口,一旁摻扶著她的李進忠便已說了。原來徐增壽剛走到正殿門口,便覺脂粉暖香撲鼻,錦簾低垂逶迤。侍人掀起一角門簾時,他正覺殿內琉璃華彩,就見幾張雪白的面孔,在那向門口處張望。當下,他也不敢多看,忙調開了頭。
  陳德海一見明白過來,忙讓一小內侍領了他去偏殿等候。
  說話的時候,儀華、郭軟玉已按主次分別落座。
  眾人見了儀華,紛紛立身行禮。
  儀華頷首受了禮,又顧及他們是朱元璋派來的,自然要高看上幾分,便立馬請了三位太醫落座,又讓迎春給他們上了茶水,正要同他們說些什麼時,卻被李映紅先聲奪人道:“王妃,他們從千裡之外的應天來,您問問可是帶了王爺的消息?”
  儀華微擰了一下眉頭,望向李映紅道:“郭氏,王爺若有消息定會告知,你耐心等待就可。”
  聲音依舊溫和。
  又是等!她已經過了雙十年華了,還有多少青表歲月去等?想起今年惶惶不安的三月等待,以及朱棣這一年對後院的冷淡,李映紅如踩了尾巴貓,幾乎要一下乎乍起來了,卻感手腕讓人死勁的壓住,隨即就聽郭軟玉在耳畔低聲說道:“這一年下來,你的性子還沒磨平嗎?!”
  李映紅一怔,望了眼似無事人般的王蓉兒,又看了一眼即將臨盆的儀華,她僵硬的轉回頭,便看見郭軟玉猶帶幾分嚴厲的目光。這一眼,使她不由恍惚了一下,一向性情溫和的郭軟玉,是何時也有了這種迫人的眼神?還是物是人非,周圍的一切都變化了……
  儀華見李映紅低頭未語,這才又看向三位太醫,客氣道:“諸位太醫是奉皇命而來,不知皇上可以旨意示下?”
  這三名太醫,皆穿著一襲青色長袍,其中兩人身材請瘦,下頜留著三縷胡須,頗有幾分清貴氣。
  另一名比前兩位略胖些,胖胖的臉上蓄著,很有精神的樣子。
  聽到儀華的問話,前面兩名清貴氣的太醫對看一眼,一人回道:“皇上的旨意,就是讓微臣等人給王妃看診,以確保王妃身體康體,平安生產。”
  說著,看了一眼對面坐著的王蓉兒幾人,低頭道:“微臣等人上路之前,並未與燕王殿下遇見,也未得到任何關於燕王殿下的消息。”
  對方說的如此直白,明顯她來之前,已讓人問過這他們。
  儀華思忖著,就聽那蓄一撮短須的插口道:“微臣見王妃面色雖紅潤,但不知王妃脈象如何,所以還請王妃現在夠駕安靜之所,以讓臣等靜心為您看脈。”
  這話說完,另兩名太醫都看了他一眼,心想無故被拖延了許多時間,便也同意了他的話。
  儀華卻聽得詫異不解,不過看脈何須如此趕時,轉念又想朱元璋行事毒辣,這幾名太醫恐怕是有負皇命,才會如此行事。
  於是也點就頭允道:“那有勞諸位太醫了。”
  沒聽到朱棣的消息,眾妃妾心裡行至去了一大半,又見皇宮裡的太醫遠下千裡之遙為儀華看診,即使再清楚儀華身份是王妃,與她們不同心裡也免不了酸味,便以太醫要安靜之所為由順水推舟,紛紛告退各自離開。
  如此,片刻之間,一屋子人盡數散去;分別向東西三所回去,卻沒人注意到一人悄悄地向王府花園後面行去。

  第一百四十八章:聖旨

  花園後面的右角落,有兩株大槐樹,槐樹下面有兩扇小漆門。
  門下的三台石階,平鋪了一層厚厚的積雪,潔白光滑的沒有一點瑕疵。
  這時,一個嬌小的翠色身影出現在了槐樹下,鬼祟的向身後東瞧西望了一次,又回頭朝手心裡哈了口氣,使勁搓了搓凍紅的手掌心,就趕緊跑上了覆著積雪的小三檻石階,“咚咚”
  幾下叩響了門扉。
  沒過一會兒,吱呀一聲門開了一個小空角,供翠綠的身影側身拱了進去,便啪的一下又關合上了。
  雪漫漫而下,重新掩蓋了階上的腳印,彷彿從沒有人來過一樣。
  而那消失了的翠色身影,在進了這間十多尺寬的院子後,瞧也沒瞧左右兩邊的廂房,直接跟著那開門的婆子,去了北屋裡。
  進了屋,光線一剎暗了,白晃的陽光不能從窗紙穿透進來全被厚重的藏青色簾子擋住了。
  在靠近窗子處放著一個紅木雕花方幾,幾上有一盞小小的燈,罩著米黃的羊皮六角罩,角上綴著縷縷彩色穗子,有熒熒而亮的柔光,照亮這方寸之地。
  翠衣女子微瞇著眼,好一陣子才適應了屋裡光線,就看到窗下的暖炕上,倚著一個美得驚人的絕色女子。
  那女子低著頭,手裡拿了一卷書,借著一旁方幾上的光看書。
  藍皮書頁上放著她白玉似的手指,指甲修理的干干淨淨,泛著圓潤的光澤,卻又帶了幾分病弱的蒼白,一如女子予人的印象一一蒼白而空洞。
  翠衣女子看著眼裡是掩飾不住的驚艷與羨慕,或看還有一絲幸災樂禍在裡面。
  但此刻,她臉上的神情卻是恭教的,走到炕前幾步之地,福了福身道:“奴婢參見婉次紀。‘李婉兒眼皮也沒撩,僅輕飄飄的“恩”
  了一聲,雙唇不見一絲翕動。
  如此被輕視,翠衣女子低垂的面上閃過一抹惱恨隨後笑盈盈的站起身,微圓的臉頰上漾起兩個小酒窩,看著真是一個天真浪漫的可愛少女。
  “你今天怎麼突然過來是府裡發生了什麼事情?
  還是王爺回府了?‘
  炕下的腳踏上,坐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婆子,她手裡拿著一個紅熱的火鉗子,支在面前那個鎏金大火盆翻著碳。
  翠衣女子微轉了一個腳的距離,向坐在火盆前的婆子福了一個身,答道:“呂嬤嬤,這與王爺無關,是皇上聽說王妃身子不好,恐她生產時會難產,所以派了三名太醫北上為王妃看診。‘說完機警的低下頭,盯著自己那雙大紅緞子面翹頭鞋。
  這是府裡發的年例衣物之一。
  聽畢,李婉兒、呂嬤嬤驚鄂的抬頭,兩人對看了一眼。
  呂嬤嬤冷靜了一下,鎮定的問道:“他們可說了些?
  或是帶了聖旨?‘
  聲音裡壓抑著某種緊張,又不自覺的望了一眼炕上的李婉兒,看見她閉著雙眼,濃密纖細的睫毛巍巍發顫,顯示著此刻她也心緒不靜。
  翠衣女子沒察覺兩人的異樣,就立在那裡皺著秀氣的眉,臉上有著迷惑不解的表情,說道:“旨意倒是沒什麼,就是有一點奇怪了,他們好像挺著急似地,想要和王妃單獨相處。
  今天才到王府裡,也不說休息一下,就要為王妃診脈……王妃又沒病的嚴重,需要這麼火燒火燎的嗎?‘聽了,李婉兒依舊沒睜開眼,只是睫毛抖動的更加厲害。
  呂嬤嬤也沒理會翠衣女子的疑問,一雙精明的眼裡異光閃了一下,她就出聲打發道:“你回去吧,有什麼情況,再來熏告。‘翠衣女子見李婉兒主僕二人,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頗為失望的說了一句“奴婢告退”
  ,就隨為她開門的嬤嬤離開。
  很快地,燒的暖烘烘的雅致屋子裡,又只有李婉兒主僕兩人了。
  既然只有她們主僕二人,呂嬤嬤自然不再抑制臉上的驚喜,很是興奮道:“小姐,王妃不過眾多皇媳之一,既管有了身子,也用不著日理萬機的皇上如此關心,您說會不會……”
  李婉兒睜開眼,水潤的睜子裡迷霧重重,卻又暗一絲清明與哀婉。
  她微偏過頭,放下書拿起帕子咳嗽了幾聲,這才輕輕喘息道:“雖不知道為了什麼原因,可就算是又能怎麼祥?
  沒有了徐儀華,以後也會有張儀華、王儀華,總歸王妃的頭街永遠落不在我頭上。‘話裡的幽怨落寞,讓呂嬤嬤聽得眼眶一熱,差點沒落下淚來卻只有勉強笑道:“小姐,您可不能這麼想。
  沒有了徐氏,憑你官家千金的出身,若說爭一爭王妃,也不是沒可能,再說老爺不是新晉了正三品的……沒等她說完,李婉兒忽然“呵呵”
  的發出駭人的蒼白笑聲。
  這笑聲盡管是銀鈴動聽,卻更像是哭
  像是冰窟裡的悲嚎,聽的人心裡發寒。
  “一個生不出兒子的女人,還能妄想王妃之位嗎?真是好聽,真是一個動人的笑話,笑得我眼淚都要出來了。”說時,李婉兒眼角真的流了淚,沿著臉頰斜斜的淌在枕面。枕面是革絲的料子,浸不進去,又慢慢的滾落炕上。
  呂嬤嬤見了忙抽了帕子,憐惜的為李婉兒揩著滾燙的眼淚,哽咽道:“您別這樣,您還有三郡主,只要有三郡主在,總有一天能東山再起,走出這個小院子。”
  李婉兒微微扯動唇辮,勾勒出一抹嘲諷的笑容:“就靠一個癡兒嗎?嬤嬤許是忘了,我親手加深了那幾道傷痕,仍沒有換得王爺一絲一毫的眷顧!還被身體不適為由,移居到這個世人忘記的角落。呵呵,也許我該感謝王妃,若不是她說不定連這個角落都沒有,直接送出了府。”說這些話的時候,她張大了一雙眼晴,空洞的望著屋簷,淚水無止盡的流出。
  呂嬤嬤一張布滿皺紋的手,摸了摸李婉兒美麗的臉頰,聲音堅定道:“李家不倒,小姐就一日不會倒下。再說只要三郡主還養在您的身邊,不怕王爺會忘了您,就是那兒子自己生不下來,也可以抱了一個自己養。所以現在我們能做的就是等,等著走出這裡的契機!”說著,臉上露出了一個陰狠的笑容,兩眼放光道:“說不定這次皇宮來人,就是一個契機!”
  李婉兒想到儀華那可能面對的情況,又念及那一晚朱棣對儀華的維護,她不由的扯開了一抹笑容……而儀華那裡,也確實正面對著場突然其來的危機驚變。
  只見這間燃著裊裊香薰、燒著熊熊火爐的華屋裡,一觸即發的緊張氣息在四周彌漫。
  立在炕旁侍候的阿秋,瞪大一雙驚恐的眼晴,死死的盯著那張明黃色綢子,她想張開口大聲質問,卻又有一只無形的手掐住她的喉嚨,讓她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可為什麼呢?他們不是皇上派來照顧儀華母子的嗎?為什麼又帶來了要儀華命的聖旨呢?!
  “請王妃接旨!”那名本以為是普通宮監的人,搖身一變,卻成了身受皇命的人。
  阿秋看著這個面容平凡至極,約四十多歲的宮監,心裡愣愣的想著宮監的身份,卻忽聽他在逼儀華接旨,阿秋驚恐的眼晴一下子模糊了,急忙的去看倚靠在炕上的儀華。
  儀華還是側著頭,臉朝著窗子,眼晴專注的望著窗外。透過窗紙的白光照在她白皙潤澤的臉上,讓那細小的血管也能清晰可見,卻看不見一絲的恐懼害怕。
  阿秋迷茫了,儀華這是怎麼了?為什麼她不害怕?她還能這麼淡定自若?
  阿秋的疑惑,也是在場所有人的迷惑,他們眼晴裡都顯出一絲迷茫。畢竟讓一個享受著榮華富貴的女子,更是一個即將做母親的女子,接到賜死的聖旨難道就不害怕?或者她已經嚇傻了?
  眾人沒有疑惑多久,儀華緩緩的轉過臉,眼晴掃過面前的七個人,最後將目光停在那名手持聖旨的官監身上,發白的嘴唇微微一抖,問出了三個宇:“為什麼?”
  那宮監低下頭,選擇了避開儀華的視線,聲音卻依舊冷淡的說:“小的不知道原因。但小的卻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那蓄一撮短須的太醫立在一旁,並手捧著一個漆紅的托盤,在盤上面擺著一只白釉青紋瓷瓶。此時,這人正望著儀華,三角眼裡閃過一絲精光,隨即催促道:“王妃,您莫施延時間了,終究您要明白,聖命不可違。即使燕王殿下在這裡,他也不能不遵從聖旨!”
  立在阿秋井面的陳德海,聽了這大不敬的話,老好人的臉上似噴火一樣瞪著短須太醫,雙拳緊握在身側,張口就要怒斥,卻被儀華一聲阻止了:“德公公,你扶我起來。”
  陳德海一愣,半晌才在儀華沉靜似水的目光下,攙著她起來。
  儀華就著陳德海的攙扶,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那短須太醫的面前,看了一眼那太醫得意的神色,心裡冷笑一聲,伸手觸上那只藥瓶,冰冷的觸感立即漫上白嫩的指尖。儀華手下意思的瑟縮了一下,下一瞬卻決然的拿起藥瓶,另一只手隔開陳德海的攙扶,揭開紅棉瓶塞,將藥瓶放到鼻息下晃蕩著。
  “王妃!不要!”屋裡僅向著儀華的陳德海、阿秋兩人同時發出一聲驚叫。

  第一百四十九章:拖延

  阻止的話音未落,屋內卻沉寂一瞬,忽然爆發出一聲扯破嗓門的尖叫,又是一聲匡啷東西打落聲——只見那個手捧著朱紅漆盤的短須太醫,手上一番,朱紅漆盤遠遠被拋掉落在地,他一臉驚恐惶然的死勁擦臉上的藥水,直恨不得擦脫一層皮!
  眾人原本被儀華出人意料的舉動怔住,聽到這些動靜,這才紛紛清醒過來。隨後,“鏘”地一下,只感白光從眼前晃過,那三名宮監已從衣袖落處一把長劍,動作干淨利落的抽出劍鞘,直指儀華。
  有了這陣仗,手持聖旨的宮監,當即也猝然變色,上前厲色相喝:“大膽!徐氏!”
  短須太醫擦了臉,聽了呵斥聲,也立馬跳了出來,呲牙咧嘴的頂了一張充血的臉,怒目相瞪道:“你盡管不領聖命,違抗聖旨你……”沒讓他“你”出一個所以然,外面傳來了李進忠焦急的聲音,以及蹭蹭往裡跑的腳步聲。
  聽到這些,這七人臉色變了變,似乎有幾分不安。
  儀華看著幾人的神色,緊繃的眉心不易察覺的鬆了些許,她出聲阻止了李進忠他們闖入的意圖,這才讓陳德海扶她回到炕上坐下。阿秋又勉強定了定心神,放了一個紫紅緞面的實心方枕過去。
  儀華靠著方枕坐著舒緩了幾口氣,手習慣性的輕撫著肚子,一眼也沒看那麼讓她一瓶藥水潑在臉上的短須太醫,只看著手持聖旨的太監,道:“皇上是讓你們秘密北上,下的也是密旨,就是要了我的命,也是以難產一屍兩命為由。可你們已暴露了行蹤,整個王府、甚至是北平城裡的官宦人家,只怕不過今晚也知皇上派了太醫。到時我突然暴斃,你們如何向眾人解釋?又如何向皇上復命?”
  一席話,儀華說得溫溫和和,卻句句直切要害,那宮監被問得啞口無言,盡管那張普通至極的面孔臉色未變,望向儀華的目光卻是變了又變。
  原來他們路上遇大雪,很耽擱了幾日行程,後來便日夜兼程而行。可偏生又遇意外,當他們大隊人馬趕至冀州的時候,正好是深夜時分。
  說到這,便得先說冀州。上古九州,冀州為首,從元就是陪輔京都的“畿內巨州”。到了明初洪武年間,京師雖移至應天,但也是北平治下重鎮。而冀州又位於燕山之下,那裡屯有大明兵士。軍營重地方圓數十裡嚴禁閒雜人等。
  那日,他們到達冀州己很晚了,大雪紛紛揚揚的下,四下裡全然的白又全然的黑,極是難分清路況。於是在地域遼闊的冀州,一個不慎竟在離軍營幾十裡外引起了哨兵的注意,作為可疑人士全部關押了起來。無奈之中,這才不得不亮出他們的身份,後來又與返北平過年的徐增壽同路,又趨於無奈一入府就亮出身份,一時不由自慌陣腳,只想早日完成皇命!
  “王妃,你以為這樣就可以抗旨?”那宮監心裡雖驚覺儀華一句不差的說中,口中卻半分口不松。
  儀華見他沒有否認,緊攥成拳的雙手鬆了松,方才發現手心裡全是膩膩的汗,不由自嘲的笑了笑,可是那笑容很蒼白無力,看得人心裡一酸。
  阿秋還未止下的眼淚,又嘩嘩不覺的落下。
  儀華目光溫柔的看了一眼阿秋,轉過臉,已是冰冷的朝著那宮監道:“我沒想過抗旨,不過是要與人方便自己方便罷了。”
  那宮監沒說話,儀華看了他一眼就續道:“我生產之日,左不過就是這月。你們何不多等幾日,在我生產當日給了藥,造成產後大出血而亡。我想這樣,比起我當場暴斃要強上許多,更是守了皇上下的密旨。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聽罷,四名太監神色絲毫不變,那三名太醫眉目間卻流露出幾分意動。
  這些太醫們是想到朱元璋治下不利的時候,每每要延至臣下家屬,一去便是幾十條人命。他們想了這些,彼此交換了一個眼色,便由其中一人猶猶豫豫的對那宮監道:“……公公,我們本就耽擱了好些行程,再多耽擱幾日也算不得什麼。再說這也是為了皇上聖意,我們可不能違了聖意……”說時,被對方冷冷的一眼回視,聲音漸漸低了,終不可聞。
  沒有對說服了太醫露出得色,儀華還是一副平常沉靜的面容,只在她和那宮監目光相遇時,微微扯出了一抹笑容,神色很是輕松。
  那宮監卻神色凝重,平凡的眼晴似忽然鑲上了光彩,目光如炬的盯著儀華。過了一會兒,他才斂下目中精光,向身後持劍的三人使了一個眼色,那三人會意一個劍招收回長劍,轉瞬之間凜冽的殺氣消失,又恢復成三名面容普通、讓人過目即忘的小宮監。
  阿秋眼晴瞪得大大的,對他們的轉變很驚駭。
  儀華臉上看不出來,其實也很驚駭,覺得這三人出手不凡,就如前世武俠戲劇裡的人物,想來這名手持聖旨的宮監也是一個好手。
  一念想下,儀華心裡愈加不安。
  這時,徐增壽一面從外跑進來,一面焦急的大聲喊道:“大姐,出了什麼事?進公公說你這裡面不對勁?”許是過於心焦,已忘了敬語。
  徐增壽說完這些話,人早已一把撩開了醬色繡金的厚簾子,進到了屋裡來。
  儀華看到徐增壽擔憂焦急的神色,眼裡湧了些許暖意,對他說:“沒事,就阿秋失手打翻了東西而已,你別擔心。”
  雖聽得這樣說,徐增壽還是感到不對,困為儀華臉上沒有一絲松緩的表情,而他還看到了阿秋的眼裡不住地閃動著驚恐絕望的淚光。再轉眼看京裡來的幾人,四名宮監沒什麼異狀,但是那三名太醫眼睛卻躲躲閃閃,尤其是那短須太醫目光畏縮,一看就知不對!
  徐增壽是不如長兄城府穩重,卻也是貨真價實的金陵世家公子,又心思聰慧靈活,自然不比那凡夫俗子酣庸。不過幾個轉念之下,他已區分了當務之急,應先打發了這些人,了解了情況才行。
  於是,只見徐增壽一改擔憂的模樣,全然做出一副金陵公子的頑劣樣,也不給儀華行禮,就大喇喇的坐到了炕上,朝外吆喝了人進來上茶,才對儀華說道:“大姐,看診的怎麼樣了?若是沒什麼事,就先和弟弟說話,我姐弟二人可好些日子沒見了。”說完睨了一眼那七人,言外之意是對他們下了逐客令。
  聞言,一直低頭一言不發的陳德海,抬頭看了一眼徐增壽,那目光似在掂量著什麼。
  不時片刻,李進忠領了盼夏、迎春她們端了茶點進來,看了看屋裡似乎沒事發生,然後就一臉討好的給徐增壽捧場,嘴上一口一個徐三公子,叫得好不親熱。
  見閒雜人等一下子多了,還有一名不好得罪的徐三公子,那手持聖旨的宮監心思一轉,朝儀華作揖道:“小的這就下去給三位大人收拾住處,可是安排在西偏殿?”
  儀華還沒說話,陳德海立馬進言,也向儀華作揖道:“王妃萬萬不可,雖然太醫也是住在那皇宮裡,可沒聽說跟哪個妃子娘娘一個院,依小的看還是得住在前院,有事再傳他們即可。”
  那宮監看了一眼陳德海,還抱手作揖的手微微一抖,露出明黃色的一角,堪堪只讓儀華可以看見。
  那抹醒目的明黃,儀華眼晴看見,心裡明白,他們能讓自己拖延時間怕已是底限了。她和那宮監眼晴對上了須臾,勉強以平常的聲音,柔而軟的說道:“這四位公公都是藥膳房的。”伸手指著拿聖旨的說:“尤其是這名黃公公,很懂幾分醫理,就把他們安排在我這院子,至於三位太醫那再派人伺候。”這話是對陳德海吩咐的。
  陳德海心裡是極不願的,可也曉是不可將他們逼急,這也就點頭應下,領了這七人出去。爾後,先把三名太醫安排在府前院,又把四名太監安排在西偏殿,再派了眼活的心腹之人侍候他們。
  將這些安排完後,陳德海急忙折回屋,屋裡只有儀華姐弟和一旁伺候的阿秋。
  一進到屋裡,陳德海三步並作兩步,走到儀華跟前跪下,聲如鍾磐,深沉堅定道:“王爺走之前,交代小的不論發生什麼事,一定要保王妃平安。小的為此雖不敢奈何那些人,但可以先送王妃出府,等王爺回來再做打算。”
  已聽了密旨一事的徐增壽,“霍”地站直起身,星目裡焚燒著熊熊怒火,身牙切齒道:“山高皇帝遠,誰知道這密旨是真是假,就算是真,憑什麼無緣無故賜死大姐,我徐家難道就這樣好欺負。哼,這王府侍衛也不是吃素的,我帶上幾十人殺了他們,誰也不知道!”說時,一副要與人拼命的模樣。
  儀華心裡也是謀算著拖到朱棣回來,她知道自己腹中胎兒對朱棣的重要性,但她不知道朱棣面對聖旨時會做出如何選擇,可現在她不求其他,只求腹中胎兒可以平安出生。
  想到這些,儀華眼晴黯了黯,雙手溫柔而不捨的撫摸著腹部,緩緩說道:“三弟,你別沖動,若真動了他們,又怎麼可能沒人知道呢?不說這些了,我今晚若真能離開,後面就靠你纏住他們,畢竟魏國公府的徐三公子,他們自要給幾分薄面。”
  然計劃雖是如此,暫時先離開王府避開,豈料對方早有防備,根本脫不得身。而這一過便是五日後,儀華在每日惶惶不安的情緒下動了胎氣,卻是胎兒要提前出生。

  第一百五十章:救兵

  這一日是臘月二十六,王府裡早就收給了停當。上上下下的房屋殿堂打掃了,大小客廳裡換上了新陳設。各院門口,更是扎著大紅綢緞,高高桂著兩只大紅燈籠。院裡沿著長廊處又懸桂著一排紅紗絹罩宮燈,燈下垂著五彩的穗子。晚上掌燈的時候,耀目的宮燈亮了,一道紅光在翠葉紅綢之下,那是一種流光溢彩的繁華,透著說不出的洋洋喜氣。
  而在這一晚,在整個王府最奢華繁盛的院子裡,嫣紅的燈火如霞光一樣傾瀉,映照著長廊上朱紅的欄桿間,卻無一絲喜氣,只有一干大氣也不敢出的侍人,唯唯諾諾的立在那裡,任由暖色的明燈照下,顯出他們蒼白的臉色。若是仔細看,可以在他們放大的瞳孔裡,看見無盡的恐懼與不安。
  可身邊這詭異的一切,又如何讓他們安呢?
  下午向晚,儀追華突然喊肚子,眾人知她要生了,因准備妥帖也不急,送她入了產婦又有穩婆、醫女跟著,外面還有皇宮裡的太醫守著,只需等產房裡傳來好消息就是。可三名太醫一來院子,院子靜後兩處大門立即關上,隨即十數名高大粗壯、手持刀劍的男子,凶神惡煞的也進了院子。一旁看著,這批人雖穿著王府侍衛的衣服,卻絕對不是府裡的侍衛,但又看院子裡主事的人沒有說些什麼,他們只好裝聾作啞當什麼也不知道。
  這時,已到了半夜,雪又下了起來,產房裡傳出儀華慘厲的叫聲,使得這個院落更顯得沉寂無聲。
  在產房外聽到這一慘叫,徐增壽猛地站起,臉色極是難看,陳德海走過去安撫道:“三公子您別擔心,婦人生產就是這樣。再說從下午到現在,已折騰了這麼久,差不多也該生下來了。”話剛說完,儀華又一聲淒厲的慘叫,緊接著就見陳媽媽淚流滿面的跑出來:“王妃,她難產了!孩子根本生不下來,怕是凶多吉少了!”
  聞言,屋裡眾人一怔,驚訝、哀傷的表情出現在不同人的臉上。
  “大姐!”此時,徐增壽忽的大叫一聲,不管不顧地沖進產房。
  眾人清醒過來,陳德海口裡直嚷著“三公子,血房不干淨,不可以進去”,陳媽媽也哭喊著不合禮教之類的話。卻不見他們兩人往產房裡去,反而跌跌撞撞的擋在三名太醫跟前,和李進忠、盼復一起抓住太醫的褲腿求他們救孩子。
  另一邊,在產房內也是一片混亂。
  只見穩婆、醫女膽顫心驚的跪倒在地,低著頭嗚嗚咽咽的哭泣不止。沒有一個人敢看床上一眼。
  床榻上,本該難產的儀華,正由阿秋扶著,艱難的站起身。
  徐增壽望著一身石青色翻毛披風下,臉上無一絲血色、雙眼有些迷離的儀華,忍不住低聲道:“大姐,您身子這麼虛。這怎麼出去……”
  儀華使勁搖了搖頭,眼晴清明了些許,望向徐增壽道:“沒關系,總比喪命強。”說著,又很喘息了幾口,眼神溫柔的看著徐增壽臂上那個捂得嚴嚴實實的青色棉氈,道:“你來扶我,孩子讓阿秋抱,免得把他弄哭了就糟了。”
  徐增壽不過十幾歲的少年郎,哪會抱剛生下的嬰孩,只覺這嬰孩軟趴趴的厲害,一聽儀華的話,連忙將孩子一把塞到了阿秋的手裡,就去扶儀華搖搖欲墜的身子。
  儀華看徐增壽一番動作一氣呵成,該是早就恨不得將孩子給阿秋,想來這三年他雖是在軍營裡磨練,但到底還沒脫男孩子氣,又想他今日這般為自己,不由合淚看著他,道:“三弟,謝謝你。”
  徐增壽臉上一紅,想說句什麼,卻見燈火下儀華蒼白的臉上秀眉緊蹙,越發顯得她無助可憐。這樣看著,他鼻子一酸,一個大男兒竟也哽咽道:“大姐,你為王爺生子育兒,王爺他一定不會讓你有事。等會兒,由我出去纏住他們,你盡管帶著小外甥離開。”
  嗚嗚咽咽聽了徐增壽的安慰,儀華只想到“前路茫茫,但願如此”這八個宇,卻不及說出來,耳房裡的窗戶巳“卡嚓”一聲讓撬開了,旋即獵獵的寒風灌了進來。
  伴著呼嘯的風聲,僅有兩尺餘寬的菱形窗戶外,傳來一個粗啞的男子聲音:“王妃,後門守著的那三個人,屬下們已暗中解決了,您快帶小王子出來。屬下怕再晚一些,會讓他們發現!”
  “已經晚了!”話音未落,身後巳傳來黃公公略帶尖細的聲音。
  儀華全身猛然一僵,捧著徐增壽的右手,顫抖不已。
  黃公公看著儀華微微發顫的身子,冷笑一聲:“王妃只顧著幼兒,難道就不管你這二兒子了?”
  像是為了響應黃公公的話一般。裡屋裡幾聲嘎然而止的慘叫聲後,傳來了陳德海厲聲的呵斥:“大膽!還不快放開二王子!”
  黃公公“呵呵”又冷笑兩聲,看也沒看被攔住的陳德海,只低頭看著臂彎裡酣睡的曦兒,臉上狠厲一閃,手上猛一使勁,曦兒“哇”的一下哭嚎了起來。
  聽的哭聲,儀華蒼白的臉色越發白了,腦子也嗡的一聲似炸開了一樣,頭痛欲裂。卻仍用著殘留的理智,按住暴怒的徐增壽,緩緩的轉過身,聲音絕望而堅定的一宇一宇說道:“放開他,我領旨!”
  “王妃!”“大姐!”徐增壽、陳德海、阿秋以及那名掠窗而入的侍衛聞言,齊聲叫道。
  黃公公看了一眼這幾人,又看向儀華,恭敬的側身道:“那請王妃移駕。”
  儀華全身虛脫無力,早已是寸步難行,方才不過是強撐而已。這會兒,那股強撐的氣兒散了,她軟軟地向一邊傾栽。
  “大姐!”徐增壽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儀華的身子,將她打橫抱起。又回到產房的床上坐下。
  坐在床上,倚上床柱,儀華稍稍恢復了一絲力氣。隨之,渾濁迷離的雙眼,又清明了一些時,目中瞬間燃起了兩簇火焰。
  只見亮如白晝的產房內,起先還哀哀哭泣的穩婆、醫女,現在已無一絲兒人氣的倒在猩紅的地毯上。在她們素白的衣襟上,是大片大片的血漬,涓涓流出滾燙的血液。而她們五人的屍體上,是五把銀白色的利劍,劍尖上正一摘一滴的淌著未干的血。
  “為什麼?你連她們也要殺!”儀華艱難的從她們身上移開目光。憤恨的盯著黃公公質問道。
  黃公公儀華抖著發烏的嘴唇,向他質問這五名無關緊要的侍人,他不理解的看了一眼儀華,便己冷聲說道:“王妃與其操心她們,您還是多顧著小王子吧,可憐他已哭得聲音都啞了!”
  儀華目光一轉,看到曦兒己哭得小臉泛紅,而在阿秋懷裡的幼子也“哇哇”的哭起來。當前,她只覺心裡鈍鈍痛,卻強抑制下滿腹悲痛,恨聲道:“你盡敢挾持我兒,怕是忘了他是皇上的親皇孫吧!”
  黃公公朗聲一笑:“小的竟然敢這樣做,自然是將生死置之度外!”笑罷,臉上神色一凜,看向一旁手捧藥碗的短須太醫。聲音陰森道:“還不快伺候王妃喝藥,這可是專治婦人產後大夫血的藥!”
  短須太醫聽了,低頭看了一眼他親手配的藥,不懷好意地笑了一笑,然後行至床榻前,躬身棒藥道:“王妃,請用藥!”
  用藥?難道就這樣走了?就這拌丟下兩個尚在襁褓中的孩子?
  無盡的淚水順著儀華白淨的臉龐滑落,她苦澀的咽了咽喉間的唾液,顫巍巍的伸手端起那碗“湯藥”。
  只在這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騷動,仔細聽中間竟夾雜著“鏘鏘”刀劍相對的聲音。
  黃公公臉色猝然一變,像是意識到什麼,厲聲催促道:“快餵王妃喝下!”
  短須太醫會意,連忙奪過藥碗,卻不待他下一步動作時,外面又傳來一人大喊:“黃成!你快讓他們住手,我乃奉了聖明阻止你的,這裡有皇上的聖旨!”
  一屋子人聽到這,都先愣了一愣,還是徐增壽最先反應過來,喜出望外道:“一定是王爺他,他帶來了聖旨前來!”說完,又一臉得意的看向黃公公:“還不快出去接聖旨!哼,等著王爺找你算賬吧!”
  黃公公想起自己的所作所為,心頭顫了一下,卻也不放開手裡的曦兒,丟下一句“你們隨我出來”的話,就急忙跑了出去。
  屋內那持劍的五人,當即領命而去。
  儀華心裡喜色未及擴散,又擔心黃公公會對曦兒不利,立馬焦急吩咐道:“三弟,你快跟去,千萬要小心曦兒!”
  徐增壽見儀華一臉焦急害怕,二話不說,連忙跟了出去。而陳德海也以為是朱棣回來了,一時不勝驚喜,也急忙而出。
  片刻之間,人竟相離開,只剩下儀華、阿秋與三名太醫在屋。
  阿秋心裡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又瞥見短須太醫還立在那裡,到底對這人手中的藥還是頗有忌憚,便趕緊說道:“皇上都下了聖旨,你還不快撤了藥下去!”
  短須太醫臉上表惜變化莫測,儀華不輕意的抬頭一瞥,就見這人目光猙獰凶狠,抓著藥碗的手,死死的扣著碗沿上,她腦中靈光一閃,連忙提起一口氣大聲喊道:“快來人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謝謝

  短須太醫未料到儀華忽然呼救,他心下頓時慌張一片,又眼見儀華要撐著一口氣抽開自己,驀然憶起臨行前受的威逼利誘,一霎之間,目中凶光大盛,不再有半分猶豫,上前一把扣住儀華的下頜,將右手灑了一半的“湯藥”強硬灌向儀華。
  儀華死咬牙關,卯足了勁全力掙扎。但何奈她本來產後虛弱,身上根本虛軟無力,又豈是一個四十多歲男人的對手?
  在場的另兩名太醫見自己同僚,雙目赤紅、臉上猙獰,猶如魔怔一般置儀華死地,他們一時竟呆怔當場。懷抱嬰孩的阿秋,比起這兩名太醫不知強了多少,一見情形不對隨即撲了上去,與短須太醫廝打。
  人在面臨絕境之地,往往有出乎尋常的力量。這名手無縛雞之力的太醫,在陷入瘋狂的邪念中時,居然生出了無盡的力量,空出一手回頭對上阿秋“啪”的一掌,便恨恨地將阿秋掌摑在地,即刻又轉過身恨灌“湯藥”!
  嗆鼻的中藥味、腥膩的血腥味沖斥著口腔,儀華卻依然不放棄掙扎,拼盡了最後的力氣反抗,可意識開始模糊了,雙眼漸漸地渙散了,掙扎越發的無力了……
  “這就要死了嗎?她好不甘呀……”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儀華極力睜開似千斤重的眼皮,想再看一眼留下的孩子,卻只是無力的慢慢闔上雙眼。
  “啊——”眼晴未及全然垂下,上發突煞響起了一聲淒厲的慘叫,大股的鮮血如泉水一般噴出,有些濺在了臉頰上,她感到了一股滾燙的灼熱。
  朱能抽出從後沒入胸口的長劍,見短須太醫的血濺在儀華身上,他英俊的臉上染上暴紅的怒色,下一瞬便猛一腳踢開短須太醫的屍首,轉臉雙眼充血的盯著另兩名太醫,一字一字發狠道:“救王妃,否則下場如他!”朗朗少年之聲,卻透著哽咽之音。
  說畢,朱能撂開長劍,一手拽過綿錦到臥的儀華,稍稍用力拍打儀華的後背,想讓她吐出入喉的藥汁。
  “王妃,您會沒事的,您堅將住……還不快來救王妃……”後背的疼痛喚醒了些微意識,她就聽見有個急躁的聲音在耳畔說。
  這人是朱棣嗎?是他趕回來救自己了嗎?
  儀華透過一絲細小的眼縫,想耍看清楚對方的容貌,卻只是一個模模糊糊的人影,什麼也看不清楚。不過沒關系,朱棣沒有放棄她,沒有屈服於皇權,終於趕回來救她母子了……想到了已無危險,儀華放心的闔上了雙眼,任由自己陷入了黑暗之中。
  臘月二十六的深夜,北平王府最奢華的院落,尖叫、殺聲、哭聲……各種聲音交雜響了一夜。
  在這一夜裡,倘大的王府內無一人安睡,也無院外一人知道真正發生了什麼,只在第二日天曉的時候,看見了二十多具屍體運出了王府。
  之後,燕王妃產下第三子的消息傳遍北平。同時,燕王妃產後虛弱的消息也傳了出來。可究竟窮多虛弱無人得知,只知道燕王妃的院門緊閉了四天三夜,在除夕的晚上終於打開了院門,年僅一歲的二王子與出生僅四日的三王子,一起出現在了承運殿,與王府眾人、北平諸臣共度新年。
  這一夜子夜,整個北平城依舊俗,燃起火堆、焚燒青竹,在辟裡啪啦一陣響聲後,迎來了洪武二十年的新春。
  就在新春過後的第一日,洪武二十年正月初二,大明朝廷從對西南的用兵,轉到東北的統一。是日,朱元璋命馮勝為征虜大將軍,傅友德為左副將軍,藍玉為右副將軍,陳鏞、王弼為左參將,胡海、郭英為右參將,高暠參贊軍事,率軍二十萬,向東北金山開拔。同時,令李景隆、鄧鎮吳良等隨征師前進。
  三月,馮勝等率師出松亭關,築大寧、寬河、會州、富峪四城。遂留兵五萬駐守大寧,自率大軍直趨金山,意圖直搗黃龍、一舉擊敗納哈出的二十萬蒙古軍。
  至於以上這些,整整兩月沒有下過病榻的儀華並不知道。那陣子,起先的一月裡,儀華雖脫了危險期,卻是整日整日的昏迷,渾噩度日。到了椿樹抽芽的二月裡,春寒料峭,儀華方恢復了一些的身子,又染上了傷寒。
  傷寒是醫者最怕的病,這個病,關於它的醫書記載最多,卻也是最不易了解的病。因此,對於完全治愈傷寒,王府大大小小的良醫們竟沒有一個有十分的把握,只能看著儀華時而發燒,時而發冷,卻束手無策。好在任何病疾,與人的心理方面息息相關,儀華她求生意志極強,苦苦熬過一月後,終是送走了差一點要了性命的傷寒。
  而這時,已是三月初旬。
  北地春遲,雖不如南方那樣百花盛開,卻也是天氣回暖、萬物復蘇之時。這個院子在這個時候,正殿台階的下面,有一株參天的老槐樹,掩住院子西北一角,正是那北屋正殿的起居室。打開起居室的支錦窗框,就能看見一團墨綠濃雲,還有穿透枝椏隙縫的陽光灑下,十分的愜意而舒爽。
  這一日喝過藥,儀華半靠半躺在臨窗的炕上,身上搭了一件狼皮毯子,身旁的搖車裡放著酣睡的幼兒。
  明媚的陽光穿過濃郁的老槐樹,從窗戶裡照射進來,斑斑點點的金燦光點,映在幼兒可愛的睡顏上,是那樣的柔嫩,那樣的溫暖。
  儀華偏著頭,看著那張怎麼也看不過的小臉,一個人說道:“一波三折,你總算平安的生下來了……幸虧生下來了,真好。”說話的聲音輕輕的,就像羽毛落地一般輕軟無聲。然後她的聲音漸漸小了,尚有些發白的唇瓣卻微微翹起,掛著恬靜的笑容。
  一路風塵僕僕趕回來的朱棣,他沒有讓正殿外台階上的侍人通傳,一個人走進了正殿,向左走到了儀華的內堂屋子,隔著一張錦簾忽然聽見屋裡邊有喁喁的說話聲,不由支耳去聽,卻是儀華呢喃的自語聲。
  這樣聽著,他也不進去,就沉默的裡在外面,等了很久沒再聽到聲音時,他撩開了帳簾。從敞著的門簾,朱棣清見屋裡沒有其他人,只有儀華那消瘦蒼白的臉,閉著眼晴,在陽光下面安靜的睡著。
  於是,目睹了這樣一副寧靜安詳的畫面,朱棣的心不知不覺地平靜了下來。可耳畔卻莫名的想起了屬下稟告的話,心又在一瞬間痛了起來——她是如何保護自己的血脈,是如何在為了曦兒甘願服毒,又是如何……差一點命喪黃泉!
  “命喪黃泉”這四個宇,令他心底驟然翻湧,生出擁她入懷的沖動。
  意隨心走,在朱棣發現自己舉動的下一刻,他已走進了內堂屋子,將剛入睡眠的儀華擁入了懷中。
  朱棣的雙臂結實有力,他又擁的那樣緊,緊得彷彿是擁著失而復得的珍寶。可是,身體仍然虛弱的儀華,受不住他的大力,一聲呻吟便溢出唇間,旋即她也一下子清醒了,驚嚇的冷汗一剎滲了一背,爾後就感到這個懷抱是她熟悉的,這個抱住她的男人更是她熟悉的。
  “王爺,您回來了。”意識到抱住她的男人是誰時,儀華身上的骨頭盡管被朱棣擁的泛疼,她還是一動不動地任他抱著,只說了這麼一句。但短短的一句話裡,語調說得輕快,裡面透著毫不掩飾的喜悅。
  儀華因為身體虛弱,聲音有些氣虛輕喘,提醒著朱棣她遭受過的磨難,而這一切磨難的起因都源於他。可他又不知道該對儀華說什麼,似乎有許多的話要對她說,卻又一句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地擁著她不動。
  外面風在吹動,有沙沙的響聲,有他們的呼吸,四周是靜靜的。這時,一聲嬰兒的哭啼,打破了這短暫的寧靜。
  朱棣身體一僵,緩緩的放開了儀華,頭慢慢的轉向一旁,目中是灼熱的火焰,臉色卻是微沉:“就是他?”聲音裡有一絲生硬。
  儀華本想喚了人進來,卻見朱棣臉上神色莫測復雜,不由地一怔,待要開口時,朱棣已起身抱起了幼兒,迎著窗外的陽光,雙手掌在幼兒的腋下,將他高高的舉起來不顧他小小的人兒哭得厲害、四肢板的不停,就瞇著眼睛仔細的看著他。
  儀華望著自己的幼子,這樣的哭鬧,雖然知道這是朱棣渴望孩子的表現,可她心裡十分的不好受,終是忍不住開口勸道:“王爺……”
  僅叫了他一聲,話便被朱棣截住了。他還是那樣抱著孩子,只是將目光稍稍錯開,看先儀華,道:“朱高熾今年十歲了,父皇封了他為世子,所以本王就帶了他回來,也就晚回來些時日。還有……謝謝。”
  最後兩個字說得聲音很輕,卻又飽合了太多成意思,讓人分辨不清所為何事。但他語氣裡的鄭重其事,是無法忽視的。
  這時,一滴眼淚從儀華的臉頰上緩緩流下來,而她就這樣流著淚說:“回來了就好,真的好。”

  第一百五十二章:理解

  就如儀華說的那樣,回來了真好。
  隨著朱棣父子回來,沉悶了一個冬季的王府,彷彿一夜之間結束了,迢迢長夜也不再那麼漫長了,王府女人們的等待似乎有了盡頭。
  於是在這一天晚上,王府大開盛宴,一為朱棣父子洗塵,一為朱高熾得封世子,一為朱棣喜獲三子。
  席上很是熱鬧,比起過年都要熱鬧幾分,宴廳裡侍人們一律整齊的新衣,朱棣的妃妾們也個個著了春裝,打扮得花團錦簇,看起來無一點不美好。
  而作為席上身份最高的王蓉兒,在儀華、李婉兒雙雙病弱缺席之下,她儼然了成了宴席的女主人,光彩照人的出現在眾人視線中,帶著二郡主坐在了朱棣的身邊。
  這種地位的認可,令王蓉兒有種說不出的身心暢快,甚至比起今年過年獨掌王府,還讓她覺得滿足與榮耀。
  但她也確實是榮耀的,因為朱棣這次回來,除了長子朱高熾有了世子的封號,年滿五歲的二郡主也有了名字。
  當然,善於恩威並施的朱元璋,也沒忘了儀華的一對佳兒,在兩兄弟都沒滿五歲之前,提前給他們賜了名字——曦兒賜名為朱高熙,子賜名為朱高燧。
  一邊熱熱鬧鬧,一邊冷冷清清。
  在金碧輝煌的宴廳燈火通明的時候,儀華已經很疲乏了。
  下午她見到了闊別兩年的朱高熾,又知道了兩個兒子的名字,喜悅之情是溢於言表,整整高興了一個下午。
  這便到了晚間,虛弱的身子早早的有了倦意,就要洗漱睡下了。
  迎春看見屋裡的燈盞都滅了,只留了床頭一盞綠紗罩的小燈,映著天青色的床幔,看著請清暗暗,使屋子裡角些淒冷。
  不由地,在儀華躺上床榻後,要放下縷縷床幔時,她撅了撅嘴道:“那邊正是熱鬧,這兒卻冷清的很,這也太說不過去了!要不奴婢別放下床幔了,或是換過紅紗罩也好。‘許是按二連三的養病,又許是做了母親的緣故,總之儀華的性子裡,多了一股兒沉靜溫婉的味道,反而不像一年前那樣,如少女一樣喜歡絢麗的顏色。
  這會兒,儀華聽迎春這樣說,便搖頭道:“這樣挺好的,光線暗一些,入睡的快。‘說完翻了一個身,睡了過去。
  迎春見儀華無所謂的態度,根本沒聽出她話裡的意思,又想起宴會大廳那邊的繁華,再看這屋裡的冷清,就皺皺眉轉身退下。
  宴會大廳那邊,終有酒闌人史散之時。
  眾妃妾心知肚明,儀華大病未愈,朱棣定是去王蓉兒那。
  王蓉兒自己也這樣認為,少婦柔媚的臉上襯起了暖熱的嫣紅,卻見朱棣徑直起身,並未招呼自己。
  王蓉兒笑容一僵,急急忙忙站起身,叫了一聲“王爺”
  ,卻又問不出那句“您要去哪”。
  離席不過兩三步的朱棣,止步回頭,皺眉問道:“何事?‘王蓉兒深呼口氣,緊攥住手裡的絹帕,面上從從容容的笑道:“天已黑,還請王爺等一下,臣妾先讓侍人多提幾盞燈。‘聞言,立在朱棣身旁的陳德海,抬頭看了一眼王蓉兒,復又低下頭。
  王蓉兒感受到陳德海的目光,臉上笑容忽的透了幾分尷尬,只因備燈該有陳德海打點。
  朱棣沒注意到王、陳二人的暗湧,只惜字如金的丟下“不用”二字,轉身走出了大廳。
  離開了宴廳的朱棣,回到了自己的寢宮,卻在正殿石階下徘徊了片刻,直接邁腳穿過了西北宙的廳堂,一徑去了儀華的寢宮。
  到了儀華那,見儀華已經睡了,眾人又是對他到來很意外似地,朱棣也不知自己想什麼,竟鬼使神差地在這洗漱了就寢。
  儀華傷寒好後,睡得一向很淺,即使今天太高興了,費了很多的精神,睡眠是有些沉了,但多了一個人睡在身邊,她又豈會察覺不出?
  可能睡在她身邊的人,除了朱棣不會再有第二個人。
  處於半醒半夢中的儀華,只覺得是自己睡糊塗,可微微睜開眼晴一看,枕邊外支手側躺著、雙目定定地注視自已的人,明明就是朱棣。
  但朱棣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今日的行徑太怪異了,先對自己說了一聲謝謝,又半夜三更到了自己病床上,難道陳德海就沒以過病氣勸他?
  一個個疑惑襲上心頭,她感覺有什麼東西要破繭而出,心怦怦跳地似乎要蹦了出來。
  儀華伸手死死壓住胸口,怔怔地對上朱棣黑亮的眼晴,問他:“王爺,您怎麼會這時來了?‘她的聲音輕得不像自己。
  朱棣影在光下的面龐一怔,忽而又笑了起來,伸手摩挲上她微張的唇,聲音有些恍惚了:“別問我為什麼來?
  我也不知道原因,就這樣過來了。‘
  說話時,他緩緩地低下頭,灼熱的呼吸燙上了她的肌膚。
  儀華呼吸驟然間急促了,不知是為了朱棣眼裡的迷茫,還是他強勢的氣息侵擾,又或是他忘了自稱。
  感覺到儀華不正常的呼吸,朱棣漆黑髮亮的眼睛更亮了,如同日光一樣灼灼耀目,而他的聲音卻如叢林深處野獸的低吼,急切而嘶啞:“你渴望我?‘說完,看見儀華瞬間漲紅的臉頰,他完全不給她反映的機會,就猝然吻上了那張翕的唇瓣,用力的住裡深深吸吮,好像一個迷路的沙漠旅人一樣饑渴,卻又透著強勢的占有與掠奪。
  他的吻,來得又急又快,帶著強烈的需要與急切的渴求,令她根本無法拒絕,只能本能的回應他。
  得到回應的朱棣,身心受到了最大的鼓舞,他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隨即帶著鋪天蓋地的灼熱火焰,更加用力的吸吮的唇,然後慢慢移到她白皙的頸間,烙下一個又一個烙印。
  而他手上同樣帶著滾燙的溫度,在一件件剝落她衣裳的同時,炙燙著她的肌膚。
  可越來越多的狂熱激情,不是病中的儀華可以承受,她的身體猛然抽搐了起來,臉上出現了痛苦的神色,口裡也傳出微弱的呻吟。
  朱棣猛地抬起身,臉上還是欲望的潮紅,呼吸依舊是那般急促,可眼睛裡卻露出了焦急:“你怎麼了?
  我忘了你身子不好,對……對……”
  他說了兩遍這個字,可後面的字眼卻堵在喉嚨裡,怎麼也說不出來。
  儀華捂著胸口輕輕地喘息,平復下不順暢的呼吸,然後抬起雙眸,就見朱棣激情未退的臉上,是對她掩不住的擔心,隱隱地似乎還有那麼點歉意。
  這個發現,讓她臉上揚起了淺笑,微微搖頭道:“沒事,就是一時喘不過氣。‘朱棣皺著眉專注的盯著她,隔了許久之後,感到儀華呼吸逐漸平順了,他大吐了一口氣,有些懊惱的倒下了身體,埋首在了她的頸間又拱了好久,才聽到他的聲音說道:“你怪我嗎?
  沒有保護好你,一而再的讓你受傷?‘
  說畢,幾乎不帶停頓,他又立馬補充道:“我會報仇的。‘朱棣的身體就像一個大火爐,源源不斷地輸送熱氣,在他的身子儀華根本無法思考,她不知道如何理清混亂的思緒,只是在聽到她會怪他嗎,她習慣性的搖頭道:“這次在最危急的關頭,不是王爺派人來救了嗎?臣妾自然是感激的。
  朱棣聽了儀華的回答,覺弛這樣回答沒有錯,可他心裡卻有種莫名的失落。
  但聞著她身上淡淡的藥味、奶腥味,盡管味道並不好聞,他心緒卻漸漸地平靜了,有一種傾吐的欲望。
  而他也這樣做了,娓娓的講述了在京師發生的事,也講了許多關於金山納哈出的事……朱棣的聲音低沉而平緩,儀華聽著心緒也平靜了,又在聽出了他話裡的不甘、怨恨、憤怒……種種情緒時,心又有了起伏,然後她想去安撫他,卻感覺他並不需要自己的安慰,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這樣,靜靜的聆聽。
  不知道朱棣說了多久,儀華醒醒睡睡中,耳畔總有個聲音囈語著。
  如此,直到天剛破曉,屋裡傳來了“嘩啦啦”
  倒水的聲音,她勉強睜開惺忪的睡眼,見到朱棣剛洗漱了,換了一身藏青色的雲錦長袍,一副十分精神的樣子。
  這時,他身旁只有陳德海伺候,見床塌上有了窸窣的聲音,陳德海連忙陪了笑臉:“王妃您也醒了?‘聲音比平時多了三分的親呼勁。
  朱棣也轉回頭,去看重重幔簾後的儀華,聲音卻比昨晚冷淡了十分不止,他說:“你身子不好,現在時辰還早,你繼續睡吧。‘說到這,他停頓了一下,話似乎柔和了些:“本王走了。‘說罷轉身便離開。
  儀華精神真的不好,她聽朱棣這樣交代,也就安安心心的睡了。
  那時,她不知道朱棣說的離並,是離開王府去了燕山營地,等她知道了的時候,巳是兩天之後了。
  而她也來不及如府中眾人一樣,抱怨朱棣又走了,就已經憶起了朱棣的話,藍玉走了並且近一兩年是分丅身乏術,她忽然覺得自己理解了朱棣。

  第一百五十三章:秘密(上)

  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到了五月裡,儀華的身子才一點點剝絲抽繭的好起來。這一天本是五月初五過節的日子,北平城裡城外都熱鬧開了,這端午龍舟競賽,是僅次於元宵燈盞的隆重節日,一大早的男女老幼,就傾城出游。
  後院的女子,出一趟門是極不容易的,早前幾日王蓉兒便來說了龍舟的事,儀華覺得沒有不讓她們去的理由,自然點頭同意了。甚至聽了迎春、盼夏她們幾個小丫頭的攛掇,她也動了出游的興致,可是卻被良醫以“暑氣蒸郁,易染疫病”為由,拘在了王府裡面。不過,她憐惜朱高熾晉世子之後,功課逐日繁重,身邊的李進忠幾人又滿心期盼,也就讓了他們一起隨了王府的車馬侍衛跟著去了。
  人一走後,倘大的王府裡格外的安靜,快兩歲的朱高熙(曦兒)見圍著他的人少了,明顯的不樂意,嘟著嘴坐在炕上發脾氣,將面前的小兒耍貨一個勁兒的亂扔。
  陳媽媽撿起一個布老虎,走到朱高熙面前,伸出個白胖的手指頭教訓他道:“小祖宗呢,你又想挨手板心了?‘說著翻開手,拍了拍她的手掌心。
  朱高熙圓嘟嘟的小臉上流露了一絲害怕,悄悄地轉過頭,看儀華正在一旁逗著朱高遂,口裡親親熱熱的叫著小寶貝,時不時再低頭親一下,他小嘴立馬撅的更高了,將剛接到手裡的布老虎一下子扔得老遠。
  陳媽媽“哎喲”
  一聲,板著臉瞪了一眼朱高熙,但見他淚汪汪的瞅著儀華,又無可奈何的再去撿。
  儀華哪不知道朱高熙不高興,平時李進忠逗著他玩,還有大郡主也帶著他,一時他們都沒在身邊,小家伙鬧脾氣也是正常的。
  她這樣想著,扭頭看窗外,見院子裡花木正繁盛,陽光點綴其間,瑩瑩亮亮卻讓人喜歡。
  一看之下,心中意動,儀華就說帶著兄弟兩去院子玩耍。
  陳媽媽聽了想著儀華下病榻不過三四日,是該多走動一下,再說現在是上午,日頭還不那麼烤人。
  於是,陳媽媽和阿秋就張羅著在院子外的石桌凳上鋪了軟墊子、搬了朱高遂的搖車,又擺了幾種水果以及豌豆、綠豆等豆糕,以備儀華母子解暑用。
  小孩子喜戶外陽光,一出了院子,兩兄弟都樂呵了,一個望著院子四面傻兮兮的笑,一個像個圓滾的小球在院子裡四處跑動。
  一時間,稚兒歡樂的笑聲充滿了整個院落,卻也讓院子裡顯得更為空曠,很有幾分寂寥之感。
  儀華坐在石凳上,聽著兄弟兩童稚的歡聲笑語,心中是說不出的滿足。
  她想若能陪著他們一日一日的慢慢長大,平平靜靜地過日子,這一生她該別無他求了,畢竟涓涓如流水的生活,在這今時代其實是求之不易。
  “知足常樂”
  的念頭閃過,儀華不經意的一轉首,看見偏殿階下一株石榴花開得極好,一團團一簇簇綴滿綠叢枝丫,彷彿燃燒在綠意空間的火焰,是那樣的火紅炫目,是那樣的欲然璀璨,讓人無法忽視它的存在。就如—朱棣的存在一樣。
  儀華神思恍惚了一瞬,放下手中捧著的溫茶,卻出其不意伸出手,無意識的用指尖劃出那個名字一一朱棣。
  日光灑在石桌上,熒光閃亮又溫溫熱熱,指尖觸在石桌面,絲絲暖意漫上,一直從圓潤的指尖傳到平靜的心扉,然後漸漸地渲染開來,終是泛起了圈圈漣游……“小的參見王妃。‘身後突然響起了陳德誨的聲音,儀華猝不及防吃了一驚,似怕人窺得什麼隱秘,手上一慌亂茶杯“匡”
  地一聲打翻,茶水四濺,掩上了那並不存在的兩個字。
  她這才從容一笑,抬頭問道:“德公公免禮,不知什麼事?‘阿秋帶了一名小婢女收拾石桌,陳德海等她們收給干淨退下後,湊到儀華跟前躬身道:“端午獨幽在府,實在冷清寂寥,可街上又過於喧囂。
  所以王爺已擇了一處鬧中取靜之地,請王妃與二位小王子一游。
  儀華嘴唇微動,半晌才輕飄飄的問了一句:“他回來了?‘陳德海眼晴厲害,老人精似地瞧出儀華臉上有壓抑的激動,他笑得就如初夏石榴花般燦爛:“還請王妃移駕,馬車已停在體仁門外。
  儀華心裡還在猶豫,盡管她不知道自己在猶豫什麼,可她仍是找了理由說:“遂兒還小,出趟門不方便。
  而且我出行一次,少不得勞師動眾,我看還是在府裡迎接王……”
  推脫的話沒說完,陳德海就打斷了:“王爺還在回北平城的路上,他想早些見到兩位小王子,才希望王妃帶著小王子擇了中路相見。
  並且小的已經備了尋常衣飾,又是在北平城周邊,不麻煩。‘話都說道這個節骨眼了,儀華再不好推脫了。
  母子三人換了一身尋常的夏裝,帶了陳媽媽與阿秋,由陳德海引著出了王府,上了體仁門外僅停的那輛馬車。
  這今時候已臨近午時了,太陽曬得一片火熱,空氣裡似乎一圈圈的冒著熱氣。
  平常這種熱天,人命都躲在了濃蔭下面,可今天是不同的日子,賣冰碗、酸梅湯等飲品的,賣團扇、香囊等小飾物的……這些雜耍玩意、吃食的小商販們,都聚在了街道兩旁,頂著正盛的日光,吆喝叫賣。
  街上行人也推推嚷嚷的,密密麻麻占滿了道路。
  坐在馬車上的儀華母子三人,身臨在這熱鬧繁華的街市上,母子卻是不同的感覺。
  朱高熙、朱高燧兩兄弟,簡直高興地沒法,手舞足蹈地叫喚。
  儀華卻有些心煩意亂,心鼓咯咯地敲個不停。怎麼也安靜不下來。
  因為她並不粗笨,在看見門外的這輛馬車、十名侍衛的時候,她己經略猜到了此行早就安排了。
  也許連良醫那句“暑氣蒸郁,易染痰病”
  ,都可能是陳德海事先讓他們說的。
  而連連數月的纏綿病塌,讓她整個人懶洋洋全無精神,現如今卻喬裝換樣,瞞了所有人單獨去出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對比下,令儀華年輕的心扉開始了跳躍。
  馬車碌碌的行駛,很快地出了北平城,到了郊外寬闊的的道路上,馬車似飛起來一般,風馳電掣的加速而行。
  路上參天的樹木,隨風飄揚的垂柳,來往的馬車行人,都在車窗外一閃而過。
  這時馬車駛入了一個岔口,那岔口是一個小山坡。兩邊栽有綠油油的古樹,從入口處一直往裡延伸。
  在這裡大約行駛了小半個時辰,馬車終於停了下來,陳德海第一個跳下馬車,好像打點一些什麼,才在外面說道:“王妃,已經到了,不過王爺還沒趕到,您可能還需等上一會儀華心裡瞬間平靜了,也說不出是輕鬆了一截還是莫名的失落,她沒有去理會,讓陳媽媽、阿秋一人抱了兄弟中的一個,就下了馬車下到地面,儀華定晴一看,卻是滿眼的不可思議。
  一個山坡邊上,木柵欄圍成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北面三間小瓦房,左邊一個四面無牆的草棚廚房,右邊一個丁點大的茅草屋該是茅房。
  陳德海見儀華不相信的樣子,他呵呵一樣,走過去親手推開木柵攔,指著那三件小瓦房說:“王妃,就是這裡,您先和小王子進去。
  小的這就備午飯。‘
  儀華帶著一肚子好奇,攜小兄弟兩走進了屋子。
  屋子裡倒還不錯,裡面雖然不大,卻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
  ,一應原色的木桌木椅,收給的干干淨淨,很有農家小院捨的感覺。
  儀華好奇的打量這裡的功夫,陳德海已經備了吃食上來,青菜小粥、饅頭糕子,還有給兄弟兩吃的軟食米糊。
  看到這些,儀華越發篤定朱棣是早有安排,也就壓下滿腹的疑惑,安安靜靜地吃了午飯。
  用罷丅飯,精神了大半日的兩兄弟困了,陳德海掀了屋裡左邊的門簾,說裡面有收給妥當的床鋪,可以歇覺。
  儀華不動聲色的聽了陳德海的話,讓兩兄弟一起躺在了那張鋪著蠶絲褥子的炕床。
  她就塵在一旁,手裡拿了一把絹畫的紈扇,不假他人之手親自給兄弟兩打扇子。
  陳德海見儀華自己打扇子,盯著兄弟兩似在出神,臉上又帶著淡淡的倦意,便有些恐儀華不悅,又著急朱棣怎麼還沒來。
  正暗暗心焦之時,只聽“吱呀”
  一聲,外間的木門應聲而開,旋即一個沉穩的腳步聲漸漸離近。
  這個腳步聲,陳德海是再熟悉不過,他臉上閃過喜色,忙不迭上前打開簾子,未語已先笑道:“王爺您來了!”
  陳媽媽、阿秋立馬福身迎道:“參見王爺。‘
  朱棣的聲音隨著腳步聲走進,帶著輕輕的微喘說:“他們兩都睡著了?
  小聲些,別把他們吵醒了,省得哭鬧。‘
  說時,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炕前,一手壓在儀華的肩膀上,阻止了她起身的動作,又彎下了腰,魁偉的身軀籠罩在儀華整個人上方。
  他的眼光閃動著,向並排睡著的兄弟兩掃了一眼兒說:“這樣擺在一塊,長得還有些像。”

  第一百五十四章:秘密(中)

  朱棣俯在她耳畔輕輕地說話,溫熱的氣息就這樣拂在臉頰,讓她想起了兩月前的那一晚,激情燃燒的前半夜與寧靜安詳的後半夜,心裡不由漾起了絲絲的溫柔。她抑制下這一剎那的悸動,轉臉輕揚嘴角:“一母同胞的兄弟,能不像嗎?”
  儀華一動,朱棣目光就移到了她臉上,發現她兩頰豐潤了,眼睛比以前更亮了,看起來既年輕又嬌艷,和自己印象中的她不一樣,彷彿是忽然間長大了,充滿了女人的柔情嫵媚。朱棣越看越驚奇,不明白儀華一場病後,為何變得青春靚麗。其實是他沒留意罷了,儀華臥病了一年多,這期間她從十六歲長到了十八歲,又做了兩個孩子的母親,非但人長開了也多了母親的溫柔,自然與當初那個小丫頭不一樣。
  朱棣放開儀華肩膀上手,遮去了眼裡的驚艷之色,立直身子說了一句“倒也是”,就對陳德海吩咐道:“去備些吃食、茶水。”
  陳德海他們三人一聽,這才記起什麼也沒備,又見朱棣一身風塵僕僕,忙出了裡屋,一人備吃食、一人備茶水、一人備水盆。
  朱棣一路駕馬趕來,身上汗水浸濕,未免吵醒兩兄弟,去了外間盥洗更衣,再灌了一壺茶水,便就著儀華方才用的吃食大快朵頤。
  儀華讓了陳媽媽進裡屋看著兩個孩子,她撩了布簾走去外間,見朱棣坐在木桌前,手裡拿了一個饅頭,也不讓一旁的陳德海伺候,一筷子小菜一口饅頭就吃得津津有味,好像是吃了什麼佳餚一般。
  看著一大盤白花花的細面饅頭,只剩下三個孤零零地擺在那,儀華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噎住。她走上前倒了一杯茶水,遞到朱棣的面前,輕蹙著眉道:“光吃這個不易消食,喝點水潤潤也好。”
  朱棣吃饅頭的速度終於慢下來了,又抬了一抬眼晴,看了儀華一眼,嘴唇微微一彎,帶了一點笑容,不徐不疾的說:“這饅頭是細面做的,口感已經夠軟滑了,味道好又不噎人。”雖這樣說,還是接受了儀華的好意,仰頭一口飲下,又就了一筷子醃菜,三兩口吃下大半個饅頭。
  儀華兩世都是南方人,最不愛吃的就是饅頭,幾乎一年到頭吃不上一次,眼見朱棣這樣吃,雖沒說什麼,秀氣的眉卻一直輕蹙著。
  朱棣一雙眼睛炯炯有神,有洞察秋毫的細致,他見儀華緊鎖娥眉,且吃了不少饅頭也不腹餓,於是就和儀華說道:“這細面做的饅頭真的不錯。
  一般都是粗面做的饅頭,尤其是軍中,到了天寒地凍的時候,不一定有粗面饅頭吃,都是吃囊餅、烙餅之類。那時,真的是很想吃上饅頭。”
  說到這兒,朱棣臉上有熠熠的光彩,聲音也振奮了起來,道:“本王剛來北平的時候,對這裡的山極為不熟。當時是在冬天,帶了七八名侍衛去燕山察看路徑,哪知遇上與大風雪,被困在了深山裡面。前後一共困了兩天一夜,又冷又餓,身上只有干餅,連口水都沒有。那陣真的是冷餓的厲害,本王吃了一塊干餅,晚上和衣躲在山洞的裡,就想吃上一個個熱乎乎的饅頭。”
  儀華聽了說不出什麼感覺,又有些不理解他一介皇子如此遭遇,可一想到流落漠北的那段日子,好像又沒什麼可以驚奇的地方了。
  朱棣見儀華低頭沉默,側著臉兒,露出皎潔的面龐,發出的光亮似比月華也湛亮清澈,他心中不由一動,打消了等一雙幼兒睡醒的念頭,邀儀華單獨出游,道:“兩兄弟還在睡,留了陳德海在這照看,你隨本王在外面山裡走走。”
  話說得命令口吻十足,儀華抬頭瞟了朱棣一眼,想著到外面走的地方不遠,這裡又有陳德海看著,兩兄弟應該不會有事,便也微微點頭應了。
  走出屋子,郊外空氣請諒,雖是五月仲夏,也沒有驕陽炙人的不適。小院子裡,從三間正屋口鋪砌了一條三寸略寬的小道,直通到了木柵欄出口。儀華由阿秋扶著,隨朱棣身後走在石子小路上,一路出了院子。
  院子外王府侍衛與朱棣的親衛守著,他們面前還停了兩匹棗紅色的駿馬。
  朱棣走到略高大的駿馬面前,一腳踩上馬鐙,姿勢利落的翻身上馬,然後低頭俯視地上一眾人等,吩咐道:“你們全守在這裡不許離開。王妃,你上馬隨本王身後。”
  儀華看了一眼馬背上一身淡青色勁裝的朱棣,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朱棣看著濃黑的劍眉豎在一塊,陳德海趕緊陪笑道:“王爺,王妃雖然騎術堪稱女中豪傑可是今日王妃不太適合騎馬。‘朱棣迷惑的看了一眼陳德海,又轉眼上上下下看了儀華一遍,片刻,眼中驀然一亮。
  原來儀華今日做富家女子打扮,穿著梅綠色水緯羅對襟衫兒,白杭絹畫拖地裙子,金紅鳳頭高底鞋兒。
  一身夏衣薄衫,勾勒出儀華苗條的身段,看著也的確賞心悅目,卻無法有較大的動作。
  “上來!”
  朱棣彎腰伸出手,言簡意賅道。
  儀華有些不願,卻知不能在眾人面前掃了朱棣的臉面,遂略微遲疑了一下,還是將手伸了過去,由他一拽之下,坐到了馬背上。
  一個軟香的身子落入懷中,淡淡的幽香索繞鼻端,朱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欺上儀華的白皙小巧的耳垂,道:“坐好了!”
  三字落下,不等儀華回答一聲,雙腿猛一夾馬肚子,揚鞭一甩,馬蹄四掀,飛似地住山坡下面馳去。
  馬背上的風有些大,到了郊外的平地上,午後的熱浪開始一陣陣的撲來。
  熱氣呼呼的吹在臉上,儀華有些頭腦渾然,可隱隱傳來的納罕助威聲、棹歌亂響聲,讓她不得不頭腦清晰,回身抓住朱棣的衣襟,略微緊張道:“王爺,劃龍舟就在附近,若讓人看見了有些不好朱株滿不在乎地一哼,造:“我們走的偏路。根本不會有人發現。‘儀華極為不喜朱棣過於自信的態度,尤其是緣何落入漠北之後,於是她又道:“王爺,荒郊野林,又沒侍衛一旁,若是遇到流痞刺客卻也不好。‘朱棣臉色一下子鐵青一片,緊抿著唇,半天吐出一句:“同樣的失誤,本王不會再犯第三次。‘話落,兩人之間氣氛微微沉下。
  不過好在駕馬駛入城外一處密林之後,又約行兩刻鍾的功夫,到了今日的目的地。
  此地草木蔥翠,四面前是參天的大樹綿延數裡之遙,望不見天際。
  這時正是烈日當空之際,火焰似的陽光自樹間射下,漸浙顯出一條新砍的婉蜒小山路。
  朱棣跳下馬,將馬栓在一棵樹干上,指著那條婉蜒的小山路,抬頭望著儀華道:“下來,我們去那裡,本王有東西讓你看。‘說畢,又向儀華伸出手。
  儀華順著朱株手指的方向看去,只呀一處石巖峭壁,上面雜草叢生,根本是一條不通的死路。
  一眼望下,儀華不知道朱棣葫蘆裡買的什麼藥,只依言把著他的手下了馬,又順從的跟著他走向那條不通的死路。
  小山路上雜草無數,石子處處。
  儀華穿著一雙高低繡鞋兒,沒走上幾步已很是吃力,額頭上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呼吸也吁吁喘喘了。
  朱棣回身看了一眼不停擦汗的儀華,四下裡眺望須臾,突然跑開砍下一條小兒手粗的木輥,用佩刀剔下上面的荊棘,折回遞給儀華道:“杵著它好走些。‘說時,一把將木輥塞在了儀華右手,又牽起她的右手。放慢腳步繼續走去。
  兩只手心裡都是粗糙的手感,朱棣手上布了一層略厚的死繭,木輥上是凹凸不平的疙瘩。
  可是這一刻,儀華卻覺得它們擁有奇妙的魔力,彷彿與她手相觸的是上好的絲綢軟被,既順滑又溫暖。
  又走了好一會兒,他們到了山巖之下。
  朱棣放開儀華的手,警惕的四處看了一看,大步上前,拔出佩刀,不顧石巖上的荊棘雜草,以刀、手撥開面前的草木植物,後面竟出現一個狹小的山洞入口!停在一旁歇氣的儀華,不勝驚訝的看著山洞,問道:“這是……”
  朱棣站在洞口。
  ,看著儀華的目光,猶豫了那麼一瞬,又堅定地望著她。
  儀華的心怦怦跳動,她感到這個山洞是朱棣的一個秘密,而現在卻要告訴她。
  山洞的入口非常狹小,僅僅只咬一人的寬度。
  儀華壓下心中的跳動,側著身子隨朱棣進了山洞。
  淚裡十分的漆黑,似乎也十分的深,站在洞口的時候,都能聽見淒厲的呼呼聲。
  狹小而未知的空間,總能帶來壓力與害怕。
  儀華正受著驚恐,雙手死死拽住衣袖時,朱棣卻將移開的草木植物重新覆在了洞口。
  剎那之間,唯一的光亮消失了,眼前是全然的黑,耳畔是死一般的寂靜,儀華瞬間緊張的叫道:“朱棣,你在哪?‘……嗡嗡地是山洞間的回音。

  第一百五十五章:秘密(下)

  呼地一聲吹氣,火折陡然一亮,視線一點一點的恢復,看清了對面的人。
  忽閃的火光中,朱棣微微吸動嘴唇,似乎有笑容在唇間揚起:“我在這,你別怕,沒事的。”他說這話時,頭略略地低下去,聲音溫和低沉,聽了頗使人安心。
  儀華的驚恐漸漸消散了,這就意識到剛才行為的偏失,忙略定了定心神,盡量使自己語氣平和:“王爺,這裡太黑了,我們來此做什麼?‘朱棣察覺到儀華的緊張,以及那故作鎮定的語氣,他臉上真的浮起了笑意,不答只安慰道:“別怕,馬上就不黑了,你等本王一下。”說著,他舉起火折晃在石壁前,目光隨著火光慢慢移動,然後猝然伸手取出一個嵌在壁上的火把,將它點燃。
  煌煌地火光,照亮了這個漆黑狹小的山洞。
  儀華隨著延伸的光亮看去,才知道此地與其說是山洞,其實它更像一條秘密通道。
  這個洞的入口很窄,裡面卻是出乎人意料的幽長整齊,就像一條曲折而長的小徑,一直綿延伸展到不知名的遠方。
  再細看之下,略知它約有八尺高,三寸寬,而且壁沿打磨的根平,一看即知是人為挖鑿的。
  儀華默默地打量著,越看越覺得它很像前世的溝渠隧道,好奇之下,她不假思索就問:“這是王爺讓人特意挖的暗道?”
  這世間的女子,不是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就是拋頭露面的村姑田婦,她們各有各的見識,卻都不能短短打量片刻,就一口道出它為何用。儀華因為前一世的見識,眼光在某些方面,自然高於其他女子。
  朱棣不知這個緣由,激賞的光芒從眼中漫出,他的語氣鏗鏘有力,道:“不錯!這正是本王特意令人挖鑿的暗道。”言至此,他目光移向望不見各頭的暗道深處,剛毅的臉龐是晦暗不明的神色,嘴角略翹起微諷的弧度,問她:“你還記得去年九、十月間,你建議本王修路挖渠嗎?”
  儀華臉頰微紅,她想起了近來數月裡,街頭巷尾對她的贊譽,有些不好意思的低聲“恩”了一下。
  朱棣沒注意到儀華少見的羞澀,雙目平視幽深的前方,慢條斯理的說道:“修路之初,本王就打算修一條出城的暗道。從城郊最近的樹林,一直延至本王的寢宮,除了可以方便行事,也可以以防被囚之險。不過當時本王卻從不相信,在北平、在王府會有被囚之險,可這一次卻真實的擺在了面前!呵……原來看似盡在本王掌握之下的北平,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堅固牢靠。”
  儀華感覺到朱棣說最後一句話時的冷厲,她微怔的抬起頭,見朱棣臉上被陰郁之色籠罩,她自己也不知道的上前一步,有些急切的喊了一聲“王爺”。但是叫了之後,似有千言萬語,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只咬著唇望著他。
  語中的關切緩緩流出,朱棣慢慢的斂了冷意,低下頭目不轉晴地看著儀華,道:“年節時,若是有這條暗道通住你的寢宮,你就可以在外面平安生產,也可以避開毒藥迫害。而不又昏迷四天三夜,差一點命喪……”
  沒說下去,但朱棣的聲音巳微澀了起來,沉默好了一會兒,他才接著說道:“所以,本王下今改道,從此之後這條暗道將會一直通到你、我的寢宮,以備危急關頭,你母子可以平安逃開。”
  儀華呼吸一緊,她沒想到這次的事,朱棣如此耿耿於懷。甚至介意到將來往王府的暗道告訴她,並且另分挖一條通向她的寢宮?!
  一時儀華心裡復雜紛亂,她分不清自己的想法、越發纖細的情感,她只知道朱棣在逐漸的改惡,從兩月前的那一聲謝謝起,開始改變對她的態度。同時,也不可否認他的改變,己經深深地影響到她了。
  朱棣好似察覺出儀華心思浮動,他也不再等儀華的反映或回答,就舉著火把往住壁上一插,與儀華正面交身而過,然後執起她的手,一邊往裡面走,一邊說道:“這裡本王也是第一次來,我們往裡面走走,所來也無事,全當看看地形也好。”
  朱棣一直說著話,嗡嗡地回聲不斷,洞內又潮濕陰暗,深處不停地灌出陰寒的風,有一種毛骨悚然的駭意。
  儀華打了一個冷顫,反握住朱棣的手,腳下停住道:“我們不要再往下走了吧?‘聞言,朱棣回身一看,見儀華臉上如紙雪白,沉吟了一會兒,道:“這條暗道,剛挖掘不久,裡面濕氣過重,你又大病初愈,是不該久待。那我們回去吧。”說完,朱棣又如起先一樣,與儀華交身而過,拉著的她的手,在前面引著路。
  又走到了洞口,朱棣松開儀華的手,去熄滅壁間的火把。
  女人對漆黑的憋仄地,有天生的恐懼與害怕。在火把熄滅的瞬間,儀華看見洞口的植物縫隙,有光線透露進來,她幾乎本能的動手挪開擋路的植物,要往外走。
  “別碰,上面有刺!”聽到身後嚴厲的聲音,儀華手還沒觸碰上,已被朱棣猛然一拽,毫無准備之際,腳下慌亂的連退三步,迎面跌撞進了朱棣結實的胸膛。
  山洞口狹小至極,僅能供一人通過,卻一下擠了兩人,自然地緊緊相貼。
  兩具身體實在貼靠得太緊,彼此間每一個呼吸都是清晰的。這樣的緊密相貼,又是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暗道內,所有的感官都讓無限的放大,儀華無比清晰的感覺到,朱棣身上肌肉的跳動、同那明顯的急促呼這一刻,儀華心靜止在了胸口,她又像預感到了什麼,忽然緊閉上了雙眼,隨即女人的直覺發生了。在下一瞬,朱棣低頭合住了她唇,輾轉吸吮著柔嫩的唇瓣,帶火的大掌游弋在柔軟的身段上,點燃了一簇簇火苗,令她恃不自禁的呻吟了一聲。
  這一聲剎那喚醒了朱棣的理智,他微微離開了儀華的唇瓣,額頭抵著她喘氣了一下,又收攏手臂緊箍住儀華的腰身,粹不及防地再次吻下去,帶著奪去呼吸的霸道氣息,繾綣了許久之後,才用了根大的力氣放開了儀華。
  “我們出去吧。”穩住了儀華半癱軟的身子,朱棣急躁的挪開洞口的植物,依舊喘著粗重的呼吸說道。
  後,兩人平息了各自的氣息,從這條暗道裡走了出去。
  外面已是下午向晚,大概申時正的樣子。朱棣默然不語的牽著儀華的手,沿著來時的山間小徑回走。婉蜒的小路上,朱棣一句話也沒說,沉默的樣子彷彿陷入了沉思。儀華凝視著朱棣的背影,見他靜默不語,也不主動出聲打斷此刻的寧靜,只歌默默地隨他走。
  山間的下午,微微起了風,灌著柔滑的夏衣上,很是請涼舒爽。
  儀華捋了捋吹亂的髮絲,一寸略寬的衣袖隨風拂過臉頰,視線遮住地片刻,朱棣忽然轉過臉問道:“你對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的夫人,可還有印象?”
  儀華不解朱朱棣何提起張夫人,她奇怪的看了朱棣一眼,口中含笑道:“熙兒周歲時,張夫人就來觀禮了的,臣妾與她倒有幾分相熟。”
  朱棣淡淡的“哦”了一聲,說:“那就好,行事也方便些。這張興的長兄有一對兒女,上個月求本王恩准過繼,將這兩兄妹加入張興所在的軍籍。”沉默了一會兒,又道:“本王允許了,同時決定納張興之女為次紀。不過也不著急納了,王妃你看哪日妥當,就找了張宅的人下了聘禮,擇日納進府就是。”
  儀華胸口窒悶了一瞬,有淡淡的失望襲上心頭,卻又不及體會之間,它已煙消雲散了。然後,儀華聽見一個悅耳輕快的聲音,回道:“臣妾見過這位新妹妹,確實是一個極妙的人兒,恭喜王爺了。”
  說話中,不覺走到了拴馬的樹干前。儀華停下步子,娉婷地立在那裡,保將著方才的語調,繼續道:“不過臣妾身子不好,又要照顧熙兒、燧兒,可能無法面面俱到。所以臣妾想,就依臣妾的義求納,至於具體事宜恐還需德公公費力了。”
  說完之後,儀華忽覺手心冰冷,於是慢慢地抽回手,不著痕跡的抽回。
  卻只是這輕輕地的一動,朱棣已察覺她抽回的意圖,手中便是急忙一緊,死死和中她的手,低下頭,目中掠過一絲隱晦的如焚烈火。
  朱棣的手勁極重,粗糙有力的手指緊箍下,儀華感覺到了疼痛,本泛著無邊春色的臉頰,露出了蒼白痛苦的神色。
  朱棣看得分明,面龐上微黑的肌膚一下緊繃僵住,他剝削的雙唇也緊抿成線,彷彿是壓抑著勃發的怒火,又彷彿是有種難以言語的復雜情緒。可當種種神色在他臉上交替變換之後,他緊迫逼人的目光一鬆,忽而放開了儀華的手,淡淡的說道:“好,多她一人不多,少她一人不少,就讓陳德海操辦。”
  儀華沒料到朱棣這樣說,清清楚楚的表達出不在意的態度,她微怔住尚未反應前,朱棣又攥住她的手,道:“上馬,接兩個小的回府去。”

  第一百五十六章:兄弟

  日落之時,馬車已在王府門外停下。朱棣翻身下馬,走到馬車下面,對一路都很沉默的儀華說:“今天晚上,本王就去你那吧。”
  儀華一直恪守王妃的本分,基本上對朱棣惟命是從,可是這一晚她不想面對他,卻忽聽一雙愛子的笑聲,登時讓她自個人情緒裡清醒過來,點頭說好。他們一行人從體仁門而入,沒有坐肩輿,步行在長長地巷道裡。時方龍舟散船,游人還在返程中,王府依舊空空蕩蕩的,顯得格外的岑寂。
  在這種十分寂靜的環境下,彼此都無心交談,頎長的巷道走下來,竟是一路無話。約行一刻多鍾,已到了後院寢宮。儀華這一進院,倒出於意料之外。只見院子裡,環抱著的三方走廊,一盞一盞亮起了宮燈;靠院子北的正殿,一排七間大屋前燭火通亮如白日,裡面人影幢幢。不過,現在雖是掌燈時分,三方走廊點燈自然。可正殿為何聚滿人煙火光?疑念閃過尚未思量,卻見李進忠念頭幾名內侍從小廚房出來,他一見大群人走過來,以為是儀華回來,待要迎上去才知朱棣在其中,他自震驚之下恢復了常態,恭敬地作揖道:“小的參見王爺、王妃。”朱棣一眼未看李進忠,腳步不歇地往殿裡走。儀華見到李進忠,便知事情大概,於是一邊走一邊低聲問:“怎麼回事?為什麼提前回來了?熾兒沒遇上意外吧?”說著話,他們已經走到了正殿石階上。
  李進忠剛要回話,就聽到殿內有人搶先一步道:“母妃,您和弟弟們去哪裡了?兒子等母妃許久了。”話音未落,只見正殿門前的竹簾掀起,朱高熾從裡面疾步而出。朱高熾現滿了十歲,在東宮裡住了快兩年,身量雖長高了一些,卻不似一般少男少女們那樣抽條長高,他依舊很胖。不過他面上高高的額頭、濃黑的劍眉,卻是很像朱家父子,只是他不似朱棣的一身剛硬霸氣。倒有幾分太子朱標的斯文和善。這會兒,儀華見他圓呼呼的臉上,許是疾步迎來的原因,兩頰上透著紅潮,額頭上滲著汗珠,很是一副憨態可掬的樣子。眼裡看著,心裡喜歡。儀華這便抽出一條絹帕,溫柔的走上前,道:“你父王早上返城,就帶了我和你兩個弟弟出游了一趟。倒是你怎麼提前回來了,可是不喜劃龍舟?”
  說時,已為朱高熾輕輕地擦拭汗珠。朱高熾匆遽而出,沒想到卻見本該在燕山的朱棣。他端端吃了一驚,又聽儀華如是說,心裡像是明白了什麼,眼晴不由看了一眼抱在陳媽媽、阿秋懷裡笑嘻嘻的兄弟兩,神思恍惚了一下,就抬頭回道:“讓母妃擔憂了,兒子挺喜歡劃龍舟的。”說完,朱高熾又連忙退後一步,一本正經的拱手一禮,對朱棣道:“兒子拜見父王。”朱棣低頭看著僅到自己胸膛的朱高熾,淡淡的頷首“恩”了一聲。
  相對於朱棣冷淡的態度,酣睡了一下午的朱高熙,正是精神百倍的時候,見到這兩月常陪自己玩的兄長,立馬張開雙手歡喜的拍著巴掌,眉開眼笑的直嚷道:“哥哥——哥哥——抱——”朱高燧還不會說話,卻是朱高熙的一條小尾巴。
  他但見身旁的朱高熙精神兒十足,他也安分的搖頭晃腦,依依呀呀的叫起來。朱高熾見兩個小弟弟這樣,白胖的臉上不禁笑了起來,心頭也忘記了先前莫名的黯然失落,只笑呵呵的瞇著一雙單眼皮的走過去,摸摸兩兄弟的小腦袋,各叫了一聲“二弟”、“三弟”。
  兩月不在府裡,朱棣沒想到這兩小家伙如此喜歡朱高熾,倒是難得。又轉念一想,明面上他們是一母同胞,實則上儀華又是朱高熾的姨母,這般兄弟三人感情自然是好。這樣看著兄弟三人和睦相處,朱棣眼中出現一絲暖意,隨之,臉上剛硬的線條也緩和了。
  他淡笑道:“進去吧!時辰不早了,讓廚房備飯。”說罷,簾子一掀,徑自走進了殿裡。朱棣走入後,朱高熾卻又愣住了。自他記事以來,印象中朱棣幾乎從沒對他笑過,可是方才他清清楚楚的看見朱棣笑了。
  儀華看見朱高熾在發怔,她當以為是見了朱棣的緣故,因此牽起了朱高熾的小肉手,對他說道:“你父王今日在這裡用食,你也好久沒見他了,正好一塊吃頓晚飯。”一面說一面走進了殿中。
  晚飯後,儀華覺得又累又困,到底又仰仗大病初愈,便懨懨地躺在軟榻上,一旁有喜冬、盼夏打著扇子。而對面的涼炕上,朱棣正坐在上面,詢問朱高熾近來的生活,畢竟這是他的嫡長子,而且還是欽封的世子。“……雖是這樣,還是隔十天上一次騎射。”
  朱高熾恭敬的站在炕前,目光垂視地面。朱棣沒指望朱高熾成為騎射好手,但也不希望他徹底不懂騎射,因此聽沒有荒廢倒是滿意。正欲再多問幾句起居方面,忽見由陳媽媽引著的朱高熙,嚷嚷不依的非要儀華抱,又瞧儀華一臉疲倦,於是打消了方才的話,另道:“時辰不早了,也該落鎖了,你早些回世子府吧。”王府以體仁門與遵義門之間的巷道為界,將王府分位前堂和後院。每當一更天後,兩地相通的院門便要落鎖。而世子府正在府前堂。朱高熾自晉為世子,依照規制,需要搬出後院,另立門戶。因而從回王府起,朱高熾需要在一更天之前,離開王府後院。“是,父王。”朱高熾聞言也知該告辭,卻只是應了一聲,仍舊低著頭站在那裡,腳下未移動一步。
  朱棣聽朱高熾恭聲應是,也沒再留意朱高熾仍立著不動,就移開了目光,看著搖搖晃晃一邊學走路一邊鬧嚷著要往軟榻去的朱高熙,道:“把他抱過來吧。”這話是對護在朱高熙身後的陳媽媽說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所願

  陳媽媽聽了朱棣的吩咐,透著幾分死板的臉上閃過驚喜之色,隨即忙箍住朱高熙的腋下,一把提起正搖晃走路的小家伙,住朱棣那抱過去。
  過了周歲的小孩子,已經從嬰兒時期進入了幼兒時期,他們開始有了自己的意識,喜歡親近和他們一樣大的小伙伴,也對母親有一種依戀情懷。所以一歲半的小高熙,看見自己的母親和小兄弟都倚在軟榻上,自然也要跟了過去才行。可是他小小的意願,卻被陳媽媽阻止了,於是他蹬著自己的兩截小短腿,不依不饒的掙扎起來:“母——妃——妃!”
  小高熙能吃能睡,骨骼又隨了朱棣,長得結實健壯,這一掙扎著實叫陳媽媽吃不消。
  朱棣眼見陳媽媽快要抱不住,他迅速從炕上起身,幾乎奪一般抱過小高熙。
  陳媽媽眼厲心細,即刻察覺出朱棣的不快,心裡很有些害怕。當下,她不自覺的屏氣斂息,卻感覺迫力頓消,忙悄悄抬眼窺視,原來朱祿已經抱著安靜了不少的高熙,走回炕席。
  一下子從熟悉的陳媽媽懷中,到了陌生又硬邦邦的朱棣壞中,這的確今小高熙安靜了不少。轉眼之間,只見這丁點大的小人兒。很識時務的閉上了嘴,只瞪著一雙烏溜溜的大眼晴,好奇又害怕的望著朱棣。
  本眼合薄怒的朱棣,見小高熙安靜的望著他,怒火漸漸地熄滅之際,卻又現小高熙望著他的目光透著陌生,他不由地皺起了濃眉。
  陳媽媽擅於察言觀色,心裡篤定朱棣對高熙的寵愛,便從容鎮定的走到父子身旁,殷切的教道:“小王子,這是王爺,您應該叫一聲父王。”說著,學儀華平時教高熙認事物說話的樣子,但沒敢指著朱棣,只向朱棣努努嘴,做口型發音道:“父——王——”
  朱棣箍著高熙的腋下丅,注視著這個立在他雙膝上的小人兒,深幽的眼底中隱匿著一抹幾不可察的期盼。
  幼兒的感官最為直白,小高熙察覺朱棣對他並無惡意,眼珠裡的害怕逐漸設了,卻不表示他願意親近朱棣。同時,故意與大人唱反調的情緒支配著他。只見小高熙他不隨平常一樣鸚鵡學舌去叫“父王”,而是小腦袋一轉,看見立在一旁的朱高熾,立馬張開雙臂,一邊直往過撲,一邊歡喜的叫道:“哥哥——哥哥——”
  與陳媽媽一左一右對立在炕旁的朱高熾,沒料到小高熙突然熱情的叫“哥哥”,他有些迷茫的抬起頭,就看見小高熙興奮地咧嘴沖他笑,紅潤可愛的臉上是對他的喜歡與親呢。
  這一刻,朱高熙白胖的臉頰因羞愧而紅了,他幾乎不敢看小高熙望來的眼晴,慌慌忙忙的低下頭,心裡面充滿了自責。
  其實,這不怪朱高熙心思復雜。他七八歲的稚齡,便一個人身處在陌生的皇宮,即使那裡有他的的祖父叔伯,也讓他學會了看人眼色的生活。而後回到了一心期盼的北平王府,卻又發現母親身邊多了兩個小弟弟,而他卻得搬了後院自己一個人獨處。在這兩月每一次過來,都如外人做客一般的感覺,如何不讓心智未熟的朱高熙,產生了濃濃的失落?
  小高熙卻不知道朱高熾對自己一面想要親近一面又羨慕的復雜心思,只知道對方避開自己,立馬帶些哭音的更大聲叫“哥哥”。
  朱高熾一聽連忙抬起頭,見朱棣皺著眉要穩住小高熙,而小高熙卻委委屈屈的望著自己,兩只眼晴淚汪汪的似乎要哭了一般。他有些急了,慌亂中想起今下午,專門買給小兄弟兩的小耍貨。於是急急忙忙用輕言輕語哄小孩子的聲音,道:“二弟,你等一下。我這裡有個東西給你,你別哭。”
  說話中,朱高熾從腰帶上解下一個繡著青竹的淺藍色香囊,取出一個竹蔑編的小螳螂,遞了過去。小高熙見那小螳螂拉著尾巴竟能動,兩只眼睛立馬大放亮光,一把伸手奪了過來。
  見狀,朱高熾高興地笑了:“二弟,我買了好幾樣這類的小玩意,本想今下午就給你和三弟,可你們正好不在。這樣,我明日給你們送來。
  小高熙沒理會這話,只老實的待在朱棣的懷裡,好奇的玩著手裡的小螳螂。
  朱棣卻不喜的皺起眉頭,刻薄的批評道:“玩物喪志!你武不成,文如何?本王暫且還看不出。現在卻又迷上了此等之物,不要忘了你現在的身份,是燕王府的世子!”
  嚴厲的話語一出,屋內的氣氛頓時一沉。
  “王爺。”儀華早在高熙吵鬧時就已醒,不過想著兩父子多接觸而沒出聲,現在卻見朱株嚴厲斥責朱高熾,又是因為小高熙的原因,她自要出聲轉圜:“怎麼了?可是熙兒頑皮?”聲音裡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朱棣厲色斂了斂,對正從榻上起身的儀華說了一聲“沒事”,又轉了面兒,看了一眼虛胖無勁的朱高熙,打發道:“莫誤了關院門的時辰,你回世子府去吧。”他的聲音裡卻有幾許無奈流出。
  朱高熾年齡雖小,卻內心敏感纖細,朱棣對他的冷淡嚴厲,又如何察覺不出?一時又想起今日為了陪留在府中的母親、幼弟,他特意早歸,在此苦苦等了半日擔憂了半日,結果卻是父母兄弟出游郊外,不覺心裡湧出無限委屈,淚水直在眼眶中打轉。
  朱高熾強壓住話中哽咽,低低的垂首向朱棣、儀華拱手一禮:“今日出游疲倦,請父王、母妃早些安寢。”說完只覺眼角濕濕的,似有滾燙的淚水滑落,他趕緊說了一句“兒子告退”的話後,逃似地轉身出了內堂。
  然而盡管朱高熾掩飾得良好,卻仍讓儀華看到了晶瑩的淚珠從他黯淡無光的眼中落下。那一刻,儀華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彷彿一下子懵了一樣,整個人全然無神的愣住了。
  之後,五年來的種種如戲劇一般,從她眼前一一晃過。
  她想起了初見時對朱高熾的憐惜,然後對他慢慢有了感情,費心費神的為他尋醫問藥,陪他一步一步練習走路……一直到他們分離了兩年之久,她有了自己的孩子,放在他身上的感情關注少了,甚至是對他多了一份客氣,多了一份刻意。而在這期間,當年那個自卑的小男孩,已經長大了,學會了掩飾自己的情緒……
  “怎麼了?你臉色不大好。”朱棣緊鎖著眉,看著一晚上前精神恍惚的儀華。
  這時已是深夜,院子裡的燈火都滅了,四處也靜悄悄的,只偶能聽見夏蟲吱吱的鳴叫。屋子裡,也熄滅了盞盞明燈,只留了一盞小黃燈在床頭,光線十分的昏暗朦朧。
  臥在床榻上的儀華,沒有被朱棣驚動,她依舊望著半敞的窗戶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淡淡的白光灑了一地,時有徐徐的晚風拂來,吹動那棵槐樹微微搖曳,有一下沒一下的響動,似沙沙又似嘩嘩,聽不真切,也看得模糊。
  儀華怔怔地出神了好一會兒,終於從窗前移開了視線,扭頭望向朱棣:“熾兒走的時候,好像哭了。”
  朱棣沒想到儀華會說這個,他詫異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故而只“嗯”了一聲。
  儀華像是不滿意朱棣的過於簡單的回答,她執著的再次強調:“熾兒他真的哭了。”
  朱棣坐起身,靠在床柱上,低頭蜷縮在床外邊的儀華,反問道:“哭了又如何?他一個親王世子,卻當著眾人面哭,難道還有理?”說著,有些頭疼的按了一下額頭,又道:“你倒是提醒了本王,以前對他放縱倒也罷,但現在既然晉他為世子,斷不能再如此!”話中帶著幾分狠厲。
  驀然地,儀華也坐起身,愕然反駁道:“他還不滿十歲?”借著瑩瑩的光亮,她目光探尋著朱棣的臉上,似乎要從他臉上找出什麼一樣,眼中是滿滿的不可置信。實則,在她心底的角落裡,不自覺的掩飾著真實的想法——原來她深以為對朱高熾的愛護,抵不過時間與血緣的離間。而她出於本能的忽視,在這兩個月來已傷害到了朱高熾。
  朱棣的臉上沒流露出一絲的表情,他只是冷漠的說:“可他是世子,將來要繼承北平王府,更要守住北邊邊防抵抗外族。”
  “可是……”話沒說完,儀華沉默了,她不知道要說什麼。
  “曾經有不利於他的傳言,父皇那時就有不打算立他為世子的考量。但是,你讓這個傳言打破了,他還是憑借嫡長子的身份晉了世子。”朱棣欺身靠近儀華,距離咫尺之間時,又說:“在本王看來,朱高熾不適合做這個世子,可是本王卻沒有權利改變,那只有妥協!”
  鼻息相交,目光相凝。這促使儀華下意識的往住後而退,直到重又躺在了枕間。
  朱棣一步不退,繼續相逼而上,俯身低頭:“有些事,並非我所願。”微啞的聲音低低的說著,慢慢地消失於唇齒之間。
  儀華緩緩地閉上眼睛,任由灼熱的呼吸覆上,帶著她卷入感官的世界。
  並非所願,但願如此。
  15八章:相逼

  端午之日,朱棣從燕山大營回府,攜儀華母子三人出游,不過一晚已在府中傳遍。第二天,不出儀華所料的,朱棣的大小妃妾都來請安,這也是自她臥病半年後,頭一次所有人皆齊的晨安定省。
  許是時隔了太久,今日的晨省,大家都很重視。也可能夏日亮得早,天氣又悶熱難耐,天剛破曉大家便起身。大清早晨就收拾停當,攜著各自的侍人婢女,到了正院大殿請安。觸目所及,只見黑壓壓的擠滿了一屋子人。
  儀華坐在殿首,端了一盞夏茶,以茶蓋緩緩撥著褐色的水面,不著痕跡的看著眾人。
  坐在殿下的女眷們,以東為尊,坐著大郡主和二郡主。她們身穿顏色亮麗的短衫、長裙,頭梳雙平髻,此髻多用於未婚少女或兒童。
  大郡主今年七歲,二郡主將滿五歲,兩人這般梳妝倒也合適,尤其是兩姐妹皆承襲了她們生母的美貌,可以料想幾年後必是出眾,何況現在二人已初具閨秀典范,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實在不像天真浪漫的孩子。
  看來在不知不覺中,不僅朱高熾長大了,她們也都長大了。想到朱高熾落淚的樣子,儀華黯然垂眸,愧疚之情冉冉而。殿內鴉雀無聲,眾人垂首噤聲。
  坐在西面位上的李映紅,依然最沉不住氣,但見儀華兩年之內連生兩子,也清楚的意識到王府的女主人是誰,她的氣焰到底是收斂不少,不敢缺了禮數。
  “王爺時隔兩月回府,王妃您又大病初愈,可謂是雙喜。婢妾以為今晚應該設宴一樂,為王爺接風洗塵,為王妃賀貴體康泰。”一身石榴紅繡金羅裙的李映紅,一面隨意的搖著白杭絹扇,一面笑盈盈的說道。
  見李映紅雖沒卑躬屈膝的態度,說話卻文縐縐的一番,與她的性格可謂大相徑庭。儀華微微挑了挑眉,擱下茶盞,不吝嗇的贊道:我養病這些時日,映夫人越發有從容之態,讓我卻有幾分刮目相看。”
  李映紅眉目間湧出得意的神色,口中謙虛道:“王妃謬贊了。”
  說完,下意識的看了一眼坐在她上首的郭軟玉。
  郭軟玉回首,對李映紅微微一笑,即端茶淺飲。
  儀華著到一派端莊淡雅的郭軟玉,她心裡有些許的可惜。
  郭軟玉是大郡主的養母,又在府中多年,並且這段時間還和王蓉兒一起料理府務,怎麼說也該晉她為次妃。偏偏這中意外橫生,先是朱棣上京,又是她臥病在塌,等到現在有心提拔,卻有張家女將要入府為次妃,自然就不能同時再晉郭軟玉了。
  惋惜中,儀華想到即將入府為次妃的張家女,她眼前浮現了一張嬌嫩如花蕊的容顏。於此之時,耳畔響起了昨夜纏綿前一刻,朱棣呢喃的耳語——有些事,並非我所願。
  儀華微闔雙目,摒除種種雜念,心下卻依然五味雜陳。
  她一點一點的固守自己,他卻一步一步的緊逼不放。昨夜他不明的話語,是他含蓄的解釋。而她緊守自己,只做不知不懂。可他卻步步緊逼,不肯給她一絲的喘息之機,以他火熱的身軀,無聲的訴說著他的思念,他的渴求。
  但是,這無疑是飛蛾撲火的行徑,她能給他回應嗎?於是理智讓她退怯了,帶著眼淚向他搖頭。然而他的心如鐵石,只是吸吮了她的淚水,仍固執的將她鎖在懷中,那臂力大得令她生疼。他卻不肯松開一分一毫,還騰出一只手死死的壓住她赤裸的胸口,直直盯著她淚水婆娑的眼睛,一字一字從齒縫呲出:“心如止水,絕不可能!”
  心如止水,絕不可能?既然不讓她如此,那她能相信他嗎?能將一生都托付於他嗎?
  一時間,儀華雖面含笑容的坐在殿首,心中卻思潮浮動,有著不安與迷茫,又轉過了無數個念頭,仍理不清思緒。最後,當她將目光投注在殿下或坐或站的女眷們,思路瞬間轉為明了一一就讓她做好這個王妃,為他守住這個王府後院,至於其他走一步是一步。
  “王妃,可覺得婢妾這個提議妥當?”李映紅見儀華沉吟不語,急躁的性子不是朝夕可改,終是忍不住追問道。
  心裡思緒千回百轉,表現於面上,不過是略微的沉歉。須臾之後,儀華含笑的看向李映紅,道:“映夫人的提議自是不錯。”
  李映紅臉上不掩驚喜,隨即卻見儀華目光威嚴的掃了一眼眾人,話鋒陡然一轉道:“但是諸位妹妹也該知道,我大明派軍二十萬攻打北元遺臣。而這次帶兵的將領之一,正是屯兵燕山與冀州之地的永昌侯。如此燕軍缺一軍將領,作為燕軍的最高統帥,王爺自不可袖手旁觀。所以,今早五更時分,王爺已重返軍中。”
  話語剛落,一道道不甘憤恨、不可置信……的目光紛紛投來,儀華淺淺的呼了口氣,臉上微微露出幾許惆悵,輕聲一歎道:“眼看大半年又過去了,王爺從去年至今,幾乎都不在府裡,就連今年這年也沒回來過。相信這段時間,諸位妹妹是一直擔心著王爺,可王爺是一方之王,事務繁多不是我等內宅婦人可以想像。現在只希望,戰事早些結束,王爺也能早日回府。”
  眾人聽罷,目中湧動的情緒,忽而沉了下去。
  見狀,儀華心裡定了定,緩緩地吐出沉悶於胸口的話:“王爺匆忙往返,卻是令人擔心。不過昨日王爺回來卻帶回來了一個喜訊,這也是王爺昨日回府的原因之一。”
  眾人瞬間精神一振,目光近乎銳利的直逼儀華。
  儀華不在意的微微一笑,道:“不久之後,我們將要添一位新姐妹。大家也該見過,就是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張大人的千金。昨日王爺已交代過,擇黃道吉日,迎娶張氏入府為次妃。”
  一石激起千層浪,這句話宛如一顆巨石投湖,剎那之間眾人臉色各異。
  王蓉兒臉色頓時蒼白如紙,身形經不住震驚晃了晃。從燕王府建府一來歷三位次妃,其中即使出身官宦千金的李婉兒,也是一步一步升至次妃。就是她也是機關算盡,並生育一女,才得到次妃之位。而如今,這個三品武將之女,大張旗鼓的一來就是次妃?!
  想起張夫人身邊那名如花美貌的妙齡女子,王蓉兒心裡沒來由地感到危機逼近。
  她雙手狠狠扣進手心,勉強鎮定的笑道:“張大人的千金?臣妾與張夫人有過數面之緣,卻沒聽說張夫人有女兒,怎麼……?”
  儀華看著王蓉兒蒼白的笑容,她心中不由一歎,面上卻是耐心解惑道:“張大人有位兄長,他兄長膝下有一子一女,將會一起過繼到張大人膝下。”說著略一頓,續道:“過些日子等他們戶籍劃過來,差不多張氏就該嫁進王府了。”
  說話中,儀華的目光一一掠過殿中眾人。
  王蓉兒臉色在慘白中一點一點的恢復了血色。郭軟玉低著頭,纖密的睫毛低垂而下,看不出什麼神色。李映紅臉上陣陣發青,雙手緊緊的拽住扇柄。在她們對面坐著的兩位郡主,彷彿也明白新納次妃的含義,臉上的不安清楚可見。而沒資格坐的妾室們,臉上是掩飾不住的一片死白,搖搖晃晃的讓人看了心歎。
  垂下眸光,儀華不欲再看。
  她們又何嘗不可憐?
  也許比起她們,自己已幸運太多……輕輕晃首,甩去忽生的威慨,儀華又斂了心神。
  說了幾句不鹹不淡的話,便讓她們各自回去。
  今日對眾妃妾而言,無疑是個晴天霹靂的日子。她們早己無心留此地,一聽儀華讓她們散了,紛紛強打起精神告退。
  五月,石榴花盛開的季節。五月,櫻桃兒成熟的時節。它們都是一片火焰的顏色,象征著喜氣洋洋,象征著碩果累累。然而這些吉利喜慶的寓意,並不能如了王府女人們的意,許多事依舊按它的規矩在前行。
  六月,馮勝等率主力至遼河東,獲納哈出屯卒及馬匹,遂進駐金山之西。分軍深入到金山東,包圍了納哈出。
  七月,燕山左護衛指揮僉事張興,從長兄膝下過繼一子一女。兩兄妹同父同母,兄長名為張勇,任職燕山左護衛;幼妹名為張如月。
  八月,納哈出孤軍無援,計無所出,只好投降。其降卒四萬餘,牛羊馬駝輻重艮百餘裡。馮勝將納哈出械送京師,九月初一日封海西侯。從此,朱元璋初步實現了統一。
  十月,燕王府下聘武將張興之女。為了以示對張興父女的重視,商定於來年二月納張如月為燕王次妃。
  如此下來,塵埃落定,一切都順利的落下帷幕。但王府的女人們卻沒有喜悅可言,永昌侯藍玉被留漠北行軍,朱棣長時間留在軍中,隔上一月才回府一次,且這僅有的一次往返,朱棣不是處理北平城內事務,便是與儀華相處一室,實難見得一面。而此情形下,張如月嫁入王府的日子卻一日一日的逼近。

  第一百五十九章:上京(上)

  日子朝朝與暮暮,轉瞬又是數月流逝。過了十月後,天氣倏忽冷了,北風像冰刀子一樣刮,呼呼囂張的咆哮著冬日來了。
  這個時候,南方人的習性在儀華的身上,表現的淋漓盡致。她畏冷,服不住干爽而寒冷的空氣。於是在大雪紛紛揚揚從天空灑落之時,她幾乎沒離開過院子一步,就帶著一對相差僅一歲的幼兒,整日活動在溫暖如春的屋子裡。
  雖然日子過得簡單,儀華卻是喜歡的。她的兩個小兒子,長子已能伶俐的說話,幼子也能獨立站立片刻,開始咿呀學語。每日裡,教導小高熙認字、背詩,抱著小高燧走路、說話,這些都讓她有為母的滿足與驕傲。盡管她的這兩個兒子,一個熱衷於騎木馬多過學習,一個更喜歡攀爬而不是走路。
  在心滿意足的生活之下,卻又往住不是十全十美,總會添加些煩惱或惆悵在其中。
  對於儀華來說,她的煩惱與惆悵不再是王府女人們,而是朱棣和朱高熾這兩父子。這裡面,朱棣相對於好上許多,他十天半個月回府一次,在短短的一兩日回府中,都盡可能的與儀華母子相處。不過作為一個慈愛的父親,顯然不是朱棣擅長的事,他雖對儒家學說嗤之以鼻,卻在對於子嗣方面深以為然,成了一個嚴格意義上的嚴父,讓孩子們在他面前總是多了那麼一份小心。
  可是常言道“人心偏長”,或看說是人與人之間講究緣分,用於父子之間也是一樣。在朱棣三個兒子當中,莫名的他偏疼朱高熙,而朱高熙竟也親近朱棣,這不可不說是很奇妙的一件事。因為自古就流傳一句話“皇帝愛長子,百姓疼兒”,作於夾縫中的二兒子,常常會令人忽視。又或許,朱棣是將外貌、性子都隨他的朱高熙,私心的看作是他的長子?
  每每想到這裡,儀華會倍加憐惜朱高熾,這個不論嚴寒酷暑都堅持到後院請安盡孝的“兒子”,其實若真論起更像是幼弟。然後,儀華又逢兩人獨處時,打算將朱棣對待朱高熾嚴厲甚至嚴苛的態度說上一說,但對方卻沒給她機會。在只剩他們兩人的時候,朱棣會興起雲雨之念,彷彿要將相隔多日的思念傾吐,總是那麼迫不及待而狂熱,帶著吞噬燃燒一切的力量,全部爆發在儀華日漸筋酥骨軟的美麗胴體上。
  女人是男人肋骨而生,男生天生需要女人,女人也同樣需要男人。尤其是十八芳齡的儀華,正如一朵含苞欲放的花蕾,需要露水的滋潤方能盛開,綻放出最迷人的風姿。而朱棣就是澆灌儀華的甘露,在儀華懵懂的心湖上綣起了一圈圈的波紋,在儀華不懂情愛的身體上點燃欲望的火焰。
  好在儀華是理智的,她清楚得知道他們之間橫跨不過的鴻溝。但這並不妨礙儀華在得知,這段時間裡朱棣未去東西三所時,那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樣看來,儀華如今的生活,無疑是愜意而舒心的。可朱高熾偶爾流露出的落寞神情,對朱朱棣抱著朱高熙時羨慕的眼光都令儀華無可奈何。以至後來,儀華不知如何抹去他的憂傷,只能一旁默默的關心著這個少時多磨難的孩子。
  如此之下,這一年慢慢的過去了,轉眼間到了除夕歲末。
  子夜交接之際,北平城各家各戶緊閉大門,門外爆竹僻裡啪啦響個不停,直至深夜爆竹聲方歇。而燕王府四個緊閉的朱紅大門外,爆竹一直響到了第二天早上,這個叫做關門爆仗,是一年的謝幕禮,也是新一年的開門紅。
  在新一年,已是洪武二十一年。
  這一日正是立春,乃為四時開端。因為還未化雪,屋裡的炭火仍燒著。又是新年期間,廳堂居室都布置堂皇,點綴一新。爐瓶燭台、盆盞書畫、牲花時果都一一陳列,桌圍椅披也皆紅色裝點,放眼一望,只覺滿室生輝,喜氣盎然。
  朱棣從前堂處理了政事,帶著一身的寒氣過來。一進到屋內,朱棣就感到截然不同外面的寒冷,一屋子的暖意融融,有種說不出的舒爽。爾後想到明早要回燕山,只有冷冰冰的帳篷,濃眉有瞬間的皺在一塊,眼晴不由自主的就往臨窗的炕幾看去。
  那時正是午後不久,一天最暖和的時候。糊著白低的窗子,很敞亮,明媚的陽光自窗外透了進來,照得屋裡暖洋洋的。儀華看著日頭這般好,就把兩個剛午睡的小家伙,從寢房的床榻抱到臨床的炕上,她就坐在炕沿邊上正繡著一雙緞子鞋頭兒。
  這會兒,見朱棣走進來,儀嘩隨手將鞋撂進了繡籃裡,迎上去道:“事情處理完了?‘一邊說,一邊熟練的為朱棣取下暖帽、斗篷。
  大概是兩小家伙在午睡,這屋子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也沒有,只有檀香炭火的氣味,一陣一陣地撲鼻而來。
  朱棣不自覺的放輕了腳步聲,揮手阻止了眾人的請安,向儀嘩點了點頭示意處理完了,後道:“對了,城裡的那兩條路修好了,有這路倒能緩解雨雪時出行不便。
  還有城裡的下水道,以後每年二月份,由關府雇傭人打撈疏通。‘儀嘩聽到“雇用人打撈疏通”
  時,撣抖篷的手頓了一頓,微垂的眸中閃過一絲了然。
  其實雇傭人打撈,在去年春就試驗過,但雇傭人嫌污泥穢物或偷懶怠工,耗費過多的時間和財力。
  因此在聽到朱棣不悅此事的時候,她便提議由駐城關bīng花十曰的時間,沿街收拾。
  不過朱棣顯然只是聽聽,並不願意將關bīng用於此途,是他認為的“大材小用”
  。
  朱棣低頭看她,見儀嘩紅潤的臉頰上沒有什麼異樣,他又低聲道:“本王還沒用午膳。‘說畢,就抬腳往裡面走。
  儀嘩看了一下時辰,都未正兩刻,竟然還沒吃飯,陳德海這是在做什麼?
  立在門欄口的陳德誨,察覺到儀嘩看來的目光,他抬臉一笑,撩了一角的厚布簾子,壓低子聲音道:“小的下去廚房,王妃您勿勞心。‘說時,簾子一放,人貓腰出了內堂。
  儀嘩又連忙打發了迎春、喜冬跟上去,這才轉身向屋裡面折回去。
  轉過身,她看見朱高熾已從炕頭的書案後起身,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有些忐忑不安的立在炕旁,全無平時從容溫和的一面。
  而令他菊促之人,正坐在她方才坐的位子,拿著她那雙繡了一半的緞子鞋儀嘩趕緊走到挨著門欄口的牆邊。
  那清邊有一個火爐子,爐子上溫著一口小鍋,嚴實的蓋著鍋蓋。
  揭開鍋蓋,一股濃郁的杏仁香味立時彌漫開來。
  這爐子旁還放著一個只及人腰高的紅木拒子,櫃子上擺著四只白釉彩繪的茶盅。
  翻開一個茶盅,儀嘩盛了一碗杏仁茶,捧到朱棣的面前:“這是鍋裡現熬的,又熱又稠,正好去了寒氣,還有潤肺生津的效用。‘朱棣看了一眼茶盅色澤潔白的杏仁茶,卻沒有按過來只拿著手裡的半成品的鞋子,道:“這個顏色不大適合,下次就做黑色的,也別用緞子面的,不結實……還有別繡花樣在上面,就可以了。
  這次就這樣了吧。‘
  聞言,朱高熾詫異的抬頭,很拿眼瞄了幾下朱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朱棣讓朱高熾看得奇怪,不由放下鞋子,凝眉問道:“怎麼回事?‘在朱高熾面前,朱棣向來沒有好臉色。
  反過來在朱棣面前,朱高熾一直有些怯怯的,說話都是唯唯諾諾。
  而朱棣最不喜朱高熾這副膽怯的樣子,臉色自然更不好。
  如此e性循環,父子兩愈發不對盤了。
  這時,朱高熾又一副膽怯的模樣,菊促不安的站在那裡,半晌沒回上話。
  朱棣臉上頓時一沉,忘了睡在一旁的兩個小家伙,厲聲道:“你武不成便讓你學詩書禮儀。
  這就是你學的詩書禮儀,連回個話也不能。‘
  朱高熾雙肩一抖,裹在寶藍色長袍裡下的身子,肉魯魯的都在顫。
  隔了一會兒,才結結巴巴的說道:“父王息怒。
  兒子……”
  不待說完,朱棣根本沒耐心繼續聽,直接打斷道:“你今曰難道不上課?
  正中午的到這裡來做什麼?
  給你請了文豪大家做師傅,你就是這樣學的!”
  一聲聲不分青紅皂白的質問,猶如一把把鐵錘za上心扉。
  這讓朱高熾只覺胸口窒悶難受,淚水開始在眼眶中打轉,眼看就要從眼角流下。
  忽而想起小時候,每一次哭泣時,朱棣總是厭惡不喜的目光,他強忍住淚水,克制住喉嚨的哭意,道:“每曰午休一個時辰,兒子都到母妃這裡用飯,再至未時三刻回書堂……並沒有逃課。‘說話的時候,朱高熾緊握雙拳,牙關咬的死緊,以抑制下波動的情緒。
  卻可能過於強壓,聲音裡仍透著一絲顫抖。

  第一百六十章:上京(中)

  朱高熾話一說完,屋裡立刻鴉雀無聲。
  朱棣臉色卻更不好了,緊繃著一張輪廓鮮明的臉,周身散發出一種懾人的氣勢,令人不自覺地生出幾分懼意。
  朱高熾畢竟只是個不滿十歲的孩子,又豈會不害怕,他全身顫抖的十分厲害,似乎連牙齒都上下打起架來。但強烈的自尊心,已經在這個小小的少年身上初具體現,只見那胖乎乎的身板挺得直直的,務求身姿如松的與朱棣對峙。
  這個孩子總是這麼的讓人心疼……
  儀華忍不住心裡酸澀,上前一步,扳開死死攥成拳的白嫩肉手,將它牢牢地握在手裡。
  感到一只軟和的手牽著自己,朱高熾抬起來,看見儀華溫柔的看著他,眼睛濕濕的,他心裡豎起的那堵牆剎那傾塌,委屈的淚水如泉湧出,像斷了線的珍珠自臉上滾落,卻又不敢哭出聲音來。
  儀華見朱高熾反握住她的手,心下又是高興又是難過。一方面高興朱高熾到底還是親近信任她的,一方面又難過朱高熾連哭都不敢發出聲兒。一時卻教她淚盈於睫,話凝於喉。
  隔了一會兒,儀華才哽咽而語:“熾兒……”便再也無話了。
  也在這時,那一聲柔柔的呼喚,讓朱高熾再無法忍耐,一抽一抽的嗚咽地哭。
  終於聽見朱高熾壓抑的哭聲,儀華立馬又收斂情緒,勉強遏制了哭意,對朱棣說:“王爺,世間三十六行,行行皆可出狀元,不是只有習武一條出路。再說朝廷重視的科舉,是三年一屆,考的也是四書五經。”
  說到這裡的時候,陳媽媽極是有眼色,悄無聲息地抱了尚在酣睡的兩小家伙,遣了一屋子侍人退了出去。
  儀華沒有斷續的說:“……武可建國,文可立國。就連當今聖上,初時建國依靠的是戰將,如今建國已於二十來年,更需要的是文臣能士。”
  聽到這,朱棣怒氣勃發於胸。
  儀華知她話大膽了,趕緊又道:“熾兒是世子,將來要承襲王爺的藩地。
  而王爺正值壯年,等幾十年後,北平周邊定已無外族侵擾。那時需要的就是休養生息,發展農業,繁榮街市,樣樣都少不了文臣巧匠。”說著,扭頭憐惜的看了一眼朱高熾,道:“熾兒自幼愛讀書,先天已資質聰穎,後天又肯於勤奮,這在王孫公子當中已是難得。不是臣妾偏袒他,王爺您可留心過?每日五更天剛到,熾兒就開始晨讀,然後上學堂習課,一直到午正二刻,下午又學習到掌燈時分,就是夜裡回到了世子府也時常挑燈夜讀。”
  朱棣詫異抬眼,看向這個忽視了近十年的兒子。
  儀華注意到朱棣的目光,她心裡一喜,聲音卻依然平緩:“王爺,若是覺得臣妾話有所虛,其實您可以召見熾兒的師傅們一見,問一問熾兒的功課學識到底如何?臣妾相信他們的回答不會讓王爺失望。”
  聞言,朱高熾盈滿淚水的眼晴一亮,隱隱含著期盼的望著朱棣,又緊張萬分的低下頭,如此反復。
  儀華亦望著朱棣,期盼的目光中,透著幾分懇求。
  一時間,敞亮的屋子裡靜默無聲,金燦燦的陽光大片大片的穿過了窗戶紙,逶迤進來,將三人的身影拖得頎長而又匯集一處。
  朱棣從四束目光的注視下,轉頭朝外面喊了一聲“陳德海”,等聽到陳德海答應了,他吩咐道:“午飯備好,就端進來,在備些洗具侍侯世子盥洗,上學堂。”
  話落下,門簾外傳來了窸窸窣窣的響聲。片刻後,端著吃食、捧著洗具的侍人魚貫而入。
  原本寂靜的屋子,又回到了初時靜謐的氣氛,彷彿什麼也沒發生過。
  盟洗畢,朱高熾木然拱手一禮,動作僵硬:“父親,兒子告退。”
  朱棣目光放在炕桌上,並沒有看朱高熾,只隨意“恩”了一聲。
  朱高熾又抬頭看了一眼儀華,硬生生擠了個笑臉,低聲道:“母妃,兒子走了。晚間再過來請安。”
  那一眼,毫無生氣,也無焦距,只有無盡的灰黯。
  這一眼,看得儀華心尖兒針扎一樣的疼,卻又無可奈何。
  一個人的想法,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在朱棣心裡一直認為“百無一用是書生”,或者一直不願朱高熾做這個世子,但他無法改變朱元璋的聖意,所以對朱高熾就有了偏見,有了遷怒。
  儀華無奈的想著,眼見朱高熾落寞的離開,她忙打起了精神,對手拿斗篷的說了一句“我來吧”,又走過去接過斗篷,一邊為他披上一邊柔聲說道:“今兒雖是立春,但早晚還冷得很,晚間你早些過來,再試一下鞋子的大小,我今晚好加了羊毛進去,趕著這兩日做出來。”
  母親溫柔的撫慰,永遠都是心靈的救贖。朱高熾無神的眸子,漸漸地有了光亮,最後再儀華溫柔而堅定的目光中,他眼裡重新綻放了光彩,吸了吸鼻子,點頭道:“母妃,那兒子去學堂了。”
  儀華看了這才心裡放心,又忍下捏他胖嘟嘟臉頰的念頭,連聲囑咐了好些話,方讓隨從侍候朱高熾離開。
  那時,朱棣已經坐在炕上看了許久,兩片薄削的唇瓣顫動了好幾下,卻終是沒有出聲。只是望向門攔口的目光有些深遠,彷彿透過了他們看向了更遠的地方,又彷彿不是,因為他的眼底有著幾分暖意。
  等儀華目送朱高熾離開,回頭看,目光就與朱棣的相遇了。她欣喜的發現,在朱棣的眼裡有默默流動的暖意。這一刻,在她心裡面想,朱棣不是麻木不仁的,朱高熾畢竟是他的兒子呀!假以時日,父子兩的關系會好轉的,她相信。
  這樣一想,儀華臉上就有了笑容。向朱棣走過去時,不經意的看見了繡籃裡的鞋,不假思索的便道:“離天氣暖和還要兩、三個月,燕山那又比城裡冷,臣妾也給王爺做一雙鞋吧。等您用了飯,臣妾給您量了尺碼,等下次您回來時,剛好能穿。”
  儀華的聲音細而軟,她這麼一笑,又這麼溫柔的說話,他們兩人間的氣氛一下也緩和過去。
  朱棣掃了一眼那鞋,想起方才的事,他睥睨了一眼儀華,又看著那鞋子,說:“這一雙看著也大,朱高熾穿的了?”聲音裡合著一分怪調。
  儀華沒聽出來,拿起繡藍,坐在炕邊上,解釋道:“熾兒早起晚睡,又每日從前堂到後院住返數次,踩在雪地裡,大半個冬天下來,腳上生了好些個凍瘡。臣妾就想著做一雙大腳碼的鞋,裡面縫了一個鹿皮夾層,塞些羊毛、棉花什麼的,比起一般的靴子暖和不少,也要大了一截子。”
  朱棣聽了有些怔住,他一直知道儀華對朱高熾好,但是人心總是自私的,他不認為在有了兩個兒子後,儀華還一如既往的對朱高熾好,畢竟這其中除了血緣親近的以外,也包括世子之位。
  想到世子之位,朱棣忽然沉默了。
  儀華見朱棣沒說話,她納罕的抬起頭,輕咦了一聲。
  朱棣不再沉默,只哼了一聲,卻哼出了笑聲,道:“你倒是對他費心,想起了這麼做鞋,可先會瞧那鞋面的繡祥,也是新奇,這又是你想出來的?”說話時,一雙眼睛似笑非笑的盯著儀華。
  儀華頓時面紅耳赤起來。
  自從來了北平,她就很少做女紅,本也不大喜歡,後面等懷上了小高熙,才又撿起來了,可到底不是巧手的人,技藝實在平常的很。而在繡花時,講究陣腳勻稱平滑,稍微有哪裡鬆了針,那件繡紅也就算是次品了。儀華繡得花樣,不但陣腳稀疏,而且邊兒不齊,遠看倒看不出什麼,不過細細一看,就是不懂針線的外行,也能看出好壞。
  儀華心思活絡,一聽就知道朱棣話中的莞爾,卻又不甘被他說得無還話之力,於是正了臉色,大方承認道:“這就是臣妾很費了一番心思,想的花樣。王爺倒是眼晴厲害。”說完,放下繡籃,立起身道:“臣妾去看熙兒和燧兒醒沒?王爺您先用膳。”
  朱棣見話題從朱高熾身上岔開了,也不再挑起話頭,只點頭以示知道了。
  儀華這便往外走,剛走到門欄口,婢女從裡面撩起門簾,就迎面撞上魏公公。她見魏公公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的,心裡微微一沉,問道:“出什麼事了?”
  魏公公退回一步,躬身回稟道:“王妃,魏國公宅來人了!看他們樣子挺急的,又聽說王爺在,非要立馬見王爺、王妃不可。小的不敢耽擱,讓他們留在了偏殿,就趕緊來了。”
  徐家能出什麼事?偏要這麼急切,就連朱棣都要見!可是兩月前過來了送年禮的人,還說一切都好,這時派人來又是為何?
  轉瞬之間,儀華腦中生出無數個念頭,猶在琢磨之際,身後朱棣已放下了碗筷,說道:“帶他們過來回話。”

  第一百六十一章:上京(下)

  屋裡遣了侍人下去,魏公公腳步匆匆的帶了兩個人來。
  這兩個人一男一女,都是四十多歲的年紀,許是才出新年不久,他們都著一身新綢棉衣,只是衣上沾了不少污漬,可見路上匆忙。不過到底是國公府的人,雖是焦急萬分,在朱棣面前卻不敢有失,正規規矩矩的低頭伏跪在地。
  朱棣呷了一口茶水,隨手擱在紅木金漆炕桌上,言簡意賅道:“什麼事?”
  兩人暗自對視一眼,由那男的說道:“回王爺,是老夫人怕要大限了!”略一頓,稍稍抬頭窺了一眼朱棣,接著道:“老夫人憂思成疾,到了臘月的時候,終於是病倒了。連換了好幾位太醫看診,都不見成效。只讓大爺、夫人准備後事,達成了老夫人的心願,讓她安生的去。”說到後來,己是漸漸地低泣著。
  其實事情這樣的。
  這婦人偏疼小兒子的話一點不假。謝氏先逢長女早逝,又送丈夫離世,傷心欲絕之下,小兒子徐增壽就成了她的眼珠子。可三年前,徐增壽跟朱棣來了北平,入了燕軍以後,再也沒回過應天一趟。這謝氏便早也想晚也想,尤其是近一年裡,成天在長子徐輝祖夫婦面前叨念不斷。
  後來,轉至年前臘月,忽然受了涼,一下子竟也病倒了。太醫看了後,說是憂思成疾,且服幾劑湯藥就是。這話是沒錯,謝氏連服幾劑湯藥,發燒很快就痊愈了。可元氣卻耗損太大,正月還沒出,就又病倒了。
  這一次不像前一次輕松,病情是急轉直下,不出三日已是危殆,開始服用芒硝這種猛虎之藥。謝氏卻仍不見好,時有發高燒,燒得糊裡糊塗,口裡一個勁的念著徐增壽的名字。看診的太醫見了,一探脈象卻是連連搖頭,在徐輝祖的不迭追問下,才說謝氏已是油盡燈枯之時,勉強憑了人參吊一口氣,還能再拖上兩三個月,若是能達成謝氏心願,不一定還能延至入秋。
  所以,徐輝祖連夜打發奴僕北上,召徐增壽回京,只為謝氏延命數月,並一達心願。
  那男的話一落,女的連忙抬頭,帶著眼淚哭訴:“王爺、王妃,老夫人已病的神志不清了,得立馬上京才行呀!就怕晚了一步,就……”說著話便哽住了。
  朱棣聽得心裡一陣冷笑,面上倒不見什麼,只對魏公公吩咐道:“帶他們下去。”
  魏公公應諾,那女的卻是一怔,隨即忙不迭跪行上前,急切道,“王爺,老夫人己憂思成疾,大爺說——”
  這一句話還沒說完,只聽啪的一聲,朱棣一手拍上炕桌,震得桌上一只白瓷茶盞,往地上一掉,摔的粉碎。那茶盞正摔在女的面前,碎了的瓷片、滾燙的茶水,都住女的臉上濺去。
  那女的捧著臉,張大嘴要叫出來,卻再不敢吭上一聲。
  儀華看著那臉上的紅痕,心裡多少不忍見,便從炕邊起了身,讓魏公公領兩人下去,又讓人收給了地面,她才親手斟了一盞熱茶,捧到朱棣的面前,輕聲說:“王爺何必與他們置氣。”
  一聽這話,朱棣剛接過的茶盞還沒動,磕的一聲就往桌上擱了,冷笑道:“是徐輝祖要與本王置氣才對!”
  儀華讓這話一噎,一時卻是語塞。
  當年徐增壽要隨往北平,一心一意要入燕軍,是徐增壽自己的主意。而這三年來,徐增壽未回應天一次,也是情有可原。試問有哪一位戍邊將士,返鄉過年的?如今,謝氏因思子成疾,反來怨怪朱棣,卻有些說不過去。只是多少會有埋怨,也算得上人之常情。
  沉默間,儀華一個念頭還沒轉完,朱棣己朝外叫了陳德海進來,說道:“派人去燕山,召徐增壽即刻返城。”
  陳德海領命,揚長而去。
  屋裡又只剩下他們了,朱棣轉過頭來,對儀華正目而視,兩人默默無語。
  也在這一刻,朱棣的一雙眼亮得灼人,只清晰的映著她,不見其他。這目光太逼人,太炙熱,儀華讓他看得心怦怦直跳,不自覺的把眼晴轉開,作勢將耳鬢的一縷碎發,微微斂頜,道:“王爺,等三弟返程,最快也得兩天。”
  朱棣沒有接話,仍久久凝望著,眸中怒色全消,卻生出些許黯色。
  一會兒,儀華疑惑的回首,輕聲喚道:“王爺?”
  朱棣終於在良久的沉默後,稍斂眸中光芒,說道:“若讓你獨自上路,必定是放心不下兩小的。但朱高燧年紀太小,帶上實在不便,就把朱高熙帶上一起吧。”
  短短兩句話,聽得儀華心神一震,紅潤的臉上微微泛白。
  她怎麼就忘記了,作為謝氏的“親生女兒”,即使她貴為燕王妃,也需要前去盡孝。若一開始不知道還罷,現在徐家已派人來了話,雖話裡話外大多提的是徐增壽,她又能不去嗎?
  可是這一年多來來,經歷了太多的事,她真的不願遠行,畢竟漠北之行與朱元璋密旨一事,讓她忌憚於心。又或是還有別的什麼,總之她就是不願離府。但是,有些事卻由不得她。
  思量之下,罷了念頭。儀華想起走後的事,立刻又精神貫注,與朱棣商量起來:“臣妾這一走,少不得好幾個月。可是下個月張氏要嫁入府,臣妾不在的話,如何禮成?還有燧兒年紀太小,臣妾……”
  話沒說完,朱棣把手伸了過來,拽了儀華到身邊,再無一幾之隔。
  一拽之力,儀華猛地跌進一個溫暖所在,可是手腕卻讓捏的陣陣發疼,使她輕微掙扎了幾下。
  “別動!”朱棣輕斥一聲,松開她纖細的手腕,覆在她的脊梁後,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低沉的嗓音在儀華耳畔低語:“張氏的事不急,等你回府她再入門也一樣。朱高燧嗎?也別交給她們撫養,陳德海倒是堪用,平時由他看著,嬤嬤伺候著,就行了。”
  還說著話,忽而沉默了起來,又隔了半晌,朱棣抬起頭,看著折射進窗白晃的光,似是輕歎一樣,聲音虛無而飄渺:“……聚少離多,又要分開了。”
  這一聲輕歎,似羽毛般無聲無息,彷彿只是她的幻聽一樣。可“聚少離多”四宇,卻如寺廟裡的晨鍾,嗡嗡隆隆的回響在耳畔,竟讓她震得一下子懵住了,眼晴也瞬間模糊了,再說不出話來。
  模糊了眼睛的淚水,悄無聲息的流淌,從眼角滑落,滑下臉龐,滑到他的頸間。
  “你……怎麼了?”察覺頸項處的濕意,朱棣濃眉緊鎖,臉上換上了鄭重而肅然的神色,雙手也箍上儀華的肩胛,要扳開她看個究竟。
  儀華哪裡肯,連忙抱住朱棣的後背,臉頰死勁往他胸膛裡鑽。
  朱棣身軀陡然一僵,卻不及有所反應之間,懷裡的人兒巳平復了情緒,就聽她低聲細語的說。那聲音帶些鼻音,又很低,卻清清楚楚地傳到了他的耳中:“這鞋是趕不上穿了,等今年入冬的時候,臣妾再親手交給您可好?”
  “好!”一宇落下,朱棣突然緊緊樓住儀華,薄薄的兩片嘴唇抿在一起,然後微微的向上翹著,可雙如幽譚一樣深邃的眼中有得意的笑意閃爍。
  其時刮起了大風,窗外的老樹上積雪簌簌而落,如飛絮,如撒鹽,漫天的雪花飛舞。而他與她只是靜靜地相擁一起,望著透亮的窗外,誰也沒有說話。
  時間不是靜止的,轉眼兩日過去了。
  聞母將逝這一噩耗的徐增壽,帶著悲痛的心情返程抵府當天,儀華也不捨的暫別不滿一歲的小兒子,與僅二歲的小高熙帶著朱棣給予的百名侍衛,向京師應天駛去。

  第一百六十二章:母子

  離城上京的那一天,湛藍的天空飄起了細小的雪花,這是春天裡的第一場雪。等到噗噗嗒嗒的雨聲不絕於耳之時,他們已經到了京師應天。而這個時候正是谷雨時節,也是農歷三月初八,今上朱元璋以蒙古內部空虛之機,派遣藍玉為征虜大將軍,命其率領十餘名副將再次遠征漠北。
  這一天的下午,陰沉沉的雨水剛停不久,儀華母子就踏入了魏國公宅。
  在馬車行駛的這一段窄窄的青石板小巷道路上,渾然不同於北平大氣肅穆的建築,使軟趴趴了一個多月的小高熙,感覺很是新奇。
  儀華看見兒子眼晴裡不住閃動著興奮的光,手舞足蹈地蹦蹦跳跳,她一把抱住過於活潑的兒子,嚴肅的說道:“不許胡亂!老老實實的待著!”
  兩歲半的孩子,進入了他人生中第一拿反叛期,特別任性、難管、讓人生氣,哭鬧起來很凶,但只要一滿足或震懾住他,馬上就會乖乖的聽話,甚至是對你露出一個笑臉。小高熙也一樣,更甚者比同齡的小孩反叛的厲害,就見他鼓著一身的蠻牛勁兒,不依不饒的在儀華懷裡扭動掙扎。
  一路上,儀華早就領教了小家伙的霸道,自有一套對付的辦法。
  一見他掙扎,立馬把他側抱坐在膝蓋上,雙臂牢牢的圈住兩只小胳膊,臉對臉的盯著他,作凶狠狀說:“再亂動,把你扔進樹林去!”
  這句話很有效,自從出了北平城,他們夜宿荒郊野林的那一晚,樹林中嗷嗷呼呼的自然聲音,黑漆恐怖的各種自然影像,成了小高熙害怕的地方。於是在儀華緊箍的懷中,漸漸無力也不敢掙扎了,但小嘴巴卻是一疼,不甘而委屈的淚水就溢滿了黑溜溜的大眼晴。
  “王妃。”隨侍而來的李進忠看了一眼吃癟的小高熙,麻利的揭開了食盒,捧了一盤五色糕遞上。
  儀華抽出絹帕,心疼的為小高熙揩了臉上的淚水,這才捻了一塊糕點,柔聲哄道:“乖乖所話,母妃怎麼會不要你呢?”說著,將糕點放在了白乎乎的小手上。
  這時的小孩子,除了一日三餐,到了下午都會餓,喜歡吃一些小點心。小高熙拿了糕點,顧不得先會還在鬧別扭,已滿足的一口一口吃起來。
  儀華眸光流轉,又捻起一塊,對很快吃完一塊的小高熙問道:“還要嗎?”
  朱高熙眼晴眨巴眨巴的盯著糕點,脆生生回了一個宇“要!”,揚著笑臉就伸手去拿。
  儀華連忙舉高手,定定的看著小家伙,鄭重道:“一會兒下了馬車,不許出聲,母妃叫你怎麼做就怎麼做知道嗎?”
  小高熙有了自己的意識,聽了這話,倒也迷迷糊糊的懂了一半,又想要吃糕點,忙不迭點頭。
  儀華見小高熙神情,知他是聽進去了,這才滿意的一笑,遞了糕點過去。
  如此,又過了一會兒,當小高熙吃掉三塊糕點的時候,馬車輕輕一晃停了下來,待一陣騷動後,有個女人在外面說話道:“王妃,到二門了。三弟他優心母親,先進院子裡了。”
  女子說話聲音輕輕柔柔的,很好聽。又叫徐增壽三弟,必是徐膺緒去年才過門的新婚妻子,太子繼紀的堂妹,呂氏。
  儀華心裡打過腹稿,便牽著高熙下了馬車,就見一個十七八歲的年輕婦人,瓜子臉,皮膚白,穿著一件果綠色遍繡百蝶飛舞長衫,挽著矮髻,裊裊婷婷的站在一群嬤嬤婢女當中,溫婉含笑的等著她。
  儀華看著眼前這名娟秀的女子,不由想起幼時與自己打架的胖小子徐膺緒,心裡暗道:他倒是好艷福!想畢,又念及此女與太子府沾親,又是朱允炆的堂姨,臉上笑意便多了幾分客氣:“二弟妹!”
  就在儀華打量琢磨她的時候,呂氏也暗自打量自己的這位姑姐。不過,一看之下,卻教王氏微微吃了一驚。
  她怎麼也沒想到眼前這女子就是徐儀華!
  白淨勻稱的面孔,尖尖的下頜,大大的眼晴……就是一張很普通的美人臉,可那眉宇間的英氣,溫和的目光,恬靜的笑容,甚至是顧盼間流露出的少女嬌俏,都不應該是出嫁了十一二年的婦人之態!
  訝異間,呂氏想起了娘家母親與大嫂保養得宜的面孔上,掩不住的深深倦意,以及不經意流露出的精明厲害,忍不住又多看了儀華幾眼,才屈膝行了參見禮,道:“王妃,母親房裡離不開人,大嫂他們都抽不開身,所以由臣妾過來迎接。”
  說話時,呂氏看見儀華牽著的兩歲多大的小豆丁,濃眉大眼,聽話的站在大人旁邊,一雙大眼晴卻好奇的直轉悠,煞是可愛。當即,腦中靈光一閃,憶起儀華近三年連生兩子,燕王府至今的三個小王子都是嫡出,倒也明白了儀華為何如此神態氣度。遂也放開了心下詫異,繼續道:“臣妾已為王妃和小王子收給了院子,王妃您一路舟車勞頓,可以先去……”
  呂氏落落大方的說著話,眼底卻有一絲羨慕的神色。
  儀華自然不知呂氏所想,只面露焦急的打斷道:“二弟妹,先帶我和熙兒見母親吧,至於其他都不礙事。”
  方才的話也不過是為了盡禮數,便也不再多勸,引著儀華母子去見謝氏。
  謝氏養病的院子是在正院後面的一個跨院裡。從正院北邊的耳房有一個接著跨院的長廊,高出地面一二尺,通過這條長廊,有一個兩扇漆門相連,門邊上有一株參天的老槐樹,呈雲團狀的槐樹枝丫,籠罩了進門的大片地方,陰陰涼諒的,很有幽靜之感。
  而院子裡也極是簡單,正北面一間兩層高的小樓,就只有西邊一間屋子,作為煎藥的地方。
  儀華牽著高熙,隨呂氏進了院子,見此地清冷的不像謝氏一貫奢侈的作風,正琢磨著謝氏是否已病的全無神志,就見一樓正門廳口簾子一掀,卻是常氏出來相迎,她再不及思索,忙與常氏含蓄幾句,匆忙進了屋裡。

  第一百六十三章:謝氏

  進到上房內,首先是廳堂,裡面有七八個人侍立著,撩開西邊的簾子走進去,這才是謝氏臥病的屋子。
  屋子裡鴉雀無聲的立滿了人,徐輝祖、徐膺緒、徐增壽、徐儀盈四兄妹,以及站在角落裡的徐達妾室林氏母女。此刻,其他人都圍著床榻站立,只有徐增壽是跪在腳踏上,一臉悲痛的望著還在昏迷的謝氏。
  她們一進屋,徐輝祖銳利的目光,似一把利刃直射而來。
  儀華腳步一頓,驀地想起當年徐達去逝的情形,徐輝祖也似這般銳利的看向自己。不過物是人非,她心裡已無當年的害怕,迎著徐輝祖迫人的目光,就牽著小高熙走了過去,半福了一個身,輕喚道:“大哥。”
  徐輝祖目光一跳,一面回憶著多年前的儀華,一面上上下下的打量著,半晌之後,他才沉默的點頭,目光移向一臉好奇模樣的小高熙。
  儀華微彎下腰,輕輕拍了一下小高熙後背,指著徐輝祖低聲道:“熙兒,這是你大舅父。”
  小高熙年紀小小,又是嬌慣出的小霸王,但在禮節方面卻不含糊,聽到儀華介紹後,對著徐輝祖就拱起兩手,穩穩當當的作了一個揖,奶聲奶氣的說道:“熙兒見過大舅父。”見禮時,一雙不安份的大眼睛,來來回回的打量起來,沒有一點兒的怕生。
  徐輝祖見了臉上凌厲的線條緩和了不少,微微吸動雙唇,正要說些什麼時,徐增壽忽然聲音哽咽的激動叫道:“娘,兒子回來了!”
  站在徐增壽身後的徐儀盈一聽,一下也跪倒了腳踏上,倚在床沿上哭泣道:“娘,您看,是三哥回來了,他回來了呀!”少女細柔的嗓音,略略拔高,尖銳得似要喚醒謝氏混沌的神志一般。
  屋裡的人見狀,連忙朝床榻走去。
  儀華也不好不動,趕緊牽著小高熙跟了上去。
  這屋子因為是在三層樓高的主樓後面,屋裡的光線並不太好,又逢今日陰雨天氣,便是更加昏暗。這會兒,八九個人圍了上去,床榻旁昏昏暗暗的,好似晚間掌燈時分。
  謝氏病得不清,從一開始的發燒昏迷,到現在已經渾噩不清,看東西也是模模糊糊。昏暗的光線下,剛轉醒的謝氏只看見一個個黑影在眼前晃,她“啊”的一聲,突然大叫道:“壽哥兒呢?你在哪裡?為什麼我看不見了!怎麼這麼黑……”她亂揮著手,虛弱卻又瘋狂的喊叫。
  “娘!”徐增壽大哭一聲,抓住謝氏的雙手,摸在他布滿淚水的臉上,急切證明道:“我在這裡,娘您看,我就是呀!兒子回來了,娘!”
  一聲聲飽含悲慟的呼喚,催人淚下,常氏、呂氏、林氏她們全都手拿起了帕子,抹著眼淚嚶嚶哭泣。
  儀華不是鐵石心腸的人,也不是以德報怨的人,但見謝氏母子如此,她一個做母親的心懷,不由地被觸動了,鼻子泛起了酸,卻不至於落淚。
  但是眼前的情形,卻把小高熙嚇住了,他一下子撲進了儀華的懷裡,只露出半張臉悄悄的看。
  徐輝祖見女眷都哀泣的哭,謝氏又鬧著看不見,他走到妻子常氏的身邊,讓她下去點燈再把太醫請來。常氏答應著出了屋,隔了一會兒,領了四個婢女進來,手腳利落的在大小角落裡點了燈,轉眼間屋子登時亮堂了起來。
  這時,謝氏的力氣巳耗盡,無力的仰躺在床上,借著通亮的燈火,努力的看著心愛的兒子,臉上慢慢有了笑容,口裡呢喃的低喚著“壽哥兒……我的壽哥兒……”
  徐增壽聽著謝氏,像小時候一樣叫他,又想起謝氏這三年來的思量,一時少年郎心裡愧疚的沒法,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只握著謝氏的手,時不時應上一聲“娘,兒子在這裡”。
  一時間,屋子裡有哀戚的溫情流淌。
  見四周安靜了下來,其他人都很沉默的各自站著,儀華這才略微走上前,眼晴打探一樣的往青色的帳簾裡看。
  不過短短幾年光景,謝氏己老得很厲害。她臉上黃黃的,額頭、眼角都有了很深的皺紋;鬢邊蓬著的幾綹亂發,也是全白了。這樣看著,全然不見當年精明艷麗的樣子,就像風燭殘年的老人,已然是一個干干癟癟的老嫗。
  正打量著,有一個體面的嬤嬤走了來。眾人見她端著藥,紛紛讓開了路,徐輝祖發話道:“三弟,你服侍母親用藥。”說話的徐輝祖臉上一直掛著嚴肅的表情,雙手背在身後,很有大家長的氣勢。
  徐增壽揩著眼淚“哎”了一聲,低頭輕聲喚著又快睡下的謝氏:“娘,您醒醒,先把藥喝了再睡。娘……”
  喚了好一會兒,謝氏才微微睜開眼晴。
  徐增壽見了一喜,扭回頭說了一聲“娘醒了”,忙接過藥碗服侍謝氏服藥。
  不料謝氏忽然伸出骨壽嶙峋的手,溫柔的叫道:“儀華,你回來看娘了。這是熾兒嗎?他腳上的疾患好些沒?不過你別擔心,熾兒還小,咱們找了名醫給他看……有你父親在,王爺是不會薄待你的,你也別發大小姐脾氣,哪個男人不喜歡溫溫柔柔的女人呀……你馬上就要隨王爺就藩北平,那麼遠的地方,做娘的真捨不得……來,過娘這裡來……”
  謝氏斷斷續續的話說著,聽在眾人耳裡卻如驚雷驟響,剎那之間,眾人臉上乍然變色。
  謝氏猶自不知,只看著自己出嫁不久的大女兒,神色愈發溫柔:“儀華,來,到娘這裡來。”
  這時的謝氏一點也不像久病的婦人,倒像一個慈愛的母親。
  盡管如此,儀華仍忍不往退後一步,吃驚的望著謝氏,難道謝氏巳經記憶混亂了?怎麼說朱棣還沒就藩!
  見儀華退後,謝氏像受了刺激一樣,掙扎著要下榻拉儀華。
  徐增壽急紅了眼,回頭焦急的叫道:“大姐,娘叫你呢!還是你來服侍娘用藥吧!”
  望著曾救自己於危難之中的徐增壽,這般脆弱的叫她,儀華心中不由一軟,將小高熙交給常氏看著。她上前跪上腳踏,接過藥碗,眼神復雜的看了謝氏好一會,又看了一眼殷切期盼望自己的徐增壽,才說:“娘,您病了,女兒伺候您喝藥。”聲音裡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
  聽到儀華叫“娘”,謝氏停止了掙扎,依言躺回了床塌。
  那嬤嬤連忙放了一個靠枕過去,讓謝氏靠在上面。
  儀華擰起白釉勺子,舀起一小勺,吹了吹上面的熱氣,遞到謝氏的嘴邊:“娘,喝藥。”
  謝氏偏著頭在枕間,嘴邊綻放了一個溫柔的笑容:“還是閨女好,知道孝順娘。”說著,吃力的喝下湯藥。
  跪在儀華身邊的徐增壽,見謝氏難受的皺眉,忙緊張的問:“娘,您怎麼了?是不是太苦了?”
  謝氏聞言又一笑:“你以為娘是你,每一次吃藥都得哄上半天。”
  徐增壽想起小時候,再次悲痛襲上心頭,扭頭無聲的抹眼淚。
  儀華回頭看了一眼徐增壽,越發細心的服侍謝氏喝藥。
  一刻多鍾後,謝氏安靜的喝完藥,心滿意足的睡去。
  那一天下午,謝氏一直拉著大女兒與小兒子的手沒放開,蒼老的面容上一直掛著安詳的笑容。
  到了晚間的時候,太醫看了謝氏的情況,又聽徐輝祖描述了病情,便說了幾句文縐縐的話。簡而言之,就是謝氏不願意接受徐達逝去的事實,記憶回到了多年以前。讓大家盡量順著謝氏,最後盡為子女的孝道。
  於是後面幾天,儀華每日從王府來到魏園公宅,在謝氏身邊服侍湯藥。謝氏大概是因為儀華、徐增壽的伴在身邊,精神也比前些日子好了。徐輝祖見了,猶豫好些天,終是願生母安心的是,到底拉下臉面讓儀華留在魏國公宅裡。儀華沒有遲疑的一口答應,當日就帶著小高熙搬入了謝氏養病的小樓,與徐增壽隨侍身邊。
  如此豪爽的答應,讓徐輝祖很吃了一驚,儀華看在眼裡,卻什麼也不說。
  她會這樣,倒不是什麼善心之舉。不過多多少少也憐惜謝氏的慈母心,但更多的卻是為了徐增壽。同時,也算是賣了徐輝祖一個情面,並解了自身的麻煩,可以以伺候病入膏肓的謝氏為由,減少入宮請安的次數,避免遇到朱元章或招惹麻煩。
  接下來的日子,儀華就深居簡出的入住在明樓裡。
  每日除了在謝氏清醒的時候,服侍一二,就是與兄弟媳婦略做來往,教導小高熙。
  在這樣簡單的日子裡,有兩件事讓儀華分心注意了一下。
  其一,是三月底藍玉率師十五萬,聲勢浩蕩的向漠北進軍。此事讓儀華略驚,漠北經去年一仗,現在只剩殘兵殘將和北元皇室,這個時候誰去打仗,都是贏面極大建立功勳的時候。她沒想到藍玉居然擠掉了原本的主帥,率師遠征。而另一則,是魏國公宅與太子府關系甚篤,往來親密非同一般。期間,朱允炆還前來拜訪過她,言談間可見他與朱高熾關系不錯。

  第一百六十四章:惡五

  日復一日的生活,過得很快、日子也就閃電似的過去,不知不覺之間,又是一年端午。端午正值盛夏,暑氣蒸騰不說。又多生病瘟。一向被古人視為惡五。五月初五這一天就更不吉利。因此又要飲雄黃酒,插艾人系彩紙。
  大清早晨,宮裡就送了葛砂、紈扇、彩線、香囊等物什過來。儀華打了賞錢謝了思,為應時節在頭上戴了一朵石榴花。又給小高熙衣襟上系了雄黃香囊、左譬上纏了五色彩線。母子兩就下樓來到一樓正廳。
  進去的時候,徐餘三兄弟正在和太醫商量什麼。徐摩緒、徐增壽兩只眼睛紅紅的,就連不苟言笑的徐輝租也滿面愁容。儀華知道是與謝氏有關。可謝氏最近不是精神極好。一天總能清醒一兩個時辰?
  她心裡思忖著,不過自隊為是外人。這兩月來都井僻開徐家之事,所以與徐家三兄弟見過禮後。她就牽了小高熙往裡屋走,等撩起湘紀竹簾時,隱約聽到“回光返照”之類的字眼。隨即進了裡屋。便再聽不清楚了。
  屋內燃著淨空氣的倉術、白芒、艾葉。牆壁上噴灑了雄黃酒、艾莖酒、石灰水,整日彌漫的濃濃中藥味被覆住了。讓人呼吸不覺都順暢了些。童言元忌,小高熙一進來,就仰頭對儀華道,“外婆這。不臭臭……”
  小兒的聲音又脆又響,再配上一副皺眉的小老頭樣。惹得日慚端莊持重的常氏“嗤”的一聲輕笑,又忙斂了笑容。將空藥碗放在床頭的半邊台上,迎上去:“王妃,您來了!母親剛喝了藥正念著您呢。‘小高熙聽謝氏醒了,忙丟開儀華的手。蹦蹦噠噠了過去,踩著腳踏趴在床沅上,歪著腦袋咧嘴一笑:“外婆!”謝氏渙散的目光,隨著聲音凝膠於一起。看著小高熙慈愛的笑了。
  儀華聽到那脆生生的一聲“外婆。不由地搖頭一笑”她真沒想到,謝氏病倒後,一身戾氣少了。人變得平和了。與高熙一起時就像一對感情極好的粗孫兩。心念間,與常氏走到了床榻前。儀華就見謝氏蠟黃的臉上。呈不正常的紅暈,精神也比前兩日好了許多。不禁想起方才偶聽得的話。看向謝氏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
  這時,謝氏已喘息著笑道:“熾兒喜歡吃甜食,今兒正奸是端午。我就和熾兒一起吃些角黍做早飯罷儀華拋開思緒,擰眉勸道:“母親。角黍是糯米做的。究易積食”話音剛落,小高熙已扭過身子。一臉兒的堅持道,“母妃,我就要和外婆吃角黍!”
  謝氏一聽頓時眉開眼笑,連叫了好幾聲“小寶貝”。方對儀華說:“一年就一次端午,等你和熾兒去了北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一起過節。‘急喘數聲,又道:“和你大嫂去備吧。我也嘗嘗你親豐剝的角黍。’
  常氏聽謝氏說的哀傷,本想依了讓婢女備些來,卻又聽“親手”二字,一時到不知道如何說了。儀華也聽謝氏說的傷感,又見常氏看著她欲言又止。也只好柔聲道:“母親,女兒這就和大嫂去。您先等一會兒。‘謝氏一聽儀華答應了,連忙抓住小高熙的手。笑描,“那你們去。我租孫兩就等著。可得快些。別讓熾兒等著了。‘儀華見謝氏笑容裡有一分急切。正有些詫異的時候。常氏巳吩咐了侍藥的嬤嬤照看著,叫她一起走、便也丟開了念頭。同常氏出了屋子。向小廚房走去。
  這間小廚房。就是當初院子西動的那間藥房。因為儀華母子搬到了小跨院,便改作了廚房、藥房兩用。
  兩人走到院子裡,就見一個管家媳婦指輝姜幾個粗使丫頭。搬了蜀葵、石榴花、菖蒲、艾草和夾竹桃列在院中,又有兩個媳婦子抬了一個養著紅魚的魚缸,放在了石榴花與夾竹桃中間“儀華停下腳步,眼帶。
  詢問看向常氏:“大嫂。這是……”
  常氏也停下腳步,朝正廳努努了嘴。道:“幾年前。你大哥是在北平待過的,聽說北平人家到了端午。家家戶戶都要這樣智花木在院子中。他想你這些年大概習慣了北平那邊的生活,昨晚就特意吩咐了這樣擺弄。‘儀華微微一怔,眼睛不自覺地往正廳看去”只在這時,樓裡忽然傳來孩童嚎啕大哭之聲。儀華一驚。“熙兒”不及脫口,只聽徐增看的聲音大叫道:“娘。這是做什麼。快放開熙兒!”
  儀華臉色猝變,轉身就往正廳跑去。沒等進廳,徐輝祖一臉鐵青的撩簾而出。隨即厲聲吩咐道:“常氏你送太醫到主院款待。‘說著。目光冰冷的掃向除中奴僕,“你們一個也不許出去,都給我跪著!”
  常氏還驚於事情突變,就聽丈夫一臉怒容的吩咐。她忙醒過神。急匆匆的領著太醫出院,臨到門口又多了一個心眼。讓人一把鎖了跨院的大門。
  那時,儀華奔跑中聽到徐輝租這樣吩咐。胸口驀然一緊。發狠的沖到門廳口,也不知哪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身材高大的徐輝祖。往裡屋跑。
  “熙兒一一”
  她一邊跑一邊嘶聲的喘著,回應她的卻是兒子更大的哭喊“母妃”。
  這聲母妃,簡直就像要了儀華命一樣。哪知等她進了裡屋。才真是要了她的命!屋子裡,那名留守的嬤嬤,面如土色呆坐在地。徐鷹緒、徐增壽兩兄弟惶然望著床榻,嘴裡不停地勸道:“娘。您快放下熙兒啊!”
  謝氏卻根本不聽兩個兒子的勸喊。她一臉漲成豬肝色。死死的壓在高熙的背上,左手提起高熙的後衣領。右手持了一塊藥碗碎片。抵在高熙白嫩的脖子上,面目猙獰的望著床榻外。
  一眼之間,儀華只威全身的血液猛地一下沖進腦中。頓時一陣天旋地轉,手腳冰冷。哭得淚水汪汪的高熙,見到自己的母親。立馬哇哇的哭叫道:“母妃……熙兒疼……疼……”
  聽到高熙一聲聲嚷疼,儀華心尖兒一陣劇烈的疼。卻又強制壓住眼晴的淚水,一步一步走上前,勉強笑道:“娘。您這是怎麼了,我是儀華啊!他是您的外孫熾兒呀!是不是熾兒惹您不高興了。那交給女兒。女兒來責罰他。‘儀華話剛一說完,謝氏“呸”的一聲淬道:“牌女生的小賤人。你還以為我真糊塗,把你這個小賤人當成我的儀華!”這話一出,在場徐家三兄妹驚疑不定。田想這兩月來的種種。臉色神色變幻莫測。
  一時間,三兄妹震驚的都沒說話。反見徐輝租一邊從外走來。一邊驚怒道:“母親,這兩月都是您裝的?為了騙我們?‘謝氏一臉瘋狂的得意笑道:“若不這樣。能騙過小賤人。把這個孽種抓在手裡!”
  徐輝租臉上陣陣發青,額頭青筋爆起。不可置信的盯著謝氏。一字一字從齒縫中蹦出:“母親。都幾年還以為您病好了。卻沒想到您還這麼糊一一”
  沒說下去。另換話道:“您竟然挾持朱高熙他是燕王嫡子,聖上的皇孫!您這樣做。可知是會賠了整個魏國公宅進去!”謝氏瘋狂的神情一怔,手微微抖動了一下。無意識的囈語了一句“會賠了整個國公宅嗎”,旋即卻又是精種一振。恨聲道,“胡說!這個小賤人又不是我的女兒,她就是冒名頂替的賤人。
  不但霸占了儀華的身份地位,還生了兩個兒子。來與熾兒爭世子。當時。在她懷胎的時侯。我就應該讓她流了!”說時,謝氏情緒一漱,手上猛的一抖。在高熙白嫩的皮膚上一劃,霎時脖子上一道血口冒出。
  “娘!母親!高熙哭聲還沒出。徐餘三兄弟巳驚叫道。
  儀華望著白瓷上猩紅的血珠。身子晃了晃。再也忍不住淚水。一面淚如雨下,一面憤然相對:“謝氏。你放開熙兒。沒人與你的孫子爭世子之位,皇上早就封了朱高熾為世子!”
  謝氏狂笑幾聲,就像一個瘋子一樣笑了一陣。突然面上一凜。死盯著儀華說:“你當我是傻子嗎?朱高熾生來孱弱。到現在都尋體弱多病,而你這個兒子確是結實健康!我不信你就沒想對謀世子之位!我告訴你,我絕不會讓你霸占了儀華的一切!”說到這。謝氏扭曲的臉上溫柔了一瞬:“朱高熾雖然殘疾,卻是儀華唯一的血脈。也是唯一能過證明她活過的。‘徐輝祖處變不驚,今日卻一陣頭昏。他萬萬沒想到。謝氏竟然見朱高熙身體健康,就起了歹心。”當下,徐輝祖氣得全身發顫道:“母親。您只想到你的大女兒。您想過您另外三個兒子一個女兒。還有您的孫子孫女沒?您知指謀害皇室是什麼罪嗎?您難道要讓大家都為她一個人賠命?!”
  面對一聲聲質問,謝氏魔怔了的眼晴。漸慚清明了許多。一一看向親生的三個兒子,然後目光落在徐增壽身上”徐增壽立即咚的一聲跪下來。哀求道:“娘。兒乎求您了,您放了熙兒吧。他那麼小,還那麼喜歡您呀!這兩個月。他叫您外婆啊。‘

  第一百六十五章:毒誓

  只說到這裡,謝氏就猛抽一口氣,仰起頭,張開嘴,像被鎖住喉嚨的人一樣,發出嘶啞的短音。
  見謝氏陡然發病,徐輝祖眼中閃過一絲精光,卻不同兩名弟弟一樣異常擔憂,而是悄無聲息地一步步逼近謝氏,以待侍機而動。
  眼見距床榻不足三尺,謝氏制壓的力道變小,徐輝祖一口氣沉下,乍然而起就要奪過哭嚎的高熙,謝氏卻頭一低,雙眼圓睜瞪過去,比起手中碎瓷,一邊急喘一邊尖叫:“不要過來!再過來,我就——”
  “不要!”聲音嘎然而止,另一道女音暴喝打斷。
  儀華看著尖利的碎片刺進高熙柔嫩的肌膚,觸目的血珠染上白瓷,她再也承受不住內心的煎熬,雙腿突然癱軟跪了下去。
  “大姐!”跪在一旁的徐增壽最先做出反應,連忙轉身過去。
  儀華手腳皆撐在地,聽到徐增壽叫她,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只是雙手撐在地上摸索了兩下,撿起碎地的瓷片,抵在纖細的喉間,然後從地上站起,仰脖道:“謝氏,你無非怨我占了你女兒的身份,想要的也不過是我的性命。只要你放開熙兒,我就以命抵命!”
  說完,為了以示決心,儀華眼睛一閉,右手微一用力,一條寸長的血口現出。
  沒想到儀華說得鏗然,做得更是決然。一屋子裡,除了母子連心似哭得更厲害的高熙,其餘的人俱是一怔,微愣的看著儀華。
  又一次,徐增壽率先反應過來,慌亂的站起身,急切道:“大姐,你不要做傻事!熙兒、燧兒不能沒有母親!”
  儀華只作未聞,直瞪瞪的盯著謝氏。
  謝氏充血的瞳孔緊促一縮,兩腮突地鼓起,她趕緊躬背低頭,半晌再抬頭時,臉上一抹抹的漲紅,極是駭人。她回瞪向儀華,目光怨毒如毒蛇,聲音沙啞難聽:“你一個小賤人的命,不值得陪了我徐家的命!我要你發誓,用……”
  話一停,謝氏眼珠左右的轉動,這是一種陷入瘋狂偏執的人才會有的眼神。儀華看得心頭一寒,就聽謝氏“嘎嘎”的笑了兩聲,說,“你既然願意用命保護你的兒子,那我就成全你。用你那兩個小孽種發誓,給我發最毒的誓,你要保證朱高熾的世子之位!”
  聽到謝氏的打算,一屋子人都鬆了一口氣。
  儀華也大鬆了一口氣,卻生怕謝氏變撲,一口連道三聲“好”,忙丟掉右手的瓷片,舉手對謝氏立誓:“我徐儀”……徐氏有生之年,必護朱高熾周全、保他世子之位,不許朱高熙、朱高燧一人有所窺覬。若有渝此誓,我母子三人天必殛之!”
  儀華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謝氏聽得滿意,卻又不甘儀華享有王妃之尊,再見儀華全無少婦幽怨,與她女兒十八、九歲時全然不同,一時嫉恨心又起。
  “謝氏,你要我發誓,我已經做到了,你該放開我兒子了!”立過誓,卻見謝氏遲遲不肯放開高熙,儀華心裡害怕謝氏反悔,急忙催促。
  謝氏目光一凜,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儀華,忽而不懷好意的笑道:“你那個賤婢娘搶我的丈夫,你又搶我女兒的丈夫。小賤人,讓我放了你兒子可以,不過你得再立一誓,從今往後你不可與燕王有床第之歡!我要讓你一輩子守活寡,哈哈!”謝氏一面狠毒的說,一面張狂的笑。
  就在謝氏笑聲方落的這一剎那,徐輝祖瞄淮空當,猛地抽開謝氏的右手,拽住高熙的兩肩提起。
  謝氏正得意的時候,冷不防遭到襲擊,又定晴一看,居然是自己的長子!下一瞬,謝氏怒不可遏,完全夫去了理智,舉起持碎片的右手,就住高熙的身上撲。
  卻不及割傷高熙,一只白皙的素手,包住鋒利的碎片,將她手向後反壓,疼得她一陣大叫。
  儀華手心也是鑽心的疼,但見謝氏面目扭曲的慘叫,她不覺心裡一陣痛快。
  又想起謝氏對高熙下狠手,儀華手上不自覺的壓力,不顧陷入手心的碎片,也要讓謝氏一嘗割傷之痛。
  謝氏畢竟已身如枯槁,方才一番力氣怕是最後的一口氣。
  這會兒,形勢瞬間逆轉,謝氏含住的那口氣散了,自然不敵儀華的力氣,干疼的身體開始一陣一陣的抽搐,胸口起伏不定。
  儀華冷眼旁觀,手上力道不松半分。
  “大姐,是娘她對不起您,可……”
  謝氏到底是徐增壽的生母,見謝氏全身抽搐不適,他終是忍不住求情道:“她快不久於人世了,原諒她吧。‘聽到身後徐增壽聲音痛苦的說,儀華背脊一僵,卻不及回應,小腿已被人緊緊抱住,隨即便傳來高熙害怕的哭聲:“母妃……熙兒痛……流血了……”
  “熙兒!”
  儀華目光轉下,看見仰頭抱著自己的兒子,紅彤彤的臉上滿是淚痕,她眼裡一下子花了,松開謝氏的手,轉身一把就抱住高熙,一遍一遍親著他的臉頰,又是自責又是心疼:“對不起,都是母妃不好,不該把你一個人丟下,對不起……”
  這一邊儀華母子相擁而哭,另一邊徐輝租仍是最冷靜的一個人,見危險一解除,立馬吩咐徐增壽照看謝氏,徐膺緒帶儀華母子出去讓太醫包扎傷口。
  一切都妥當吩咐,卻都忘記了癱在床榻上抽搐的謝氏,手裡還有一塊碎片。
  這一刻,謝氏緊閉的雙眼一睜,猛吸一口氣,對著儀華的後背狠撲而去。
  徐增壽正要去扶謝氏躺下,未料謝氏突然睜眼,眼中凶光大盛。
  快三年的軍營生涯,徐增壽已有對危險本能的反應,一見謝氏神色異常,他忙一把抱住儀華母子連退三步。
  與此同時,謝氏上半身巳從床榻撲下,胸口重重的撞上床沿,一霎間,一口血水從她嘴裡噴出。
  而行凶的右手在無人的半空中搭下,摔落在腳踏上,手裡沾滿鮮血的瓷片,也終於在幾聲脆響後,遠遠滾落一旁。
  “娘!”
  一直驚看著轉眼間猝變的徐膺緒,一下沖上前,抱起一動不動的謝氏。
  徐增壽聽到他二哥的聲音,轉頭一著,殷紅的血水灑在地面,他驚駭了一跳,木木地看著謝氏,張了張嘴,好一會兒,才吭出聲音:“二哥,娘她……還好嗎?‘徐膺緒沒有說話,因為謝氏已經沒了呼吸。
  無言的回答,已經說明了一切。
  徐增壽沒想到最疼的母親,是在害人不成而吐血身亡。
  在這一時刻,慈母的親情,正義與道德,一起撕扯著他少年的心靡。
  徐增壽回頭呆滯的看了一眼駭然離世的謝氏,又看了一眼相擁的儀華母子,他大叫一聲,驀地抱頭跑了出去。
  “娘!”
  不一時,震天的嘶吼從院中傳來。
  儀華透過半敞的竹簾往外看去,徐增壽正跪在院子中,全身伏在青石板的地面上。
  因為視野的關系,她只能看見徐增壽的背部,一抖一抖的發著顫……(謝氏你終於拜拜了,寫你寫的完全沒感覺,望天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承諾

  這一天,內外匆忙,人心不定。
  謝氏猝死的消息,像一團厚重的烏雲,越來越低沉的籠罩在魏國公宅的上空。
  傍晚,似乎一切都歸於了平靜,奴僕們個個都是一臉肅穆,悄然無聲地穿梭於府宅內外。
  也在這個時候兒,忙完謝氏喪禮的徐輝祖,摒退了身邊的隨從,獨自來到了最西邊的小院裡。
  這個小院,正是儀華母子暫歇的地方。
  那時,小高熙才在儀華一半誆哄一半威脅下,用了很小的一碗荷葉粥、一個鹽蛋和些小菜,然後眼睛紅紅的睡了。
  儀華在一旁看著他,手裡一把絹紗宮扇,時輕時重的扇著。
  她的臉上是疲憊不堪的神色。
  在母子兩身後的李進忠,見儀華纏著紗布的右手,持了宮扇一下一下的扇著,他擔心的說:“王妃,讓小的來給二王子打扇子,您先用些吃食吧。‘儀華不肯動,因為她心裡在自責。
  李進忠再勸,儀華抬起頭要說話,卻看見竹簾外面有個高大的身影。
  她站起來,向竹簾後的人說:“既然來了,就請進。‘李進忠很詫異,疾步上去相迎,竹簾就已從外掀開,徐輝祖走了進來。
  儀華沒有上前招呼,她輕手輕腳的放下床帷紗帳,又放下楠木隔扇上的一排珠簾,走到小外間,很平靜的說:“李進忠你退下,我和魏國公有話要說。‘李進忠不知道上午發生的事,等他中午從集市裡買了小玩意兒回來,謝氏已經死了,儀華母子受了傷。
  現在聽儀華冷冰冰的喊魏國公,他意識到事情不對勁,但他的身份讓他不能說什麼,只能依然退下去。屋子裡,除了哭累睡了的小高熙,只剩兄妹兩人。
  徐輝祖看了一眼儀華身上的兩處傷,探頭往珠簾後看。
  儀華左移一步,擋住徐輝祖的視線。
  徐輝祖神情尷尬了一瞬,轉而又一副不苟言笑的樣子,他問:“你和熙兒的傷,可無大礙?‘儀華不答,指了指紅木圓桌旁的木凳,徑直走過去坐下,開門見山道:“早上的事,魏國公打算如何處理?‘她一邊說一邊到了兩杯涼茶。
  徐輝祖微訝,旋即恢復常態,與儀華對桌而坐。
  自三月初八,見到儀華的那一面,他就發現儀華不再是從都那個受人擺布的小丫頭。
  可是他卻仍然沒有想到,這個從不讓他重視的庶妹,有一天會平靜到面無表情的當頭質問他。
  只想到這裡,徐輝祖驟然磕下沾唇的涼茶,冷笑著提醒:“別忘了。你也是徐家人!”
  徐家人?
  就因為她是徐家人,所以在謝氏肆無忌憚傷害了小高熙後,她還要以德報怨?
  !儀華心下不以為然,甚至竄起了一簇怒火,但她臉上神色沒有絲毫變化,依然沉靜如水。
  她說道:“正因為沒有忘記我是徐家人,才會平靜的坐在這裡,問你打算如何處理。‘徐輝祖不愧“文武雙全”
  之聲明,一聽儀華這樣說,他立刻危險的瞇起眼睛,凜然道:“你想要什麼?‘儀華絲毫不詫異,徐輝祖僅憑一句話就看出她的意圖,畢竟能成為朱標身邊第一信任之人,又能在京中兵營裡掌權,豈是她能應付?
  與這種人說話,最好的就是不要拐彎抹角,直言其事。
  儀華緊了緊握茶杯的手,迎上徐輝祖咄咄逼人的目光,語速緩慢而語氣決然道:“謝氏讓我立下誓言,那麼母債子還,我不追究謝氏行凶一事,只要你向我承諾一件事。
  無論在什麼情況下你都要盡全力保朱高熙、朱高遂兄弟兩安全無虞。‘徐輝祖以為是什麼秘事,始料未及卻是這樣的事,他心裡曬笑一聲“果真是婦人之見”。
  但又驀然想起藍玉一年前私下予他的話,難道這其中有詐?念頭電梭而過,徐輝祖又打消疑惑。以他對朱棣的認識,朱棣這個人絕不可能對一個女人推心置腹。
  這般,儀華會這樣要求,應該是謝氏讓她立誓的原因。
  一念之間,徐輝祖已千回百轉。
  他道:“你的兩個兒子是我外甥。能幫的我自然會幫。‘只怕到了敵我對峙,以徐輝租的死忠的性子,親生兒子都可以手刃,何況是兩個沒有感情的外甥?
  儀華心裡冷笑著,沒有理會徐輝祖模稜兩可的話,只是堅持道:“我要的只是一個承諾,要聽見你親口答應。‘徐輝祖劍眉皺起,略帶挑剔的掃了儀華一眼兒。
  他不喜歡執拗的女人,女人就應該相夫教子,而不是與一個男人討價還價。
  不過顯然儀華是有備而來,今天若不給她一個肯定答復,她定不會善罷甘休。
  徐輝祖權衡利弊片刻,終是沉吟道:“好,我答應你。不過,僅有一次!並且今日之事,你不能告訴燕王!”
  這已足夠,她根本就沒想過,徐輝祖會承諾一直護他們。至於是否讓朱棣知否,她私心的並不願意。
  如此,儀華很滿意這個協商的結果。於是她微笑道:“好,大哥放心。那我代熙兒、燧兒謝過大哥。”
  徐輝祖見儀華滿意,立馬提出另一件讓他極為頭痛的事:“三弟因為今早的事,受了不小的打擊。他己經把自己關在了書房一天,不和任何人說話。而你和他感情不錯,此事又與你有關,我想你去看看他。”
  儀華是真把極具正義感的徐增壽當做弟弟,一聽徐輝祖這樣說,她立馬就要開口答應。但話到嘴邊,她又突然咽了回去,另道:“我和熙兒受了外傷,以防外人發現,喪禮期間的守靈、吊喪,我母子不會出現。我想大哥一定有辦法解決。”
  徐輝祖聽了眉頭又是一皺,穿了素衣掩了脖子根本看不見傷口,不出現才會引起外人懷疑!而且謝氏因為今早之事,也減少了三個月的壽命,付出了應有的代價。
  念及此,徐輝祖有些憤怒。可一旦想到這件事終究是自己這邊理虧,到底還是退讓一步道:“可以,但是一月後的下葬,你必須出現。”
  “這是自然。”儀華點頭,她畢竟還是謝氏的“女兒”,下葬的時候不出現,於她卻是不利。
  這樣,同父異母的兩兄妹,就達成了一致。
  在徐輝祖離開時,忽然來了一場夏日的暴雨,豆大的雨珠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一陣辟裡啪啦的亂響。屋簷上的雨水在灰瓦凹槽裡流下來,或大或小,時疾時慢,發出高高低低的清音脆響。
  儀華推開閣樓上的窗戶,窗外一排瘦竹在暴雨中嘩啦啦的響,偶有一片翠綠的竹葉打落,在樓牆下的小溝渠裡身不由己的打著旋兒。她出神的望著那一片竹葉,一縷惆悵一絲委屈在心頭索繞。
  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到了上藥的時候,又痛得哭嚎不止,可那時的嗓子都啞了,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又腫又紅,裡面全是害怕。今兒一整天,都緊緊拽著她的手,不肯放開一下。
  然而,她只能任小高熙無辜受傷,不能為他討半分說法。就算絞盡腦計後,也只能在有限的范圍內,換得極少的利處。可是僅憑自己模糊的前世記憶,多年後會有一場由朱棣發起的戰役,那朱高熾他們三兄弟究竟會有危險嗎?
  她不得而知。
  不過以魏國公宅與太子府愈發緊密的關系,朱標、朱允炆兩父子對徐輝祖的信任,徐輝祖自身的軍事才能,若是沒有意外他總會上戰場,希望那時候他能記得起今日的承諾……
  這時,暮色四合,雨勢漸收。
  儀華斂回思鍺,抬頭望了北方的天際。她想,在這一刻,自己是希望有一個臂膀可以讓她依靠。
  “王妃。”身後響起了輕輕的腳步聲,以及李進忠刻意壓低的聲音:“天黑了,小的讓人進來點燈了?再讓廚房重新備些吃食,可好?”
  儀華轉身,搖頭吩咐道:“不用了,你在這裡照看熙兒,我要去看看三弟。”
  她撐了一把油紙傘,提了一只羊皮宮燈,來到了徐增壽的院子。院子裡沒有掌燈,也沒有奴僕守候,一路穿行無阻來到了書房門前。
  “咚咚”幾聲叩門後,儀華輕聲說道:“三弟,是我。”
  屋裡沒有反應,隔了許久之後,只聽“匡啷”一聲響,儀華微微的笑了,她放下油紙傘,提著宮燈推門而入。
  羊皮宮燈放在書案上,原本漆黑的屋子裡,讓柔和的燈光照亮。
  書案上,一個束發戴冠的少年趴著,他單薄的肩膀在昏黃的光下微微顫抖,不覺讓人憐惜。
  做了母親的儀華,心是格外的柔軟。她溫柔的看著少年,緩行細步,來到書案後面,手輕輕的撫上少年精瘦的肩,輕聲細語的說,“三弟,謝……你和你母親感情甚篤,她最疼的人也是你,你應該去守靈,莫讓自己以後後悔。”
  “可是她傷害了你和熙兒!”徐增壽猛抬頭。雙目紅腫,淚痕斑斑。
  這句又沖又急的括,令儀華心下一軟,她笑意深了:“她對我和熙兒起歹心,我固然怨恨她,卻與你無關。而你依然是我的弟弟,也是……你的母親。”雖是在笑,話中卻透著不讓人察覺的冰冷。

  第一百六十七章:朝見

  聞言,徐增壽十分錯愕的望著儀華:“這些都沒關系?”
  “就是有關系,也只是我和她,與你本不相干。”聲音漠然的說完這一句,儀華忽然低下頭,目光望進徐增壽的眼睛裡,眉梢微微挑起,似乎很輕松的在笑:“你早就知道我不是與你一母同胞的長姐了吧?”
  徐增壽沒想過儀華會毫不掩飾的坦白承認,他反而有些愣住,說話結舌道:“大姐,雖然我隱約猜到了,可是我一直是把你當成長姐的。你不要……”話猶未完,他卻坑坑巴巴的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儀華不在意的搖了搖頭,還是以平常沉靜細柔的聲音說道:“這本來就是事實,沒有什麼可隱瞞。我不是她女兒,從小就不招她待見,現在又占有了她女兒的一切,這就注定了我與我與她對立。所以與你是不是她的兒子,根本沒有關系,這件事你也就無須自責。還有別忘了,在最危急的關頭,是你救了我和熙兒。”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能改變謝氏……
  不願想下去,徐增壽雙肘猛地一下篤上書案,痛苦的抱著頭:“為什麼會這樣?娘那麼疼愛我,小時候我穿的衣裳鞋子,大多數都是娘一針一線做出來的……可是,熙兒那麼小的一個孩子,娘她怎麼能為了一己私欲傷害他!”
  無論謝氏心腸如何歹毒,在徐增壽的眼裡,謝氏就是一位慈愛的母親。正因為如此,他才不能接受謝氏傷害小高熙的事實吧。
  謝氏你真該慶幸你生一個好兒子!
  儀華輕吁了一口氣,手緊按在徐增壽的肩胄上,使上的力道,彷彿是為了給徐增壽一種無言的支持。
  爾後,她緩緩的閉上眼睛,遮住眼裡那抹不甘與妥協,娓娓而道:“子不言母之過,她無論對誰下狠心,也不能抹掉她對你的關愛。三弟,我就言盡於此,剩下的還需要你自己想通。若是你單因為愧對於我和熙兒,那就大可不必。”
  說完,儀華提起了那只羊皮宮燈,向門口走去。
  “吱呀”一聲,房門應聲而開,淡淡的月華順著敞開的門扉傾灑進來,逶迤著儀華纖長的身影。
  徐增壽餘光瞥見搖曳的影子,他急忙抬頭,看見儀華腳已跨出門檻,“咚”地一聲椎開坐椅,慌忙起身,叫道:“大姐,熙兒他傷勢怎麼樣了?”
  儀華聞聲止步,回身一笑,道:“熙兒好得很,你也快些好起來,他還等著回北平以後,由你這個舅父教他騎馬。”
  說華,儀華從外關上了門扉。
  輕細的腳步聲漸漸在這座寂靜的院子裡消失。
  三天之後,開始吊喪,隔著重重院落,儀華都能聽見靈前的哭聲。
  而這個時候兒,魏國公宅各大小院子裡全都架起了孝棚,所有的柱子和屋簷上掛上了白布條。家中主人們孝衫麻衣披身,奴僕們白布上衣裹身。來往吊喪的人,也是一身素淨的衣裳。放眼一看,整個魏國公宅都籠罩在了單調肅穆的顏色之下。
  於是,沒過上一兩天,儀華就帶著小高熙離開了這個地方,回到了位於京師的燕王府,開始了足不出戶的“養病”,並調節喪母之痛。
  這樣的吊喪停靈,一直過了七七四十九天,才到了謝氏出殯的那一天。
  儀華母子作為謝氏名義上的嫡女外孫,在這一日也只好隨魏國公宅全家大小,到了城外送殯。
  在徐家宗祠下葬的地方,眾人哭足了整半個時辰,才陸續的停了哭。
  儀華與常氏——呂氏等女眷站在一邊,遠遠看到披麻戴孝的徐增壽雖整個人消瘦了一大圈,但看起來精神還行。她方略略放心,不料一低頭,就看見小高熙眼裡害怕的盯著墓地。
  “熙兒,告訴母妃你怎麼了?”儀華蹲下身,抱著小高熙,面對面的看著他問。
  儀華一蹲下身,小高熙就撲進了她的懷裡,“哇”的一聲大哭了起來,哽哽咽咽的斷續道:“母妃……走走,不要這裡……”
  聽到兒子哭聲裡,顫巍巍的帶著害怕,儀華忍不住心疼,好一會兒穩住了情緒,安慰道:“好,我們就回。熙兒想不想弟弟,想不想陳嬤嬤……這一過完,母妃就帶熙兒回去,熙兒不要害怕。不要——”喉頭一下子哽住,只能緊抱著熙兒泣不成聲。
  在這樣的環境下,儀華母子失儀態的舉動,並未引起其人的注意,只當他們是一時悲痛之下,情難自禁而已。
  儀華一心憐惜兒子,也顧不得其他人的看法,更不想博一個孝女的好名聲。謝氏喪禮一完,儀華就收拾行裝,准備返回北平。
  六月二十二日早晨,就是儀華定下返回的日子。但在前一天的下午,藍玉捷表至京。
  此次遠征,可以說是大獲全勝。雖讓北元益宗皇帝脫古思帖木兒與太子天保奴及丞相、知院等數十騎逃遁。但是藍玉卻獲其次子地保奴、妃及故太子妃並公主一百二十三人,官屬三千,男女七萬七千餘口,馬、駝、牛、羊等牲口數萬或千皮,車三千餘兩,以及寶璽、符敕、金牌、金銀印諸物。
  朱元璋獲得捷報,龍顏大悅,當日除了大贊藍玉之外,並下傳召聖旨,召秦、晉、燕、周、楚、齊、湘、魯、譚共九位藩王進京朝見。
  那天傍晚,儀華剛詢問了回去路上的事宜,緊閉了一個多月的王府大門就被人咚咚的扣響。
  來人是徐家的管事,他行了禮,道:“大爺讓小的給王妃傳話,說聖上有旨召幾位就藩的王爺進京朝見。所以讓王妃明兒別急著走,等燕王殿下來了再一起回藩地也不遲。”
  這一年並不是三年一次的朝見,儀華驚訝朱元璋的突然下詔,忙又細問清楚了前因才知道為何。但她還是想離開此地,卻一算旨意下達北平,朱棣再由北平上京,這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兩個半月。到那時,正是秋高氣爽的時節,比起伏天回去要適合的多。而且十月初二是小高熙三歲的生辰,若是等朱棣一起回去,還能讓朱棣陪小高熙過生。
  如此,儀華思量再三,還是同意了徐輝祖的安排,繼續在京師住了下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巧遇

  睃尋夏日晝長,時節卻短,倏忽之間便到了九月。
  從九月初開始,陸陸續續的就有藩王入京。
  自第一位入京的楚王朱楨開始,儀華漸漸地有些心緒不定,她只當足不出戶太久所致。於是,這一天上午,儀華見和風日暖,塵土都沒有吹起來,很是一個出行的好天氣,就帶著了小高熙去靈谷寺上香,也為了給陳媽媽掃墓。
  此時陽光不若夏季猛烈,在效外鄉間,能見到登高出游的行人,臨水垂釣的游人,以及嬉戲放風箏的當地孩童。
  上完香、拜過陳媽媽,儀華便讓馬車慢慢地行駛在這鄉間小路上,好透過車窗看繁盛如鬧春一般的秋日之景。
  小高熙就趴在車窗口,目不轉睛地望著綠油油的草地上游戲玩耍的孩童,他一張圓圓的小臉上載滿了向往的神色。
  世上做母親的,都是盡可能滿足孩子。儀華也不例外,打發了李進忠去詢問侍衛隊長,待得到可以下車一游的回復,便擇了前方臨小溪、背靠小樹木的一處草坪,作為游賞的地方。
  等停了馬車,隨行的三十八名侍衛,確定了方圓一裡之內無外人,又分兵把守在四處後,侍衛隊長方請了儀華母子下馬車。
  從馬車上下來,觸目所見,是蔚藍的天空,嫩綠的草地,清澈的小溪。雖然沒有同齡的小伙伴,小高熙依然興奮的手舞足蹈,掙開儀華牽著的手,一邊笑一邊跑。一個人跑了一會兒,大概也覺得無趣,停下兩只小短腿,回望一眼跟在自己身後的儀華,小臉兒皺成一團。
  儀華走過去蹲下,抱住小高熙圓乎乎的小身子,低頭蹭著他的鼻子,聲音裡滿是笑意的問:“怎麼了?又哪裡讓我們的熙兒不高興了?”
  小高熙一下偏過腦袋,不讓儀華蹭他的鼻子,不開心的嘟著嘴巴說:“放魚兒,飛!要放魚兒飛!”
  儀華聽得愣了一下,順著小家伙仰頭望天的目光一看,原來不遠處的天空上飛了好幾只風箏,明白過來後,她頓時失笑,一口香上高熙的右頰,指著天空上的風箏問道:“是說這個嗎?熙兒想要放風箏?”
  小高熙不知道什麼是風箏,只是想起方才在馬車上看見的,立馬像小雞啄米似的連連點頭:“要它,母妃,熙兒要它!”
  一旁的李進忠聽了,連忙接口道:“王妃,小王子既然想放風箏,那小的這就去問他們買一個過來。”
  儀華看著一臉期盼的兒子,哪會不同意,只有點頭的份兒。
  這一邊李進忠得了話,帶著一個侍衛去買游人手裡的風箏。另一邊婢女們已在一排小楊樹下鋪了薄毯,放了小食幾,幾上擺重陽時節的時令糕餅、果子、茶水。
  自離開北平這半年來,高熙牙齒長得很快。在北平的時候,是剛在發牙,到現在一口乳牙,竟有了二十來顆。偏他從發了牙以後,最喜歡吃糕點甜食,讓儀華真怕他壞了牙,便每次等他吃完了甜食,就等用溫水漱口,並嚴禁他睡覺前吃東西。
  就如此時,不過一會兒的功夫,小高熙已三下五除二的消滅掉小半碟棗栗糕。
  儀華看著不覺無奈,忙倒了一杯溫水,正要讓他漱口,忽聽一排楊樹後傳來一陣馬蹄聲,隨即又是一陣騷動。她不由心下暗暗一驚,這裡雖是天子腳下,卻也是荒郊野外,萬一遇見什麼歹人或是……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微重的腳步聲已慢慢接近,儀華下意思的抬頭,就見一個身穿一襲青緞錦袍的清瞿男子走了過來。這男子看起來不到而立之年,下頜卻蓄著三縷胡須,再配以疏眉淡目的面容,頗有幾分清風道骨的味兒。
  一眼看下,儀華只覺這人十分的眼熟,卻不及思索這人是誰,王府侍衛為何對他放行,這人已經彬彬有禮的拱手一禮,面含淺笑道:”四嫂。”
  四嫂?!
  電光火石的剎那,儀華已經想明所有事,原來這個男子就是六年前,在大行皇後馬氏國喪的時候,僅見過一面的周王朱橚,與朱棣是益母同胞的兄弟。
  心念一轉,儀華已放下手中茶杯,從容的自薄毯上起身,臉上卻露出一絲疑惑,關切道:“五弟,你此次該是奉旨入京,為何只有一人獨行?還是另有隨從在後?”一面說,一面將目光往他身後看,眼裡的疑惑越發深了。
  周王朱橚就藩開封府。開封府地屬中原,離京師的路程比起北平少一半,而他卻至今才入京師,若論起來也算怠慢聖意。並且開封府在京師的西北方,此地卻是西南方,朱橚會出現在這裡,其中必有蹊蹺!
  不過他雖是朱棣一母同胞的兄弟,但他的事自己還是少打探為妙。
  念及此,儀華揭過方才的問題,趕緊另圈話道:“五弟,你還沒見過熙兒吧?”說著,回頭叫小高熙道:“熙兒,這是你五叔。”
  三歲的孩子已能根據父母所表達的意思去引導自己的行為。不到半月就將三歲的小高熙,聽儀華這般介紹,忙身形笨拙的從薄毯上爬起來,恭敬地給朱橚行了一個禮,爾後抬起頭,咧嘴一笑。
  朱橚正為難該如何回儀華的話,見儀華下一瞬已繞開了話題,還不及鬆一口氣,就看見濃眉大眼一臉稚氣的小高熙,不禁眼前一亮,彷彿發現了什麼驚奇的事一樣,語帶驚喜道:“四嫂,四哥小時候就長熙兒這樣,打小就一身結實!”
  陡然拔高的聲音,聽的儀華一怔,旋即卻是低頭抿唇一笑。
  周王朱橚少年持重,後到開封為王,又愛民如子,真正做到關心百姓的一方父母。卻萬萬沒想到他為人竟這般有趣,外表又入道觀裡的道士一樣,美須飄飄。
  果真,聞名不如見面。
  想到這裡,儀華忍不住輕笑出聲。
  聽到儀華吟吟的小聲,朱橚也意識到剛才反映過渡,與朱橚截然不同的白膚光澤的面上正有些訕訕的,只聽一個尖細的嗓子在身後激動叫道:“王妃,是王爺!王爺他來了!”
  瞬間,朱橚臉色一變,目光睃尋四處。

  第一百六十九章:訓弟

  李進忠驚喜的聲音,還在不迭的叫著。
  儀華卻以為聽錯了,只神色恍惚的想,從這月初,她就讓人收拾了房間,等朱棣過府入住。可是從月初到現在,都過去了十八天,朱棣連個影兒都沒露,他又怎麼會在這裡?
  正猶自不信,只見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走過來,雖然只是一身尋常男子裝束,又帶灰塵撲撲的風霜,可那行走間剛勁的步伐,從未彎曲過的脊梁,處處彰顯軍人雄健之氣的人,正是朱棣。
  儀華見真是朱棣,還覺得不真切,驚訝道:“王爺?您怎麼在這裡?”輕揚的聲音裡,透著她也未察覺的淡淡喜悅。
  朱棣過府未入,一路追朱橚到這裡,沒想到竟遇見儀華,也不禁微詫了一下,隨即就見儀華略帶淡淡喜悅的神色,他緊繃的面色不由緩和了些許,頷首道:“恩,今日剛到京師,聽說你帶了朱高熾來去了靈谷寺上香,就打算接了你們回府。”話略一頓,話鋒陡然一凜,語氣堅決道:“再沐浴更衣,與五弟一道入宮面聖。”
  說最後一句話時,朱棣方緩和的目光又變得凜列起來,如一只離弦的利箭射向朱橚。
  原先還一副清雋儒雅模樣的朱橚,一見朱棣投來的目光,頓時就像霜打的茄子一下焉了。半晌,才見他磨磨蹭蹭的移了兩步,轉過身子,見了一個禮,叫了一聲“四哥”,又背過身,梗著脖子,面露毅色。
  朱棣一看他這個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想要狠狠教訓他一番,又念及朱橚一個藩王,畢竟不能像小時候一樣管教,多少是要給他留些顏面,便只得暗自壓住心下怒火。
  這樣,兩兄弟就僵持起來,誰也沒說話。
  儀華方從朱棣抵達的消息中定下神來,卻發現朱棣與朱橚之間苗頭不對。朱棣是臉色陣陣發青,看著朱橚的目光越來越厲;而朱橚是臉色慌促不安,背對朱棣的背脊越來越僵。
  見俊逸瀟灑的朱橚,硬是被朱棣逼成這樣,作為一個旁觀看的儀華,都有幾分不看不下去,有心想幫朱橚說幾句話,又認為兩兄弟的事,她一個外人不好干預。
  正猶豫不決著,小高熙突然跑了出來,跑得方向正是向著朱棣。
  面色不虞的朱棣,這才注意到小高熙,又見他小臉上是高興的笑容,圓圓的大眼睛熠熠放光,只當是為了自己,剛硬的心腸不由軟了些許,面上神色自然也是一緩,只等大半年沒見的次子,過來給他請安。
  小高熙哪知朱棣的心思,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李進忠手裡的鯉魚風箏,最多是在經過朱棣身旁的時候,好奇的看了一眼陌生的朱棣,然後便躥到李進忠面前,扯著那只鯉魚風箏,扭過頭笑嚷道:“母妃,放魚飛!”
  這時候還記著放風箏!
  儀華又無奈又好笑的著了一眼什麼也不知道的小高熙,心中卻是一動,口裡也微斥道:“熙兒,沒看見你父王在嗎?先去請安!”
  孩子往往容易被誤導,小高熙以為請了安,就可以放風箏,連忙丟下鯉魚風箏,給朱棣請安。
  朱棣聽高熙說話口齒伶俐,行禮也是有模有樣,心中的不快倒也散了,剛硬中流露淡淡笑意:“起來吧。”
  小高熙三兩下站起來,拽著李進忠就向儀華走去。
  感到朱棣身上的氣焰緩解,儀華沒看走過來的兒子,只含笑看向朱棣,順著他方才的話說:“王爺,這會兒午時已過,若要進宮請安,還是現在回府的好。”說著,餘光看見朱橚支耳旁聽的樣子,心下忍不住一樂,臉上不覺多了幾分親切:“我也不知道五弟妹同來沒,若是她沒來,就到燕王府沐浴更衣,再去宮裡。”
  儀華的聲音十分好聽,細柔柔的,卻聽得朱橚一臉謹謝不敏,連連擺手道:“不用了,不用了,四嫂你和四哥回去就好,我還是回我的周王府。”
  “四弟妹沒同來,五弟遂我們回王府。”儀華的話正中朱棣下懷,他聽得滿意,直接無視朱橚的話:“來人,備馬車回城。”
  朱棣、朱橚兩兄只身出城無各府侍衛跟隨,但儀華帶出的三十八名侍衛,俱是朱棣的親衛隊,一聽朱棣發話,立馬收整隊伍准備出發。
  不一時,隊伍整齊,馬車恭候。
  朱橚看著停在面前的馬車,仍負隅頑抗,道:“與兄嫂侄兒同乘一輛馬車,諸多不便,我還是騎馬吧。”
  朱棣看也沒看朱橚一眼,只等儀華母子上了馬車,便隨後跟上。
  朱橚見有機可趁,似腳底抹油一般,連忙轉身就要逃開。不料一回身,四名彪形大漢面無表情的擋在身後,一人上前一步,低頭斂目道:“請周王殿下上車!”
  朱橚看了一眼面前的四名黑衣侍衛,又看了一眼四周虎視耽耽的騎衛,他不由的苦笑,隨便哪一個都可以將自己擒拿,想要奪馬逃開根本就是癡人說夢。
  透過車窗看見朱橚垂頭喪氣的上了馬車,儀華若有所思的放下車簾。
  而小高熙念念不忘的放風箏,也讓眾人一致忽視。
  只有轆轆的車輪聲漸漸的向京師燕王府駛去。
  回到燕王府的時候,巳是半個時辰後了。
  朱棣下了馬車,直接對儀華交代了一句收拾行禮,便強行拉了朱橚去了書房。
  儀華聞聲知意,什麼也不問,什麼也不說,自去打理朱棣的行裝,又讓侍人准備沐浴更衣等事。
  而在朱棣幾年前養傷的幽僻小院裡,朱橚剛走進書房,只聽“彭”的一聲,門扉緊緊關上,他還沒反應過來之際,朱棣已劈頭蓋臉的罵道:“這幾年,我聽你素有政績,長子都九歲了,該是能沉的住氣!你呢?啊!竟然敢違抗聖旨,私自去鳳陽?你唯恐朱木爽他們逮不住把柄,自己給送過去?!”
  朱棣自小軍中長大,打交道的都是三大五粗的漢子,朱橚卻是飽讀詩書文人做派,結交的也都是才學出眾的雅士。這會兒,朱棣怒不可遏的樣子,自有一股威嚴流出,朱橚不覺愣住。
  朱棣一見他這樣,一時怒火猛然上升,怒拍書案:“說話!”
  朱橚也是傲氣,文人的傲骨顯出,不由辯駁道:“沒有奉詔,藩王不許離國,否則視為謀逆。這一條大罪壓下,我不借這次機會去鳳陽,何時能去鳳陽一趟!”說時見朱棣雙唇嚅嚅而動,以為是要與他再辯,忙又加了一句:“四哥,微服前往不可能,你別忘鳳陽在京師附近,父皇還有錦衣衛,一來鳳陽定會被發現!”
  朱棣見他越說越理直氣壯,簡直怒火滔天:“你還有理了不成?早知道如此,我決不會將這件事告訴你!”聲音已是低吼。
  朱橚想起朱棣告訴他的事,不覺眼睛一紅,聲音哽咽:“四哥,我一直以為母親是身份卑微的婢女,即使得寵讓父皇打仗時也帶在身邊,後來在戰事混亂時落江而亡。可我怎麼也想不到她竟然是蒙古人,還是被父皇給逼——”
  “死”字未出,“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朱橚的話。
  朱橚不可置信的望著朱棣,可右頰上的痛疼,卻又提醒他這是真的:“四哥……”他捂著右臉,眼角濕潤。
  朱棣也是怔住,他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朱橚震驚不信的樣子,他方覺後悔,卻見朱橚目光含著一絲迷茫,當下硬起心腸,背過身,厲聲道:“跪下!”
  朱棣之於朱橚,是兄是父,聽見朱棣讓他跪下,他不敢不聽,依言跪在地上。
  聽到身後的動靜,朱棣深深地吸了口氣,語氣嚴厲道:“我再說最後一次,你我的生母是一名婢子,在剛生下你就落江身亡。而大行皇後馬氏,才是你和我的母後。至於那個蒙古女人,她什麼也不是!”
  不敢相信他聽見的,朱橚憤怒反駁道:“若什麼也不是,四哥為什麼要私密探查了一年多,又為什麼要告訴我她葬在鳳陽!”
  朱棣聞言後背一僵,下一瞬卻遽然轉身,一把提起朱橚的衣襟,盯著他愕然的眼睛,一字一字無比清晰的從齒縫呲出:“蒙古人是我大明最大的仇人,我朱棣今生最大的心願,就是將他們一舉消滅,所以你不要給我說什麼蒙古人!我不論你心裡怎麼想,總之從此以後,你我的生母是蒙古人這件事,決不能讓人知道,你也不許再說一個字,知道了沒?”
  說畢,見朱橚沒有一絲反應,朱棣雙手一甩語氣加重道:“你知道了沒?”
  朱橚讓一下摔到了地上,還不及起身,兄長又咄咄相逼,他便也不起身,癱在地上:“四哥,我知道這件事若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是我只是想看她一眼,祭拜一次,也算我對她僅有的報答。”
  朱橚話說的含糊,語氣卻甚是落寞,朱棣又怎會不知朱橚心中的想法。她走時,他三歲多,依稀還有一些印象。而朱橚卻還在襁褓中,自然無任何印象。不由地,朱棣想起小時候,瘦小朱橚總是躲起來,目光羨慕的看著其他兄弟在生母旁邊。
  一時間,兄弟兩人皆陷入了過住的回憶,沉默無聲。
  不知這樣的沉默過了多久,“咚咚”的叩門聲,打碎了一室的寂靜。
  朱棣斂下容色,沉聲道:“什麼事?”許是壓抑著某種情緒,聲音比起平常低了幾分。
  “王爺,快申了,若再不進沐浴更衣,進宮恐怕得明日了。”站在院門口等了多時,終於聽見似乎沒了爭吵聲,儀華這才走來提醒時辰。

  第一百七十0憐惜(上)
  一方話畢,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儀華也不再言,只安靜的立在書房外,依稀似能聽見喁喁的說話聲。又等了一刻多鍾,書房門終於呯的一聲打開,她聞聲抬頭,目光與他相遇,一時兩人皆怔。
  朱棣沒想到儀華還在門口,有些意外。
  儀華沒想到一下望進了朱棣的眼裡,這是今日一日不曾有的。
  這時,身後傳來朱橚略帶鼻音的聲音:“讓四嫂勞煩了。”
  一道聲音介入,兩人紛紛移開目光。儀華退下石階一步,望著從書房走出來的朱橚眼睛微紅,她眸光閃了閃,若無其事的笑道:“若在民間,做嫂嫂的還要置小叔的一應起居物什,我不過略備了一次而已。”
  朱橚情緒方平復,不如平常口若懸河,只對儀華嘿嘿笑了一笑。
  穩定了弟弟的魯莽,朱棣這才有心神注意儀華,卻時間地點場合都不對,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她嫁給他五年多,前三年不曾注意,後二年聚少離多。這樣算下來,他們雖育有兩子,真相處的光景不到一年,其中漠北逃難還占了大半。
  一番感慨,只是瞬逝,朱棣斂下深眸子情緒波動,轉身訓道:“樂什麼?少在這裡磨蹭,半個時辰之內,我們必須入宮。”
  朱橚帶笑的嘴唇微僵了僵,立馬老實的低頭去。
  石階下的儀華,再次看得愣眼。
  朱棣與朱橚相差不過一二歲,可兩人相處的情形,不是兄弟更像父子,似乎比起朱高熾他們三兄弟也猶是幾分。
  念頭閃過,儀華直覺不可思議,忙打消了這個不合實際的遐想,打理兩兄弟沐浴更衣的事宜。
  申時三刻,朱棣、朱橚收給停當,神清氣爽的騎馬入宮。
  夜幕深沉,星子滿天。
  主院上房裡面,燈火通亮,卻安靜的鴉雀無聲。
  李進忠領著四個侍人垂手侍立在房內。小高熙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兩只小短腿掉在外面,搖晃不定;小腦袋仰頭望著天花板,卻沒看雕欄畫棟的房上,兩只眼睛半睜半闔,看似有些困了。
  儀華伸手攔過熙兒,低頭親了親他的額頭,輕聲的問:“困了?要睡了嗎?”
  熙兒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的抬頭,見是儀華,什麼話也不說,腦袋一偏就歪進了儀華的懷裡,又蹭了幾下便閉眼睡了。
  李進忠見了,忙打起精神,躬身問道:“不等王爺了?”
  儀華望了一眼半敞的窗外,圓月已掛樹梢,庭下一地銀霜。她搖了搖頭,看著面上難掩疲憊之色的李進忠,道:“不了,王爺該有要事再忙。今日出游,你也累了,讓准備了沐浴的熱水,就下去睡吧,不用守夜。”
  李進忠領話而去,一時備了熱水來。
  自謝氏葬禮後,熙兒先逢噩夢,後遇風寒病疾。儀華憐惜下,愈加疼愛熙兒,不但讓他搬來與自己同睡,連一應生活起居絕不假他人之手。
  今晚亦然。
  給熙兒盥洗了,吃力的抱著他到了架子床睡下,又掖了掖被角,儀華這才進入房內的隔間沐浴,打算洗漱睡下。可是洗浴過後,精神卻極好,雖然有些疲乏,何奈怎麼也唾不著。混到子夜時分,索性從床上下來,走到珠簾外的羅漢床倚著。
  秋涼浙起,夜風吹過,窗子外頭那松枝和竹葉,嘩嘩的輕響。院下草木中蟲聲迭起,一邊唧唧,一邊啾啾,吟唱和鳴。
  這一晚上,儀華就聽了一夜的風聲蟲鳴,不覺窗戶發著灰白,卻漸有了些微睡意。
  正迷迷糊糊的時候,右手傳來一陣疼痛,似乎被什麼緊緊扣住,她下意識的要掙脫,卻不想那阻力越發大了,竟讓她手骨生疼生疼的。
  儀華痛吟一聲,終從不寧帖的夢中醒來,一睜眼,卻是如豆微光下,朱棣陰沉可怕的臉色。她登時驚得全醒了,忘了手上被拽的疼,不知覺的小心翼翼問道:“怎麼了,又出了什麼事?”近年來意外不斷,以讓儀華時刻處於危機的意識當中,尤其是身在是非之地的天之腳下。
  朱棣沒有說話,緊抿兩片薄薄的唇,目光卻是朝下。
  儀華不禁疑惑,順著朱棣的目光看去,竟是她被強制攤開的右手——一條深深嵌入手心的疤痕,赫然醒目。
  “不過偶然被割傷的。”儀華心中一驚,忙抽回手,略有慌亂的掩飾道:“對了,王爺您這時候才回來,想必乏了,臣妾——”
  “這是怎麼回事?”儀華話沒說完,手上急劇一疼,隨即朱棣冷冷的質問。
  這件事決不能讓朱棣知道,否則不利他與熾兒的父子關系!儀華急中生智,驟然抬頭解釋,卻見朱棣深沉似能洞察一切的雙目。她張了張嘴,竟做不出聲。
  見儀華神色惶然,朱棣心中篤定事有隱情,更不滿儀華對他的隱瞞,面上陡然盛滿怒容,咄咄逼人道:“你是自己主動說,還是讓本王去查?!”
  說話時,他眼睛黑亮,隱有一絲關切掠過。
  房中油燈將枯,窗外晨光未亮,儀華看不見朱棣眼底情緒,只注意到他薄如刀削的雙唇,抿著森然冷意。
  一瞥之下,激起儀華維護之心,她雙目一闔,頭枕在靠褥上,側臉朝向窗戶,倔強道:“臣妾句句屬實,這只是臣妾不小心打碎瓷器時割傷。
  若是王爺不信,臣妾也無話可說。‘
  稍顯生硬的話一出,兩人氣氛降至冰點。
  朱棣一貫喜歡女子小意溫柔。
  去年年底那陣子,他半月回府一次,儀華對他溫溫柔柔,說話輕聲細語,讓他倍感舒心;漫漫冬夜裡,儀華身子柔軟溫暖,彷彿是專為他生的一般。
  那一段日子,他無論是精神還是身體,都是無比的滿足。
  一別的這半年來,作為一個成年男予,他是有欲望的。
  尤其是在熬過不能生育的心裡後,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欲望,是強大的。
  所以,在儀華走後的兩個月後,他又招人侍寢,但是一場性事結束了,他卻並不滿足,反而有一種無盡的空虛襲上心頭,這是過去十幾年不曾有過的。
  漸漸地,他也就很少涉足後院,想起儀華的次數卻多。
  今四更天,他從周王府回來,本打算在廂房歇了,卻見上房裡還留著燈,淡淡的橘黃色燈光,在靜謐的黎明時分,能溫暖人心。
  不知覺地,他便走了進去。
  撩開門簾的剎那,一眼就看見窗下一架羅漢床,床上鋪著一條梅紅色的絨毯子,蓋著儀華半截身子,一頭烏黑的髮絲散了滿枕頭。
  她側著身子向窗戶,上身是一件素白的裹身裡衣,右手露在毯子外,因袖口往上翻起,一截兒雪白的臂也露了不少。
  在床榻旁邊,是一個半邊台,台面上放著一盞油燈,照著羊皮套一眼看過,朱棣不覺心下一軟,原來這燈是為他留的,儀華在這裡等了一夜。
  這一想,就憶起去年冬天的時候,兩人相處的情形,一時竟站在床旁看著她沉默不語。
  直到一陣冷風從窗戶灌進來,儀華不禁打了一個冷顫,他這才堪堪回過神,忙俯身將她露在外面的藕臂放進毯子裡,卻見一道深深刺目的疤痕。
  從小就大傷小傷不斷,只區區一眼,朱棣便認出此傷有問題,若沒有下狠手,絕不可能留下疤痕。
  一時,他驚怒不定,在皇城腳下,竟然有人敢對燕王妃出手!後又一轉念,也知不會是刺客,再細細一琢磨,不難猜出此傷與徐家有關。
  當下,朱棣心緒不平,一半憤怒徐家目中無他燕王,一半憐惜儀華身世坎坷,且多逢磨難。
  然而到頭來,儀華卻一力維護徐家到底,不惜違逆隱瞞他,甚至一改近一年來的溫溫柔柔,又回到了初識那個渾身長刺的她。
  一時間,兩人相對無言,各懷心思。
  不知沉默了多久,太陽從東方升起,晨光穿過半敞的窗戶照進,空中的塵埃在光中浮沉,原本隱藏的一切都無處遁形一一白皙纖細的頸間,一抹淡粉若隱若現。
  面朝窗戶,即使雙目閉闔,也能感覺強烈光線照耀。
  儀華略略不適的皺眉,心裡決定先服軟,結束兩人之間的僵持,卻不及付出行動,只感胸前一涼,衣襟竟被朱棣一把扯開,露出一邊裸肩。
  突如其來的猝變,又是光天化日的裸露,促使儀華未及思索之間,巳忙掩衣襟,倉皇的往床裡躲閃。
  這個動作在朱棣眼裡,更是一種隱瞞逃避的遮掩。
  他冷冷一笑,一把扣住儀華的兩只手腕按在枕間,再度俯身扯開方攏起的衣襟,將大片雪白晶瑩的肌膚呈現在晨光之下。
  兩人雖纏綿過許多夜晚,又一同育有兩子,卻從未在白天如此,而且還是一種強迫的方式。
  儀華頓時羞憤不巳,雙頰緋紅,妙目圓睜,狠狠瞪著朱棣,正要說話,朱棣空著的一手卻突然覆上她的頸項,一邊細細的摩挲,一邊神情專注的看著它,問:“這是誰干的?‘平靜的語氣壓抑著森然的殺機,儀華不由地呆住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憐惜(下)

  沉默,又是無言的沉默。
  朱棣目光一分分陰冷下去,溫柔撫摸頸脖的手。猛然擒住她尖尖的下頜,低頭狠狠的吻下來。
  吻,越吻越深。
  舌,繾綣口腔。
  齒。啃噬雙唇。
  頓時,儀華疼得呲牙咧嘴、心下一狠。不再遲疑的咬下去“很快地,一絲腥甜在他們唇齒間彌漫。
  朱棣彷彿一頭暗血的猛獸。腥甜的血腥味是對他最好的刺激。更加猛烈的掠奪在下一刻爆發。
  吻。激烈而憤怒儀華不明白,為什麼經歷了這麼多。在她以為他能依靠的時候。這個男人又要以這種方式對待她。
  這一刻,儀華身體在痛,精神在受屈辱。
  感到休下的身體僵直不動。朱棣結束了這個彼此折磨的吻。
  他微微抬起身,瞇著眼凝視她,黑髮紅唇。明眸流淚。神擊絕然。他瞳孔猝然一縮,雙唇緊抿如薄刀:“我的女人。決不能對我欺瞞。‘儀華身子一震,好像聽到了什麼在頃刻間碎了。然後一種微微的疼痛在心尖蔓延,一絲絲一點點的抽疼著。不明顯。卻真實存在。
  “王爺要道嗎?‘
  原來不矛疼惜她受傷而是不能對他欺瞞。儀華心下覺得滑稽,嘴角卻綻放一抹明媚的笑:“是臣妻自只劃傷的。‘冷笑,她竟對他冷笑,還……傷害自己。
  朱棣眸中似有痛苦與憐惜閃過。一閃而逝。來不及捕捉。
  只能看到嗜血的戾氣在緩緩流動。
  他暴紅的雙目,嗜殺的神情。讓儀華心中猛聚駭意。有瞬間她覺得自己回淪為他手下的一縷亡魂。
  可是他沒有,只是猝然吻上她的頸脖,吻上那條淺淺的近乎看不見的傷痕。
  他的吻很輕。像羽毛落地一般。像蜻蜓點水一樣她只覺得頸脖間癢癢的,下意識的縮了一下。逃開了他的吻。
  這一次的違逆。他沒有緊追到底。就順勢埋首在她的頸窩。
  天色大亮,晨光愈明,地上他與她的身影糾葛不清。
  隔了許久,交纏的身影依舊。卻有一聲盾問打破了中靜的清晨:“為什麼?
  徐家就直得你這麼維護?
  別忘了你先是我的妻子朱高熙朱高遂的母親,其次才是徐家的女兒!”
  他的聲普波瀾不驚。只是陳述一種事實。
  為什麼?
  她也想問為什麼?
  她更想將這半年的事對他說。謝氏的相逼。熙兒噩夢生病,可她什麼也不能說。至少現在不能說一一就是因為她是他妻子,她是熙兒、遂兒的母親,也是熾兒的母親。所以她不能說!“沒有原因,只是這一次。僅此一次。‘儀華感到她的聲音遠的不像自己,帶著妥協後的哀求。
  朱棣猛然抬頭,臉上繃得死緊。粗粒的手指狠狠掐住她裸露_的肩,力氣大得彷彿隨時能把她捏碎。
  儀華閉上眼睛,頭轉向一旁。拒絕去看那驚鴻的一瞥。
  她在心裡說服自己,也許只是看錯了。濃濃的失望不會看錯。可傷痛……朱棣的眼中又怎麼會有傷痛?
  這時,一聲模糊不的咕嚕聲。從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珠簾後傳來:“母妃……您在哪……母妃?
  稚兒的聲音,如晨間的空氣一樣。是特有的清新。
  不由地,兩人的心在同一刻都軟了。
  “你過去吧。‘
  冷冷的不帶感情的聲音在她頭上響起儀華身上莫名的一冷。
  她想,真的入秋了,早晨越發的冷。
  正思緒游戈之際,壓在身上的人突然抽身。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了她單薄的身軀,她深深的打了一個冷顫坐起來。看見朱棣一邊向外走一邊吩咐道:“去槐院。‘一夜沒睡,他的聲音很疲憊儀華如是想到,可心底卻有個聲音在反駁,漠北逃難。朱棣沒日沒夜的駕車,他依然不露絲毫的疲憊。
  現並不過一夜沒睡,又怎麼疲憊?
  若是疲憊,又怎麼會捨近求遠。去那個曾經養傷的僻靜小院歇息?
  “母妃!”熙兒不滿的叫道。
  “王妃,可是要起身了?小王子他怎麼了?‘聽到熙兒的叫聲。李進忠匆匆忙忙的撩簾而入。
  儀華暮然回神,攏住敞開的衣襟。向李進忠傲微一笑,“嗯。是要起身了,你去備水吧。‘金燦的晨光下,她的笑容像晨間的清露珠光閃耀。卻又有一抹無言的哀傷流露。
  李進忠怔怔的望著儀華的笑顏。似平不明白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怎麼表現於一?
  一念恍惚而過。等回神時。裡間已傳來儀華柔聲的誆哄,他疑惑的搖搖頭,走出去備盥洗之物。
  日子如水涓涓流過,這一天是九月三十日。軟霜初降。
  霜,是殺伐的象征。
  正如古籍曾記載:“季秋霜始將。鷹津擊。王看順天行誅,以成肅殺之危。‘如此,這一日朱元璋為了順應秋天的嚴峻殺戮。下詔諸子藩王、貴族子弟圍獵,以操演比試射技。從而進行賞罰。
  皇家獵場遠處,山巒雄渾。
  近處。碧草連天。
  四下。旌旗獵獵。
  九龍寶座上,朱元璋端然獨坐。
  東面錦帳邀英豪,朱標領貴曾男子出席。
  第一錦帳。皇子藩王。
  第二錦帳,王公大臣。
  第三錦帳。青年俊士。
  西面錦帳遮脂粉,郭寧妃率眾命婦觀看。
  第一錦帳。後宮注妃。
  第二錦帳,公主王妃。
  第三錦帳。命婦夫人。
  身為王妃,儀華坐在第二錦帳。帳內皆是姑嫂妯娌。眾人身份相當。彼此略略見禮便罷。
  禮畢。她坐到看台第一排第四位,目光不經意與晉王妃相撞,晉王妃臉上笑容和煦。眼中卻有冰冷掠過。
  儀華只做未見,向晉王妃。
  淡淡含笑點頭。也就轉頭。靜靜的目視前方。
  何奈上方之人,對她猶感興趣。時不時便能察覺晉王妃掃來的目光。那月光如刀子一樣的利。恨不得在她臉上剜幾下。
  儀華略皺了皺眉,餘光略往第一錦帳望去。毫不煮外的著見皇十子魯王朱檀的嫡妃,正春風滿面的坐在郭紀的身側。
  目睹此一幕,她心中微微一歎。
  自去年淑紀病逝以後。朱元璋就命郭寧妃攝六宮事務。
  而郭寧妃入宮多年。卻只育有一子。魯王朱檀。
  今日若淑妃還健在。想必她也不會受普王妃。
  時時射來的眼刀。
  心念間,號角起。
  儀華自斂思緒,望向獵場正中。

  第一百七十二章:獵場

  習戰射之前,由場中身份之最。以主將射典。往年主持射典之人。自然為朱元璋當仁不讓。但近一兩年他年事已高。雖有雄心萬丈卻力不從心,只有子代父行,但是長子亦太子重文輕武。次子秦王文武不成。如是,依此類推,三子晉王理當主將射典。卻不料朱元璋另有屬意,命四子燕王與三子一較高下。贏者方能主持射典。
  此話一出,眾人嘩然。
  晉王素承隆恩,燕王卻受寡恩。如今今上下令兩王相較。是否燕王重獲聖心,或是晉王已失聖心。一時達官貴胄紛紛猜測。更願看兩王相爭一較高下。畢竟晉王騎射技藝堪稱精妙。雖比不上唐將薛仁貴三箭定天山,卻也是當世少有;而燕王少承名將指點。在軍中磨礪近二十年,其實力不可小窺。兩王若同場竟技。實為一場激列賽事。難得一見,眾人自當捧場。
  時向正午,秋日金暉在天地之間灑上璀璨金光。
  一支鮮衣怒馬的鐵騎衛雄姿昂然的如雁而出。隨之速分兩列。凜然站立東西兩面,二者相距約為兩丈。
  號角驟停,鼓聲突起。
  東西錦帳末端,一紅一黑兩匹神駒駿馬並韁駛出。
  東為尊,棗紅駿馬上,朱棡藍袍蟒服。西為次。黑亮神駒上。朱棣繡金黑袍。
  兩馬齊頭並進,至東罰鐵騎衛首端。勒韁立馬。
  鼓聲漸停,低沉的號角嗡嗡而響。競賽開始。
  百步之外,五個葫蘆並排懸掛,葫蘆中貯有鳥雀。競射者各得箭羽五只。輪流以箭行射之,射中鳥雀多者獲勝。
  鳥雀只露尖尖頭顱,需射者視小如大。視微如著。方可至射箭的准確性:又要射者有足夠的臂力。且擁有精良的弓矢。才能事倍功半;二者雙管齊下,若要一箭射中實屬不易。
  如此考較箭術高低,如何不引得眾人側目。只風東面席上一片沸騰,西面席間屏息緊張遙望。
  儀華亦然,放在膝上的雙手緊緊攥住。目光不由自主的注視著那道熟悉的身影:今日的朱棣,不像平常一樣簡衣服飾,而是一襲精工細繡的齊膝長衣,下身褲子緊窄,腰束郭洛帶。用帶鉤,穿革靴:頭束高冠。愈發顯得他氣宇軒昂。
  這時,左右各出兩名內侍。雙手奉上弓箭。
  朱棡得意環視四周一眼,看見朱棣時譏諷一笑。然後神色猛然一收。縱馬上前一步,拉弓搭箭,弓如滿月。松手弦響。箭似流星。葫蘆晃動箭卻未落!
  全場瞬時寂靜,稍頓,驚呼聲遍響。同一時。朱棣如法炮制,箭氣破空,葫蘆亦動箭卻未落!
  一箭畢,朱棡手中箭離弦。一箭後、朱棣又射一發。如此往復迅疾,須臾之間,雙方五只利箭射完。箭無虛發。一箭未落!
  哄——又一波驚呼跌響,全場歡聲雷動,紛紛激動喝彩。
  朱元璋震驚一瞬,望向朱棣的眼中閃過奇異精光。隨即亦激動起身,一臉驕傲的看向場中意氣風發的兩個兒子。朗朗大笑三聲。“好!”
  朱棡卻不同朱元璋大喜過望。他從初始的愕然中清醒。臉上卻又神特變化莫測,只盯著朱棣的目光仍帶驚欄詫。唇抿成線。抖動著胡須。硬是說不出一個字。
  朱棣神色如常,心下卻是快意淋漓。只對著朱棡僅微微一竿。恭敬的抱拳道:“三哥,愚弟技藝鄙陋。讓您見笑了。”聲音刻意壓低。用僅兩人能聽見的話說。
  朱棡怒極反笑,笑容中隱有肅殺之氣:“鄙陋?四弟未免妄自菲薄,你一身射術可是讓愚兄大開眼界。果真應了一句話,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
  ……
  說話間,閱示成績的禮官遠遠走來復命。朱棡突然笑了。眉宇間掠過一絲得色,語氣卻陡然一轉。道:“不過失之毫厘。謬以千裡。四弟能射中已是不易,至於精淮……呵呵……”不再說干去。朱棡翻身下馬,向御帳走去。
  朱棣亦笑,笑容卻不及擴大。突然察覺一道凜冽的目光射來。他立刻灌注精神,似不經意的往東面一瞟。第二錦帳內的那目光已不在。收回目光時倒是讓他遇上第三錦帳徐增壽崇拜而躲閃的目光。不由心頭微微起疑,旋即便翻身下馬朝御帳而去。
  場中男人們的較量未終,西面錦帳內女人們已起了新一輪較量。
  “以前不知道,原來燕王騎射功夫如此了得。比起晉王一點不差。”一命婦掩嘴故意做耳語說。聲音卻讓周邊人聽見。
  另一人附和道:“皇上尚武,燕王騎射這般精湛。難怪皇上一改早些年的……”
  “……看來燕王是要得重用了!”另一人一句總結道。
  嘀嘀咕咕的議論猜測從命婦席蔓延。到了儀華所坐的帳中。
  挨著儀華坐在她下首的皇六子楚王朱楨嫡妃。楚王妃越過她看了一眼晉王妃,側身對儀華笑道:“四嫂。四哥的射術當真讓人驚歎。比起三哥不遑多讓。真不知道這次比試。三哥還能像以往一樣博得頭彩嗎?”頓了頓,抿唇一笑:“估計是懸了。”
  話音未落,晉王妃猛然轉頭。臉色難看。語氣不善。道,“哦。我倒不知道六弟妹何時這麼厲害。禮官們還沒量出輸贏。皇上也還沒做判斷,你就看出來了?!”說罷。心中怒氣難消,只看著楚王妃冷笑:不過幾年前朱楨參與平叛蠻族。在幾個兄弟中成了第一個帶兵打仗的,在皇上面前有了幾分顏面。就敢裝腔作勢!
  “你——”話語端住。竟拿皇上做話來僵她。楚王妃恨得直咬牙。偏偏又無法找話反駁,一張銀盤似的圓臉氣的緋紅。
  只越過儀華。四目相交。辟裡啪啦仿若火半激迸。
  儀華低下頭,捧起白釉五彩茶盞。朱唇輕銜杯沿。淺淺的抿了一口。抿去唇間一縷諷意。
  意氣之爭,浪費口舌。
  心中斷下八字,儀華垂下眸光。茶盞離唇。卻是不放。只望著茶盞裡的茶葉,浮浮沉沉,讓人不知道她在想些什麼。直到御帳台上。傳來內侍尖細的唱喝聲:“晉王五發五中。三箭中額紅。燕王五發五中——”吐出一口氣。猛地一吸氣。聲音驟然撥高。“五箭中額紅!”
  話畢一瞬,左右驚呼,聲震旌旗。
  儀華心中一緊,果然如此!

  第一百七十三章:爭鋒

  自洪武十八年,北平官員勾結戶部侍郎吞盜官糧一案,朱元璋龍顏震怒,朱棣遭受池魚之殃。
  這幾年下來,朱棣低調行事,忍受兵權被限,到洪武二十年藍玉出師北元、調離北平,形勢方才好轉。
  從去年下半年至今年上半年,整整一年時間裡,先趁朱元璋北顧漠北,無暇大明境內之事,迅速輪換收用藩國文官吏使:再取藍玉調離時機事機,汲汲專營軍中事務,培養自方人馬。
  如今羽翼漸豐,豈能再受漠視?
  今年捕魚兒海大捷,九王奉詔進京朝見,便是一個可遇而不可求之機,朱棣又豈會放過?
  潛伏四年之久,准備四年之時,或者更長更久的年月,為得就是有朝一日一鳴驚人,獲聖寵得重視。
  常言“機會是給有准備的人”
  ,而費時費心費力如此久,朱株自不會輸在第一步___區區射技較量!今日之事,不過意料之中,卻無一絲料中之喜。
  儀華捧著茶盞的十指微微顫抖,低垂的睫毛亦微微顫抖,覆住睜中不明的思潮翻湧。
  “四嫂,您聽見沒?
  竟然是五箭中額紅!中額紅啊!”
  楚王妃激動的大叫,瞥見晉王妃難看至極的臉色,她眼中熠熠發光,側首緊抓住儀華的手揚著聲道:“我一直以為三哥敵皇子藩王中騎射第一,才不枉皇上如此倚重,原來四哥比起三哥還略勝一籌!四哥真是天賦異稟!”
  說到後來,楚王妃情緒愈發激動,塗著丹蔻的雙手不覺陷入儀華白皙的手腕。
  手腕上柔嫩的肌膚,不堪粗心對待,手上不禁一個顫動,茶盞險些落地而碎。
  儀華秀眉輕顰,不著痕跡的抽回發紅的手腕,將茶盞往高幾上一擱,指腹按在細腕處輕輕揉捏。
  楚王妃粗心哪有發現,仍一個勁兒的追問道:“四嫂您說是不是啊?
  四哥他天賦異稟!”
  天賦異稟?儀華揉捏的手指一滯,無端想起朱棣粗糲的手指,以及掌心下那層薄薄的死繭。
  朱棣,他從不是天賦異稟,如今一身精湛的騎射,是他多年來不論酷暑寒冬,從不間斷的勤練所獲,一次次拉弓射箭,一次次反復射之,直至箭鏈發發入靶方休!而朱棡少負盛名,只是少年時的幾年學射,卻有如此精湛射技。
  這般,若說起天賦異稟之人,晉王朱棡才是!“恩。‘這些儀華自不會相告,遂只含糊的應了一聲便罷。
  楚王妃對儀華的意見並不重視,只是需要一個附和的人而已,聽見儀華吱應了一聲,正要接著說什麼,忽然猛抓住儀華的手腕,湊耳低叫:“四嫂,您快看!四哥往這邊看了!”
  這時一場烈風吹過,錦帳旌旗隨風招搖不定,耳鬢碎發也吹得亂了,卻不用手撥開眼前髮絲,只是側眸,避開颯颯秋風,目光順勢落在明黃耀眼處,一個似松蒼勁的挺拔身影。
  那道身影,背眾人而立,身上黑袍繡金的光澤,在陽光下折射出輪輪垂光,明晃晃地讓人無法直比。
  儀華眨了眨眼,欲避開耀目的強光,卻發現眼睛移不開一分一毫,只能與一道熟悉的目光凝膠一起。
  遠遠地,朱棣剛硬的面龐逆了陽光,模模糊糊的看不清:但他雙目如電,灼灼明亮的仿若陽光也失色。
  這一刻,儀華想,朱棣心裡是驕傲的,神情亦是驕傲,才會有堪比驕陽的奪目眸光。
  相隔一丈之外的凝視,不待一念轉過,一眼之交已過,朱棣巳轉身闊步上前。
  在轉身的剎那,儀華似乎看見他嘴角揚起滿意的弧線,她不禁一陣恍惚與迷感:方才那須臾的對視,她確定是朱棣有心為之,可這十餘日同床異夢的相處,他為何對她滿意一笑,又或這只是她看錯而疑惑未解,場中又爆發一輪歡呼。
  儀華定下心,不去想今日朱棣射技場上意氣風發,只一邊淡淡含笑的接受周邊軸娌姑嫂的捧賀之詞,一邊望向御帳。
  御帳之內,朱棣正雙膝跪地,從朱元璋手裡接過御弓金箭。
  儀畢,朱棣將弓箭起身,朱元璋回龍椅坐下,朗聲大笑,聲如洪鍾:“聽涼國公(藍玉)說起你在行宴射上,騎射本領了得,朕本還當他言不屬實,沒想到……”
  搖頭將了將胡須,心情大好道:“哈哈,是聯小看你了,你在北平磨礪了這些年,也該能獨當一面,給你下面的幼弟帶個頭!”
  話音未盡,御帳內氣氛陡然一凝。
  立於一旁的朱棡反應最大,早在聽見“獨當一面”
  時臉色大變,額頭青筋暴凸,狹長的細目中陣陣怒火,想同以往一樣立馬進言,又想到上次派人行刺一事,巳讓朱元障對他不滿,萬不能再面前草率行事。
  一念轉過,朱棡迅速斂去怒容,不敢流露出一星一點不滿,反而笑著附和道:“父皇,四弟明年已屆而立之年,當自立於世……”
  只說到這,朱棡已說不下去。
  他到底是跋扈慣得人,心裡又本來氣朱棣競賽獲勝,又可能即將獨攬北平民、軍、政大權,打破他作為諸位藩王實力之最的情形,當下便忍不住譏諷道:“倒也真是自立於世,四弟這還不到而立之年,騎射巳有大成,可愚兄到現在才知道,就連父皇也是從涼國公那知道的。‘聽罷,朱棣心中冷笑,他素來不屑朱棡來朱元璋僵他,此時自然更不會理,一臉平靜謙虛道:“三哥謬贊,此次多虧三哥承受,而愚弟不過是僥幸險勝。‘僥幸險勝?
  五發全中額紅,還是僥幸險勝?
  分明是用來譏諷他!朱棡臉膛漸漲起紫紅,箭袖下雙拳緊握,眼看就要爭鋒相對,只聽朱元璋搶先一步,道:“老四,你去開箭擊鑼吧,朕還等看你們場下圍獵。‘“兒臣遵旨。‘先時,他心中亦是巨震,卻唯恐流露出來,一直小心遏制情緒波動。
  這會兒能暫離御帳,朱棣自是願意,立刻便領旨而去。
  說罷,轉身即走。
  朱元璋瞇眼望著陽光下朱棣離去的背影,忽而轉頭,看向下昔個日特賜於藍玉的坐席,笑道:“前兩年,讓你去冀州、燕山等營,可是讓老四跟你學了不少,如今看倒是能出山了,晚些宮宴上,朕可得讓他給你敬酒啊。‘藍玉魁梧的身軀一僵,扭頭望向朱元璋,雙唇動了動,一宇未說,帳外已響起一聲鑼鳴,他循聲看去__原來朱棣一箭射入,金鑼應聲墜地。

  第一百七十四章:醉了

  明初尚武之風甚濃,朝官貴胄大多熱衷騎射。
  今日圍獵競技雖以九王為主,眾人依然摩拳擦掌躍躍欲試,直至夕陽西下紅霞滿天,才紛紛勒僵而回。
  騎射場之爭,歷來必有輸贏,在眾人只參與的情況下,九王少不得一番龍爭虎斗。
  不過結果與住年無異,晉王雖射術敗於燕王,圍獵卻穩居第一,而眾人以為的黑馬燕王,也不過屈居第三,位於楚王之晚上宮宴,作為主持射典的燕王,圍獵斬獲第一的晉王,二人自然風光無限,儼然成了凱旋而歸的藍玉以外,另受眾人追捧的對象。
  猶是燕王,雌伏多年,如今皇思漸濃,朝官貴胄多與結交,宴席上紛紛舉杯相邀,敬酒攀談。
  酒過三巡,終於酒闌人散。
  走出金碧輝煌的皇宮,儀華深吸了口冷空氣,一縷深秋微涼的夜風吸進胸腔,身上卷縮的毛孔舒服的向外伸展,帶走一身來自喧鬧浮華殿中的熱氣。
  月亮升的很高了,皎皎一抹月光,淡淡的籠罩宮門。
  宮門下塊塊三尺見方的石磚銀光燦燦,如鏡光亮,映顯出一道搖搖晃晃跌跌撞撞的身影。
  “王爺,您慢點走,仔細腳下……”
  身後是內侍獨有的嗓音略帶焦急的絮叼。
  儀華轉身,凝目一看,一時愣然。
  朱棣竟然腳步虛軟,要侍人攙扶,才能勉強一步步走出宮門。
  今日席上應酬不過,儀華不免多飲醇酒,至酒意上腦忙暫避偏殿,見席罷人散,她才到了皇宮後門外等候朱棣回府,沒想到他酒量不小卻也酩酊大醉,這是過往六年不曾見過的。
  “王爺,您慢一點!”
  見朱棣腳立不住,高大的身軀讓小內侍已扶不住,儀華低叫了一聲,趕緊疾步上前去扶,又朝立在馬車旁的李進忠吩咐:“王爺醉了,你一一”
  一宇粹然斷在喉間,身上猛加劇的龐大身軀,滿身濃重的酒氣,讓儀華下意識的偏開頭,原本扶他的手也變成了推拒。
  朱棣渾濁泛紅的眼睛閃過一絲不虞,咕噥了著喊道:“本王沒醉,誰說本王醉了?‘說時,一乎揮開小內侍,大半個身體全壓在了儀華的身上。
  儀華肩上一重,腳下一個踉蹌,兩人雙雙向一邊晃了幾步,方堪堪立住。
  一干隨行的內侍看得心驚膽顫,連忙低呼著上來幫扶,朱棣卻像身後長了眼睛,忽然大聲道:“本王沒醉,誰都不許扶!”
  侍人聞聲止步,莫敢上前。
  儀華一時氣結,驟然抬頭,忍不住反詰一句,就被朱棣突然放大的臉龐一驚。
  他一臉潮紅,噴出的鼻息,都帶濃濃的酒熱之氣,說出的話,也猶待酒肉臭氣:“王妃,本王沒醉,本王還清醒的很!”
  儀華沒有答言,只有喝醉者才會說他沒醉。
  這時,身後傳來一道關切的女音,略略焦急道:“王妃,燕王他沒事吧?‘一聽聲音,儀華眉頭輕蹙了一下,待艱難回身時,臉上卻是淡淡的笑容,搖頭道:“沒事,不過王爺多喝了幾杯,回去用些醒酒湯就沒事了,大嫂你勿擔心。‘常氏目光掃了一圈兒四周,見侍人焦急的立在一旁,倒是儀華吃力的扶著,又想起先前老遠聽見一個聲音喊著本王沒醉,當下便估摸朱棣正在鬧酒,於是笑道:“二弟、三弟不勝滴力早就先回府了,您大哥卻是沒有醉。
  臣妾看燕王是有些醉了,不如讓您大哥扶燕王上馬車吧。‘朱棣與徐輝祖一直未請利益牽扯,也無政敵不和一說,可二人卻似乎一直不對盤,只是一殿為臣,又是姻親關系,面上倒也過得去。
  儀華正猶豫不決,常氏已喚了徐輝祖幫忙。
  徐輝祖看了一眼醉醺醺的朱棣,簡潔有力的吐出一宇“好”
  ,便舉過朱株一只臂膀撈過肩胄。
  頓時,儀華肩上一輕,不由微微的吐了一口氣,向徐輝祖感激一笑,道:“有勞大哥。‘徐輝祖沉默點頭,扶著朱棣向樹下的馬車走去。
  儀華不知道朱棣此時想些什麼,只看到他高大的身軀壓在徐輝祖肩上,兩人從後看上去仿若親密無間的朋友。
  她默默的想,也許朱棣真的醉了。
  臨到馬車下,徐輝祖暗中扣住朱棣手腕,聲音低沉道:“王爺您醉了,可得走穩!”
  “放手!”
  朱棣怒喝一聲,右手一甩,腳下卻倒退三步,“彭”
  地一聲撞上車廂外壁。
  “王爺!”
  眾人驚呼一聲,儀華忙上前扶住。
  朱棣這次沒再揮開扶他的人,臉上卻有厭色浮現,看著滿前的徐增壽,口氣不善:“本王說了沒醉,何須你多管閒事……來扶。‘徐輝祖負手站立,面上依然帶著淡笑,卻是笑中隱含薄怒。
  儀華、常氏卻是驚惶不小,徐輝祖朝廷重臣,深受朱元璋重要,就連太子朱標都多有相遇,何時受過他人的不敬。
  儀華心中暗暗著急,恐朱棣醉話有失,好在朱棣一言過後,忽而轉了話題另道:“……王妃,夫榮妻貴,你嫁於本王多年,今日本王箭無虛發,也是為你爭了體面……你可是滿意?”
  話音落下,儀華跌落在馬車上,後背重重靠上車壁,不禁吃痛一聲,方始抬頭,下一瞬迎上朱棣灼亮的黑眸。
  眸光湛湛,澄如皎月,哪有醉酒人半分的渾濁?!
  儀華靠著車壁,盯著咫尺間凝望她的人,怔怔道:“王爺,您沒醉?”
  車廂裡尚沒點燈,只有半敞的車簾,有淡白的光斜斜照入。車簾隨風搖曳,光亮忽明忽暗,而他的神色亦晦暗不清。可是他一雙眸子清湛雪亮,她能清楚的看見他眼底的認真與等待。
  儀華忽然呼吸滯住,不知該如何回答的話,更不知是否該相信他的話——今日射場爭鋒,為的是她!
  “沒醉?本王當然沒醉!”正神思起伏,漸漸沉溺於他眸子的漩渦,朱棣突然高聲一喊,然後不雅的打了一聲酒嗝,“咚”的一下栽倒在儀華的身上,埋首在她的頸間。
  聽到朱棣陡然又拔高的聲音,常氏探頭往馬車上一看,輕咦道:“王妃,王爺他……?”
  儀華回過神,忙吃力的推開壓在自己身土的朱棣,示意李進忠將他扶在棉毯上躺下,方坐起身朝車外探身,看著立在車下的徐輝祖夫婦,搖頭笑道:“沒事,車裡還有人伺候呢。”
  一言未完,只聽李進忠唉喲一聲,旋即又是朱棣醉言醉語,吼道:“滾下去,本王沒醉!”
  “王妃,王爺他……小的我……”李進忠一臉愁眉苦澀的望著儀華,斷續道。
  “王爺讓你下去,就下去吧。坐後面的馬車跟來就是。”只覺場面尷尬,儀華極快的吩咐了李進忠下車,便向訕汕然一笑:“時辰不早了,先行離開。”
  言畢,車簾一放,坐進馬車。
  車輪轆轆的轉動,三輛馬車在重重衛護下,消失在漫漫夜色中。
  遠遠地,朱棣得意的笑聲,“箭無虛發”的猖枉笑語,似乎還在宮門外久久排徊。
  依舊長身玉立的徐輝祖,望著漸漸遠去的車輛,深深的笑意一直從冷峻的唇角,蔓延開來。
  夜深人靜,了無人煙的街道上,冷月寒光燦燦,一輛梯踏梯踏行駛的馬車內,卻因昏黃黃的宮燈照耀,一室融融暖意。
  朱棣靜靜地仰在儀華的腿上,雙目闔閉,呼吸沉穩,似乎陷入了安恬的睡夢。可即使在睡夢中,那一刀一劃仿若刀琢斧削般的眉目依然嚴肅的皺著,薄薄的雙唇也緊緊抿著,在他剛硬的面龐上找不到一絲一毫的松懈。
  儀華久久的凝望著他的睡顏,眉宇間漸漸浮起一絲憂色。
  她有多久沒這樣看他了?似乎是從離開北平的那一日。可不過短短七個月的光景,他眉間的褶皺深了,臉上的神情也月發冷峻了……
  這樣看著,儀華不禁心生怨懟,很想他搖醒,問一問:難道在一方做過閒散的富貴王爺還不夠?非要拼過大權在握,成為諸王中的翹楚,勞心又勞肺?這是何苦來哉!
  然而她終究沒這樣做,只是情不自禁的伸出手,以柔嫩的指腹輕輕撫著他眉心那道褶皺,動作輕柔,神情專注。
  朱棣感到溫熱的觸感游走在他的眉間,他依舊一動不動的躺著,緊抿的雙唇卻微微的向上翹起,勾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夜風徐徐,窗簾一角隨風飄起,一束光閃電一般晃過眼前,晃過他帶笑的嘴角。
  儀華動作一僵,臉色忽而飛起兩抹紅霞,手上觸電一般收回手指,神情尷尬的跪坐在綿毯上。卻冷不防那緊閉的雙眼突然睜開,伸手攔住她的腰肢稍一用力,已被先前還在沉睡的人壓在身下。
  “王爺……”這十餘日的刻意疏遠,她歷歷在目;前一刻,她的凝視她的動作,被抓了正著。此刻,儀華飄飄忽忽的叫了一聲,想要解釋什麼,又或是想要不滿他的欺瞞,卻什麼也沒出來,已被他打斷。
  “別說了,本王真醉了。還有小半個時辰的路程,你陪本王躺一會兒。”
  朱棣打斷她的話,隨後一個翻身,至兩人相擁而臥,他才舒服的歎了一聲氣,閉著眼睛,平靜的說:“本王沒去你在徐家發生的事,不過你今天應該是明白了,到底那裡才是你該心向的地方。”
  說著話,聲音已漸漸地低不可聞,顯然已是小憩而眠。
  得得得,馬蹄聲慢慢向燕王府駛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平衡

  洪武二十一年十一月初七,大雪罕降,整個金陵城在漫漫雪花下。皇城裡一片瓊摟玉宇,城郭外護城河凝了一層晶瑩的冰霜,遠郊上莽莽蒼蒼的鍾山也顯得更加雄渾壯麗。第二天,鐵天監官員擬奏上表:瑞雪吉兆,天佑大明。
  朱元璋龍心大悅,欲與諸子共慶。
  是乎,朝官又奏:九王遠赴藩國,上衛國家,下安生民,乃聖上為公捨親之舉。今時國泰民安,天下大統於明,又有皇天眷祐示祥瑞,當祭祀先上,闔家共聚,以慰皇家天倫。
  百官紛紛附和:以慰皇家天倫。
  朱元璋沉吟思索一番,便於二日後做下決定,留九王度新年,冬至祭祀先上。
  轉眼到了二十二日,冬至。
  冬至這一天,自漢代以來,皇室都要在冬至日舉行慶賀大典,宋時儀式尤為隆重。今年因大破北元皇室,元主脫古思帖木兒被殺,朱家天下進一步鞏固,朱元璋與宋代相同,大肆慶祝一番。於是,便率藩王皇子、文武百官至圜丘祭祀,待祭過皇天上帝,受百官三跪九拜後。方是禮成。
  在民間,冬至日是祭祀祖先、闔家相聚之日。在皇家也不例外,祭畢,朱元璋遣散百官,至晚間共享家宴。
  此時天色將晚,鉛雲夾雜暴雪壓迫著上空。
  長路漫漫,大雪紛飛,一支黑衣鐵騎護著一輛馬車在街道上行駛,道路兩旁林立的商鋪緊閉,卻是人煙稀少。這裡是皇城腳下,理應熱鬧繁華,只是冬至前後街市閉市三日,所以平日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才至如此冷清的境地。
  儀華坐在馬車上,車門窗戶掩的嚴實,炭盆火爐燃燒正旺,烘得車內暖如春天。只是她素不喜這種憋仄之地,又厭炭火燒得空氣干燥,即使爐火旁放了姜水、燃了青松,也讓她難以心平靜氣。朱棣卻是安享這片刻的閒適,他今日天未亮就去了圈丘,在寒風暴雪下跪了快兩個時辰,再快馬加鞭趕回府,饒是他時常風裡來雨裡去,也稍呀吃不消。
  現在靠在翻毛皮上,圍著炭盆閉目假寐,實為美事。
  回眸瞥了一眠見朱棣頭靠車壁,濃眉時蹙時松,料是正自顧凝神思索,儀華也不願打擾他,遂撩起右窗帷幔一角,打發進宮路上的無聊。
  如柳絮紛飛的窗外,是一列駕馬的黑衣鐵騎,他們外圍的街道除了零零落落的商旗,在寒風中迎風招展,卻不見半個人影。這般看著,未免無趣,儀華正意興闌珊要放下帷帽,忽見白茫茫的視野下,恍恍惚惚出現兩個小黑點,頓時稍提興致,定晴看去。
  待馬車漸漸駛進,那兩黑點已呈現目中。
  一個插著藍布旗桿、上大書“藥”字的鋪門下,一個衣衫檻樓的婦人懷抱著一條半舊不新的短褥子,艱難的靠在門板上,死命的拍打著門板,神情滿是淒惶。因是隔的遠,儀華看不清毯子裡抱的什麼,也聽不清婦人在喊些什麼。正猶自猜想著,馬車又進了不少,前方的情形也跟著變了。
  只見緊閉的門板忽然打開,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男子,男子縮著脖子、搓著兩只手,一臉惡狠狠的對婦人罵咧著,婦人神色越發淒惶,竟一手抱著毯子一手拉著男子的褲腿跪下。男子不耐煩,一腳踢開哀求的婦人,婦人是體弱無力之人,不堪這一腳滾在地上,懷裡的毯子也順勢散開落地,一個大約周歲的孩子翻落在雪地上,“哇”地一聲在寂靜的街道上哭嚎。
  “啊!”一聲短促的低叫,消失在儀華緊捂朱唇的手心間。
  “怎麼了?看見什麼了?”朱棣欺身上前,低低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儀華聞聲轉頭,他灼熱的呼吸微微拂過耳垂,她身子顫了顫,望著朱棣疑問的面龐,心中幾番掙扎,終是牙一咬搖頭道:“沒什麼。”
  朱棣看了一眼儀華猶在掙扎的神色,又看了一眼微晃的帷帽,勾了勾唇只“嗯”了一聲,使閉目坐在儀華身邊。
  儀華愕然,定定的望著朱棣,彷彿不相信他就這樣不問了。
  馬車駛到了藥鋪前,婦人哀求的聲音夾雜著幼兒哭啼聲,斷斷續續的傳進馬車:“求求你,讓大夫給我兒子看一看開服藥吧,這是醫藥費呀,你看……”不等婦人說完,那青年男子已呸了一聲,不屑道:“你連半兩銀子都不到,還想請大夫開藥,少癡人說夢了!別說今兒閉市不看診,就是平時你這幾個銅板,哼!”
  “……他才一歲呀,一生下來就沒了父親,現在又發高燒燒的這麼厲害,求你救救……嗚嗚,你行行好吧!”
  婦人哀求的聲音漸漸絕望。
  馬車駛過了藥鋪,婦人與青年的聲音已漸不可聞,可幼兒哭啞的聲音卻清晰在耳。
  儀華不由自主的握緊雙拳,腦中緊繃的一狠弦終在婦人哭訴幼兒情形時,“崩”地一聲斷開,隨即不假思索的一把撩開帷幔,推開緊閉的窗戶,刺骨的寒風刮進車內,呼呼的在耳邊作響。
  她卻聽不見枉呼的風聲,只聽見她沉怒的喝聲:“來人!”
  隨行的侍衛領命靜來,恭敬問道:“王妃,有何事吩咐屬下?”
  儀華面玲如冰,聲冽如霜:“你立刻送那婦人和孩子去藥堂看診,事後將他們好生安置。至於……”話一停,目中閃過一絲不甘,語氣黯然下來道:“那藥鋪伙計你小做一番敲打就是,勿要將事情鬧大。”
  “是,請王妃放心。”侍衛答應而去。
  見侍衛駕馬離開,儀華這才略略安心,伸手關上窗戶。“吱呀”一聲輕響,提醒了她方才沖動之舉,忙要向朱棣解釋,剛轉頭喚了一聲“王爺”,幾乎同一時身後朱棣貼了上來,雙臂環上她的纖腰,下頜磨蹭在她的肩胛,挑眉笑睨道:“還以為你不打算幫他們?”
  聽他話裡的意思,原來是在等她做反應。儀華心裡那絲急切消失,順著朱棣環她腰肢的手,身體軟軟的靠過去,在他堅硬的胸膛動了幾下,找了一個舒適的位置,頭靠在他的胸膛道:“王爺如今深受皇思,有多少雙眼睛盯著燕王府,臣妾雖是內宅婦人卻也知一二。再說臣妾又不被皇……”
  沒說下去,儀華微偏了偏頭:“救人是小事,可論起來這事卻關於京師民政,臣妾想還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話點到即止,不予深談。
  朱棣依然闔著雙目,下頜放在儀華如雲的發髻上,低頭輕嗅了一下柔軟髮絲間淡淡的梅香,似滿意她髻上朱釵翠環只有零星一點,又似滿意她說話聲音軟而細,話中合義略有見解卻不過於,總之聽後他滿意的微揚嘴角,又問:“怎麼又突然改變主意了?”
  聞言,儀華明眸瞬間一黯,隔了好一會兒,才聽見她的聲音輕輕吟了一句“煢煢孑立,形影相吊。父母遠在千裡之外,只剩周歲的幼兒獨過新春”,方說道:“臣妾想燧兒了。”頓了頓:“……也想熾兒了。”
  朱棣身子幾不可察的微微一怔,旋即寬厚的大掌有一下沒一下的撫著儀華的背,冷峻的神色似乎柔了那麼一些,爾後他緩緩地開口,聲音裡也似乎捨著那麼一絲的溫柔,說:“快了,等開了春,你就能看見他們。”
  “恩。”儀華柔順的輕應了一聲,安靜靠在朱棣胸膛。
  儀華柔順依賴的表現,令朱棣神色又緩了幾並,輕撫的手也變得小心翼翼。
  感受到朱棣如珍似寶的對待,儀華埋在他胸膛的臉上,恍惚有一抹妥協的神色閃過,可潤澤的雙唇卻是自嘲的笑了笑。
  他喜歡溫柔、柔順的女子,那麼就這吧……也許可以找到他們之間的平衡。
  外面寒潮侵襲,車內卻有溫馨靜謐的氣氛在緩緩流動。
  到皇宮的時候,巳是酉正時分。
  迢迢不見盡頭的宮廊兩側,精美華麗的宮燈高桂,乳白色的羊皮罩泛著黃昏一樣的光彩,為寒風凜漂的隆冬之夜平添了些模糊的暖意,也為無父子無夫妻的冰冷天家的家宴融上了暖色。
  然而,一場誰也沒想到的意外,為這個難得一聚的皇室家宴蒙上了一層暗影。
  滿殿明燭華光之下,觥籌交錯之上,“匡啷”一聲杯盞碎地。那只杯盞是御賜的月光杯,是魯王受皇思的象征,隨著它的玉碎滿地,滿殿的皇室貴胄全停下了交談,神色不一的望著突然倒地的魯王——一個不及弱冠的十九歲少年。
  “不!檀兒你怎麼了,可千萬別嚇母妃啊!皇上,檀兒他這是怎麼了……”雖無皇後之名,卻掌皇後之權的郭寧妃,此刻已儀態盡失,只顧跪坐在他唯一的兒子身旁哭喊,高髻上珠翠鳳釵隨著劇烈顫抖得身子晃動。
  一旁還未脫稚氣的魯王妃,早已不見春風滿面的傲色,只是六神無主的跪著,掩面低泣。
  朱元璋看著階下陡變的場面,一臉鐵青的沖下龍椅,暴怒道:“哭什麼?無知婦人!來人,宣太醫!”
  17六章:過了

  不久前還是觥籌交錯鼓吹喧闐,轉眼間,卻是人心惶惶騷動莫名。
  燭火明耀的金殿內,沒有一個人料想到,就在戒備森嚴的皇宮家宴上,統攝六宮的後宮之主,與今上唯一的一個兒子,竟然當場中毒昏迷!
  今上,一位少為游僧,後推翻蒙元暴政,重建漢人政權的開國之君,在得知愛子身中劇毒的那一刻,他威嚴的面龐出現的不是作為慈父的擔憂,而是一種發至內心深處的恐懼。但他終究是一位威武的帝王,即使他已屆花甲之年,仍在眾人發現之前,將那一剎的恐懼化作龍顏震怒與對整個皇室的擔憂。
  也在這時,朱元璋幾乎立刻下令調集錦衣衛,嚴守金殿,不准任何人進出大殿。同時,將殿中侍候的宮人以及御廚諸人關押,嚴密看管盤查並召太醫院眾太醫入殿,為殿中的皇室成員請平安脈。
  “燕王妃,還情您隨小的來。”一個面無表情的內侍走到儀華的身邊,躬身道。
  儀華方及起身,又來了一個白面太監走過來躲身道:“請楚王妃隨小的來。”
  聞言,與儀華同坐一席的楚王妃如驚弓之烏,霍地一下起身抓住儀華的衣袖,臉上盡無血色:“四嫂,你等一下,我們一起去。”不過寥寥數語,卻帶著不自然的顫抖。
  見眼前這兩名內侍無異議,儀華僅遲疑了一下,便向楚王妃點了點頭。
  一得回復,楚王妃幾乎立刻上前,緊緊抓住儀華的手。
  兩手相握,手心裡滲滿了粘膩的汗。
  楚王妃詫異的扭頭,望著一臉平靜鎮定的儀華,瞠目道:“四嫂?”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場面,又怎麼會不怕?儀華苦笑:“走吧。”
  楚王妃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儀華,不再做聲,與儀華沉默的隨內侍走向西面的偏殿。
  一路走過柔軟的猩紅地幔,眼前人影幢幢,叫不出他們每一個人的名字,卻可以從他們看似平靜的面孔上看見了同一種神色——害怕與戒備。
  原來,這就是天家貴胄。
  原來,這就是他生長的地方。
  心念間,不覺走到了偏殿的入口,儀華驀然回首,東面席次上仍然尋不見那抹熟悉的身影。
  沒來由地,儀華心裡有幾分忐忑,卻理不清為了什麼,她己邁步走進了西偏殿,身後兩扇厚重的漆紅雕花門也“彭”的一聲關上。
  隨即兩名神色嚴肅的嬤嬤過來,將她和楚王妃分別引入一間屋子,如選秀女一樣衣裳褪盡,由醫女嬤嬤細細檢查後,這才穿回衣裳走出屋子,由太醫請平安脈、喝下那所謂的清姜湯。
  一飲而盡,儀華放下只剩殘計的藥碗,就見楚王妃一臉羞憤的從對面的屋子走出來,等看見她已出來了,楚王妃忙要過來尋她說話,卻被一名內侍搶先道:“燕王妃,燕王殿下正在後殿等您,請您隨小的過去。”
  朱棣最先被請入東偏殿,卻一直沒有見他出來,儀華到底是擔心朱棣的情況,便只向這幾日迅速攀起關系的楚王妃歉意的點了下頭,快步隨那內侍去了後殿。
  後殿與正殿隔了一個院子,穿過大約數丈方圓的院子,便是後殿。
  許是行布匆匆,未走上片刻,己到了後殿門外。
  “啟稟皇上,燕王妃到。”領路內侍尖細的嗓子在風雪肆虐的冬夜,陰森森的讓人心顫。
  未幾,厚重的幔簾從裡掀起,一個有幾分熟悉的內侍站在門檻裡,笑道:“燕王妃,您可來了,燕王等您許久了。”說著隔開簾子引儀華進去。
  就在跨過朱紅門檻的剎那,儀華猛然記起這內侍是徐達離世那年,隨朱元璋探病的那位公公。
  這令她下意識的就要抬頭,卻聽前方一個微帶倦意的聲音說:“老三,你們兩下去吧。‘,少時一男一女回道:“兒臣(臣媳)告退。‘稀疏平常的回答,卻硬生生止了儀華抬頭的念頭,即使與晉王夫妻擦身而過,她依然莫敢抬頭,只快行碎步上前,旋即雙膝跪地,匍匐拜倒:“臣媳徐氏,參見皇上。‘話音落,久不聞上方之人回應,室內寂靜無聲。
  儀華對朱元璋有一種莫名的懼怕,可能是目睹過他定下的殘暴酷刑,也可能是那一次被迫飲下毒藥的陰影,總之此刻,她只感到朱元璋打量的目光,如錐如刺如芒,扎入她每一根神經,讓她呼吸停滯。
  “父皇,大內戒備森嚴,賊人想要下手並不易。
  兒臣以為可以從魯王府和十弟身邊之人調查起,不定能找出解毒之藥,讓十弟早日脫離危險。‘沉寂中,立在一旁的朱棣忽然說道。
  朱元璋目中精光一閃,轉頭看了一眼朱棣,捋了捋虎須道:“但願如此。‘說罷,又看向儀華道:“起來吧。‘儀華依言起身,這才看見屋裡的情形。
  朱元璋畢竟年事已高,這會兒正搭了一條明黃色的褥子,半臥半躺在一張羅漢床上,床頭下還放著一個大火盆。
  而朱棣和屋裡唯一的一名內侍,分別立在床尾床頭兩處。
  一眼畢,儀華又低下頭,輕步走到朱棣下首站立。
  “今天出了這種事,幸虧熾……熙兒沒來。‘
  朱元璋咳嗽數聲,接過內侍捧得茶,喝了一口方續道:“對了,今兒是家宴,熙兒怎麼沒來?
  這一年聯聽說你母子兩甚少出門,是因為服喪不宜娛樂,可今兒怎麼起的?‘儀華暗中緊攥雙手,不卑不亢道:“熙兒前兩日偶感風寒,還餵著藥,見不得風,今兒便留他在府裡了。‘朱元璋皺眉道:“不滿五歲的孩子,極不容易養,這點你不知道?
  你這個當母親的,應該多注意一些!”
  說完,本還欲說些什麼,餘光卻瞥見一旁的朱棣,心念一轉,目光又上上下下打量了儀華一番,沉吟道:“聽說你去年生產後,身子就一直不好,也難為你照顧孩子不周到。這後好生調養幾年。”
  “**!”
  說著,朱元璋叫了身邊的總管內侍,吩咐道:“去藥膳房取些婦人養身子的藥材,明兒就給老四府上送去。‘那侍答應了一聲,朱元璋便面露疲憊,罷了罷手道:“時辰不早了,你們早些回去吧。‘從後殿出來,一路安靜的低頭行走,直至步出宮門的那一刻,儀華腳下頓時一軟,在沒有半分力氣支撐。
  “王妃!”
  周邊侍人齊叫出口,卻只有朱棣一個箭步上前,握住她的雙肩:“那件事過去了,我們回府。‘這個冷得出奇的深夜,朱棣低沉的聲音格外的溫暖而令人安心。
  儀華抬頭微微一笑,輕“恩”
  了一聲,便順著肩上使力的方向,往那個堅實的臂膀靠去,踩著地上的積雪一步步走向回府的馬車。
  (汗,順了兩天的思路,在寫朱元璋的時候又卡了,今天就2k字,明天加更。
  至於時間,就是明下午和晚上。
  這章雖沒劇情,不過大家別看霸王文,留言啊留言。)

  第一百七十七章:元宵(上)

  洪武二十二年正月初一。魯王終究毒發身亡。
  這一年他僅十幾歲。
  伴隨魯王薨逝的噩耗,是他篤信道家長生之術。吞食丹藥誘發身亡的死因。
  這樣一個不光彩的死因。令朱家皇室蒙羞。亦讓龍顏震怒。
  當日剛過歲交子時,魯王屍骨未寒。今上便下今送其回藩地下葬。並溢曰荒,魯荒王。
  然而,少年如此淒惶的身後事。並沒有給新年蒙上一層陰影。也沒有給他的父兄、姊妹帶來任何傷痛。
  他的死,帶走了壓在每一個皇室成員頭上,朱元璋懷疑的目光。
  於是在他死後不過數個時辰。正旦清晨的歲首朝賀,依然在一片奏禮聲中繼續。只不對按受眾命婦朝拜之人。由郭寧妃變成了郭惠妃。
  越十日,這個才出生就封王的少年。完全淡出了眾人的視線。
  也在這一天,今上改大宗正院為宗人府。以泰王為宗人令。
  晉燕王為左、右宗正,周、楚王為左、右宗人。初步確立皇室宗親的管彈機構。
  一切事畢,轉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這日宮宴結束,太子朱標一感傷魯王早逝一感傷庶下八個弟弟不久將離京回藩,遂見此時不過二更天。便再在東官設宴邀眾兄弟一娶。
  如此,儀華就帶著熙兒與楚王妃乘坐一輛馬車。結伴回燕、楚王府。
  舒適寬敞的馬車裡,熙兒已經迷迷糊糊的睡著了。楚王妃卻精神甚好的撩著窗簾,目不轉晴地望著夜空中綻放的煙火。道:“……今年燈節極是熱鬧,昨兒皇上就讓人去秦誰河畔燃水燈。整整點了一萬盞,這可是開國至今從沒有過的。‘儀華攏了攏搭在熙兒身上的褥子。心不在焉的應付了一句。“是嗎?”
  聽出儀華江中的敷衍,楚王妃扭頭瞥了一眼兒。再次強調道:“今年與往年不同,幾乎是傾城出游。不說那些平民百姓,王孫貴族、士女兒童都去了不少,可想今晚該多熱鬧!”
  儀華不以為意的抬頭笑道:“是又如何,總歸你我二人今晚是去不了那秦淮河畔了。‘說著,察覺楚王妃臉色微傲不虞。想了想又補充道:“再說這一個月來沒少折騰。難的今兒宮宴結束的早。當早些回府休息。‘楚王妃臉色轉好,見儀華吃力的抱著熙兒。便也適時的轉了話題道:“街上全是車輛、行人,馬車行的怪,等回王府還很要些時辰。
  看你抱著熙兒也累,不如把他放在車板上睡。‘
  聞言儀華又低頭看著熙兒:“馬車一停一晃的,放在車板上那能——”
  不等儀華說完,只聽“澎”
  的一聲巨響。一股外來力量從車右壁狠根地撞過來,車廂頓時朝左邊翻到。
  “啊一一”
  懷抱熙兒坐在靠右窗的儀華。還沒反方過來發生什麼事,整個身子隨著馬車往一邊摔去。
  “啊!怎麼回事!四嫂!”
  楚王妃驚恐的看著朝她摔來的儀華母子。
  驚叫聲方起,一剎間,“走水了”
  、“馬車翻了”
  、“救命啊”
  的驚叫聲此起彼伏的,震得耳膜嗡嗡直響。
  “王妃!您沒事吧?
  這裡全亂了。您快和小壬子下馬車!”
  馬車翻倒的下一刻,燕王府的侍衛已一把推開車門。都來營瓶。
  儀華還沒回答,從馬車翻到時已經呆了的楚王女,眼見從車門照進的光亮,她呆滯的雙眼立刻有了焦距,手足並用的的一邊往車門爬一邊驚叫道:“救我,快救我呀!”
  “楚王妃,這邊!”
  侍衛一把拽出楚王妃,_將她推到楚王府的侍衛面前,急忙又喚儀華:“王妃。您和小王子快下來!”
  少了擋在前面的楚王妃,儀華忍住右手肘被撞的疼痛。死死的護住哭嚎不已的熙兒,從馬車裡爬了出來。
  爬出馬車,儀華不及鬆一口氣。已被外面混亂的場景驚住。
  四周一片火光漫天,車馬亦傾倒一片。驚了的馬匹揚蹄亂串。驚嚇的人群互相擁擠,紛紛奔逃四散。何奈街道堵塞。幾乎無葉隙可過。
  而原本二十多名的護衛,也被人群一個個沖散。現下圍在他們身邊的僅剩不足十名的侍衛!“四嫂!我們怎麼辦?
  這裡待不得!”
  楚王妃一見儀華下了馬車。立馬擠過去慌亂問道。
  話音未盡,離他們不遠處的一邊。突然響求一個女子尖銳的叫聲:“……啊!搶劫……不。不要碰我。放開我……”
  話沒說完。女子的聲音已淹沒在了鼎沸的增雜聲中。
  楚王妃瞬間臉白如紙,顫巍巍的叫著儀華。
  儀華沒去理會,循著聲音看去。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根本尋不見一個被搶走的女子身影。
  當即她心中猝然一緊。下意識的抱緊熙兒。強制鎮定的看著眼前八名侍衛。吩咐道:“人太多了。你們得人手相握在我們身邊。
  若是還有被沖散的可能。那就四人跟著六弟妹。四人護著我母子。
  好了,我們立刻離開!”
  “是!”
  燕、楚兩府侍衛齊聲應下。燕王府侍衛又道,“王妃。你抱著二王子行走不便,不如交給一一”
  “不用!”
  儀華想也不想直接打斷了。下命道,“我們走!”
  一片火光下,儀華臉色蒼白。卻一臉毅色。
  眾侍衛無法,自不再勸,只護著兩位王妃一位王子。艱難的穿梭於混亂的人群中。
  然,街道已被擠得水洩不通。又有人趁機作亂。
  當他們眼看穿過混亂的街道時,一行十一人已被人群沖的七零八落。楚王妃失去蹤影。在儀華母子身邊的也不過一名燕王府的侍衛。
  就在這一陣混亂之中,會發生什麼事誰也不知道。
  所有人只知道逃跑,尤其是富戶人家、士女兒童們。他們深怕讓被專門趁機作亂的人盯住,更是逃跑的厲害,卻不知他們一身精貴鈉裝束。尤為引人注目。
  而剛赴完宮宴的儀華母子。無疑是富貴逼人。自然引起了熟悉路徑的宵小注意。
  若是再平時,他們定然不是燕王府侍衛的對豐。可是在專干貫了趁亂拐賣人口的宵小之輩。王府侍衛卻是有力難使。
  (什麼話也不敢說了,我繼續碼字吧。)

  第一百七十八章:元宵(下)

  很快的,儀華發現身邊唯一一名王府侍衛不見人影,她心中驚詫不小,又緊了緊懷中的熙兒,目光警惕的往四處一看。不過睃尋了兩眼,下一瞬卻對上一個獐頭鼠目的青年男子,她怔了一下,一個不好的念頭如驚電閃過,旋即猛轉身就往人潮裡擠。
  那男子冷不防儀華突然轉身而跑,他怔了片刻,臉上猙獰道:“呸,別人她跑了,那可是一條大魚!”
  這話一落,隨即擠在一堆的二名男子附和,又有一人看似精明的道:“老大你放心,她一個女人帶著小孩,根本擠不出去。”
  那男子瞇眼看了一眼拼命鑽拱的儀華,一邊嫻熟的躲閃一邊罵道:“你當老子不知道!就怕她被擠在地上,到時擄不了人,還把我們的小命給搭進這人肉場!”
  現下的情形,正如賊人的對話一樣,整條大街就像一個人擠人、人壓人的修羅場,到處是慌不擇路的人群,到處都是被踩在腳下的人們淒厲慘叫聲,到處都是從四面八方湧來的人潮。而儀華就被夾雜瘋狂逃竄的人群中間,無處可逃。
  只在眨眼之間,艱難逃跑儀華就被一撥人潮一撞,抱著熙兒就往地上栽倒。
  “看你還往哪裡跑!”那男子眼見儀華母子要摔落地,忙眼疾手快的一個奮力上前,拽住儀華的手臂:“tmd!給我老實些,摔倒了老子可救不著!”
  受傷的右臂被拽,一陣疼痛猛然襲來,疼得儀華還不及痛叫之時,那男子的話卻又刺激著她看清了眼前的現狀,終做出了配合賊人擄人的決定。
  這些人不傀是輕常趁亂犯案的,竟然只憑三人人之力,在極短的時間裡,就帶著相當於累贅的儀華母子逃出了大街,鑽進了一條狹窄陰暗的小巷道裡。
  “晤……”一聽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僅有三人並排寬的小巷道裡,立即響起了女子的嗚嗚聲。
  儀華一怔,回頭就見巷道的盡頭有兩名女子,被縛手縛腳捂嘴坐在有髒水的地面,一旁還有兩個年輕男子守著。
  這樣他們一共五個年輕力壯的男子,她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如何帶著剛滿兩歲的男童逃跑?正尋思著如何逃跑,巷道入口從又響起了“啪嗒啪嗒”的腳步聲,儀華心下一沉,難道他們還有同伙!
  一念閃過,抓她的男子己一臉警惕的盯著來人,厲聲道:“什麼人?哪條道上——”
  聲音未盡,已被走在前面的一人截斷:“放開他們!”手指著儀華母子。
  儀華心頭瞬時一喜,牽著熙兒柔嫩的小手,大喜過望的向前看去。
  巷道裡光線很暗,只有皎潔的月光從兩牆延伸出的屋簷射入,遠遠地卻是看不清來者是誰,大概只能看見三個身形高大的人影。
  “呸!”那男子啐了一口,指著一步步走近的三人,虛張聲勢的罵道:“你們三個人,我這裡可是五個人,我告訴你一一”
  一語未畢,那三人中的一人突然疾跑而出,身如獵豹閃至那男子身前,一手扣住那男子的咽喉,將他抵在牆上,隨即抽出腰間跨刀。
  “盧搭,住手!這裡不是咱們的草原,不可以隨便殺人。引來不必要的麻煩!”一個中氣十足的男子阻止道,爾後略皺眉思索了一下。厭惡的罷說道:“讓他們滾!”
  那青年男子一見抵在脖子上的匕首拿開,他立刻屁滾尿流的往巷道外跑,臨到出口卻還不忘撂下根話:“你們這群蒙古人,給我等著,有本事別跑!”說完,也不等四名手下,轉眼早不見人影。
  巷子外筵樂歌唱,巷子裡卻鴉雀無聲。
  儀華冷冷的看著近至眼前的三個男子,全身每一根神經緊繃於一。
  這三個男子都是身形魁梧,絡腮胡子,長靴佩刀,一眼就知不是漢人。
  “說,你們有什麼目的?”儀華將熙兒拉到身後,一邊慢慢退後將熙兒圍在牆壁與她之之間,一邊一瞬不瞬地盯著這三人道。
  三名男子誰也沒有說話,只有中間那個髯須漢子目光銳利的打量著儀華母子。
  如鷹犀利的目光,讓儀華渾身一顫,不由自主的想退後一步,卻又遏制住心生的膽怯,與這名髯須漢子互相打量。
  一番打量下,儀華心一分分跌入谷底,她在這個四十多歲的漢子身上,看見了一種與朱棣相仿的剛硬之氣,這證明這個漢子絕不是普通人。
  不知道過了多久,熙兒害怕疑惑的聲音打破了這種沉默:“母妃?”
  母妃?
  儀華心咯登一下,隨即不好的念頭,在下一刻變成了事實,只聽那髯須漢子語氣篤定道:“燕王妃!”
  既然已被認出,而這三人明顯是有備而來,她不如問個明白,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又或看還能施延時間,等到走散的侍衛營救。
  儀華心思迅疾飛轉,注意一定,立刻便道:“你我素不相識,卻知道我是何人,還一路跟來此地。不知爾等是有何事見教?還是要擄人威脅?!”
  髯須漢子被儀華這番幫說得一怔,又見儀華目光雖是凌厲,神色卻充滿戒備,不由哈給大笑道:“燕王妃,你誤會了,我等絕無惡意。”
  沒想到髯須漢子忽然大笑,儀華驚詫不解,口氣卻依然生冷:“既然是誤會,那就請讓開路。”
  髯須漢子不在乎儀華語氣不善,反語似關切道:“王妃,巷道外雖沒方才的混亂,卻也十分人雜,你母子若孤身出去,易遭宵小窺覬。不如等燕王過來再說。”說罷也不問儀華是否同意,直接讓了一個人去尋朱棣。
  儀華見那人竟真差人去尋朱棣,心裡驚訝之餘,卻也感到此人並無惡心,但也不敢掉以輕心,又恐此人拿她母子威脅朱棣,不由心思忐忑不安。
  髯須漢子見儀華全身緊繃,嚴正以待的盯著他。也知不管說什麼,對方都難以相信,便也不在多言,只安靜的守在一旁不離開。
  一時間,二人好像尋到了某些共鳴,都沉默了起來。
  等將的時間過將特別緩慢,尤其是在冬月的深夜裡,時間彷彿停止了一樣。
  儀華巳雙膝站得發麻,被圈在懷裡的小胖身子,越來越重的依靠在她的身上,她感到自己立馬要倒下去的那一刻,巷道裡又想起了紛沓不一的腳步聲。
  聽到腳步聲,那兩名仍被縛在地上的女子,驚恐的望著一群持刀的黑衣人闖入巷道裡。
  璀璨的煙火在夜空綻放,五彩斑讕的光影下是一張最熟悉的面孔,那股壓儀華心頭的大石瞬間落下,她再也忍受不住強力支撐的身體,雙膝“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
  此時已是下半夜,月亮升的老高了,月華皎如白晝,將這條狹小陰暗的巷道照的十分亮堂,一進巷口就可以將裡面看得一靖二楚。
  “徐氏!”朱棣來不及與髯須大漢交談,快如閃電沖進巷道裡,蹲下身一把抓住儀華的雙肘,臉色陰沉道:“你怎麼樣了?東街那邊暴動,你和熙兒可受傷了?”
  被母親突然跪在地上的舉動嚇住的熙兒,一聽朱棣叫“熙兒”,他兩眼一紅,“哇”第一聲撲到朱棣的身上,哭喊:“父王!”
  聽到兒子哭了,儀華在見到朱棣那一刻的委屈消失,強忍住淚水搖頭道:“沒事!”
  “你可以站起來嗎?”朱棣依然看著儀華,目光深沉而專注,彷彿能一直看進她心。
  儀華咬了咬唇,咽回朱棣觸碰手臂傷口的疼痛,聲音盡量如若平常一樣:“可以,倒是熙兒嚇壞了。”
  朱棣聽了,方才松開雙手,單臂一下抱住熙兒直起身,另一只手摸了摸熙兒的小腦袋,不善言辭的哄了一句“不要哭了”,便轉頭看向髯須漢子,目中暖色沉下來,道:“今晚多虧全國公相救,本王可欠了你一個大人情!”話中帶笑,卻隱隱合著一絲鋒利。
  正微訝朱棣方才的舉動,不過須臾,卻見朱棣話帶壓迫的逼來,全國公觀童忙斂回心神,暗道今晚之事必要說清楚,否則將會弄巧成拙!
  想畢,觀童趕緊說道:“不過是舉手之勞。今晚東街發生暴動,我與下屬被困那裡,偶見燕王府的侍衛喚王妃,便多留意了一下。後見幾名宵小之徒挾特王妃,本想即刻營救,但念在當時場面混亂,又不熟悉路徑,只好一路緊跟其後追到這裡,才出手相救。”
  君著觀童事無巨細一一說來,朱棣心中一動,兩年前觀童隨納哈出歸附,但僅一年吶喊出便突然猝死,而今與他素無交情的觀童示好,究竟是有意依附他還是另有目的?念頭轉過,朱棣不動聲色的正要說話,卻聽身後儀華吃痛一聲,他忙回頭一看,儀華正狼狽的摔在地上。
  “怎麼回事?你不是說沒事!”朱棣連忙叫臂中的熙兒交給下屬,轉身又抓住儀華的手肘要扶起他。
  聽朱棣語氣嚴厲,近乎帶著苛責,她手肘的傷又被觸及,儀華再忍不住鼻頭酸澀,哽咽道:“右手肘,我右手肘受傷了!”

  第一百七十九章:心聲

  京師元宵之夜傾城熱鬧,一街之隔,卻是天上地下兩重天。
  一頭是人擠人的修羅地獄,一頭是狂歡熱鬧的人間天堂。
  在這條繁華熱鬧的街道上,一處兩層樓高的茶樓裡,儀華坐在二樓臨窗的雅座上,看著樓下隨鼓樂歌聲舞動的龍燈,周圍映襯的秧歌、高蹺、吞刀、吐火等百戲,以及簇擁著它們歡欣鼓舞的觀者,不由想起方才人們的淒厲慘叫的情形,竟深深打了一個寒顫。
  朱棣送走觀童,從這間雅座外間進來時,一眼就見儀華發顫的背影,他皺著眉頭走近道:“民間大夫醫術到親信不過,一會回府還是召了太醫來看。‘“不是大傷,不過手肘淤青、磨破了一些皮。‘儀華歇過心裡的感歎,回頭輕輕一笑:“王爺,您送走那位大人了?‘璀璨星空下,華燈溢彩中,儀華的笑容恬靜而柔弱。
  朱棣心忽然微微一痛,似針扎一樣的刺痛從胸口蔓延至全身。
  她一個閨閣弱女,少時在徐家艱難求生,頂替她人嫁給他以後,更是大傷小傷不斷,吃盡種種苦頭,受盡多番磨難,日日於惶恐不安中,卻只言片語不提,只是對他盈盈而笑,笑得坦然,笑得柔弱,亦笑的堅強。
  難道她就不會示弱一下,或者主動的告訴他?
  上次受傷隱瞞他,是為了維護徐家,這情有可原。
  可今晚手肘上受傷,為什麼也要遮三阻四?
  她究竟把他當成了什麼?
  心轉間,朱棣臉色沉郁,起先的憐惜愧意,讓滿腔的郁憤取代。
  “淤青?
  磨破了一些皮?‘
  朱棣冷聲反問,在儀華愕然的目光下,猛的抓過她的右手,一把撩開雲袖,盯著那纏了白紗帶的纖細手臂,眼睛怒氣騰騰,道:“這是什麼?
  小傷還需要纏紗布?
  本王是該贊你女中豪傑?
  還是該看看你到底有沒有心,根本就不知道什麼是疼!”
  儀華不明白朱棣為何突來的怒氣,她愣了愣,冒傻氣的回道:“真的只是擦傷了一些皮,就是因為怕疼,臣妾才讓大夫纏了紗布。‘朱棣如何不知道是小傷,又如何不知道只是擦破了皮!他會這樣一問,不過是以此挑起事端,將今晚壓了一晚上的擔憂自責發洩出來,更是要將這幾個月來壓在胸口那股悶氣宣洩出來!“你真不知道?
  還是裝不知道?‘
  朱棣看著儀華茫然不解的樣子,他忍不住捏起她的下頜,死死地盯著她的眼睛。
  “王爺……?‘
  儀華被迫抬眸,凝視著他,不覺話語發顫:“臣妾,不知道您什麼意思。‘說完驟然側首,不敢去看朱棣。
  朱棣如火燎然的眸子一分分沉寂去,松開手,薄唇無情而嘲諷的一勾:“看來是本王多事了。
  時辰不早了,本王去看馬車備好沒,也該回府了。‘說罷,深深地看了一眼雙目緊閉的儀華,一個轉身,頭也不回的朝外間走去。
  聽到腳步聲,儀華猝然睜眼,看著朱棣剛毅中帶著決絕的背影,她沒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有一種失去了什麼的心痛,彷彿不抓住它就要永別一樣。
  她怔然的看著他越走越遠,腦子裡忽然一片空白,只有一個念頭主宰著她的思緒,她的神經——他要走了!“我不要和她們一樣!”
  眼見朱棣要步出房間,儀華心中一急,積壓了許久的話突然沖口而出。
  她的話幾乎是吼了出來,清清楚楚的傳了過來,朱棣渾身一震,腳下驀然止住。
  “她們指的是誰?
  你的話是什麼意思?‘
  朱棣轉身看來,眼睛就像要噬人骨血一樣,咄咄逼人:“說清楚!”
  儀華也不禁渾身一震,她彷彿沒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迷茫的望著朱棣,卻在他灼灼如日的目光下,狼狽的撇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終於大有豁出去一般的勢頭,毅然的看著,像是在提醒自己,一字一字咬得極重:“我不要與你妄室們一樣。‘朱棣萬萬沒想到會是這個答案,他驚奇不已的望著儀華,不可思議的一步一步走近她,細細的看著她,不容錯過她臉上每一絲神色變化,直到確定她話並不似作假,他才不確定的再一次問道:“你說得是王氏她們?‘儀華對朱棣大驚小怪的祥子視而不見,別過頭,咬唇不語。
  朱棣看瞅華別捏的神情,陡然而笑。
  他的笑從裡溢出來,溢至眉梢眼角。
  儀華頓時臉上一紅,如抹了胭脂一樣,從兩腮暈染到了耳根。
  “傻丫頭,都是兩個孩子的母親了,你居然會這麼想。‘朱棣搖頭失笑,本還想調笑幾句,但見儀華紅得要沁出血的臉頰,剛硬的心不覺一軟,這幾年來他還是頭一次見到她發至內心的羞赧,又想她因為他吃盡苦頭、屢屢受傷,已到嘴邊的話卻劃作一聲似歎息。
  “你是我的妻子,又怎麼可能和她們一樣。‘
  朱棣走過去,摟她在懷,柔聲輕歎道:“我的妻子只是你,妾室卻誰都可以。‘儀華閉眼伏在他的胸前,沉默思量了許久,終究決定一吐為快,將盤旋在心的話一次說清。
  正要仰頭說話,朱棣卻撫著她的後背,望著窗外綻放的煙火,聲音平靜的一如平常閒敘家常,緩緩而道:“兩年前落難漠北,你在怪我……本王,本王不是不知道。
  畢竟那一次本王沒邀你賽馬,也就不會有你半年的臥病在床,也不會命中毒一事。‘儀華猝然睜眼,雙手下意識的緊攥朱棣衣襟,她一直以為自己掩飾的很好,朱棣也從未留心過這些,可他卻知道,都知道。
  “沒關系。‘
  儀華深呼一口氣,‘王爺,朱棣是王爺’,她心裡缺念一遍,道:“一切都是意外,與王爺……”
  “這是本王的責任!”
  朱棣肅聲打斷,箍住儀華的肩膀,將她微微拉開他的懷抱,低頭盯著她,不容半分質疑道:“以後,本王決不會讓你再受傷!”
  他目光專注篤定,語氣鏗然如鍾磐。
  只是但願真如他所說,不會讓她受傷害。
  儀華揚起眉眼,淡淡的笑意從眼角溢開:“臣妾相信您。‘相信一一兩個再簡單不過的字,卻令朱棣笑了,笑的滿足,笑的意氣風發。
  這時,咚咚的敲門聲從外面想起,片刻傳來了侍衛沒有起伏的聲音:“王爺,馬車不能通行,若想乘馬車回王府,需等天亮時分。‘聽言,朱棣想起日後諸事,忽而說道:“既然不能乘馬車,那叫朱高熙起來,我們走回去吧,正好逛一下元宵燈夜。‘儀華對方才的事心有餘悸,一聽立馬就要搖頭,卻見朱棣忽然湊近的臉龐:“有本王在,不會有事。‘“好。‘儀華聽見她忍不住笑意的話音。
  狗血一下,本來打算寫他們猜燈謎了的,沒寫。
  (從昨天到今天不敢去看朱明的網頁,我自己感到昨天寫的很奇妙。
  可是這兩天不知道怎麼了,忽然發現不會寫小說了,寫了刪刪了寫,總算寫了一章更新。
  剛才忍不住去看了,果真和我想的差不多,謝謝西區打賞,大夢心驚投更新票,還有班班的長評。
  斑斑說寫的沒朱明好,其實我自己也感覺,寫朱明一段停很久,寫清朝可以一章順著寫完。
  呃,不要求大家多收藏多看,這文貌似有問題了,大家喜歡就繼續看,若是實在不行,呃……
  汗,繼續碼字,話說俺相信後面會好。
  這個文總會有亮點的)平安夜,吃蘋果。

  第一百八十章:燈謎(番外)

  喚醒睡得稀裡糊塗的熙兒,戴上輕紗遮面的氈帽,從高歌吟唱的茶樓走出來,便是燈火輝煌、人山人海、笙簧鼓樂的大街。
  攜子帶女的夫妻、歡歡雀躍的孩童、子息相陪的老人、游街表演的技子,一個個與她擦身而過。置身於這樣一個真實歡樂的場景中,是這十二年從不曾有過的。無憂無慮而簡單的快樂,讓儀華幾乎要忘卻前一刻的餘悸,以及那一場人群恐慌帶來的害怕。
  一雙清亮的眸子,就這樣隔著薄如蟬翼的輕紗,借著一盞盞沿街而掛的花燈光輝,貪婪的看著走過她身邊的每一張真實笑臉。
  正走著,忽然鑼驟響,一只舞獅隊從觴醉月的酒樓跳出來,幾個翻躍擠進人群,逛燈的人群一下子向外圍繞開。於此之時,在鼓響獅舞中,糖果、花生、瓜子諸品果蔬,從酒樓裡擲出,游樂的小孩頓時沸騰了起來,四處跳騰摸地搶果蔬。
  一時間,酒樓下喝彩枉呼,人潮四面推推擁擁。
  被人流沖散的儀華,卻焦急四顧,從密密麻麻的人群中尋找父子二人的蹤影。
  他們去哪裡?會被人流湧向哪裡去?
  儀華一下心急如焚,回頭看了一眼護在身邊的侍衛,再忍不住心中的焦急大聲呼喚著熙兒的名字,可這一人之聲早已淹沒在震天的鼓樂歡聲中,無處可聞。
  歡海人群裡,卻沒有最重要人的蹤影,再快樂再真實的場景,與她也不過是鏡花水月的一場幻境。
  儀華恍然明白了這一點,目光更急切的搜尋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卻終抵不過如潮似海的人群,只能茫然不安的被一群侍衛擁在東南的牆角下。
  三刻鍾後,舞獅隊的表演結束,他們回到了酒樓裡,擁堵的人群開始散去。一夜兩次的恐慌害怕,讓儀華再不顧及王妃的身份,在侍衛驚詫的眼光中,提著曳地的長裙,踩上牆角下兩尺略高的石台,眺望著茫茫人誨中那兩抹永刻心底的身影。
  “娘!呼呼!”孩童脆生生的呼喚,穿過靡靡人聲傳來。
  “熙兒!”儀華驚喜不巳,大叫一聲,即循聲望去。
  熙兒手將五彩風車,坐在朱棣的右臂上,一邊鼓著腮幫子呼風車,一邊笑嘻嘻的喚著她。而他只是大步流星地從燈火璀璨的酒樓走過來,許是人影幢幢,許是火焰如熾,也許是燈火流光……總之光影閃閃,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只知道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緊緊盯著她,從一片輝煌光火中走向她。
  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昔,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刻,紅綠繽紛的不夜城忽然夫去了所有的光彩,川流不息的人群只是一抹抹虛幻的影子,鼎沸的聲音與月色燈光全部消匿黯淡了,唯有從對街走來的那兩個身影,成了她眼中僅有。
  “下來!”怔怔的目光還望著他們,朱棣隱合薄怒的聲音已近至耳畔。
  語氣不善的話語,將儀華瞬間拉回現實,她蹭了蹭腳從石台小心下來。
  甫一下地,雙手還提著裙擺未放,下一瞬右手已被緊緊握住。
  儀華一怔,低下頭,抗白遍繡紅梅的廣袖與玄色遍繡金雲的寬袖相交,而黑白、紅金掩蓋下是她與他交握的雙手。
  感到身旁人停下步子,朱棣側目一看,下意識的目光掃了一圈兒四周,微咳一聲道:“走路別東張西望!別放!”說完不等儀華應聲,緊了緊手心下微涼的柔夷,目不斜視的往回府的路上走去。
  儀華低頭含笑,只言不語,只是任由著他牽走,在來來往往的人潮中穿行。
  這時已進天曉,皎皎的月華漸漸隱去,只餘黯淡的一彎淺影遠遠拋在灰蒙蒙的天際,興奮了大晚上的熙兒也眼皮打架,眼看就要睡去。索性逛燈已至尾聲,行人紛紛開始歸家,這裡巳是三三兩兩的人群而已,一旁的文廟下還停著燕王府的馬車,也該乘車返府了。
  只在這時候兒,趴在朱棣肩上無精打來的熙兒,突然一下子來了精神,指著文廟方向大聲叫道:“我要它!熙兒要那個!”
  文廟四下空曠,熙兒精神兒十足的聲音,在黎明前的清晨猶為響亮。正在收給攤位的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漢,笑呵呵的上前幾步,打量了幾眼他們,見一家三口衣飾華貴,身後不遠處有幾名魁梧的男子,當不是這一家的僕人,便只當他們是一般的富戶人家,遂笑道:“官人、娘子,既然小公子喜歡這花燈,不如猜上一猜反正不要錢,中了老漢就把花燈送給小公子。”
  這老漢估計是寺廟請得人,十分懂得如何吸引人去猜燈,這話才一說完,就拿出一個大鬧天宮的花燈在熙兒面前晃了晃。
  熙兒這一看哪還走得了,又是一個機靈的小子,見朱棣看也沒看那老漢,直接越過而去,立馬淚眼汪汪的望向儀華,嘟著嘴可憐兮兮的叫道:“熙兒要!熙兒要!”
  兒子今晚嚇哭了,小眼睛到現在還腫著,儀華心中不捨,這便停下腳步,對朱棣道:“夫君,不如給熙兒買一個吧。‘朱棣濃眉緊鎖,往文廟壁簷下一溜兒各式各樣的花燈看了看,正同意買一個時,哪知老漢搶先道:“商燈不能賣,否則可是得壞了規矩。
  看官人、娘子也是識文斷宇的,不防猜一下。‘
  明朝每值燈節之時,多喜歡用詩詞作為謎面,把寫有謎題的花燈掛在寺觀牆壁上,誰都可以立在下面猜,猜中看可得花燈一盞,而這花燈便是商燈。
  儀華聽“商燈”
  二宇,顯然也想起了得燈便需猜謎,她自問不懂猜謎之法,朱棣也不知道善不善於猜燈謎,還是作罷的好。
  一番心轉,正打算說話,老漢已經把大鬧天宮花燈遞到朱棣面前,笑道:“官人,看小公子喜歡這個,不如就它吧。‘盛情難卻,又見朱棣面上嚴肅,儀華不由心生頑心,改了主意,接過那只花燈,微微一笑道:“夫君從小便讀聖人之書,又有名師授課,不如給熙兒贏一個花燈。‘這話確實不假,今上重子孫教脊,所建大本堂藏有古今圖書,並請各地的名儒授課,而朱棣作為皇子確實在大本堂學習過。
  想到這,儀華也覺得猜燈謎倒也不該難到朱棋,便舉起宮燈將謎題輕吟出來:“研猶有石,峴更無山。
  姜女既去,孟子不還。‘
  說著,凝眉抬頭,不解道:“這是什麼?‘
  聽完儀華詢問,朱棣眉心幾乎擠到了一塊,臉上也隨之沉了下來。
  熙兒卻不知父母難處,只一個勁兒的拍著手,歡欣雀躍道:“熙兒要,給熙兒!”
  那老漢該是熬了一夜,卻設看人的臉色眼力勁,竟從旁恭喜道:“官人、娘子真是好運氣,這燈合該是小公子的,這一道謎題可是一整晚上老漢見過最簡單的。‘朱棣正凝眉死盯著燈面,卻聞老漢所言,忽然抬頭看向老漢,一臉肅然。
  老漢心下微駭,只覺朱棣不是善類,暗暗後悔之際,卻見朱棣面無表情的吐出兩宇:“提示!”
  老漢愕然,一時竟然無語。
  朱棣臉上閃過不耐煩,又不著痕跡的瞄了一眼燈謎,忽而又沉氣問道:“我說提示!”
  老漢驀然一驚,他在這元宵守燈已二十年了,從沒見過衣冠楚楚的人來猜燈謎時問提示,而且非但如此,還這般冷面冷語。
  儀華亦是被朱棣陡然一沉的聲音驚了下,移目見老漢眼帶懼意,忙拉了拉朱棣袖子,叫了一聲“夫君”
  。
  聽到聲音,老漢回了神,也不再說什麼規矩不規矩,忙回道:“此迷指物,乃文房四寶中的一樣。‘儀華一聽眼睛一亮,老漢已提醒的夠明顯了,文房四寶指的是筆墨紙硯,而“研”
  、“峴”
  這兩字與硯相近。
  如此,應該是硯台!“硯台!”
  朱棣徒然一笑,言簡意賅道。
  與她心中答案一樣,儀華抬頭望了一眼朱棣,爾後與他轉頭看向老漢。
  “……”
  老漢沉默了片刻,尷尬笑道:“官人好才學,謎底與硯台非常接近了,只差一個宇便對!”
  朱棣笑容瞬間僵在臉上,令見怪了朱棣或笑或冷臉的儀華忍俊不禁,不由一聲輕笑溢出口內。
  朱棣霎時惱羞成怒,薄唇緊緊抿起,隱隱有動怒懾人之色。
  儀華見了,只覺此刻的他無比真實,又見他臉旁是五官相似的熙兒,心中卻是歡喜,不由自主的抿唇一笑。
  老漢不知他們之間的湧動,只想快快打發了他們,忙又說道:“謎底乃一物,而此物還可刻字。‘儀華收斂笑意,心思一轉,答案已有。
  硯台由硯身、硯蓋、硯石三部分組成,卻只有硯蓋可以刻字。
  朱棣亦猜出答案,雙眸微微瞇起,冷冷地向老漢:“硯蓋!”
  不辨喜怒的聲音裡,帶著微不可察的遲疑。
  “對,就是硯蓋!”
  老漢立即驚喜道:“官人、娘子,這大鬧天宮的花燈便是小公子的了!”
  朱棣眉頭一鬆,垂眼低睨著儀華,卻一言不發。
  儀華咬唇輕笑,將大鬧天宮的花燈遞到熙兒手中,揚頭看向朱棣,卻不及說話,身後忽然響起了侍衛的聲音:“王爺、王妃可是有什麼事,需要小的半。‘說著看了一眼老漢。
  朱棣聽聲眉頭微蹙,看來了一眼老漢,道:“把買花燈的錢給他!”
  說罷,轉身朝不遠處的馬車走去。
  望著並肩離去的男女,老漢捧著手上的錢袋,僵如硬石。
  而此時黎明劃破了黑暗,金燦的晨曦籠罩大地,於文廟前的空地上卻只見遠遠駛開的馬車。
  這一章大家可當成番外看。
  下一章真回去了。
  (大家理解錯了,儀華說得那個花,不是要求在豬蹄心中的地位,是對她自己的要求。
  不要淪為和王蓉兒、李婉兒一般的人,心有嫉妒,心有不甘,人就會變。
  所以儀華在某些事上的作法,就很刻意為之。)

  第一百八十一章:磨合

  最難忘的時光,總是匆匆而過,那日執手相攜已是半月之前,如今出了正月裡,朝聖的藩王也開始陸陸續續的返國。
  那陣子,消停了不過幾月的周王,在見了郭寧妃、魯王東升西落的剎那繁華,郭惠妃一夜之間成為後宮主的轉變,他心裡悄然起了變化。
  這種變化經過時間的催化,一日一日的堅定了他要去鳳陽祭拜的決心。
  不過朱棣對他威懾猶在,從應天到鳳陽短短三百三十裡路程,兩天的光景,於周王而言卻彷如阻隔了千山萬水,讓他難以到達。
  眼看二月十八離京的日子在即,他抵不過心中煎熬,終在臨行前一夜到了燕王府。
  周王過府時夜已深,王府上下大多早睡,為了明日的回程上路。
  朱棣、儀華也剛盥洗畢,一個正要吹滅床頭的燭燈,一個才躺進裡面的被褥裡,就聽李進忠在外間焦急稟道:“王爺,周王求見。‘“五弟?
  這麼晚了,他怎麼來了?
  明兒五更天可就等進宮跪安離京的。‘
  儀華說著,便要掀了錦褥坐起來。
  “就是明兒要走了,他才大晚上的發瘋!”
  朱棣臉色發青的從床頭探回身,按住儀華起身的動作,阻止道:“夜裡天涼,你別起來了,本王去就是。‘說完,朱棣也不等儀華回話,扳了一件居家的棉袍,步履匆匆的就往外走。
  正一個人在上房廳堂不安徘徊的周王,一見朱棣挾怒而來,他不由有幾分瑟縮,等見朱棣打發了一廳的下人,只剩兄弟兩人時,周王突然來了膽子,劈頭就給了一句:“四哥,我要去風陽!”
  朱棣看周王一副臉紅脖子粗的樣,他脾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登時拍案而起:“怎麼?
  上回說得話你就當耳旁風了?‘
  說著一頓,他目光凌厲的看著周王,斬金截鐵道:“想去鳳陽,我告訴你。
  決不可能!”
  朱棣這樣一凶,周王氣焰頓消,聲音已是哽咽:“四哥!”
  眼睛紅朱棣怒目中痛惜一閃,轉瞬即逝,只餘滿目寒冰。
  “出去,回你的周王府!”
  朱棣看也不看周王一眼,指著緊閉的門扉,凜列道:“明日五更天前,准時出現在皇宮門苑!”
  “四哥!”
  一聲微弱的哽咽,周王跪在了朱棣腳下,仰頭哀求道:“我已經想好了,眾人只道我嗜練藥,通醫理,就連四哥您不也找我配藥。
  所以我潛去鳳陽,到時就算被發現了,只說我是為了采藥,父皇一定不會懷疑的。‘話音未盡,朱棣揚手便欲一掌,卻僵在半空如何也下不了手,只猛抓起幾上茶盞,朝門口狠狠一扔,匡啷一聲巨響,驚得周王一時呆住。
  朱棣怒色勃發,額上青筋綻放,雙手“咯咯”
  握拳,盡量隱忍道:“上月魯王怎麼死的,你忘了?
  父皇現在還在氣頭上,你活膩了啊?
  嗜練藥?
  還要去鳳陽采藥!”
  說著忍不住低下頭狠盯著周王,卻聞周王身上的酒氣,頓時怒不可遏,舉起右拳震怒道:“明日要進宮跪安,你居然喝一一”
  “酒”
  字未落,拳頭未下,“王爺”
  一聲尖銳的女音陡然插入其中。
  一跪一站的兄弟兩回頭,只見匆匆挽了一個小髻、披了一件長及膝下的大紅通袖襖兒的儀華,站在右面的門欄口,一只手把著門框,一只手還維持著撩簾的動作,臉上難掩震驚。
  周王沒想到被儀華看見這一幕,面紅耳赤的低下頭。
  朱棣更不想讓儀華看見周王狼狽的一面,停在半空中的拳頭自然一放,叫了一聲周王“起來”
  ,冷冷地看向儀華質問道:“你出來做什麼?‘
  說時,側移一步,以保護者的姿態擋在周王的面前。
  儀華呼吸一滯,彷彿不認識一般,定定的望著朱棣。
  她本在房內輾轉反側,聽到“匡啷”
  一聲巨響,生怕出了什麼事,明天可是要進官的!這般,她忙隨手挽了發、扳了襖子急匆匆的跑出來,又見朱棣舉拳對著周王的臉,當下不假思索的便叫了出來。
  可為什麼朱棣會這樣看著她?
  而他眼裡深深地戒備又從何來?
  思量未解,腦海中只有元宵那晚的片段,一幕幕的晃過。
  心瞬間定了定,儀華深吸口氣,緊攥著袖下雙拳,神態白若的邊走邊道:“時辰不早了,都快三更天了。
  可明兒五更時還要去宮裡……”
  微頓了下,咬重話音,讀道,“給皇上請安。
  所以還是早些休息的好,有什麼要緊事不防過了明日再說。‘字字說得清楚不讓她的聲音流露半絲顫抖。
  儀華一貫細柔的聲音,卻一字一字拉回了他怒失的理智,朱棣臉上怒容緩下,握拳的右手緩緩松開,回頭看向周王已無怒氣。眉宇間卻自由一股迫人之氣,道:“聽見你四嫂說的沒?
  明日要進宮請安,有什麼事情我們回城路上說。‘周王自覺他的借口萬無一失,還欲再辨,只見在朱棣身後的儀華,微微福了福身,道:“王爺您和五弟該還有要事交代,臣妾先行告退。‘說畢,轉身回屋。
  朱棣心中暫無暇顧及儀華,只對周王道:“上次的話,我不想再說第二遍。
  而父皇現在對嗜煉藥深惡痛絕,你也最好收斂些。‘說著,朝外喚了侍人備馬車、又安排了三十名親衛在府外恭候,方冷冷瞥了一眼周王,丟下一句“立馬回去”
  ,便朝內室回去。
  周王望著朱棣的背影,想著朱棣話裡的意思。若有所思的被“請”
  出府。
  朱棣回到內室,眼前的光線驟然一暗,等他疲憊的閉了閉眼,等適應床頭那淡橘色的微光,他心中的煩悶不覺一掃,下意識的加快步子向床塌走去。
  、燭影飛動,垂簾逶迤,沉穩的腳步聲轉入內室,高大而模糊的身影在床幃晃動。
  儀華側首看著那走近的影子,心中平復下來的情緒,又掀起了絲絲漣漪,眼前不禁浮現他冰冷的神情、戒備的目光,酸楚之感湧上胸口,漫及眼裡。
  不覺間,淚水竟盈然而落,只落下一滴,她伸手抹了一下眼角,然後朝裡翻了個身,神色又恢復如常。
  悉悉索索的聲響傳進耳裡,朱棣又加快一步,走到床榻前一把撩起床簾見儀華從頭到腳幾乎都縮在被子裡,嬌小的身乎蜷成一團貼著床裡,在一片微弱的燈光下近乎難尋,瘦瘦小小的令人憐惜。
  凝望之下,朱棣輕歎一聲,脫鞋上榻道:“怎麼了?
  還沒睡著?‘
  話落等了一會兒,見儀華沒有反應,他吹燈睡進了被褥。
  感到一股涼氣襲來,隨即腰上一緊,一個炙燙的身體壓過來,將她從裡側翻了過來,如這半月來的每一晚,箍在懷裡,然後睡去。
  “怎麼了?
  恩?‘
  敏銳的察覺到懷裡的身子有瞬間的抗拒,朱棣睜開眼,皺起眉頭道。
  儀華心緒紊亂,並不想說話,但見朱棣連聲追問,她只好含糊的應道:“沒什麼,就是惦記著明兒要早起,不能耽擱了進宮的時辰。‘說著有意翻個身子,背對著他,故而又道:“困了,想睡了。‘話一落。人便翻了個身。
  聽儀華說起進官的事,朱棣又想起唯一的胞弟,也沒注意到儀華的異樣,手臂習慣性的摟緊懷裡異常柔軟的身子,頭挨著她順滑的發髻,悶聲道:“他一方為王也這麼久了,做事卻還是這樣不瞻前顧後!”
  說著字音漸重,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
  一時不許她知道,一時又主動提起,全憑他心意而定,可有考慮過她的感受?
  儀華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感覺卻很淡,來不及體會,己淡淡的開口道:“關心則亂,王爺勿憂。
  該過了三更了吧,這會兒睡了,估計能睡一個多時辰。‘關心則亂,也許真是這樣。
  他這個弟弟做事雖隨行,卻不是那莽夫般癡傻,知道孰輕孰重。
  再說當時他知道此事後,也難以平復心鍺,何況是他這弟弟?
  想來輕過他一番敲打,又過段日子,自然也就想通了。
  這樣一想,朱棣心裡順氣多了,從甫進屋時去了一半,到這時怒氣是全消,不由想起方才若一時失手揮拳而下,明日周王臉上掛彩,又如何向朱元璋解釋?
  想著便念及儀華及時的提醒,不禁心下一暖,緩緩說道:“方才真讓他氣的動怒,若不是你叫住,本王那一拳決定揮下去了……明知明日要進官請安,他倒好,居然喝了酒。
  而且知道父皇如今厭惡沉迷藥物,他偏偏說要去鳳陽采藥……罷了,不提他了。
  朱棣無奈的搖了搖頭,忽而話題一轉,暮地說道:“當時本王對你語氣不善,可有怨怪?‘儀華默不作聲的聽著,冷不丁朱棣突然問道,她一時全然不及反應間,只感一只粗糙的手從她腰腹慢慢撫上,聲音帶笑,又似帶著濃濃倦意道“真是習慣了,見不得人看他狼狽樣。
  若是惱了本王,明日走前,本王隨你去給……嬤嬤上柱香……”
  一面低聲說著,手上一邊輕攏慢捏。
  猶言未完,低沉略帶沙啞的嗓音已漸漸低了下去,平緩的呼吸輕輕傳來。
  儀華微僵的身子一軟,睜眼看了看似乎睡著的男人,亦無奈的笑了笑,閉眼睡去。

  第一百八十二章:府裡

  二月十九,大利東北,宜出行。
  這一日天未亮,儀華帶熙兒給郭惠妃請過安,等朱棣、周王聽朱元璋聖訓後,他們在兩府護衛將士的重重相隨下。離開了京師應天。
  在這月裡,於掌天下兵馬的五軍都督府供職的鎮國將軍沐英,正打敗雲南越州阿資起義,籌備設置衛所、置當地衛指揮使司等事宜,進一步鞏固朝廷對西南的統治。如此,在西南有沐英、傅友德等大將戍守下,關外已國滅的前北元殘餘勢力,仍為朝廷重擊對象。
  這些儀華不關心,她更惦記整一年沒見的小兒子,路上時常催促加快行程。此時天氣回暖、萬物復蘇,正是遠行的好時節。朱棣均置之不理,先一路以不捨兄弟之情為由,浩蕩的隊伍一路沿途游覽風景,直到三月中旬,才行至周王封地附近,與周王道別。後又以招待隨行的觀童為由,依然沿途觀光,等進入北平境地的時候,竟已是五月初。
  時值仲夏,馬車已經換成了夏日的竹簾,透氣涼爽,儀華抱著昏昏欲睡的熙兒靠在窗口,透過竹蔑間隙,沿路的風景人物走馬觀花似的在眼前晃過,王府中的人事物也浮光掠影的在腦中閃現,不覺有些心不在焉。
  “王妃。”看到竹簾後似有人影,朱棣策馬上前,放慢馬速並行,低聲說道:“馬上就要入城了。”
  儀華手元意識的撫著熙兒的後背,隨口應了一聲。
  朱棣眉頭微蹙,旋即俯身,挑開竹簾一角,低頭問道:“在想什麼?心事重重的。”
  儀華微詫,沒想到朱棣會撩簾,她順手接過輕挑的竹簾,仰頭輕笑:“沒什麼。”
  朱棣薄唇緊抿,坐直身子,凝視不語。
  她的確沒什麼心事,不過是離開了一年多,忽然有些感觸而已,但是顯然有人不信。儀華微微一笑:“離府時間不短,許多人與事都挺模糊的,覺得隔得有些遠,卻又要近了。”說時簾動風起,髮絲輕拂,她搖頭失笑,怎麼說起這般抽象的話,還是在朱棣面前。
  朱棣唇抿如線,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道:“張氏過門的事,要不再推遲一年。”
  聽著話裡不為妥協與遷就,可是他卻是誤會了什麼……而且,眼底黯淡的火苗輕躍,早與遲又有何區別?
  儀華眸光一轉,眼裡已然微漾笑意,道:“張大人是王爺看重的屬下,張小姐又是將門之後,與王爺堪是匹配。”略頓了頓,舉目眺望,望著西邊渲染的紅霞,又說:“張小姐入門的時日已晚了一年多,今年她也又十七了吧,拖不得了。”
  “……王妃。”朱棣緊盯著儀華那一剎恍惚的笑容,渾身一繃。
  三個多月來,經過山水之間的游歷,她眉宇間隱有的抑郁之色盡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開朗豁達,這是男兒都少有的。同時,三個月多的朝夕相處,沒有追兵刺客的威脅,沒有身邊諸事侵擾,他才發現這個與自己共死生兩次的女子,行為思路的確不同於一般閨閣女子,更不走那有些小聰明的才女,這個他驚奇驚喜的之餘,又生了一分敬重。
  不由地,朱棣想解釋什麼,又不知道為何解釋,或該解釋什麼。他雙唇輕輕吸動,半晌,方道:“本王其實……”
  “王爺!”儀華突然打斷了他的話,眼神迷離的望著天際,呢呢輕語道:“北平的黃昏,真的很美……臣妾真的喜歡上了這裡。”
  朱棣心底莫名歎息一聲,抬起頭,順著儀華的目光望去。
  夕陽西下,霞光萬丈,似血一樣的色彩渲染了半個天空,籠在了那承載元宮百年歷史的城牆上,合著曾經皇城京都的莊嚴氣魄,在一片火紅的霞光下,透著它曾經輝煌過的遺跡,壯麗,沉寂,以及那抹之不去的深重王看氣息。
  眺望間,整個隊伍漸漸的放慢了速度,隊伍前方傳來了徐增壽的聲音:“王爺,入城了!”
  “放下簾子,馬車入城了。”說完這一句,朱棣馬腹一夾,策馬而去。
  夜幕降臨,花燈初上。
  約行了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在端禮門前停下。
  儀華喚醒熙兒,牽著他下了馬車,抬頭的第一眼,看到就是長長的巷道盡頭,這一座朱紅色的大門,以及煌煌燈火下恭候多時的眾人。
  “參見父王、母妃。”朱高熾領著身後眾人拱手一禮。
  朱棣頜首讓眾人免禮,朱高熾從陳媽媽手中牽過一個把手指頭放在嘴裡的男童,俯身說道:“三弟,你不是問哥哥要母妃嗎?看見了沒?還不快叫母妃。”
  二歲大的燧兒長得不像朱棣,跟虎頭虎腦的熙兒也大相徑庭,倒是依稀能從他眉目見看出幾分儀華的樣子,端是一副唇紅齒白的俊俏模樣,若不是一身男童打扮,這樣瞧著卻像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燧兒緊攥著朱高熙的手,偏著頭,目光陌生的盯著朱棣、儀華、熙兒三人看了一遍,最後將目光鎖在了熙兒的身上,張口紅嘟嘟的小嘴,沒有叫儀華,只是對著略長一歲的熙兒嘿嘿傻笑。
  “燧兒!”兒乎陌生的目光,讓儀華心中微微一痛,再忍不住一年多的思念,忙放開熙兒的乎,就蹲著抱住小兒子軟綿綿的身子,含淚哽咽道:“我的燧兒!”
  年紀小小的燧兒,一下子被儀華嚇住了,愣了一會兒,等看到熙兒不高興的瞪著他,他才目光慌亂的看向朱高熾,眼看就要哭了似地叫著:“哥哥,哥哥!”
  儀華看到兒子對自己的抗拒,深吸一口氣。強忍住眼裡的淚水,放開燧兒。
  立在一旁的朱高熾沒錯過儀華臉上的黯然,忙耐心的蹲著身子,摸了摸燧兒的小腦袋,誆哄的讓燧兒叫母妃。許是母子連心,許是聽了朱高熾的話,好一會兒才叫了一聲“母妃”,感到了順口,又接連叫了幾聲母妃。當下喜得儀華沒法,情不自禁的又抱住熙兒。嗚咽起來。
  看見母子久別重逢,儀華身邊侍候的人也忍不住哭了。
  他們這一哭,其他人猶如醍醐灌頂一般,紛紛從見朱棣的喜悅中回過神。都跟著哭了起來。
  一時間,朱門下一片嚶嚶的抽泣聲。
  朱棣本默然的看著他們母子幾人,這會兒卻聽周圍哭聲四起,不由略略沉聲道:“天都黑了,回府再聚吧。”
  聞言,眾人哭聲一頓,漸漸又起卻是緩緩低了下去。
  王蓉兒走上前,笑盈盈的勸道:“王妃,您一路舟車勞頓,還是先回府略休息一下,今晚臣妾還專為王爺、王妃備了洗塵宴。”說著,俯身慈愛的抹了一下燧兒的頭,又笑:“往後有的是時間,王妃您盡管抱著三王子,什麼事都不理也行,眾位妹妹們絕沒怨言。”餘下妃妾自然附和。
  儀華也知一時情緒過激,忙抽出袖中絹帕抹了淚,站起身向王蓉兒回之一笑,儀態謙和有度,心中卻微有詫異。
  一片流光溢彩下,王蓉兒一襲沉香色水緯羅對襟衫兒,下著白碾光絹挑線裙兒,如雲的發髻上一支累絲嵌寶銜珠金步搖,手將一把宮扇娉婷的立在那裡,宛然含笑,絲毫未有出格的妝容。一切彷彿只以她為尊,卻自有一番大氣端儀顯出。
  但轉念又一想,王蓉兒掌王府一年多,雖處處有限制的地方,可畢竟是做了主,身上有大氣顯出也是正常。
  心念間,儀華目光流轉,不經意的掃去,盡是一張張美麗的笑靨,她神情恍惚了一瞬,便在眾人的簇擁下回了王府,來不及與身邊之人訴說這一年來的事,又略作梳洗,赴今晚洗塵之宴。
  那天晚上,府中開宴兩處。一為男席,朱棣、朱高熾父子宴徐增壽、觀童,以及府中一些官員;一為女席,自然是儀華與眾妃妾、大郡主、二郡主。
  女席上,一眾妃妾未能得見朱棣,不免心下失望;又見一年多未見的儀華,經過長途跋涉僅稍作收拾,就能光彩照人的出現,都不由得顧盼幾次各有感歎,面上卻言笑宴宴,偶才流露出心中想法。
  一如,王蓉兒依然眾紀妾之首,八面玲瓏的在席上語笑嫣然,只是笑容中隱有一內而逝的澀意。郭軟玉還是態度謙卑,溫柔的照顧身旁的大郡主。李映紅行事低調不少,但風風火火的性子難改,見沒能看到朱棣,立馬又含糊詢問另一個眾人關切的話題,張月茹過府的事,迎得了眾人的附和,只言談間頗望延遲入府時間。
  儀華儀態無可擾別的周旋其中,亦如以往一樣覺得這一切都浮動在虛偽下,不過這一次她沒有以前的抵觸,只當與在京師應酬時無甚不同,甚至是在聽到她們提及張丹茹時,竟然無一星一點的異樣,她想這一年的遠行也是有所獲得,起碼她的心境是變了,真的變了。
  隨後轉眼至深夜,宴罷,曲終,人散,滿目繁華盡去。
  儀華微醉回宮,一雙佳兒繞膝。
  夜更深人更靜,枕畔有他相伴。
  仲夏之夜,吱吱夏蟲鳴叫,她也無聲的笑了。
  18三章:拜帖

  回府第二日,因旅途勞累,自謝絕會客,遂隔了一天,眾妃妾一早便來請安。在京師時,儀華多是足不出戶,日子悠閒而散漫,今日不免起晚,讓眾妃妾在正殿等了半個多時辰,她才姍姍來遲。
  殿內雕梁繡柱,鋪陳華美,不覺耀目。但更令人無法忽視的是殿中薄衣輕衫在身,素手搖宮扇的各色佳人。也許出於來遲之因,或是憐惜美人之意,儀華竟也興致頗高的與她們說說笑笑,臨至巳正時分,眾妃妾才各自結伴離開。
  夏日陰晴不定,片雲可招雨。她們走後不久下了雨,起先只是淅瀝瀝的霏霏細雨,後來卻是越下越大,漸有滂沱之勢,嘩嘩如注,串成密密麻麻的雨簾急遽落下,沖刷的夏日草木清新之氣翻土而出,剎那芬芳四溢。
  儀華吸了一口氣,只感周身毛細孔順舒暢了,不由舒服的輕歎一聲。
  郭軟玉掩扇輕笑,看了一眼窗外的傾盆大雨,說笑道:“從這月歲朝起一直暑熱不下,難得今日驟降大雨,可是聞知王妃回府,特意送來了一場及時雨?”
  快入伏天,暴雨常有,又豈會因她變化,儀華一笑置之,搖扇另道:“這雨下不久,不過地土積水濺裙”說著看了一眼端然坐在涼炕旁秀墩上,儼然一副大家閨秀做派的大郡主,心中泛起一絲莫名的遺憾,口裡卻依然笑道:“你和大郡主就在這用午飯吧。”
  郭軟玉心知儀華是要問這一年府中境況,又納悶今日王蓉兒欲歸還掌府之權,儀華卻含糊應付不接,這便接口應承道:“那婢妾就恭敬不如從命,再厚顏在王妃這休個午覺,可好?”
  儀華含笑點頭,正要啟口說話,就聞李進忠前來稟道:“張夫人來帖求見。”說時一張淡雅的拜帖呈上。
  淺粉色紙騫,上畫一株梅,淡雅中透著不俗。
  儀華秀眉微挑,翻開手中拜帖,還未見字已聞一股淡淡的梅香撲來。
  “這時節,還能用梅花熏紙?”郭軟玉亦聞得一股若有似無的冷梅清香,方微微吃了一驚,隨即已然明白過來,笑贊道:“張小姐好,也好心思。”說罷捻了一顆櫻挑,閉眼含笑,半晌不曾睜眼,彷彿是在享受櫻桃的甜與澀。
  一語雙關,儀華只作不知,目光凝視在拜帖上幾行娟秀的小楷,心中自也明了。張興武卒出身,張夫人又來自鄉野,夫妻兩人都不通文墨,而從這拜帖、字跡看來,必是出自張月茹之手。只是沒想到從小長在鄉下的張月茹,竟有這般才氣。
  一眼掃過,儀華合上拜帖,順手貼回給李進忠。
  “王妃?”李進忠接過拜帖,詫異道。
  儀華往後一仰,慵獺的靠上涼枕,看向窗台下經過雨水洗滌後晶瑩火紅的石榴花,緩緩開口道:“把它給蓉次妃,兩日後張夫人來府就由蓉次妃招待吧。”
  正妃不在,三品命妃由次妃接見無可厚非,如今正妃在府卻……
  一聽儀華的話,內堂屋子的人一下想到了早定下名分的張家之女,頓時屋內氣氛一滯,神色略不安的低下頭,就連李進忠都不敢接話。
  一時間,屋子裡鴉默雀靜。
  安靜坐在一旁的大郡主,已是八九歲的小姑娘,自然嗅到關於這拜帖不同尋常的氣息。她拽了拽宮扇下的紅絲流蘇,幾經猶豫,還是稍抬起頭,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好奇的偷瞄儀華。
  儀華驀地回頭,正好同大郡主目光相遇,看見那雙狡黔的明眸內是少女的活潑與好奇,先前心下那抹遺憾不由頓消,又想起大郡主給熙兒繡的小鞋子,她立刻展顏一笑,向大郡主眨了眨眼。
  大郡主萬萬沒想到儀華有這樣的表情,她愣了一愣,下一刻,粉嫩的小臉兒刷得一下紅似沁血。
  儀華忍住笑意,宮扇在面前輕搖一下,再挪開時笑意斂下,看向低頭吐核的郭軟玉,道:“今早不是說了嗎?這坐了三個多月的馬車,一身骨頭是散了,我又身子向來不好,這回府的前一兩月不見外客,就是府務也先有蓉次妃打理。”話一轉,又笑:“當然,府裡的事也少不得你從旁幫襯一二。”
  郭軟玉愕然抬眸,張口就欲詢問,稍頓,話語咽下,只點頭應道:“能為王妃分憂是婢妾該做的,當不得幫襯的話。”
  話是如此,郭軟玉的目光卻不由自主的瞟向李進忠手中那張拜帖。
  眾所周知,燕王府向張家下聘已快兩年,今年勢必得娶進府。張夫人今日遞拜帖,左不過也就是商談迎娶的事,儀華卻將此事全權交給王蓉兒,實為有弊無利,不但無形中捧了王蓉兒,也給張家留下了不受重視之感,以及善妒的名聲。
  一番心轉,郭軟玉終是欲言又止,勸道:“王妃,張小姐她……”
  儀華輕笑一聲,打斷道:“身為皇家的女人,就不可隨心所欲,若在能做到的界限裡,還處處違心而處……呵,我身體一貫不好,北平城的人大多知道,我便懶散一次,靜養一兩月,想來也不為過。‘處處違心而處……郭軟玉聞言怔了一瞬,眸光黯了黯,隨即眼瞼垂下,遮去一抹陡生的嘲諷,抬頭欲開口再勸,去不及一宇說出,已讓岔開了話題。
  只見儀華亦捻了一顆櫻桃含下,片刻低頭吐核,揚起滿意的笑顏,道:“這櫻桃真甜,一會兒拿去用井水鎮鎮,給熾兒他們三兄弟嘗嘗。‘言畢,似不經意看見仍立一旁的李進忠,略蹙眉心道:“怎麼還在這?
  還不給蓉次妃送去。‘
  “是。‘
  李進忠聽見催促,心下一橫,領命而去。
  過了兩日,張夫人應貼而來,遣侍人給儀華送了一些女子補身的藥材,便一徑去了東三所王蓉兒那。
  那日兩人相談甚歡,彼此都甚滿意。
  到第二天,正好是每隔三日的請安日子,王蓉兒當下就提出張月茹過府一事,儀華心中早有腹水,只推說一切由王蓉兒安排就是。
  王蓉兒笑盈盈的應下,彷彿甚是歡喜張月茹進府,不過三日已尋了尚儀局的掌事公公,做迎娶張月茹的准備。
  張月茹嫁入府便是次妃,與從上升至次妃的夫人姬妾不同,雖沒大茶小禮,三媒六證,但為了表示王府對張家的重視,對張月茹的重視,禮數方面盡管不全也是極為周到。
  其中王蓉兒更是不遺餘力,為張月茹的婚事忙裡忙外,一力支持重辦。
  如此,張月茹入府的日子不覺又延遲數月。
  先是六月間王府教習嬤嬤入張家,教導張月茹皇室禮儀規范三月,兩個月後再迎娶過府。
  豈料過府之月十一不宜婚嫁,硬生生又壓了一個月,趕在十二耳十五之前迎娶過門就是,不然一翻了年張月茹就滿十九。
  這期間,陳媽媽、阿秋她們見儀華全然不管迎娶的事,又見王府對這事的重視,心中隱隱不安,恐儀華因此與朱棣生嫌忌。
  後一連好幾天過去,朱棣沒有半分苛責,一如去京師之前一樣,十天半月的待在燕山大營,回府的一兩日除了處理政務就是待在儀華這裡,只偶爾去王蓉兒、郭軟玉處看看兩位郡主而已。
  這般,儀華身邊的人也漸漸安了心,再看著儀華一副淡然處之的態度,不知覺間也平常心看待。
  有甚者如陳媽媽,漸從張月茹入府時間不斷推遲下,看出了個中明堂,便更安心的旁觀婚事的變化,直到十一月初定下婚期為十二月十四日,她才忍不住開口。
  這一日的晚間,隨儀華清了熙兒、燧兒兩兄弟睡下,回到正殿寢宮裡,陳媽媽便屏退了左右,一面和阿秋伺候候儀華盥洗,一壁說道:“王妃,張小姐入府的日子,正是府裡忙著過年的時候,可十八那日卻是您的生辰,兩個日子挨得有些近了,這……”
  沒再說下去,陳媽媽只是看著儀華。
  阿秋想起儀華與“她”
  的生辰也是幾日之差,不由皺起眉頭,亦看向儀華。
  “無妨。‘
  儀華對鏡而坐,淡淡的吐出二字後,隨手取出矮髻上一支玉簪,看著一頭細軟的青絲披落肩頭,模糊的鏡中映出一張白淨姣美的容顏,櫻唇微翕,好聽的聲音緩緩流出:“張氏有一顆玲瓏心,豈會不知道她婚期安排在最繁忙的臘月原因?
  後面你我只需看就是,至於我的生辰一一”
  說著話,儀華忽然抬頭,看向阿秋微微一笑:“這一點就更不重要。‘“小姐……”
  阿秋眼眶瞬間一紅,淚盈於睫。
  儀華站起身,看著正值一個女人最美好的花信年華的阿秋,心頭微酸了酸,持帕為阿秋拭了眼角的淚水,溫柔笑道:“阿秋,你今晚和我睡吧,我們一起說說話。‘阿秋聞言淚水剎時止不住,隔著眼眶內盈盈閃爍的淚光,看見儀華臉上不掩的傀色,她忙一把抹了淚水,連連搖頭道:“小姐,奴婢不委屈,就願意一輩子待在小姐身邊,伺候小王子們長大……”
  說到後來,已是泣不成聲。
  見狀,陳媽媽不明就裡卻是識趣的悄然退下。
  (張月如超級打醬油的,不足為懼,不用管她呢,這章加了阿秋的戲份,是因為阿秋太悲劇了,我寫的時候寫成了阿杏,上傳時才猛然記起叫阿秋。居然忘了名字的說,配角啊,真是個配角)

  第一百八十四章:阻擾

  時光荏苒,一月匆匆而過。
  洪武十二月十四日,大吉,是燕王朱棣納次妃之日。
  因時近新年,府中門楣屋簷、廊柱樓閣漆油一新,紅帶子、絲綢彩飾、紅燈籠點綴高懸。
  四目望去,處處都是喜慶洋洋的漫天紅彩,讓納妃的喜宴也更加隆重熱鬧;又是城中三品武將之女嫁進王府,前來赴宴恭喜的賓客絡繹不絕。
  到了掌燈時分,猶是繁華似錦,燈火煙花次第而開,說笑聲、鑼鼓聲、鞭炮聲,以及戲台上依依呀呀的唱聲,充滿了整個燕王府。
  這樣的繁華,這樣的熱鬧,儀華是羨慕的,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都不曾擁有過。
  而身為女子,又有哪一個不向往屬於自己的婚宴,接受他人的承認與祝福?
  俗言眼不見為淨,於是等一更天禮畢,她便早早的離席回宮。
  雪已落了五日,大雪覆蓋了北平城,寒意也念發深了。
  走出金碧輝煌的承運殿,迎面一陣朔風疾雪吹來,令人不禁深深地打了個冷顫。
  “王妃,外面風雪大,還是讓小的去備了肩輿過來?‘李進忠住持拿的右手呵了一口熱氣,聳了聳鼻子道。
  走下雪色銀光閃閃的白玉石階,儀華籠著暖手爐駐足,望了一眼存心殿外出牆的一株紅梅,搖頭拒絕道:“不了,都走到了存心殿外牆這邊,再穿過一條長巷就是後院,走不了多久。‘李進忠看了看一旁攙扶儀華的阿秋與提燈的盼夏,見二人什麼也沒說,他也不再多言,只亦步亦趨的跟在儀華身邊。
  長巷的積雪已被侍人們清掃干淨,只是零星的一點殘雪結了霜,路面凍得滑了,行走時頗需幾分小心。
  天寒夜深,妃妾們都擁在承運殿歡鬧,府裡的侍衛、侍人大多守在府前堂,這條分開後院與前堂的長巷,竟了無人煙,清冷而寂靜。
  儀華緩步行在長巷裡,鹿皮矮靴踩在凍霜的路面,微微帶滑。
  她不禁起了頑心,見四下無外人,竟像小孩子一樣踮起腳跟,一小步一小步的踮躍著走。
  正走得歡快,忽然聽得一陣紛杳的腳步聲,她不由得一愣,忙止步回頭一看,卻是朱高熾、徐增壽、朱能他們三人和兩個提燈的小內侍。
  徐增壽箭步如飛,上前,率先開口詢問:“大姐,您剛才在做什麼?‘說著回頭又要說什麼,卻見朱能止步在石階處,垂手侍立目不斜視,不由皺眉嘀咕道:“朱大哥什麼都好,就是一來王府就拘起禮。‘這時朱高熾也走到跟前,行禮叫了一聲“母妃”
  ,也好奇的看著儀華。
  儀華臉上一紅,她不想一時興起,卻讓他們三人瞧個正著,只好解釋道:“路上滑,不好走。‘聲如蚊吶的說過這一句,立馬反問道:“你們怎麼到這來了?
  外面的宴席這會正熱鬧吧。‘
  徐增壽摸著頭,嘿嘿笑道:“聽說您提前下席,就過來看看,路上碰到了世子,便一起過來了。‘說完又仔細看了看儀華的神色,小心翼翼道:“大姐,您……沒事吧?‘她有什麼事?
  儀華哭笑不得,隨便尋了一個理由,道:“我不放心熙兒和遂兒,便早下席了。‘說著橫了徐增壽一眼,看向熾兒道:“你和三弟……還有朱將軍回席去,我也回宮了。‘說時住他們身後望了望。
  聞言,一直沉默的朱高熾,忽然反駁道:“母妃,讓三舅父和朱將軍回席,我送您回宮。‘少年溫和的聲音裡,透著淡淡的堅持。
  “好。‘
  看著朱高熾眼裡的關切,儀華心情頓好,對徐增壽道:“朱將軍還等著,三弟你回去,我由熾兒送。‘話說到這,徐增壽也不再堅持,囑咐了幾句便和朱能離開。
  雪下的愈發緊了,風刮的也越疾了。
  一路上,說說笑笑,不覺已至宮門口。
  宮門前兩只大紅燈籠,在渾白的雪地上映了一層薄薄的紅光,朱高熾突然停下腳步,站在簷下的石階上,低低喚道:“母妃!”
  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聽起來有些不對勁。
  儀華亦駐足站立,伸手彈了彈朱高熾肩上的雪花,輕聲問道:“熾兒,怎麼了?‘知母子二人有話要說,阿秋帶著幾人在遠處侯著。
  聽到儀華問他,朱高熾低頭躊躇了須臾,驟然抬頭,道:“母妃,您不高興父王納新妃,才提前離席。‘未料到朱高熾說出這番話,儀華撣雪的動作一滯,隨即笑道:“你想多了,母妃沒有。‘話音未落,只聽朱高熾截斷道:“我看到了!”
  一語畢,朱高熾無視儀華微怔的神情,又強調道:“就在母妃受新次妃的禮後,我看見母妃不開心了。雖然很短暫,可是我真的看見了。”
  儀華看著這個已快有她高的小小少年,竟是語塞。
  朱高熾又低下頭,盯著大紅斗篷下,一雙月白色寶藍雲龍紋樣的靴子,說:“母妃,我知道您不喜歡這些。說不上不喜歡什麼,就是覺得比起這五步一樓十步一閣的王府,崇屋數椽對您已是足夠……父王對您是尊敬重視的,母妃您不要為此難過,今日雖來了這麼多賓客,不過與新年,還有九月份那道聖旨有關……”
  只聽到這裡,儀華忍不住詫異,吃驚的看著朱高熾。
  今上為肅清沙漠,准備再次進行北征。遂今年九月二十六日,他命令河南都指揮使司和直隸各衛所加緊訓練軍士,以待征討之令。隨後,又命朝中多元大將至山西、北平、陝西等地,分別訓練兵馬,隨時聽征漠北;再遣使命遼東都指揮使胡旻、朱勝訓練精銳馬步官軍各一萬人隨時聽候調遣。
  如是,在北方幾大軍營重鎮紛紛訓兵以備北征時,北平大小武將自然也皆聚在軍營中。尤其是到了十一月間,訓練兵馬越發吃緊,就連朱棣內也已一個月未回北平城,食宿皆在軍營裡。今日借朱棣納次妃,武將張興嫁女的時機,武將返城恭賀不在少數;而城中文官欲探聽如今風向,也多是禮到人也到。
  以上這些,她也只略猜到一二,卻不想朱高熾竟也知道。不過朱高熾身為燕王府世子,這些淺顯易知的事,他也該知道了。只是倒難為他小小年紀,還關心她。
  想到這,儀華目光柔了下來,看著朱高熾道:“既然你都說你父王是重視我的,我當然不會難過。再說有你和你再個弟弟在身邊,我更沒有什麼不開心的。人貴在知足常樂,對現在的一切我很滿意了。”
  “真的嗎?”朱高熾不確定的抬頭。
  儀華笑意加深,肯定的點頭道:“千真萬確!”
  話雖是這樣說,到了更深夜靜時,卻是人難眠。
  一夜輾轉反側,幾經起睡,總是迷迷糊糊,時昏時醒。
  儀華想,許是走了小半個時辰的雪路,引了邪風入體所至。遂在這數九寒冬的深夜,她竟生生的滲了一層細密密的汗珠,沾濕裡衣,難受的緊,亦口干舌燥的緊。
  她也不委屈自己,欲喚了人備水沐浴,又想此時已過子夜,何必再折騰了阿秋他們。這樣想著,儀華只自已起身,披了一件棉袍子下床,走到屏風外的炕桌上,正要例杯茶水,忍見一旁的翹頭案上,一對繞龍鳳的紅燭高燒,燭淚默默低垂。
  一剎間,儀華喉嚨一緊,如硬在喉一般的難受。
  她猛轉頭,翻開溫燙的茶水,倒滿一杯,仰頭一飲而盡。
  溫溫的茶水入喉,緩解了那抹疼痛,不覺舒眉一笑,又續倒一杯。
  她低下頭,茶水方沾紅唇,院子裡忽起一陣騷動,隨即又是一道熟悉的腳步聲響,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難道是他?
  不。不會的!
  今晚洞房花燭夜,如花美眷相伴,他又怎麼會在這裡?
  儀華緊緊的握住茶杯,用力至泛白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微微顫抖。溫熱的茶水順著顫動的杯沿,緩緩地四濺而出,滴淌在了她白皙的手背上,她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只是一瞬不瞬的盯著逶迤在地的富貴花開銀紅錦幔。
  腳步聲漸漸地近了,一動不動的錦幔,嘩的一下從外撩開,一個意想不到卻又是意料之中的人,已出現在眼前。
  這一刻,儀華呼吸猛然一窒,整個人就像傻了一樣,呆呆地看著這個帶了一身寒氣的男人,一個本該出現在另一個女人新婚之夜的男人!
  他在一步步走進,她心一下下狂跳。而這不過十餘步的距離,她竟覺得有十餘丈那麼的遠,所以他才會走了那麼久,也讓她心失律的跳動。終於他走到了她的面前,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甚至是更近,她幾乎都能聽到他急促的呼吸。
  “王爺,你怎麼來了?”好一會兒,她聽到她壓抑一種不可思議的期盼問他。
  這一聲詢問,彷彿瞬間刺激了他,他倏的張開雙臂,猛地一下將她緊擁在懷,力氣大得讓她身體發疼,可吐出的話語卻似乎彷徨無力:“怎麼辦?該怎麼辦?”
  18五章:斗篷

  怎麼辦?什麼怎麼辦?
  儀華腦子裡一片模糊,心下讓喜悅掌控,她竟什麼也想不起來,也什麼都無法思考,只是心神恍惚的任朱棣擁著,耳畔一遍又一遍的有個聲音在說:他來了!真的是他來了!
  匡——瓷器落地的聲音驟然響起,一只茶盞在地上摔得粉碎。
  一聲之下,她迷失的意識一分一分的回醒,他片刻的脆弱一點一點的消失。
  朱棣松開了雙臂。儀華後退了一步,仰頭凝望了他些許,問道,“出了什麼事了?”
  朱棣閉著眼,抿著嘴,嘴角微微下垂,顯出一種剛毅的神色。隔了許久以後,他睜眼要說沒事,但見儀華微白的臉色,想了想,還是說道:“五弟擅自離藩國,潛去鳳陽。”
  儀華聞言大驚,這可是棄國叛逃的重罪,她不敢相信的低呼道:“鳳陽?!半年前才回的開封,他怎麼就……”不再說下去,她緊張的扯住朱棣的袖子,追問道:“這是什麼時候的事?皇上他知道嗎?對了,是才去不久嗎?若是剛去的話,去追的話……”
  “你看這個!”沒聽完儀華語無倫次的話,朱棣遽然從袖中扯出一張信封。
  屋子裡光線昏暗,只有兩只忽閃的龍鳳燭,照亮翹頭案那方寸之地。儀華接過信封,忙疾步走到紅燭下,取出印有加急標志的信箋,一目十行的匆匆閱覽。
  這封信是周王妃親筆所寫,信中所道:十一月上旬,周王安排過府中諸事,又命了年僅十一歲的嫡長子燉理藩國事務,便帶了二十名侍衛潛去鳳陽。去前,周王妃屢屢勸說,周王卻不為所動。等周王走後,周王妃意識到此事的危險,立即修書一封,三百裡加急送到北平,欲請朱棣阻止周王草率之舉。
  可是說是阻止,如何阻止?
  按來信的時間算,只怕周王此刻已到了鳳陽。而鳳陽與北平有數千裡之遙,這讓朱棣如何阻止?
  雖然虎毒不食子,周王性命是無憂,但是棄國之罪不輕,幾年或幾十年的幽禁都可能,更甚至除去國號!若是這樣,周王乃至他的子嗣這一輩子就完了!
  如此,難怪朱棣方才那麼彷徨無力,畢竟周王是他最重視的人!
  想到此處,儀華立馬精神貫注,勉強笑著安慰道:“王爺,一切事未明,都尚且難說。再則世人皆知五弟素喜醫藥一物,這三月間不是五弟欲去鳳陽采藥,想來就是皇上知道了,也只會對五弟小懲大戒。”
  “她葬在鳳陽,他去鳳陽是為了見她。”燭影搖曳,映照在朱棣臉上,將他緊繃的面色照得格外清晰。
  看著朱棣臉色的凝重憤怒之色,儀華一時不解:這個她,又是誰?
  不及細想,只聽“咚”地一聲,朱棣一拳砸在炕幾上,聲音發澀道:“若沒將那次漠北之行告訴他,他也不會一意孤行,非去鳳陽祭拜不可!若是沒有……”他聲音頓了頓:“也不會失去這次出征漠北的機會!”
  漠北之行?出征漠北?難道是……
  電光火石之間,儀華思緒霍然一明。
  那次漠北之行,偶得朱棣生母下落,而他與周王一母同胞,這葬在鳳陽的“她”,必是他們的生母。然而,沒想到的是朱棣雖口裡沒再提及“她”,卻暗中查到“她”下葬於鳳陽,並且還告訴了周王。
  至於出征漠北的機會……從今年九月起,今上便命陝西、山西、河南(開封)、北平等幾處嚴密練兵,又連派多員大將去了這幾處。這般,征討漠北自是不言而哈,只是究竟是不是讓晉、燕、周三王,率師北伐就難說了。
  不過當務之急,卻不是這些!而是周王祭拜生母的消息,一旦傳到今上的耳裡,這個隱瞞多年的秘密被揭開,無疑會今龍顏大怒,更有可能還會牽扯上朱棣!
  一時間,思緒千回百轉,於儀華卻是一念之下。
  她斂回思緒,正要說話,錦幔外巳傳來陳德海的聲音道:“王爺,朱能將軍還在院子外等著,可是讓小的送他出府。”
  朱能他怎麼會在外面?儀華難掩詫異的看向朱棣。
  朱棣沒有說話,只頹然的閉上眼,半晌,他睜開雙目,目中一片冷冽之色。
  “不用。”朱棣言簡意賅說罷,看向儀華淡淡道:“上月趕制了一批文綺衣餘往漠北交換馬匹。剛剛得到消息,這批馬匹在邊鎮出了些事,本王需要親自去一趟。”說著已朝外走。
  一切變化太快,儀華不待反應間,朱棣已走到錦幔前,她忙叫住他:“現在都這麼晚了,等明兒天亮了再去吧。”
  “不行!”朱棣決然否定,另道:“這批馬匹是為遠征所用,十分要,不能有一點差錯。‘說完,頭也不回的撩簾而出。
  朱棣前腳方走,阿秋就急忙撩簾進屋,見儀華怔怔的站在一地碎瓷邊,她一邊讓人進來收拾,一邊慌忙道:王妃,您沒事吧?
  可是起了爭一一王妃!您做什麼?‘
  不理會阿秋的大呼小叫,儀華已將床頭的木衣櫃子打開,翻出一件貂皮大斗篷出來,剛要起身,忽又想起適才透過窗外看到朱能僅一身棉袍,急忙又翻出一件大毛黑灰鼠的斗篷,顧不得一身單薄,匆匆跑出殿外。
  甫一出正殿,刺骨的寒風似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儀華緊了緊懷中兩件斗篷,望著蒼茫雪夜中朱棣遠去的身影,她猛吸了一口氣,從白玉石階一下沖到院子裡,大聲喊道:“王爺!等一等!”
  剛一張口,夾著雪的冷空氣呼入口腔、直灌肺部,嗆得她一陣猛烈咳嗽。
  院子廊下早已點了宮燈,各院侍人也紛紛跑了出來,就見儀華披散著頭發、僅穿了一件及膝的棉質夾衣在雪地裡,嚇得驚叫“王妃”的呼聲此起彼伏。
  驟起的呼聲,終於喚得已走至宮門口的人,停下腳步。
  儀華心下一喜,放慢了疾跑的步伐,也緩了緩急促的呼吸。
  “你這是做什麼?
  數九寒冬的,你就這樣跑出來!”
  朱棣看著茫茫雪夜裡,奔跑過來的儀華,臉上微帶薄怒。
  儀華也不在乎這些,只抱著斗篷吁吁喘息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笑道:“這數九的天裡,半夜的時候最冷,王爺您把這個斗篷披上,騎馬時風大,多少也能擋些。‘沒注意到儀華手中的斗篷,此時一聽是這個原由,朱棣不禁舒展了緊蹙的眉頭,幽深的眸中也掠過一絲暖意,卻僅僅一瞬,已尋不見一絲一毫的遺跡。
  儀華自也沒看見,卻依然面含微笑,將兩件斗篷轉放在了陳德海的懷裡,又取出那件貂皮的理了理,走上石階,踮著腳伺候朱棣穿上。
  正穿著,餘光瞥見垂首侍立一旁的朱能,想起她竟忘了身邊還有人,微紅的臉頰霎時又紅了幾分,輕聲喚道:“德公公,你手上那一件是給朱將軍的。‘輕吟吟的聲音在耳膜嗡嗡而響,朱能幾乎聽不見儀華在說什麼,直至見到陳德海伺候他穿斗篷,忙抱拳拒絕道:“謝王妃好意,屬下已心領了。‘聲音裡略帶些許慌亂,卻淹沒在呼呼咆哮的北風裡。
  凍得微僵的手指在篷領打了一個小結,儀華滿意的笑了笑,轉身從陳德海手中取過斗篷,走到一直低首垂眸的朱能面前,她道:“這一件是我為三弟做的,他一直敬你為兄長,我想這件斗篷能予你,他定是願意。還請朱將軍收下。‘離得近了,若有似無的馨香飄來,朱能下意識的退後一步,僵硬道:“既是王妃為今弟所做,屬下更不能收。‘儀華蹙起秀眉,回頭與朱棣目光相交了一眼。
  宮門紅燈搖曳,儀華凍得通紅的臉頰,在光影下落入了朱棣眼裡,他艱難的挪開目光,以不容拒絕的口吻,下命道:“朱能,你收下吧。‘“……是。‘朱能無從選擇的領命,雙手接過儀華遞過的斗篷,篷面灰鼠毛觸上手心,是一陣柔軟的觸感,可那微涼的指腹觸及指尖時,卻是一陣涼至胸口的疼,亦是一種絕望的喜悅。
  這一刻,朱能不知他心下,究竟是喜還是悲,只憑著本能意識,退下一步,恭敬道:“謝王妃!”
  話音落下,目光也落下,卻是落在了那雙不該窺覬的柔夷上,看著尖尖的十指不停的摩擦,歎換得微微的暖意。
  同樣的,這一幕也落在了朱棣的眼下,他聲音波瀾不驚的吩咐道:“你們先下去。‘“是!”
  依舊一個字,朱能領命,和陳德海一起向宮門外走去。
  三尺高的朱紅門檻,近至腳下,朱能忽然腳下一頓,終於抬起了一直垂著的頭,回首而望:晦暗的紅色宮燈下,看不清她的容貌,就連記憶中那僅有的幾次驚鴻一瞥,依然也想不出她此刻的樣子,但是那夏荷清麗柔美的風華,即使用盡一切力量遺忘,卻根深蒂固存在。
  呼,朱能深深地呼了口氣,緊了緊身上這件斗篷,終是舉步邁過了門檻,將身後的一切拋於腦後,亦掩埋於心下。
  也許,他該遠離徐增壽,也徹底遠離……
  (新年快樂!祝願沒結婚的親們,在新一年裡有美好的感情:結婚的親們,家庭和睦,婚姻幸福。總而言之,新年新氣象,恭祝大家開開心心每一天心想事成)

  第一百八十六章:信函

  隆冬的夜真冷,幾乎呵氣成霜。儀華將手籠進袖,望了一眼走遠的兩人,仰首問道:“王爺,可是有什麼事要交代?”
  朱棣眉心微蹙,抿著唇,看似被某事所擾一般,沉默良久才低聲道:“雪路難行,路上會有耽擱,可能要晚幾日回府。”
  年年忙碌如斯,可是值得?
  儀華歎口氣,沒有說話,走上一步到朱棣跟前,伸手撫上他斗篷上貉鼠風領,領口略斜易灌風。她的手指才撫上柔滑的領面,一只粗糙的手隨即覆上,將她雙手合十攏在手裡,那雙大手掌心溫暖,不禁讓她起了貪念,也不動了就由他握著。
  “你身子畏寒,受不了凍,快些回屋。”朱棣緊捂住掌下一雙柔荑,傳至掌心的冰冷涼意,比他先前預想的還涼上幾許,這令他稍稍不快。
  聲音略帶不悅,寥寥數語卻是暖暖的溫意,儀華心中陡然一酸,眼底霎時有些熱了,忙垂下纖密的睫毛,輕嗯了一聲。
  “……那好。”沉默了一瞬,朱棣方開口:“本王走了。”
  隨著話終,他放開手,寒意重新襲來,儀華忽有瞬間的失落,不覺好笑的搖了搖頭,抬眸望去道:“早些回來,還有……別太擔心,五弟他會沒事的。”
  說話之間,朱棣已走了兩三步,聽見身後安慰的話語,並不答話,只微頷首後,便匆匆離開。
  “王妃,您這可不行,快些回屋去才是!”朱棣的身影方消失在宮門前,阿秋已抱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皮裡的鶴氅給儀華披上,盼夏又忙塞了一個手爐過去,兩人一左一右攙著儀華,趕著步子往屋裡回。”
  進了屋子,儀華這才回了一口暖氣,搭了一床紫絨的綿毯,便蜷縮縮在暖炕上。
  阿秋看著絨被裡凍得一臉通紅的儀華,心下暗暗氣惱,方要開口念上幾句,卻見李進忠端了一碗滾燙姜湯過來道:“這是秋姑姑讓廚房熬得,王妃您快喝了,好驅寒!”說著將茶盤放在炕頭的半邊台上,捧著一只釉裡紅團鳳紋碗奉給儀華。
  儀舀窗了一口喝下,熱騰騰的姜湯瞬時暖了脾胃,直感渾身似乎都暖和了起來,不由舒服的吁了一口氣,方滿足的笑道:“剛才動靜有些大了,阿秋你去東側殿看看,兩小家伙被吵醒沒?再讓其他人都去睡了,這時辰也不早了。”
  阿秋見儀華緩了口熱氣,曉是沒事,也不在說什麼,自領話退下。
  這一邊阿秋出了內堂,另一邊李進忠已經眉飛色舞的說起來,“……西三所那,嬤嬤內侍他們剛退下去,院廊上的宮燈還沒下,就見朱將軍帶著十幾名穿衣甲的士兵闖入……一院子的人真給愣住了,就是德公公厲聲喝止,朱將軍也面不改色,跪在雪地裡高聲喊‘邊關急報,請王爺示下’。這一喊,王爺能不出來嗎?聽說當時張,茹次妃的教習嬤嬤臉都氣綠了!”
  說到這,李進忠忍不住哈哈大笑,又暗中窺儀華神色,見儀華只一臉平靜的喝著姜湯,不免有些掃興,正打算另換了話道,忽想起一事又納悶道:“說來也怪,王爺隨朱將軍剛走出後院,要出府去。不知路上發生了什麼,突然又折了回來,跑來尋王妃您。”一邊說一邊想,卻不等有人回應,已咋呼道:“看小的這糊塗,王爺去而復返,准是要給王妃辭行,這有什麼好想的。”
  李進忠能言善道,兜兜轉轉一圈話,總能活躍氣氛,這一次卻顯然踢到了鐵板。只見儀華臉上的笑容頓斂,擱下空了的湯碗,淡淡吩咐道:“大晚上了,你們去歇著吧。若陳嬤嬤還沒睡,讓她過來一趟。”
  正說到興頭上,冷不丁儀華來了一個冷臉,李進忠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的去看一邊的盼夏。
  盼夏朝他搖了一搖頭,徑直走去收給了湯碗,與李進忠一起福身退下。
  這時,二人剛走到門欄口,只見錦幔一掀,卻是陳媽媽來了。
  陳媽媽一進內堂,未予理會李、盼二人,一徑走到儀華跟前,行過大禮之後,說道:“王妃,奴婢沒讓人送信。”
  儀華目光一跳,不動聲色的抬眸,示意陳媽媽繼續。
  陳媽媽得到默許,方娓娓說道:“王妃您回宮後,吩咐奴婢讓那人回去,奴婢怕走漏風聲,趕緊自己去了一趟,讓他把信先收著,明日再奉給王爺。後來奴婢聽王爺來了,當時也嚇了一跳……還好今天因迎娶茹次妃,後院通往前堂的宮門沒鎖,奴脾這才悄悄去找了他問請楚……信放回去了,本是要明天再往上送,哪知值夜的一個副掌事看見是周王府送來的,連忙揣了信先去尋德公公,然後在路上正撞見了王爺,便把信給交了過去。‘以上說完,儀華仍無動於衷的倚在暖炕上,只言不語。
  時已過四更,廊下宮燈未熄,熒熒的燈光和院中銀白的雪光相互輝映,反在窗紙上映得屋內越發透亮。
  儀華姣好的側影,投映在一片雪亮而冰冷的窗紙上,那一直蘊著淡淡恬靜之氣的眉宇間,不見以往如珍珠光輝一般的溫潤,只有一抹從未見過的凌厲鋒芒。
  陳媽媽心中一驚,雙膝不自覺跪地,聲音略帶一分惶恐道:“王妃,奴婢句句屬實,絕無隱瞞。‘陳媽媽心細如發,細細而道,一一說來,將事情前因後果,頭頭是道的敘了一遍,卻獨獨漏了一項!“嬤嬤,你真的絕無隱瞞嗎?‘儀華眸光從窗紙移開,低睨著炕下跪首的陳媽媽,道:“你可要想明白,理清楚再說。‘陳媽媽一時僵住,她沒想到儀華會突然施壓,顯然是話中有話,頓時竟不敢輕易開口。
  見陳媽媽神色變幻不定,儀華輕歎了一聲,曼聲道:“嬤嬤,這些年我身邊多虧了有你,也知你是一心為我,就是對熙兒、燧兒也是真心疼愛。可是……”
  一言未了,儀華已輕合雙唇,只凝眸於陳媽媽:嬤嬤啊,這是給你的最後一次機會,你可千萬別讓我失望。
  陳媽媽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終於明白儀華什麼都知道,而現在沒發作她,不過是看在以往的情面,等她自己交代!三九寒天,陳媽媽額頭竟沁了一層冷汗,她顧不得抹額頭,忙以膝跪行一步,聲音顫抖道:“王妃,奴婢還有一件事忘了對您說。
  今而掌燈時分,信到府裡的時候,信上還印了加急的標記,奴婢卻只向王妃說了是周王府送來的信,沒說是加急信函。還請王妃責罰!”
  說完,額頭重重磕上冷硬的地板。
  儀華緩緩地吁了口氣,臉上慢慢浮了一絲笑意,聲音卻依然透著冷意:“嬤嬤,你起來吧。
  周王府送來的任何信函,一概視為加急信函。若這樣,倒也不怪你。‘“王妃……”
  陳媽媽愣然,抬起頭,不可置信的望著儀華,彷彿不信就這樣輕易過去了。
  儀華仿若未聞,只淡淡的微笑:“我乏了,嬤嬤你下去歇了吧。‘陳媽媽躊躇的起身,全無平常半分的利落,手足局促的在一旁道:“王妃,那奴婢去鋪床。‘儀華閉上眼睛,就躺在暖炕上,似乎已是睡下。
  見狀,陳媽媽在一旁欲言又止了許久,終是說了一聲“奴婢告退”,轉身退下。
  聽到陳媽媽頹然的聲音,儀華眼下一排濃密的剪影略略輕顫。
  今日陳媽媽所作所為雖是為了她,但竟敢從中取巧欺上瞞下,若不點醒一下,難保日後不會再對她隱瞞,更難保李進忠、盼夏他們不有一樣學一樣。
  畢竟她現在不是一個人,她要保護她的孩子,要以她的方式站在他身邊,決不能讓身邊留有任何隱患。
  一旦有一切可能存在的潛在威脅,不論是誰,她決不姑息!“嬤嬤!”
  儀華突然睜眼,一字一字緩緩地道:“這是最後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
  一聲一聲輕柔無比,卻一下一下直擊她胸口,陳媽媽拉錦幔的手一緊,尚不及回應一聲,只聽身後一個清冷的聲音又道:“明兒你就從東側殿搬去西側殿,以後還是和魏公公一起做事吧。‘陳媽媽身子一震,攥著錦幔的手指渾然無人色,許久之後,她語聲含著一絲絲難言的絕望應道:“是,奴婢遵命。‘話落,陳媽媽搖搖欲墜的身影消失在錦幔後。
  人影消失,錦幔垂下,厚重的幔簾一層一層的恣意晃動,如水波一樣一圈一圈的蕩漾,然後歸於平靜。
  一如這間暖如春天的屋室,在腳步聲漸趨漸遠後,仿如一譚深幽的湖水,寂寂無聲的安靜了下去。
  儀華坐起身,把漆紅檀木手爐放在一旁的半邊台上,取出袖中的加急信函,擱在燃燒最旺的一處火苗上方,看著它慢慢的竄上火苗,手指輕輕一放,一簇兒猛燃的火焰立即吞噬了剩餘的信函。
  “彭”一聲輕響,儀華合上爐蓋,又緩緩的閉上眼睛,安靜的等待天明時分,亦等待京師傳來的消息。
  (冷,今天太冷!狠狠狠發現,按鍵盤是很痛苦的,比卡文還痛苦。話說思考讓不讓那個張月茹露個臉,還是等以後章節再說。)

  第一百八十七章:送行(上)

  一夜未睡,到了清曉時分,忽生困意。許又夜裡受了涼氣,整個人都失了力氣,精神萎靡。阿秋十分焦急,欲請了良醫診脈,並勸說免了今日的晨省茶禮。儀華從暖炕上坐起,扭頭看了一眼窗外泛白的天色,揉著額頭拒絕道:“不過一夜未睡,沒得那麼精貴。”
  阿秋無奈,只得讓了侍人備上盥洗物什,服侍儀華起身梳妝。
  大抵年輕,即使睡眠不足,精神不好,也不會在這張年輕姣好的容顏上留下絲毫痕跡。儀華看著梳妝鏡中秀麗的女子,她笑了笑,隨意挑了一支白玉簪插進垂雲髻中,拂袖向正殿走去。
  到正殿時眾妃妾們皆已到,她們無一列外,俱是精心梳妝打扮過。唯一的區別,只在於妝容或濃或淡,或清雅或艷麗而已。看來擁有武將千金身份的張月茄,讓她們都感到了潛在的威脅。
  在儀華目光淡淡掃過眾人的時候,共十餘名妃妾也已向儀華行過禮。
  儀華頷首,與眾人含蓄了幾句,聽見話題引到了張月茹身上,便也移眸看去。
  兩年多前,張月茹十六歲,雖然容貌出眾,卻稍顯稚嫩。如今時移事遷,張月茹正如含苞初放的花蕾一般嬌艷,只見她一身紅杏窄袖襖衫,不因天寒衣厚遮去光彩,依舊隱隱約約顯出曼妙的曲線。目光略移,望向張月茹略施薄粉的面上,卻是膚光如雪,修眉明眸,猶是顧眸間那一股子靈秀之氣,當真是一位清麗無雙的佳人。
  感到儀華以及眾人的目光,張月茄心裡雖早有准備,仍不免有些不自在,遂略略低下頭。
  美人垂首這一幕,落在了與張月茹對坐的王蓉兒眼裡,她眼底冷厲的鋒芒一閃,又似重未顯過,只閃爍著盈盈笑意看著張月茹,語似親切道:“當年一面之緣後,茹妹妹便待嫁閨中。兩餘載見,我一直在想妹妹該出落得如何花容玉貌,今日一見……”
  話一停,王蓉兒故意賣起買子,瞟了眾人一眼,抿唇輕笑道:“才知王爺為何如此大費周章,也要迎娶茹妹妹過門了。”說著上上下下打量著張月茹,輕吟曼聲道:“羅衣素囊,已是清雅文秀,楚楚動人。不知身披紅色嫁衣,掩在喜帕下的容顏,猶是如何的清麗絕色?”
  王蓉兒聲音輕柔,一字一字說來娓娓動聽,不覺引人入勝,隨著她清晰的話語,眾人凝望著張月茹清麗脫俗的容顏,眼前依稀勾勒出一位紅妝佳人,等待良人的場景。
  而這些是她們一生夢寐以求的,卻窮極一生也不可能得到的。
  一時眾人怔住,望著張月茹的目光中,充滿了濃濃的羨慕,亦是濃濃的嫉護。
  王蓉兒斂下眸中的羨色,低頭,抿了一口香茗,同抵去唇上的一絲冷笑,方放下手中香氣四溢的熱茶,抬眸似不經意的往上一瞥,心下那抹得意頓失,不由眼神復雜的望著儀華,臉色微微變了。
  正作壁上觀,看著各自不一的神色變化,餘光忽留意到一束強烈的視錢,儀華順著視線看去,竟當場與王蓉兒的目光相交,她微微一笑,下一瞬王蓉兒卻慌亂的點了點頭,立馬低頭掩飾性的捧起茶盞。
  見狀,儀華不免笑意加深,只是那笑容中隱匿著幾分嘲諷。
  誠然,不論是作為府中唯一穿過嫁衣的“儀華”,還是作為她,都會對身披嫁衣的張月茹,心帶幾分梗。畢竟世間女子有誰不向往一個屬於自己的婚禮嫁衣,雖然張月茹的婚禮是殘缺的,嫁衣也是那銀紅色。
  “茹次妃紅妝定是絕色,只可惜昨夜妾等無緣得見,至於王爺——”李映紅性子收斂許多,但對於這位未入府已炙手可熱的次妃,她心中積怨已久,方從羨煞中回過神,僅立時接口諷刺,卻不想一語未畢,只感右手腕一痛,她話語戛然而止,抬眸微憤的盯著位前的郭軟玉。
  郭軟玉只作未見,截住話頭另起一話道:“王爺,他昨日連衣出府,必是有要務在身,只是時近年節,卻……”說時,不覺緊蹙眉頭眉頭:“也不知幾時能回府,現在正是大冷的天。”
  儀華最欣賞郭軟玉的一點,便是郭軟玉對大郡主、李映紅的維護,這會兒自要給幾分薄面。
  正欲助郭軟玉圓了話,卻見一直沉默的張月茹落落大方方的抬起頭,對郭軟玉抱以一笑,神色自然道:“昨日剛聽說王爺來了,還未見得,已有一位將軍說邊關急報,將王爺情了去。想來是有緊急要務,才走的如此匆忙。只希望此事能早已決,慰王爺之憂,解邊關之極。”
  此話一出,所有人神色一僵。
  她們誰也沒才料到張月茹,會將她獨對花燭的原委,在眾目睽睽之下坦然說出。這對一個女子來說,洞房花燭夜被拋棄,無疑是一生最大的恥辱,無論個中有所緣由。
  而張月茹能如此不在意的述說,不是她為人心胸寬闊不拘小節,便是她心機深沉甘於蟄伏。
  儀華半闔雙眸,深深地看了一眼張月茹,笑道:“好一個慰王爺之憂,解邊關之極。茹妹妹當是蘭心蕙質,我可得早一點認下你這個妹妹。
  張玉茹聞音知意,抬眸看了一眼立在儀華,沉靜如水的面上終是泛起紅潮。
  儀華目光微微一頓,隨即移眸,向一旁的阿秋使了一個眼色。
  阿秋會意,轉身退下。
  不到片刻,阿秋折返,帶著一侍人放置一個緞面蒲團於儀華跟前,並親自捧了放著茶盞的漆紅茶盤侍立一旁,以供張月茹全最後的茶禮。
  將茶禮畢,張月茹雖是女子之身,卻已是燕王府禮聘的次妃。隨後自然是眾人與張月茹見禮,府中各司的掌事公公再與張月茹見禮,就連兩年多未露過面的李婉兒,也差人送了一對鳳釵作禮。
  大半個上午,就是人影在眼前來來去去,相似或言不由衷的恭賀之聲,嗡嗡的在耳際響個不停。
  儀華早將要看的戲看罷,後面你來我往的虛偽應酬,不覺甚是煩擾。好不容易等到一應事畢,她也不多言,直接讓了眾人各自散去,便一臉倦容的回了內堂。雖累,卻也不睡下,而是吩咐侍人帶了熙兒、燧兒過來,如平常一樣陪在他們身邊,直到正午朱高熾過來一起用了午飯,兩小家伙一起午覺了,朱高熾又離開上課後,她才方覺整個人都失了力氣,軟錦綿的躺在暖炕上。
  阿秋從外面進屋,本想問陳媽媽為何搬去西側殿的事,一見儀華額頭滲汗、臉頰緋紅,焦慮不堪,忙讓李進忠召了良醫過來。結果良醫來了一診脈,果真是受涼以至邪風入體,染上了風寒。
  阿秋見真是昨夜著的涼,不由又是生氣又是擔憂,好在良醫說並無大礙,只是用些溫良的藥調養即可,阿秋這才沒在儀華耳畔一個勁的念叼。不過阿秋也停不往,恐儀華風寒加重,衣食住行樣樣精細到極致,還勸儀華勿要出門。
  如此,一時不察,竟弄出不小的動靜。
  眾人見狀,真以為儀華病的嚴重。儀華便也不點明,在兩三日痊愈後,依然不對外宣稱病愈,正好謝絕了年節期間的走禮應酬,也避了朱棣急報前也不忘向她辭行這一濃寵的風頭,默默拋等待京師裡的消息。
  於是旬日之後,朱棣回府,一進內堂,就見儀華半倚半臥在暖炕上,額前縛了一條猩紅的遮眉勒,一旁的平金小爐子上煨著一只瓷罐,正咕嘟咕嘟地滾著,不似濃濃的藥香,卻有微微的馨香彌漫。
  朱棣卻不管這些,大步流星地走進屋,語氣不悅道:“病了?這是怎麼回事?!”
  說時,朱棣目光一一掠過屋中侍人。凡他目光所過之處,侍人無不面色惶恐的低下頭,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儀華見一屋子的侍人,讓朱棣興師問罪的語氣震懾住,微微無奈的搖了搖頭,揮手遣了他們下去,掀被起身。
  朱棣濃黑的劍眉豎起,一把將儀華按回暖炕,略微訓道:“既然病了,就別隨便起身,你好生躺著!”
  沒有溫柔的語調,也沒有體貼的言語,儀華卻笑了,依言倚在靠枕上,抬手撫上朱棣的肩胛,仔細的撣去肩上的殘雪。
  “別管它!”朱棣一手捻住儀華的手腕,握住她沾了雪水的指尖,眉心的褶皺又深了幾分:“明日就是朱高燧兩歲的生辰宴,你這個做母親的,難道還要帶病出席?”
  聞言,儀華眸中柔光流轉,看著朱棣一身風塵僕僕、面帶寒霜,眼中忽然熱了,原來是為了燧兒的生辰,他一直記著的。
  儀華眨了眨眸,眼底閃動的濕意不見,她問道:“那批蒙古馬如何了?可是解決了?”
  朱棣臉上陰郁一閃,沉聲道:“少了一百多匹,其中還有幾十匹不是良駒。”
  以文綺衣衾住漠北交換馬匹,可是朱元璋下的聖旨,萬不能有半分失,尤其是在周王出事以後。
  念及此,儀華臉上頓染焦色。
  “沒事,你別多想。”朱棣握了握儀華微涼的素手,眼睛看向風雪肆虐的窗外,目光深沉:“本王已讓人再去漠北交換,再從邊鎮購買些,正月中旬應該能齊夠馬匹數。”
  說著,朱棣目光移回,看著儀華淡淡笑道:“有兩年沒在府裡過年了。其它勿提,今年好生過年。”

  第一百八十八章:送行(中)

  翌日,燧兒三歲生辰宴,只是一般的家宴,但因朱棣回府,席上爭奇斗艷,格外熱鬧。反觀之,妝容行事都中規中矩的張月茹,倒讓所有人詫異。按理說諸妃妾中,最該邀寵的就是張月茹。詫異之下,餘下妃妾暗自竊喜,言談間對張月茹也少了些敵意。
  儀華略分神留意了下張月茹,委實看不出任何異樣,又聽眼線回稟無異狀,也漸漸收了心思,轉到了新年上。
  新年時節,府中尤其熱鬧。朱棣兩年沒在府中過年,所以今年新春有意大辦,自是隆重。一連三日陳百戲——上演,那些身懷絕技異能的人各顯其異,如角抵、走索、吞刀、吐火之類的戲,看得人目不暇給,引得素日養在深宅後院的妃妾、命妃、侍人們笑語不斷,每每至深夜都不願下席。
  這樣的熱鬧喜慶,到正月十五元宵夜,到達了一個頂峰。
  是日夜裡,北平城滿城燈火耀街,絲竹管弦笙歌遍城。燕王府內更是璀璨如星空,一座高一丈,衣以錦繡,燃燈五千盞的花樹,立於承運殿外。彼時大雪初霽沒兩日,外面正是銀裝素裹的世界,在一株火樹銀花的照耀下,冰雪折射出斑讕的光芒,冰晶透亮,如入琉璃幻境。分不濟真實與虛幻。
  承運殿六扁殿門齊開,眾人坐於金碧輝煌的殿中,一邊飲酒談笑,一邊賞如斯美景,真真快意至哉。
  然,如此繁盛之夜,亦有盡時。轉眼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便是人散席闌。
  初一十五,按例朱棣要與儀華同宿,他更是理所當然的在眾人的恭送下,與儀華乘坐一輿去了她的寢宮。
  今日尚食局奉上新酒,儀華淺嘗幾口,只覺唇齒留香,遂當它是一般的果酒,不由貪杯。何奈酒量淺顯,堪堪撐過眾人的目光,一上了坐輿,就是軟軟的倒了身子,人已醉了。
  冬日的坐輿,四面錦帽緊掩,內裡熏爐裊裊,清香侵襲鼻端,儀華如覺身處雲端,飄飄搖搖,好不逍遙。可轉眼一股驟涼的風灌入,冷得她生生打了一個激靈,酒意微減,緩緩地睜開眼。恍惚看見好幾個朱棟在眼前晃。
  儀華晃了晃頭,眼前依然是模糊的人影,她心下不耐,索性伸手隨意一攬,正是環住了朱棣的頸項,隨之晃動的人影也定了下來。這個儀華歡喜一笑,銀鈴的笑聲,從狹窄的輿內縹緲傳出。
  “儀華……”咫尺之下,一身紅衣女子,笑靨如花,眼眸迷離,紅唇微翹,說不出的千嬌百媚。朱棣只感呼吸一窒,情不自禁的輕喚出聲。
  語音方盡,儀華已顰眉不悅,瞪著朱棣,一聲嬌叱:“不許叫我儀華,我不是儀華!”
  一句駁逆的話,脆生生的說出,驚得輿外眾人惶恐。
  陳德海在輿外遲疑道:“王爺,王妃似乎是醉了,可是讓小的喚人來服侍?”
  朱棣看著醉意朦朧的儀華,猶豫了片刻,斷然拒絕道:“不用,全部退下。”
  陳德海心領神會,笑瞇瞇的看了一眼眾人,打發他們退下。
  久未等到回應,儀華不快的推開朱棣,固執道:“不許叫我儀華!”
  朱棣無奈一笑,聲音帶著未察覺的寵溺:“好,不叫你儀華,你說叫什麼,本王就叫你什麼。”
  儀華心神恍惚,記憶混繞,一時只想馮媽媽曾說,李翠蓮彌留之際,希望她的女兒美麗,想起有人說姝意為美麗,便叫了一聲阿姝後,終是油盡燈枯。於是,她脫口就道:“阿姝!”
  朱棣也不願叫“儀華”,畢竟這個名諱有嫌隙,再一想儀華的身世,不難猜出“阿姝”就是儀華的乳名,便依言喚了一聲“阿姝”。
  儀華這下滿意,不再與朱棣執拗,任由他將她抱出坐輿。
  時過子時,寒意深深。
  一路從宮門口到正殿,獵獵北風刮來,冷得人瑟瑟發抖,疼得人嘶嘶呻吟,亦讓人精神為之一震。
  行至正殿前的丹墀,儀華酒醒大半,吃驚的發現她正在朱棣懷中,駭得連忙伸著脖子,四下一望,見倘大一個院子裡,未有半個人影,她這才略略安了心,舒著氣收回目光,下一瞬就迎上朱棣好整以暇的目光。
  “我,臣妾可以……”儀華心中惱恨朱棣略帶一絲戲謔的目光,口中卻不如心下厲害,說話好似咬住了舌尖一般,吞吞吐吐。
  難得見儀華窘迫的樣子,朱棣眸中難掩笑意,大闊步抱著儀華進了正殿,揶榆道:“前一會非讓本王叫你阿姝,這會怎麼到像咬住了舌頭?”
  朱棣何曾以這種口吻與她說話,儀華微愣了愣,凝神回想,依稀記得方才的情形,當下深感羞赧,一時異常糾結。竟不覺朱棣已抱著她到了內室,饒過屏風,放在床榻上時,她才猛然反應過來。
  儀華意識雖清醒不少,卻仍處半醒半醉之間,此下方反應過來,一雙眸子大睜,可眸中沒有焦距,彷彿是呆滯的看著某一處。
  朱棣順著她視線看去,卻見床尾架子上插了一盞花燈,正是去年元宵所獲得大鬧天宮燈。
  “王爺……?”
  躺在床上怔了一會兒,儀華勉強凝聚眸光,半支坐起身子疑惑著,就見朱棣佇立床前,靜靜地看著那只花燈一一今日白間偶取出,阿秋將它掛在床尾。
  一時,儀華也不禁勾起無限回憶,那夜種種走馬觀花似的閃過。
  一室靜謐,光影幢幢,暖香彌漫。
  “阿姝。”
  朱棣驀地轉身道。
  這一聲語音沉緩,卻讓儀華心律驟失,只覺朱棣似有不盡的話言,下意識的屏氣斂息望著他。
  朱棣在床沿坐下,目光凝視著她,抬手撫上她耳鬢的髮絲,聲音低啞溫柔:“阿姝,你便是我的王妃,再無其他人了,只是你阿姝。‘不再是“她”的替代。
  只是她,阿姝!儀華眼睛模糊了,淚水不爭氣的往下掉,她狼狽的抹掉眼淚,它卻似泉湧,不停,不停的掉淚。
  “怎麼哭了……我這是怎麼回事?
  估計是有什麼進到眼睛裡了……”
  擦不掉無盡的淚水,擋不住他灼灼的現線,不願軟弱的一面無處遁形,儀華低下頭,雙手抵在朱棣的肩頭,似笑似哽咽道:“別看,你別看!我好想像醉了,讓阿秋過來一一”
  聲音驟然而止,儀華淚眼婆娑的被抬起下顎,錯愕的瞪大雙眸,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唇落在她淚痕斑斑的臉頰,隨後是耳垂,耳畔,一直沿著頸項一路細細的吻下。
  朱棣的吻滾燙輕緩,卻依舊帶著隱藏的掠奪氣息,但較於以往的輕柔,讓她僵硬的身子漸漸的軟,也讓她的意識迷失了,只能順著他置於腰後的手,緩緩躺回熏香的床榻。
  又與此之時,忽松的髮簪,終喚得她意識重回。
  “阿姝,別拒絕。‘
  朱棣呼吸急促的吐出這二字。
  這一聲喚下,阻止了她動作,儀華任青絲散落於枕,雙手也軟軟的環住了他的頸項。
  這一刻,儀華覺得她真的醉了,迷醉了,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只能隨著他輾轉浮沉,猶如浩瀚大誨中溺水的人,緊緊箍住最後一根浮木,隨浮木帶她漂浮沉溺,忽起忽落。
  正纏綿間,外面忽起一陣騷動,隨即錦幔外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陳德海在外焦急道:“王爺,京師裡來人了!”
  語如九天驚雷砸下,空氣中旖旎暖昧的氣氛瞬間凝滯。
  陳德海頓了頓,又小心翼翼稟道:“是急報,帶了聖旨,不知王爺可是要這時去聽旨?
  還是……”
  不等陳德海說兄朱棣僵住的身體猛一震,旋即立刻翻身而起,朝外吩咐道:“來人,更衣!”
  聲落片刻,侍人魚貫而入,點燈、備水、侍衣。
  儀華看著轉眼亮如白晝的室內,亦從先前的纏錦中清醒,半醉的酒意也全然消失。
  她急忙攏衣而起,不經意看見立在屏風靜由侍人侍候更衣的朱棣,雙手緊握成拳,手背青筋綻出。
  一眼見下,儀華心念一動,不由走上前,暗下覆上朱棣的手背,在他為怔的目光中,相凝道:“王爺,臣妾隨你一起去。‘說罷,不及朱棣回應,她似觸電一般放開他的手,轉身揚聲叫了阿秋、盼夏服侍她更衣一刻鍾後,收拾停當,匆忙上典。
  路上匆忙,一路無話。
  典中,朱棣臉色如常,元絲毫異樣。
  直至承運殿前,下典之時,他一貫沉穩的步伐,競不易察覺的踉蹌了一下。
  儀華將一切看在眼裡,想啟口說些什麼,卻只覺無論說什麼,都是無用。
  眼前這個男人,為了馳騁疆場建功立業,蟄伏了多久,等待了多久,努力了多久,她都一一看著。
  思緒間,亦步亦趨的隨朱棣走進了承運殿。
  殿內,不久前觥籌交錯的繁華,已被恢弘肅穆的氣氛隆重。
  儀華瞇了瞇眼,抬頭望著殿內煌煌的燈火,忽然想,聖旨所宣的旨意其實並不是,命朱棣率師北征?
  不需細想,手將聖旨的將士,已高聲喊道:“燕王朱棣接旨!”

  第一百八十九章:送行(下)

  聖旨的內容不出所料,是下旨北征的命令。
  其旨,命晉王、燕王分別統帥山西和北平的兵馬,開春之後,各自從所擁藩國出兵漠北,探尋前北元太尉乃爾不花的一支意圖南下的隊伍,並將其俘獲。
  其中,帝念兩子首次帶兵打仗,遂命多元大將聽之調遣,且命皇七子齊王率領山東精銳馬步軍隨燕王出征。
  簡明扼要的百宇聖旨宣完,未有周王的名諱,這個儀華心下粹然一緊,一個不好的念頭閃過腦。
  去年夏,藍玉大破北元,北元被去國號,如今正是虛晃之時。
  此時,今上命其子出征,試探鍛煉之意,明顯大於實質。
  而諸子中,及弱冠之齡的只有秦、晉、燕、周、楚、齊六王。
  皇次子秦王為今上厭,自不得重用:皇六子楚王,誤食丹藥,薨,如此,只剩晉、燕、周、齊四王。
  但此次北征,即為試探鍛煉之意,這四名已及弱冠的成年藩王,理因都參與。
  又或者,本無意讓四子皆參與此次北征。也不當越過周王,反用他們中年齡最小的齊王。
  如今卻是這般,周王必然出事了!儀華黯然垂眸,沒想到結果,還是到了最壞的一步。
  她暗歎一聲,隨朱棣聲呼萬歲後起身,剛舉步退至一旁,目光就像有意識的看向朱棣。
  朱棣右手緊握明黃聖旨,如若常態道:“沒想到父皇命七弟隨本王出征,倒不知五弟,父皇可有什麼安排?‘宣旨將士知周王與朱棣一母同胞,來之前,已料到朱棣必會詢問周王,早已打了腹稿,道:“末將領旨來時,只聽說周王私自去了鳳陽,後被皇上召回宮以外,其它的就不大清楚了。‘說著退後一步,拱手一禮道:“還望燕王殿下見諒。‘話已至此,朱棣自不會再問,只與宣旨將士寒喧數句,竟讓人領了下去。
  宣旨將士走後,朱棣一言不發,默默的走出承運殿,立在殿夕卜拍丹墀上,兀自望著那株一丈餘高的燈樹,不語。
  儀華看著一片流光中照耀下,朱棣如松挺拔的背影,在呼呼咆哮的北風中一動不動,她心裡忽然有些澀。
  不知此時此刻,朱棣是在為出征興奮,還是在為周王擔心,又或是兩者皆有?
  帳然間,陳德海抱著一件黑斗篷,為難的望著儀華,道:“王妃,王爺這……還有這斗篷……”
  “給我吧。‘
  儀華取過斗篷,亦走出承運殿,行至朱棣的身旁。
  敏銳的察覺有人靠近,朱棣回首瞥了一眼,儀華加快兩步,抖開懷中的披風,輕聲道:“王爺,外面風大。‘說時,為朱棣披上了斗蓬。
  這時,呼呼咆哮的寒風似洶湧的海浪一樣,一陣烈過一陣的刮來,耳畔處只聞呼呼的一片嗡鳴。
  儀華瑟縮著打了個寒噤,朱棣驀地開口道:“本王送你回去。‘儀華忍住身上的寒意,緊攏了攏身上的大紅羽緞白狐狸絨披風,說了一聲“好”
  後,語音輕快道:“四更了,反也無什麼睡意,王爺不如陪臣妾走走吧。‘四更天,正是夜最涼的時候。
  朱棣看著儀華凍得微微發白的雙唇,硬是擠出一抹安慰的笑意,他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也不願拂了她的好意。
  他想,他確實需要寒冷刺骨的風雪,拂去身上沸騰的血脈,靜一靜心。
  這樣,不久前還在旖旎纏綿的二人,這一時只是沉默而默契的走著,一旁僅有陳德海執了一盞宮燈跟著。
  一路如來時,亦相對不語。
  四下安靜得出奇,只有各種自然界的聲響,充斥著耳膜。
  直至穿過這條橫貫王府巷道,臨近後院的路上,忽聽一道喁喁私語之聲,隱隱約約的還能見到一絲微光閃爍。
  儀華頓時大吃一驚,這今時侯兒居然還有人?
  難道是有什麼苟且或隱晦之事?
  儀華被這個想法驚住了,看不見略走在她前面半步的朱棣,她忙轉頭住身旁一看,只見陳德海一臉薄怒,神色間更是帶著幾分焦急。
  一見之下,儀華心裡一沉,看來不是她多想。
  其實,也不外乎儀華這般作想。
  此處是過了巷道,入後院的一個小園子,因為靠近書堂,倒也建得頗為清幽僻靜,幾十株紅梅、松柏散植於園子四處,中間幾座嶙峋的假山,重重相圍著一個六角亭子,仿如天然屏障一般。
  在十五燈節這一日,不顧凜列的北風,深夜出現在這個幽僻之地,實難讓人不作懷疑。
  就在儀華暗叫糟糕之時,朱棣已挾著一身肅殺之氣,已變了回宮的路徑,向那小園子走去。
  見狀,儀華心下懊悔不迭,早知會遇見此一幕,就不該走這一邊。
  當時從承運殿出來,因考量另一邊路途徑六局、世子府,過巷道,然後入後院,又經過家廟、東三所,方到她的住處。
  而六局人事繁多,東三所住著大部分妃妾,未免人多口雜,才選這一條路走,哪知僻靜是僻靜,卻不想碰到了這種事!朱棣素來厭惡府中侍人有私,這會兒又剛知了周王的事,這不是正觸上眉頭嗎?
  !儀華一邊想一邊趕緊跟上,那喁喁私語聲漸漸的近了,也越來越清楚了。
  只聽一個清吟的聲音,一字一字緩緩地清晰道:“……燕王殿下命每年清明時分,慰已去將士的亡魂。
  為女兒身,雖不能隨我大明好男兒一樣,戰場殺敵,保家衛國:亦不能隨燕王殿下一樣,護衛邊關,體恤將士;卻有一顆拳拳之心……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幾人回?
  如今戰事又將起,誠心祈禱上天庇佑我大明將士凱旋而歸,讓邊關少一縷徘徊的亡魂,讓人間少一個痛夫至親的家庭。
  所得所願,甘願一生不得恩寵,只虔心向佛,終生食素,信女張氏拜上。‘信女張氏拜上……信女張氏……張月茹!儀華腳步驀然停下,錯愕的目光掠過忽然怔住的朱棣,望向跪在雪地裡的素衣佳人。
  (明天8點更新,章節名和內容實在太不相符了,咕~~(╯﹏╰)b)
  19十章:送行(四)

  明月照寒雪,雪光映佳人。
  佳人身裹雪白披風,雲鬢松散,如墨色絲緞的髮絲從兩間垂下。
  她跪於一座假山之下,一株紅梅之間,雙手合十,對月拜上。
  一陣朔風襲來,吹落枝上積雪簌簌落下,如柳絮,如撒鹽,紛紛揚揚彌漫空中。
  她衣袂獵獵飄展,一頭烏發隨風飄揚,柔弱身姿終是不禁洌風吹折,轉首回眸,一張令雪地紅梅也籍然失色的清麗容顏,露了出來。
  果真是張月茹!
  “啊一一”一回首,驚見一個高大的身影立在不遠處。張月茹頓時花容失色。
  一旁提燈的小婢女亦驚恐,卻認出來人是誰,嚇得噗通一聲,雙膝跪塵在冰冷的雪地上,手上的提燈孤零零的滾落一邊,燭光瞬熄。小婢女顧不上熄滅的燭火,只張大雙眸望著朱棣,指著他,失聲叫道:“小姐,是王爺!”
  “放肆!”見不是侍人苟且,陳德海鬆了一口氣,立即出來厲聲喝道。
  聽陳德海這一喝,張月茹彷彿驚醒了一般,忙跪伏道:“臣妾不知王爺在此,婢女竹影驚擾王爺,還請王爺恕罪。”話間,不時容色焦急的回頭安撫婢女竹影,又不安惶恐的住朱棣方向望去,眸低似恍惚的閃過一絲探究之色。
  儀華心念一動,未再走上前,留在了這塊一人高的假山之後。
  透過假山間隙,不見朱棣此時的神情,只聽他不辨喜怒的道:“深更半夜,為何來此?”
  張月茹螓首低垂,清雅的身影在雪地中瑟瑟輕顫,惹人憐惜。她似竭力遏制顫音,如常回道:“今日是新年第一個滿月之日,臣妾的家鄉在這一日,有拜月祈禱一說。因此,臣妾才會帶婢女來此。”
  朱棣冷笑,道:“身為次妃,你的居所院落不小,卻捨近求遠來此處,又是為何?”
  張月茹單薄的雙肩似乎越發顫抖,聲如蚊吶,道:“臣妾不是一人所居,恐驚擾他人,才……”
  一語未了,朱棣冷冷打斷:“你恐驚擾他人?就可以亂府中禁忌?”
  張月茹彷彿沒料到朱棣如斯冷言冷語,一時竟無語凝,只拜伏在地,隱隱可聞一絲難以察覺的泣聲。
  朱棣拂袖,決然轉身道:“念在進府不久,這次便罷。”
  陳德海看了一眼雪地中難得一見的清麗佳人,暗暗搖了搖頭,可惜了這番心思,偏挑錯了時候。
  想畢,陳德海忽然抬頭,四下一瞥,聽見假山後“嘎吱”一下踩雪的輕響,他意味深長的笑了笑,便要提燈上路,就聽身後小婢女疏然哀求道:“王爺,小姐真不是有意違反府中禁忌,這全是為了祭奠二少爺,二少爺四年前就是在北征……”
  話沒說完,張月茹一聲厲斥:“竹影,住口!”
  老爺?是說得張興?
  儀華正打算悄然走出,不欲在張月茹主僕二人跟前露面,卻聽話中似有隱情,她腳步頓了頓,朱棣已駐足問道:“怎麼回事?”
  竹影一喜,卻不敢再開口,張月茹遂道:“四年前,臣妾二哥在軍中磨礪,第一次隨北平軍春出冬歸入漠北,不幸遇上蒙古人,年僅十六歲就沒了,父親驚聞噩耗,不出半年也撒手人寰……後來王爺命人送回二哥的屍,母親總算是無憾而終……臣妾聽叔父感歎要打仗了,可從古至今,戰場必有傷亡,臣妾受過痛失至親的苦,才想祈求……”
  話未盡,斷續哽咽的話語,巳漸消在幾不可聞的抽咽聲中。
  張月茹聲音哀婉,說得催人淚下。再見她一個韶齡弱女,跪倒在茫茫雪地上,強抑心中的悲慟,壓制話中的哭音,訴說著過往種種。此情此景,強烈對比的一幕,只令人覺身臨其境,感同身受。
  儀華望著雪地上,始終未抬起頭,不願將哭泣的一面露出的張月茹,恍惚像看見了自己一般。
  她不禁反思,難道真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思量未解,儀華亦未深想,只將目光移到了朱棣身上。
  朱棣凝立不語,居高臨下的看著張月茹,目光專注;又彷彿沒有看她,而是透過張月茹看向不知名的遠方。
  沉默了許久之後,朱棣淡淡說道:“你起來吧。”
  說著掃了一眼張月茹纖細單薄的身子,想了想又叫了一聲陳德海。
  陳德海躬著身點了點頭,側首瞥了一眼假山,忙上前扶起張月茹,一臉的笑意道:“雪地上甚冷。茹次妃當心凍壞了身子。
  張月茹順勢而起,點頭謝過陳德海,移眸凝向朱棣。
  那眸中的淚盈於睫,似落未落,只贊好一副佳人含淚欲語圖!
  然,美人圖是不過是一張死物,眼前的佳人卻是真真實實。
  只見張月茹一雙淚光盈盈的水眸,凝望著朱棣,顧眸間透著仰慕崇敬,又似有無盡的悵惘,終是黯然垂眸,款款徐行半步,福身道:“謝王爺體恤。”
  儀華胸口一緊,女子為情所困,何嘗不是這般模樣?
  輕緩的吁了口氣,儀華扭頭望向朱棣。
  朱棣毫無所覺,抬手讓了免禮,吩咐陳德海一句“她們燈熄了,你她們回去”的話,回頭看向儀華道:“走吧。”說時轉身。
  張月茹陡然一驚,難掩詫異的住假山處看去。
  見到張月茹臉上掠過的慌張,儀華忽覺煩悶,不想走出去,甚至隱隱後悔方才為何不現身。但一切為時晚矣,她緩緩走出假山,看著張月茹臉上瞬間慘白,嬌色盡褪,漸有灰敗不安之色。
  “臣妾,參見王妃。”須臾,張月茹恢復如常,忙屈膝行禮,態度一如既住的恭敬,只是鬢間唯一一只步搖,白聖珠串的流蘇上過於頻繁的抖動,流露出她此刻的心緒紊亂不安。
  儀華頜首一笑,撂下只言片語的含蓄,便隨朱棣離開。
  回宮的路上,只剩她與朱棣,依然沉默不語,她心下卻有幾分豫色。
  方才她一時意動,止步不出,便是對張月茹的防范。而張月茹在她出現的那一刻,臉上那一剎的慘白,證明了她並未想錯。可她私下裡還是希望張月茹不同,畢竟這一個月來,張月茹不為府裡的風言風語,仍然泰然處之。單這一份氣度,就讓人欣賞,可惜……
  至於朱棣,若當時她沒同行,送張月茹回去的人,可會也多一個他?
  胡思亂想間,已回到了她的殿中。
  “時辰不早了,你早些睡。”朱棣的聲音突然響起。喚回了她的神思。
  儀華斂回心緒,詫異抬眸道:“王爺,您還要走?”

  第一百九十一章:送行(五)

  朱棣亦垂眸看她,目光深邃,裡面似有灼人的火焰漸漸燃起。他薄唇微勾,說出的話卻與眼底的火熱截然不同,只聽他一本正經道:“放心,本王不是去張氏那。”
  “什麼……?”儀華愕然,不相信朱棣此時竟然有了莞爾之意,方才他不是正極為不虞。
  “沒什麼。”朱棣不欲再留,結束了這個話題,望了一眼外面的天色,道:“要不了多久,天也該亮了,你還是去睡會。”
  儀華只覺朱棣情緒轉變太快,她心下放不開,不由說道:“派去京師打看消息的人還沒回,五弟究竟是什麼情況,也不清楚。臣妾想,此事定還有轉圜之機。”
  聽著儀華略顯焦急的安撫,朱棣默然的看著她,眼中隱隱有一絲遲疑之色。良久,他走到內堂窗扉下,負手站立道:“此次戰事取勝後,本王自能與五弟說情。”
  晉王雙目如鷹犀利,必不是普通人。而此次作戰兵分兩路,分別由晉王與朱棣統帥,他兩人又素來不和,晉王更是不乏落井下石之舉。如此,她不認為事情像朱棣說得這般簡單。
  儀華一時沉默,話語凝塞。
  朱棣彷彿知道儀華所想,猛然轉身,語速緩慢卻異常堅定道:“以最少的傷亡,最短的時間,一舉擒獲乃爾不花的殘餘兵力,讓晉王大軍無功而返。此舉之下,本王大捷返回之時,便是營救五弟之日。”
  儀華訝然,詫異的望著朱棣,好似不理解他話裡的篤定從何而來。
  朱棣不意外儀華的詫異,他淡淡一笑,笑容裡流露些許嘲諷:“可還記得那趟漠北之行?”頓了頓,又問:“還有去年元宵之夜?”
  儀華自是點頭。她怎麼會忘記,剛回關內的那一年,每當午夜夢回時分,塔娜撲入大火自焚的一幕,總是不停地在她眼前閃過。而去年的元宵之夜,她更是記憶猶新,難以忘懷。
  朱棣見儀華神情恍惚,似在回憶過往一般,他不禁也勾起回憶,神色間略有暖意:“漠北地勢險峻,不熟悉路徑,要在荒野的大漠梭巡北元殘餘兵力,根本是難於登天。上次從漠北一路返回關內,本王對路徑略有記憶,自強於從未入過漠北的晉王。”說時,神色漸冷,眉宇間巳呈淡漠之色。
  “……上次元宵夜救你的人,曾是前北元太尉的手下,與乃爾不花倒有幾分交情。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到時有他相助,必是事半功倍!”朱棣說到後面,眼中顯出一抹狂熱,雖是看著她,卻又彷彿透她看向不知名的遠方,那裡是通向他一直期盼的征途。
  正說著,陳德海送了張月茹回來,朱棣深眸微垂,再抬眸時,眼中狂熱之色已無處可循,只語氣平淡的讓了儀華休息,便沉聲吩咐道:“一個時辰後,讓觀童來見本王。”一邊說一邊住外走去。
  轉眼之間,腳步聲漸趨漸遠,儀華驟然扭頭,看著蒼茫夜色中匆匆離去的身影,她忽然明白了些什麼。
  今日的張月茹,乃至是她,在雄心勃勃的朱棣心裡,與他為之汲汲為營的馳騁沙場功立業相比,不過是鴻毛而已。將來甚至是那帝王之路,更容不下一絲一毫的兒女私情,畢竟他首先是燕王朱棣,其次才是她的丈夫,她孩子的父親。
  她要永立不敗之地,單是曾經的共同生死遠遠不夠,她必須與他並肩而立方可!這不論是為了她自己、她的孩子,還是那若有似無的絲絲情意……
  窗外又起了風,飄起雪,紛紛揚揚的漫天蓋地,一片模糊。宮門口兩只大紅燈籠隨風搖曳,燈影恍恍惚惚,卻在渾然一色的夜幕下,紅光格外的醒目耀眼,一如一盞指路明燈,照亮前方。
  路,迢迢無盡,卻有盡頭。
  積雪溶化的時候,春來冬去,已是早春時節。
  轉眼到了出征前夕,三月歲朝之日。
  這一個半月期間,朱棣一直忙碌非常,府中總有武將進進出出,儀華與他雖處前後宮室,見面的次數竟不如他的親信屬下多。這一日,出征在即,萬事具備,朱棣見今日正好是初一,便召了儀華過來。
  儀華聽陳德海說,朱棣近來飲食紊亂,常食一些白面饅頭湊合一頓,於是她就命廚房熬了參湯,親手奉著去書房尋他。
  書房一向列為王府重地,尤其是近來一月多,此處更是嚴密把守,不許閒雜人等出入,硬將一間小小的書房守得如鐵桶一般。
  這會兒,眼見陳德海領著儀華緩步行來,眾人或多或少的瞟了幾眼。
  一下子數十束目光投來,儀華自是察覺,亦沒錯過眾人眼中的詫異。她笑容加深,背脊愈發挺直,坦然地接受眾人的目光。
  行至書房前,儀華輕叩門扉,片刻,朱棣言簡意賅的吐出“進來”二宇,聲音裡似乎隱含著幾許不悅。她不解的思量一下,隨即推門而入,見朱棣負手立手窗扉下,濃眉緊蹙,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王爺,這是怎麼了?”儀華將湯盅擱到書案上,一句話脫口而出,又覺不對,立時改口吟吟笑道:“在想什麼?”
  朱棣無聲冷笑,踱步至書案前,“篤篤”兩聲,手指扣在一張信紙上,道:“你看這個。”
  儀華傾身看去,草草閱覽過。
  原來此信是朱棣手下傳回的消息,信上消息有三則。一則是徐輝祖主張徐家與後宮之主郭惠妃聯姻,太子從旁相助,今上意動,指婚徐華盈與皇十三子,命徐華盈三年守孝期滿,立刻成婚。一則是周王棄國潛鳳陽,只為采藥,今上龍顏大怒,將其幽禁京師,不許任何人求情探視。一則是今上恐漠北天氣惡劣,征途上晉王飲食不良,特派御廚攜各類食材從軍。
  五指長短不一,卻不想朱元璋偏心至此!
  儀華凝眉抬眸,正要說話,被一道急促的敲門聲打斷,朱棣聲音凜然問道:“什麼事?”
  來人焦急道:“朱大人病危!”
  19二章:送行(六)

  誰也沒想到,就在朱亮整裝待戈,將隨朱棣北征的前一日,他竟猝然病發。
  朱亮,朱能之父,為人中庸,卻善抓機遇時機。曾隨今上渡江,建國之初,就被調往北平為將。後來,朱棣封燕王就藩北平,朱亮又兼任燕山中護衛副千戶,主要負責保衛朱棣。其人在北平經營二十多年,在此勢力盤根錯節,又是今上特指派與朱棣,自不同於一般高階武將。
  朱棣聞訊,立刻吩咐備車,前往朱亮宅邸。
  儀華也震驚不小,念及朱能上次的救命之恩,想要探視朱亮的病況,一時卻不知如何開口,就見走至門口的朱棣,忽然回身道:“他在中山王麾下十幾年,也算你的長輩,你同去吧。”
  儀華一喜,忙匆匆換衣梳妝,與朱棣乘馬車向朱宅趕去。
  一路緊趕慢趕,小半個時辰也就到了。
  他們下馬車時,在大門口相迎的正是朱能,許是未料到儀華一同前來,朱能愴然的神色怔了怔,方行大禮。
  朱棣抬手免禮,剛問了一句朱亮情況如何,就有一名管事裝扮的人,急匆匆的跑來,聲音顫抖道:“老爺快不行了,求見王爺最後一面!”
  朱能一聽此言,眼眶瞬時泛紅,歡手卻緊握成拳,強制壓下心中悲痛,垂首道:“勞煩王爺。”
  朱棣不多言語,只是沉默的點頭,隨即拾階而上,疾步朝朱宅主院行去。
  儀華隔著一層薄薄的輕紗看去,灰蒙蒙的天色下,朱能挺拔的身軀緊繃,行走間步伐僵硬沉重,就像肩上壓了千斤重擔的人一樣,每一步都走的無比艱難,彷彿隨時可能倒下。
  在她印象中,朱能是一位少年得志的年輕將領,為人熱忱,不想這次他父親病危,竟帶給他如此大的打擊。可是仔細一想,又似乎不是,他身上悲痛不假,但好像還多了些說不清的愧疚。
  可愧疚之情,又是來自何由?
  不及多想,已到了主院。
  院子裡一片淒寒,僕役丫頭嬤嬤們立在正房門外,哀哀泣泣的哭著。進到正房內,只見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跪在床榻下,剛四十年歲的朱夫人靠著床柱,手上拿了絹帕,掩著臉,哭得淚如雨下,幾欲暈死過去。
  “母親,當心!”見朱夫人搖搖欲墜,朱能疾速上前攙扶。
  “啪”朱夫人反手一掌,狠力推開朱能,悲愴指責道:“孽子,若不是你私自去宋家退婚,讓宋家小姐羞愧自盡,你父親會被氣的病發?”
  越是說著,朱夫人越是悲痛欲絕,情緒全面崩潰,雙膝再是支撐不住,咚的一聲癱跪在地,雙手卻拍打著跪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朱能,哭喊道:“我怎麼生了你這麼個孽子,早知道有今天,當初就不該生你下來!”
  “朱夫人!”正驚於朱夫人道出的駭聞,就聽朱夫人說出如此狠絕的話,儀華連忙上前扶起朱夫人,一面含糊勸上幾句,一面又急聲對朱棣道:“你先退到一邊去!”
  朱能猛然抬眸,定定她望著她,目光復雜。
  “母子沒有隔夜仇,你先起來,有什麼以後再說。”見朱能俊朗的面龐上,胡須冒起下頜,一雙星目血絲斑斑,儀華心下不忍,不由語氣緩和道。
  朱能沉默須臾,終於站起身,退到床尾跪下。
  另一邊,意識迷糊的朱亮,恍恍惚惚聽到有人喊“王妃”、“王爺”,他微動了動眼瞼,勉強睜開眼睛,看見朱棣立在床頭,他聲音虛弱的叫了一聲“王爺”,就扎著起身。
  朱棣忙阻止朱亮起身,道:“勿動,你有什麼要說,本王聽著。”
  朱亮扯動嘴角,想笑著謝言謝,卻半分笑容也擠不出來,青灰的面上反是一臉痛苦,喘息著道:“王爺見諒,屬下再不能護衛王爺安全了,也不能隨王爺出征漠北,看著疆場揚名……”沒說幾句,一開始上氣不接下氣,臉上染了不正常的紅潮。
  朱棣見狀,知朱亮已近枯敗,此時不過是強撐了一口藝,有遺言交代,這便插言道:“你護衛本王這十年來,一直兢兢業業、本王深為感激。你還有什麼對本王說,就說吧。”
  朱亮自知道時不予他,只能長話短銳,遂又喚道:“士弘(朱能字),你過來!”
  朱能跪行至,沉痛道:“父親!”
  朱亮看了一眼自己的長子,沒有應聲,就看向朱棣道:“王爺、明日是你第一次出征,屬下是不能去了,就讓小兒代替屬下隨行,護衛王爺!”
  察覺這是父親在交代遺言,朱能與他身後的少年再也忍不住,大叫道:“父親!”
  朱亮依然不予理會,只是強撐著意志,看著朱棣。
  “本王答應,明日出征,讓他隨軍。”朱棣知道朱亮的心思,再思及朱亮的軍位,逝後是由朱能承襲,而朱能不過二十出頭,擔任如此要職,是需要多加歷練,也就點頭應允了。
  “謝……謝,王爺。”朱亮像是心願達成,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容,看向跪在身邊的兩個兒子,對朱能道:“……歷歷代代都是燕山衛,王爺的親衛。以後你要忠於王爺,誓死效忠王爺,可做得道?”聲音斷斷續續,卻鏗鏘有力。
  朱能望著父親逐漸流逝的生命,咽下喉嚨哽澀,凜聲道:“兒子一定誓死效忠王爺!”
  朱亮呢喃了一聲“好”,閉著眼睛喘息良久,方又睜眼道:“為人不可以背信棄義,我與宋兄有八拜之交,更不可以背信。等宋小姐養好傷,你得娶她!”
  “父親!”朱能猛叫一聲,在朱亮渙散的眼光下,他忽又低了聲音,只是自語道:“兒子不能,不能。”
  “孽子,到了現在你還——”朱夫人滿目痛心的望著朱能,卻不及一語了,忽然吐出一口血。
  “朱夫人!”儀華大驚失色,忙扶住朱夫人。
  “母親,我……”朱能雙目赤紅,漸有絕望之色流露。
  想起徐增壽常在她面前,提起朱能的瀟灑豪邁,再見他此刻的樣子,儀華有心相勸,何奈這是別人的家務事,她只一側首,不去看地上跪著的朱能。
  朱能眸光一黯,眼底痛苦之色,一閃而逝。
  這時,朱棣驀然出聲道:“歷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豈是你願不願意?而作為男兒,更不能背信棄義,是為不義!作為子女,不可忤逆父母,是為不孝!作為屬臣,不聽命令,是為不忠!本王欲命你與宋氏女成婚,你又是願不願意?”
  不忠不義不孝,朱棣竟然用這三重重罪,指責朱能!
  儀華不可置信,目光難掩震驚的望向朱棣。此時天色微黯。隔著灰色的薄紗,卻看不清朱棣的神色。
  正待她驚詫之際,只見朱能如遭驚雷轟頂,臉色瞬間死白,直跪的身軀微晃動了幾下,艱澀的開口道:“兒子不孝,願與宋小姐成婚。”
  朱亮聞言大慰,感激的看了一眼朱棣,又對朱能道:“好,你知錯就行。記住,決不可做妄為的小人……以後這個家就交給你了,你要孝順你母親,照顧你兄弟……這次隨軍,你要奮勇殺敵,報王爺之恩,建立功勳,光耀門楣……”
  遺言彷彿說不盡道不完一樣,但生命已走到了終點,朱亮終是永遠閉上了眼睛。
  那天晚上,在朱亮逝後,朱棣讓朱能自己選擇,是留在北平給朱亮送終,還是隨他北征,朱能深深地看一眼亡父,毅然決然的選擇了北征。朱棣聽了朱能的回答,並沒有過多表示,只讓朱能做好明日出征的准備,便離開回府。
  儀華將一切看在眼裡,在回去的路上,她猶豫再三,到底忍不住,沉默了一下道,“……他才經父喪,又在婚事上頗有變故,可說是連逢驚變,明日就讓他隨軍北征,不免有些……有些……”
  一時找不到適當的措詞,半晌凝結時,靠在車壁上閉目假寐的朱棣。已接口道:“不近人情。”
  儀華秀眉輕顰,話中略帶幾分辯駁:“王爺,臣妾不是這個意思。”
  朱棣豁然睜眼,瞥了下儀華,沒糾結上個話題,只闔眼道:“不經歷一些事,不足以成長。”
  儀華一怔,細品著朱棣的話,漸明他意思的同時,由此及彼,漠然憶起朱棣身世尷尬,不難想像他是在怎麼樣漠視的環境下成長,又歷經了多少事,才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一念之下,儀華心中一軟,回首看了眼朱棣,雙手捂著手爐,望著窗幔卷起時,路上匆匆的行人,緩緩地道:“王爺,臣妾曾讀過一首唐詩,詩雲: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
  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
  散入珠簾濕羅幕,狐裘不暖錦衾薄。
  將軍角弓不得控,都護鐵衣冷難著。
  瀚海闌干百丈冰,愁雲慘淡萬裡凝。
  中軍置酒飲歸客,胡琴琵琶與羌笛。
  紛紛暮雪下轅門,風掣紅旗凍不翻。
  輪台東門送君去,去時雪滿天山路。
  山回路轉不見君,雪上空留馬行處。
  此時的關外,比起詩中所述的八月,情形艱難的有過之而無不及。王爺要在這廣漠酷寒的漠北,征討根本不知所蹤的敵軍,實非易事,還望王爺多多保重。”
  一語方落,忽感身後一暖,後背抵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隨即就聽一個低沉淳厚的嗓音輕“嗯”了一聲,目光亦望向華燈初上的北平大街。
  儀華彎唇一笑,順勢偏頭,枕著身後之人的胸膛,享受著此刻的平靜。

  第一百九十三章:首戰

  回到府裡,一夜纏綿,疲乏睡去。快天亮的時候,心裡念著起身,卻好似聞了安神香一樣沉睡不醒。只在模糊間,彷彿聽到朱棣在耳畔說,等他凱旋之日出城迎接的話。她恍惚是點頭應了,也想著為他穿戰甲,送他出征,豈料再次睜眼時,室內一片陽光明亮。
  儀華驚醒,猛然坐起,朱棣已不在屋子裡。
  此驚非小,她披了件外袍就下塌,一步未跨出,卻聽外間傳來一陣說笑聲,其中赫然有徐增壽的聲音。
  她腳步瞬間僵住,隨即沖到門攔口,一把撩起錦幔:“他已經走了?!”詢問聲剛落,凝目就見徐增壽一身寒氣的立在那裡,由阿秋為他解裘衣暖帽。
  冷不防儀華霍然出現,兩人皆是一愣。
  徐增壽茫然點頭,道:“是走了。見王爺和朱大哥走了,我才回城的。”
  走了,就這樣走了……
  儀華好像忽然被抽走了全身力氣,沉默不語。
  兩人不解,面面相覷,心下惶急。
  “他們走多遠了,可還追得上?”短暫沉默後,儀華驀地抬眸問道。
  徐增壽不明所以,故而如實回答:“出北平前,大軍行進緩慢,此刻應該在五十裡之內。若是快馬加鞭,趕也能趕上。”
  “好,我們立刻走!”一聽這話,儀華立馬做下決定。
  徐、秋二人驚愕,失聲低呼。
  儀華只作未聞,讓阿秋去馬廄牽出傲雲,便徑直回裡間換衣。
  不及梳妝,僅一身秋香色連帽斗篷從頭裹下,在眾人的掩護中,匆匆出了王府,便見一株參天大樹下,六名帶刀侍衛騎馬護在一輛青帷小馬車周圍。
  登上馬車,豐速疾馳,路旁景物飛一般的向後逝去。
  車廂內寂靜無聲,直到快出城門時,徐增壽終是忍不住腹內疑惑,道:“大姐,前幾日都辦了送行宴,您這會兒追趕去,是有什麼重要的事?”
  什麼重要事?
  儀華一下子懵了。
  她也不知道有什麼重要事,值得她甘願冒他人詬病之危,也要私自出府。
  她只知道當時一睜眼,不見朱棣,第一個念頭就是找他。
  也許,這是因為他首次上戰場,意義非同尋常。
  而她只是不願錯過。
  “停車!”沒有回答徐增壽的話,儀華撩開青布窗帷,見馬車駛近城外一處官道樹林旁,她驟然嬌叱道。
  一聲令下,馬車停住。
  儀華率先下車,讓車夫解下傲雲,翻身上馬,猛揚一鞭,向北方駕馬而去。
  徐增壽見儀華一言不發駕馬離去,忙不迭也騎上一馬,帶著六名侍衛打馬趕上。
  一個時辰的快馬加鞭,遠遠就見迤邐向北的大軍。儀華勒僵駐馬,從腰間荷包內取出一塊奶糖,俯身支手過去,待傲雲吞下奶糖,在它耳畔低聲數語之後,隨即反手一拍,傲雲昂首長嘶。
  片刻,另一道馬嘶聲從北前方回應傳來。
  儀華大鬆了口氣,喘息著蜷手吹哨一聲,即調轉馬頭,揚鞭向路旁的一處山坡飛馳駛去。
  少時,耳邊漸漸傳來一陣響亮的馬蹄聲,胯下傲雲也興奮的掀蹄撒歡。
  儀華回首看去,目光微震。
  身後騎追風緊追的那人,依然是熟悉的,卻又有些不一樣,至少這是她從未見過的。
  他頭戴黑盔紅纓,身穿黑金甲胄,外披玄色氅衣,腰佩一方長劍,氣勢凜然的隨她而行。
  寒風獵獵,吹動他大氅衣翻卷,亦吹得她披風兜帽落下,一頭未綰的長發霎間散於空中。
  髮絲隨風迷晃人眼,她看不清他此時的神情,也揣摩不出他此刻的心思。這讓她心裡沒來由的緊張,盡管依稀從他投來的目光中,感受到他滿目的震驚與喜悅,卻仍然惴惴的,膽怯於今日任性沖動之舉。
  她轉回頭,不去想這些,只專注駕馬,目的地山坡頂。
  追風神駒良馬,朱棣騎術了得,很快的兩馬漸漸並駕齊驅。
  山坡頂,狂風疾嘯,即使停下速若驚電的傲雲,依舊衣袂翻卷,長發飛揚。
  儀華輕晃首,捋了捋面頰鬢發,一側首,驚見朱棣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到底是底氣不足,他只是這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她就心下恍然,再無私自出府追來的氣焰,不知覺得避開他雙目。
  “哈哈!”朱棣突然仰首朗笑,笑聲伴著疾風遠遠飄散。
  儀華驚愕,抬眸訝然的望向他。
  朱棣笑容緩緩斂下,只是眼睛凝望她不變,問道:“怎麼就這樣追來?”
  他目光火熱似烈焰,尤甚纏錦時刻,儀華忽覺耳後發熱,熱發承受不住他看來的視線。正又有回避之際,心下卻是一橫,她都這樣大膽的駕馬追來,難道還羞於他的目光不成?索性仰首任由寒風吹來,迎上他灼灼目光,落落大方道:“王爺走時未吱一聲,就不聲不響的走了,臣妾才會這樣一身狼狽的追來!”
  理直氣壯的一句話,令朱棣微詫,下一瞬卻是心情大好,反問道:“焉知不是你今晨累得人事不知,才錯過本王離開之時?”
  一語雙關,聽得儀華面紅耳赤,即使是寒冷的風拂面,也降不下頰上的燙熱。但她心下卻極為不甘,咬唇看著朱棣一副她為他來的篤定神情,忽生一計,勒韁向山坡邊崖徐徐前行。
  至邊崖,傲雲驚揚前蹄,數顆碎石滾落坡下。
  朱棣驚怒,躍馬前行,探身拽過傲雲脖上韁繩,暴喝道:“不要命了!你私自追來,就是為了再受一次墜崖,啊?!”
  “當然不是!”任由朱棣拽回數步,伙華暮然抬頭,巧笑倩兮:“臣妾私自出府前來,是為了予王爺送行,祝王爺旗開得勝!”
  朱棣一愣,繼而朗笑不止。
  這一笑,沖淡了離別愁緒。
  兩人相視而笑,目光投向坡下。
  坡下旌旗蔽日,矛戈如林,身穿鴛鴦戰襖的大明將士,如一條橫艮的巨龍行徑在黃土官道上,卷起滾滾塵埃。
  儀華收回目光,舉目眺望北方那白雪皚皚的深山,彷彿望見了綿延無際的沙丘荒原;亦望見了大明將士如何在地廣人稀,四野未見人影的漠北,如同大海撈針一樣,搜尋草原霸主蒙古軍,並一面躲避外族的偷襲,一面忍耐雪虐風饕的惡劣天氣。
  閉眼,揮去腦中影像,也不去想朱棣極可能無功而返的結果,儀華默默轉頭,正色道:“王爺萬事小心,臣妾等你平安歸來。”
  不是凱旋而歸,只是平安歸來!
  朱棣目中思潮洶湧,須臾又沉寂如深潭,目光深邃的凝視著她,道:“本王知道!”
  話音未落,後方烈風送來了一陣紛沓而來的馬蹄聲。
  作為此次北征的前鋒,亦是朱棣護衛的朱能,領著十二騎護衛駐足於山坡數丈後,一旁還有徐增壽與府中六騎。
  儀華望了一眼朱棣身後,從懷中取出一串墨色絡子,駕馬行至朱棣跟前,探身將絡子綁在他佩劍劍柄處,爾後直身笑道:“裡面那顆朱紅色珠子,是從道衍大師寺中求得,也未知可有用處,就用來打了個絡子。戴著它……但求個心安吧。”
  朱棣低頭看了看劍上墜的絡子,只字不提,只深深地看了儀華一眼,突然緊勒韁繩,頭也不回的調頭離開。
  坡頂上少了一人一馬,儀華卻沒有即刻離開,佇馬立在山坡頂,俯瞰著北征的大明軍,直至他們消失在視線中。
  洪武二十三年三月初二(農歷),燕王率領大軍從北平出發,皇七子齊王,以及及征虜前將軍穎國宮、左副將軍南雄侯、右副將軍懷遠侯各率自己的部屬從征。
  大軍輕順義、密雲出古此台,直指塞外。
  塞外狂風暴雪,不宜行軍。燕王出其不意,反兵家常識,在按漠北地形圖有計劃的派出哨兵尋獲地方扎營之地後,一力主張大軍連夜冒雪行軍。
  凌晨,夜深雪寒,乃兒不花大軍多在酣眠。忽聞戰鼓號角之聲驟起,重甲響動之聲震天,乃兒不花夢中驚醒,出主帥大帳一看,只見營帳四周火光漫天,大明兵士如潮水般源源不絕地湧來,重重包圍營帳。
  乃兒不花與徐達交戰十數年,堪為一員大將。見大勢已去,立即召集親兵千名,以熟悉地勢的優勢潛逃,豈料大明近五千將士早已做了埋伏,此一役,正好成了甕中之鱉。乃兒不花大歎天要亡他,想他與徐達交戰十數年,每當陷入艷境之時,都能成功逃脫而苟延殘喘,不想這一次連敵方主帥是誰也不知,便陷入絕境。
  絕望之下,乃兒不花欲帥一千精兵誓死一搏。
  就在這時,大明軍中駕馬駛出一人,乃兒不花一看,竟是相識數十年的好友,觀童。
  觀童乃奉燕王之命,前去勸降。
  乃兒不花雖堪稱一員猛將,卻也是一名貪生怕死之輩,在於徐達十數年的交戰中,可見一斑。當前與觀童赴燕王設的宴席,席上同意投降,並全軍歸附燕王麾下。
  是年四月,燕王首戰大捷,凱旋而歸。
  這一仗,燕王不費一兵一矢,至獲乃兒不花全部以歸。
  彼時,晉王亦班師回朝,卻是未見乃兒不花大軍一面,無功而返。
  (鴛鴦戰襖:明找的一種戰襖。)

  第一百九十四章:對弈

  就在晉王鎩羽而歸、燕王大獲全勝,這一舉國震驚的大捷傳回京師的後一個月裡,一名御史上疏彈劾太師韓國公李善長,今上聽其彈劾,問責李善長與眾多功臣乃胡惟庸同黨。於是,時隔十年之久,“胡惟庸案”舊案重提,京師一片腥風血雨,以李善長為首的文臣大勢伏誅,更牽連至死者高達一萬餘人。
  這一次,洪武年間有功文臣,全數斬殺殆盡。
  這一月,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民間文人雅士激憤。今上濫殺功臣的流言四起。
  只在這時,皇八子潭王因駭其泰山大人涉入“胡獄”被誅,未及弱冠之齡自殺。同一時,晉、燕二王率北征大軍返京。
  聞之,京師上下紛紛轉移注意,今上樂見,刻意淡漠處之潭王死訊,並大肆宣揚燕王不費一賓一矢大獲全勝之舉。百官唯恐“胡獄”再起,忙不迭附和今上,高捧渣染燕王大勝前北元太尉乃兒不花。
  一時間,燕王聲名煊赫,眾人競相結交。
  然而,誰也沒有料到,在滿朝上下贊燕王智勇冠於諸王之時,竟有人上疏彈劾燕王急功近利,行軍漠北途中,拘謹久經沙場的老將傅友德等人,致使他們無所斬獲,從而被燕王搶得軍功。
  穎國公傅友德、南雄侯趙庸等人都是軍功赫薪之輩,在軍中追隨者眾多。此上彈奏折一出,軍中立刻分為兩派,一為擁護燕王智勇勝敵,一為質疑燕王心術不正、打壓麾下老將。
  以上消息傳回北平時,時光已至五月初夏了。
  夏日漫長無聊,於桐蔭下對弈,正是快意至哉。
  儀華自知不是擅棋藝之人,但偶也會附庸風雅一番,一如此時。
  大慶壽寺內,一處僻靜的禪院裡,她一襲石榴紅銷金葵花胸背大袖女袍,月白水綢曳地長裙,坐在一抹參天大樹下的石凳間,左手持一方素白紈扇,右手執黑棋,正舉棋不定。
  夏風習習,輕薄的袖衫獵獵於風,她隨意的拂了拂廣袖,從棋盤中收回把線,抬眸輕笑道:“大師開局讓我七子,如今不過十餘子而已,我已不知不覺陷入絕境,再下也不過是垂死掙扎,不如認輸罷了。”
  說畢,執棋放入一旁白釉棋盒中。
  道衍合掌微笑,問道:“王妃不是輕言放棄之人,何乃此刻不戰而敗?”
  儀華含笑而語,道:“大師此言,小婦人並不贊同。”
  道衍看了儀華一眼,爾後微微一笑道:“貧僧願聞其詳。”
  儀華右手執扇,輕搖紈扇,道:“與大師對弈這三日來,總共三十七局,我便輸了三十七局。而這一局,大師雖多有相讓,可走向難掩大師決絕殺伐,我已陷入大師的殺決中,若想反敗為勝,非棋藝高手不可。我棋藝平平,又是大師手下敗將,何苦煞費心緒再下,到頭來仍是敗得一塌塗地,還不如早早收手,以免輸得過於難看。”
  話略一頓,儀華眸光流轉,瞥了一眼院中四下森嚴如銅牆鐵壁的守衛,回眸續道:“所以這不是不戰而敗。”
  聞言,造衍神色不變,只是笑容深了幾許,道:“既然王妃深諳當放則放、得不償失的道理,那又為何不願聽貧僧一勸?”
  儀華一怔,這三日道衍未曾再勸過她,她以為道衍是缺認了她的選擇,沒想到他根本就從未放棄游說。想到這,儀華苦笑了下,自嘲道:“對弈上,大師引我入殺局;就是現實中,大師也能引我入局,而今我不得所知。看來,果真是應了‘棋如人生’這句話,以後我定不敢於大師為敵對。”
  道衍見儀華左顧而言他,三角銳目中無奈一閃而逝,道:“世子雖已順利繼承爵位,可熙、燧二位小王子,不過總角之齡,正是幼鷹需要母鷹護佑之時。王妃,您如何捨得讓他們陪您冒險?”
  聽似溫和的相商話語,卻句句都直逼她的弱點!
  儀華搖扇的手一頓,明眸中掙扎之色一閃,她猛然閉目,雙手輕柔而珍視的撫上小腹,神色漸漸寧靜安和。
  良久以後,儀華緩緩睜眼,定定的看著道衍,聲音鏗然道:“大師,我心意已決,還請大師莫忘了答應過的事!”
  未想儀華如此一意孤行,道衍暗自搖了搖頭,正要說話,卻見一身寶藍色夏裳葛袍的徐增壽,從月洞門外跑躍而來。
  時值未正一刻,夏日陽光最盛的時侯。
  徐增壽頂著驕陽,一路快馬加鞭趕來,衣襟汗漬斑斑,額頭大汗淋漓。
  儀華忙喚了立在房簷下的李進忠端了井水冰鎮的酸梅湯,親手到了一碗,遞給徐增壽,溫婉笑道:“什麼事這麼急著趕來,熙兒他可捨得你這位師父走了?”
  徐增壽仰頭,幾口灌飲下,撂下手中湯碗,也不按李進忠遞來的巾帕,以袖抹了一把曬的紅通通的臉頰,憤憤不平道:“什麼叫燕王貪圖功勳,怕穎國公他們搶了功勳,在得知敵方扎營地點後,就將他們軟禁?!造謠的人分明是眼紅,他們怎麼就不提王爺不費一兵一矢大獲全勝,怎麼不提朱大哥一馬當先搜獲敵軍駐扎營地!”
  說著,徐增壽怒不可遏,道:“我看就是晉王和穎國公他們,看到王爺大獲全勝,人人稱頌,才暗中勾結,陷害王爺!”
  儀華見徐增壽口沒遮攔一陣臆測,但幸虧周圍都是親信之人,又因擔憂遠在京師的朱棣,倒也沒訓責徐增壽幾句,就急忙詢問事情原委。
  徐增壽也是知輕重緩急之人,這除了心中惡氣,便將事情原原本本述了一遍,言談中不乏對朱棣、朱能等熟識的人擔憂。
  聽罷,儀華心中焦急頓緩,微微的舒了一口氣。
  道衍見之,心下微詫,面上卻不動聲色,道:“還不知皇上取信哪一方的話,王妃您不擔心?”
  儀華看著由李進忠領去換衣的徐增壽消失在竹簾後,她方回頭道:“皇上聖明,自不會聽信小人之言。我相信王爺定會安然無恙。”說時,忽而一笑道:“再說,大師不也是絲毫不擔憂嗎?”
  19五章:雙喜

  竟被反將一軍,道衍又是一詫,眉峰略動道:“王妃如何看此事?”
  聽出道衍憑添了一分鄭重的話語,儀華無奈一笑。
  她之所以會篤定朱棣無事,全是憑借模糊的前世記憶——“朱元璋欲以藩王取代功臣,對功臣大開殺戒”此一歷史記載,斷定朱元璋不會聽信讒言,反會維護朱棣。
  但是,這一切顯然不能對道衍具以實告,正如道衍不理解她為何一意孤行一樣。
  儀華低垂雙睫,避開道衍犀利的目光,四兩撥千斤道:“帥同‘率’,意為領也。北征大軍既以王爺為帥,王爺便是一軍之主,有調兵遣將之能。穎國公等人為將,意為受遣之將,自受王爺調遣。如此一來,在行軍漠北的途中,就算王爺下令他們不許出戰,命其留在各自營帳中,也是合乎情理。這樣,王爺又有何罪?”
  掀開眼瞼,儀華與道衍四目相對,道:“自古軍令如山,是為將士,必嚴守軍令。穎國公他們久經沙場,揭示一員老將。是為老將,又豈會不知服從軍令,為主帥馬首是瞻,依小婦人愚見,過不了多久,穎國公等人必定聯名上書,為王爺洗脫這不白之冤。”
  雖未指出更深一層隱秘,卻能看清楚這其中的關聯,已是不俗!
  道衍眼底掠過一絲激賞,贊道:“王妃雖為女子,身為世俗所困,卻勝於世間男兒,貧僧軟佩。”說完。雙手合十,頷首一禮,以示敬重。
  儀華受之有愧,忙道:“當局者迷旁觀者清,我不過勝在旁觀者這一優勢而已,實為當不得大特如此贊譽。”
  見儀華並不是謙虛不受,道衍也不再贊謄,只是望著儀華微微含笑。
  這時,一個小沙彌端了一只藥盅過來,置在棋盤已收的石桌上。
  揭開藥盅瓷蓋,濃濃的藥味霎時四溢,儀華輕蹙了蹙娥眉,放下紈扇端起藥盅,一閉眼,一仰頭,一口氣喝下濃黑的湯藥。
  湯藥苦若黃連,入喉,讓人直欲嘔吐。儀華一把捂住雙唇,強忍下嘔吐的沖動,隔了許久方平下氣來。
  “值得嗎?”道衍看著儀華慘白的容顏,不由搖搖搖頭。
  儀華拈起一顆蜜餞合入口中,半晌方啟口笑道:“如人飲水冷暖自知,而我甘之如飴。”說話時,她笑容恬靜如夏日清荷,純淨明澈。
  道衍見儀華如斯風華,不喜反憂,目中漸露悲憫之色。
  不及他言,已更衣而來的徐增壽,驚憂道,“怎麼回事,大姐您為何喝藥?”
  上月閏四月,胎位已穩固,此時正好滿了三個月,也沒什麼可隱瞞的。於是,儀華如實相告道:“不用擔心,這只是安胎藥。”
  徐增壽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大喜過望道,“大姐,真的?您又有喜了?!”
  儀華但笑不語。低頭輕撫小腹。
  “不說話,就是默認!大姐您真的又有喜了!”看儀華這般動作,徐增壽欣喜若狂:“我是明白了,難怪才四月間,您就到這避暑了。其實是到這裡來養胎的,剛好大師他又醫術高明,大姐您來這裡。好!”
  儀華依然笑而不語,只是笑容中似乎有些許難掩的澀意。
  徐增壽自然未予察覺,一個人興奮地喋喋不休道,“六月初一,是王爺而立之年的生辰,大姐現在又有喜了,正是雙喜臨門!”
  聽言,李進忠一旁笑著插言道:“三公子,不該叫雙喜臨門,而是三喜臨門!王爺這可是打了勝仗,凱旋而歸!”
  徐增壽一聽,正是如此,當下附和不迭,又想著送賀禮之事,一時卻忘了方才的憤憤不平。
  聽著耳旁徐增壽說起下月歲朝為朱棣三十歲生辰,儀華想起此刻朱棣許走已在回北平城的路上,不由揚唇微笑。
  一切確如儀華所料。在傳消息的探子從京返北平的途中,以穎國公、南雄侯、懷遠侯三人為首的北征將領一聯名上奏,為燕王正名,上有今上朱元璋維護,下有功臣武將支持,不出旬日以內,不利燕王流言盡消,朝野上下紛紛予之稱頌。
  於此之時,一封告發晉王的奏折上表。其奏折內容,稱晉王心懷不軌,意圖奪嫡!朱元璋閱後壓下不表,卻另尋由頭大叱晉王,並欲將其暫拘京師。太子友愛兄弟,秦王與晉王一母同胞,二人齊齊為晉王說情,今上方就此作罷,但對晉王寵信大抵不如以前。
  在這期間,朱棣仿若未聞晉王失皇寵,並一直有意避開與晉王碰面,直至閏四月下旬他離京在即,一改素日來的王不見王,於晉王向今上辭行之日,亦前往宮中辭行。
  那時在御書房之外,朱棣已佇立過一刻鍾。
  他乃炙手可熱的一位藩王,眾人不敢怠慢,陪立在外的掌事宮監一番躊躇後,拂塵一甩,躬身前來,道:“燕王殿下。您來已多時,不如讓小的去通報一下可行?”
  朱棣背手負立,看也不看掌事宮監一眼,只看著緊閉門扉的御書房,淡淡道:“不用,退下!”
  果真如此!掌事宮監苦笑一聲,抬頭望了望臨近正午的日頭,又回首看了看一副拒人千裡之外的朱棣,正要依言退下。忽聽“彭”的一聲,五步之遙的御書房漆紅雕花扇門應聲打開,面有菜色的晉王跨過高高的朱紅門檻走了出來。
  掌事宮監定了定心神,忙帶了笑臉要迎上去請安,習慣目視於地的餘光,只見一道藏音色衣袂晃過,隨即就聽一個低沉的聲音沉沉的笑道:“三皇兄。”
  沒想到朱棣這個時候也在,晉王措手不及,怔了一怔,語氣僵硬道:“你什麼時候來的?”
  朱棣似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晉王,勾唇笑道,“不久,只是晚三皇兄一步,卻在外等到現在。”
  此言一出,掌事宮監彎著的脊梁微微一僵,下一瞬他的脊梁卻愈發彎下。
  朱棣目光不經意往掌事宮監身上一瞥,又回到了晉王直繃的面上。
  晉王雙拳緊握,眼中透出了雪亮的恨意,盯著朱棣帶笑的雙目,咬牙切齒道:“你別太得意!”
  話音方落,身後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片刻就聽一個尖細的聲音,笑語深深道:“燕王殿下,小的還不知您來了!快請,皇上說了,殿下來的正是時候,讓您留下來一起用午膳。”一邊說,一邊疾步行來。
  “三哥!本王怎會得意?”朱棣目光緊鎖疾步而來的宮監,倏而上前一步,在晉王肩胛旁以兩人可聞的聲音,道:“三哥您還未出征,父皇就賜百萬錠鈔,予你獎勵三軍!這份殊榮,本王即便迎頭相趕,也難以企及!”
  話音盡,那傳話宮監行至跟前。
  朱棣右移一步,態勢恭敬的頷首道:“三皇兄,下次再敘談,愚弟先行一步,您慢行。”說罷,不理會周身緊繃於一的晉王,與那傳話宮監走進御書房。
  御書房內針落可聞,龍延香裊裊彌漫一殿。
  朱棣大步流星進殿,及至一副帶幾紫檀木鑲螺鈿公座椅前,下跪行禮道:“兒臣參見父皇。”
  朱元璋品了一口香茗,放下茶盞,說了一聲“起來吧”,問道“什麼時候來的,怎麼不讓通傳?”
  朱棣起身立於一旁,不卑不亢道:“不久前進的宮。到這正要讓人通傳,就見三皇兄出來了。”
  朱元璋聞晉王名諱,眉頭略皺了皺,另道“你不久將至三十歲生辰,群臣多有上奏讓你留京過年。朕的意思也是這樣,辦了生辰宴也算是為你首戰慶功。”
  朱棣想也不想,直接拒絕道:“勞父皇記兒臣生辰,但藩王不可久留京師,且兒臣不敢居功。還是與三皇兄同時離京為宜。”
  朱元璋聽言濃眉一挑,朗聲笑道:“為何不敢居功,你這次出奇制勝,的確讓朕大為驚喜。”
  朱棣退後三步,霍然下跪道:“全仰仗父皇偏幫。”
  朱元璋雙眼微瞇,端起茶盞,以蓋覓緩緩覓茶末,道,“哦,你怎麼認為朕是在偏幫你?”
  朱棣不假思索,道:“大軍出征前夕,父皇以賜百萬錠鈔與三皇兄大軍,兒臣麾下將士卻無賜賞。而同為大明的北征將士卻予不同的待遇,眼見另一邊的同僚得軍餉,兒臣座下的將士必定以為,只有旗開得勝才能獲得父皇的賞賜。雖我大明將士熱血忠誠,但‘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在保家衛國與銀錢的雙重相激下,他們自然士氣高漲,英勇無比。而此戰最關鍵一處是尋找敵軍蹤跡,若無將士們克服重重困難,有取勝的決心,兒臣也難以首戰大捷。所以,兒臣認為這是父皇的偏幫。”
  朱元璋渾然未想到朱棣會這樣認為,不敢真假與否,卻是讓他大為詫異。不由略征了須臾,方哈哈大笑道,“朕一直耳聞你休恤將士,這回可是見識到了,竟變著法子為隨你出征的將士謀利!放心,朕昨日就下了旨,同賜百萬百萬錠鈔與你麾下大軍。”
  “兒臣代眾將士謝父皇賞賜!”朱棣跪首道。
  朱元璋放下茶盞抬手道:“起來吧,我等父子二人,沒外人時也不必來這些。”說完,指了指對面座椅,又道,“前幾日,聽說你四處走動,讓人照顧老五他的飲食起居。”見朱棣要說話,朱元璋擺了擺手,阻止他道:“從小,你就維護老五,他人也就聽你的話。你明日離京前,就去見他一面吧。不過萬不可給他好臉色,他的隨性性子不好好打壓打壓,難以成器!”
  “是,父皇。”聽出朱元璋話中松動,朱棣緊了數月的心大為一鬆,忙點頭應道。

  第一百九十六章:湯藥

  五月初六,自大慶壽寺回來,儀華便將她身懷六甲的事傳了出去。不過一日,這個消息已在北平城傳了遍。眾人聞訊大驚,他們一直以為儀華身體素來贏弱,前去大慶壽寺一月是為了靜養,誰也沒有想到她去是為了安胎。
  震驚之餘,眾人紛紛登門道賀,諂媚奉承之詞不斷。
  相形之下,半年前風光嫁入王府的張月茹,儼然成了眾人的笑柄,無形中襯托了儀華無可取代的正妃地位。然而這些不脛而走的流言,並未帶給張月茹實質的傷害,彷彿眾人議論嘲諷的對象不是她,她依舊深居簡出的低調度日。
  如此旬日過去,眾人不免興意闌珊,漸漸地張月茹也淡出了眾人的視線,所有人的目光皆投向了儀華。
  王府裡稍有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世人臆測紛紛,何況是現在這種時期這種大事。儀華心裡早有了准備,也就坦然的接受多方關注,只是耐心的等待腹中的小生命一日日成長。盡管這時她快四個月的身孕,在眾人眼裡根本全無顯現,但她卻實實在在的感覺到它的生命力,雖很微弱,卻真實存在。
  這一日時將向晚,大風驟起,陰雲密布,大雨如注。
  熙兒三兄弟,都還在書堂上課,儀華一人百無聊賴,又不願說話,索性屏退了左右,獨自倚在朱紅窗台下的涼炕間,手裡握了一冊道衍送與她的棋譜,一邊聽著窗外嘩嘩不絕的雨聲,一邊懨懨的翻看著棋譜。
  不知不覺間,儀華只感困意襲來,意識逐漸模糊。
  當她終睡意不支,迷迷糊糊的剛一閉上眼,就看見一處空曠寂寥的山谷,正下著陰綿綿的細雨。她一個人站在谷底,迷茫的仰望灰蒙蒙的天空,任由細密的雨簾打濕衣衫。四下裡是死一般的寂靜,連雨聲也無,她不知身在何處,害怕的想放聲大叫,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無端的恐懼侵襲著她,她茫然四顧。
  忽然間,她見到了馮媽媽,一臉溫柔的笑容,慈愛的看著她,向她招手呼喚著。
  她心下歡喜,連連應聲答應著,正欲跑到馮媽媽的身邊去,驀然闖入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童,歡歡快快的蹦向馮媽媽。
  小女童只有四五歲的幼齡,卻生的粉嫩可愛,莫名的讓人心生親暱之感。
  看著如此可愛的小女童,她情不自禁的走上前,想親一親小女童粉嘟嘟的臉頰,馮媽媽忽的牽起了小女孩的手,對她笑道:“好孩子,這是你的女兒,和你小時候長得一模一樣。我很喜歡她,以後她就有我照顧吧。”
  馮媽媽話一說完,四周的景象陡然一變。
  空曠的山谷消失,綿錦的細雨消匿蹤跡,周圍白霧皚皚。
  她驚訝的看著眼前的變化,焦慮的尋找馮媽媽與小女童的身影。
  片刻的尋找,一個回眸間,終是在一片霧靄中看見她們的身影,她喜不自禁的大聲呼喚她們,她們卻恍若未聞,只是看著她微笑不語,爾後竟徐徐的飛升空中。
  “不!你們別走!”她失聲大叫,張牙舞爪的奔向上空,卻怎麼也阻止不了她們的離開。
  這時,忽然有個人用力拉住她,向她道:“阿姝,別害怕,這只是夢。”
  她茫然未理,那個人更用力的拉住她,她這才聽見有人叫她:“阿姝,你醒醒!你做噩夢了!”
  這一聲將她從夢中喚醒,她一睜開眼,首入眼簾的便是昏黃黃的燈火下,一身風塵僕僕的朱棣,神色擔憂的看著她。
  儀華塵起身,迷茫恍惚。她伸手揉了揉惺松的睡眸,問道:“王爺您回來了?您什麼時候回來了?”說時,忽感手心一陣濕潤,她拿下手一看,竟是不知何時掉落的眼淚,她不由一怔,道:“我這是怎麼了?”
  朱棣坐在涼炕邊,深深地看著她,莞爾笑道:“已經不是小孩子了,竟然做夢都能哭成這樣。也不知道你夢見什麼了?”
  他的聲音低沉柔緩,身上還帶著濕濕的雨氣,這一切的一切都再真實不過了——是朱棣,他回來了!
  儀華未干的水眸,忽然又模糊了。
  朱棣望著儀華消瘦蒼白的臉頰,目中幾不可尋的閃過一絲憐惜,淡淡笑道:“怎麼又哭了?”
  儀華偏頭,不在意的揩了下眼睛淚珠,下一刻又緊抓住朱棣的衣袖,望著他,強抑制下喉間哽咽,道:“王爺,臣妾又有喜了!上一次良醫不是說,臣妾生燧兒時傷了身體,以後是再難有孩子了,可您知道嗎?臣妾又有孩子了!”
  說著話,儀華覆上了朱棣粗糙的大掌,拉著他的手來到了她平坦的小腹間,低頭看著一黝黑一白皙的兩只手,交疊在這個孱弱的小生命上,她柔和一笑。
  片刻之後,她冉冉抬眸,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個男人,眼裡淚花閃爍。
  這一刻,她知道她為什麼執意保住腹中胎兒,除了它是她的意外驚喜,也是她漂泊異世的血脈至親,更是他來之不易的孩子。
  在儀華含淚的凝視下,朱棣忽地移開雙眸,轉身端起香幾上的藥碗,聲音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道:“恩,本王知道你有喜了。方才你小睡的時候,阿秋送了安胎藥過來,本王正要喚醒你喝藥,你就自己醒了。”語畢,他緩緩回首,定定地看著他,頓了一頓方續道:“來,先把藥喝了。”
  不知何時,窗外的瓢潑大雨停了,可室內依然光線晦暗,只有書案上的一盞小宮燈搖曳光影。
  朱棣背光而塵,他剛硬的面龐隱藏在昏暗的光影中,竟叫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情。
  儀華接過細白的湯碗,濃黑的藥色,令她習慣性的皺了皺眉頭,隨後似想起朱棣正在一旁看,她又抬頭對他抱以一笑,方雙唇輕碰藥碗,欲一飲而盡。
  時間一點一點的流逝,所有的一切彷彿成了一個個支離破碎的場景,讓朱棣清晰的看見了每一幕,轉於只在黑褐色湯藥沾上儀華的雙唇之際,他驀地出聲道:“等一下!”
  聲音略略拔高,異於平時低緩的聲調,儀華停下藥碗,眼帶詢問的看向朱棣。
  朱棣沉默片刻,驟然起身,澀然一笑:“沒事,你先喝藥吧。”
  說完,朱棣決絕轉身。
  (忽然發現,把腦中想像的場景,轉化成文字,不大容易)

  第一百九十七章:信任

  雨後晚風習習,窗外瘦竹簌簌響動,青葉尖雨珠滴瀝落下,一滴一嗒,聲聲清吟可聞。
  涼風雨聲,穿窗而入,白日的酷暑消滌,空氣中彌漫著夏雨清新的芬芳。
  然,即使如此,卻依舊掩不住辛澀的藥味。
  儀華手持藥碗,皓腕輕動,湯藥慢慢搖晃,且浮且沉;亦與往常所飲安胎藥一般無二,濃黑的化不開。
  可是他卻與以往不同……但願這只是她多想。
  “王爺,你方才不是問臣妾夢見什麼了?怎麼那般害怕。”儀華舉眸凝望,望著朱棣屹立似山的背影,她無意說道:“臣妾夢見了馮媽媽,還有一個似曾相識的小女孩。馮媽媽說小女孩是臣妾的女兒,可不等臣妾抱一抱她,馮媽媽就帶著她消失了,任臣妾怎麼找也找不見。”
  她口齒清晰,聲音娓娓動人,彷彿這並不是一個夢,而是一個丟失了自己孩子的母親,心急如焚的親訴著。
  在她一字一句的訴說下,朱棣的筆直的脊梁一分一分的僵硬下去,背在腰後的雙手,緊緊相握。
  時至掌燈,機靈的侍人穿梭在殿外簷下,撐桿點燈。轉眼間,簷廊官燈次第燃起,華燈異彩,一片燈火通明。
  明亮的燈火隨窗潛入,室內纖毫畢現。
  儀華注現著朱棣的背影,恍若無事一般緩緩說道:“不知道王爺喜不喜歡小女孩,可是臣妾很喜歡。世人皆道‘女兒是父母的貼心小棉襖’,臣妾也是這樣認為。從懷它之初,它一直就很聽話懂事,不像熙兒燧兒兩兄弟,把臣妾折騰盡了。臣妾真的認為,它是一個可愛的女孩。可是臣妾身體贏弱,不知能否平安生下她,也不知大師的藥可是能保臣妾母女安然……”
  說到此處,儀華話語一變,問道:“王爺,您說這藥有效嗎?”聲音帶著一絲她也不知的殷殷期盼。
  朱棣頭也沒回,立刻道:“大師醫術高明,這既是他開的藥,定然有效,你先趁熱喝了。”
  “呵呵……”
  儀華輕笑著舉起藥碗,素手傾翻,藥汁嘩嘩滴淌。
  朱棣驀然回身,微吸一口氣,意外地看著她。
  儀華迎視而笑,在他的目光下,一用力,將藥碗摔作粉碎。
  “王爺!”、“王妃!”聽見碎瓷之聲,李進忠、阿秋驚恐闖入。
  “出去!”朱棣臉色黑沉,聲音冷硬道:“王妃失手打翻藥碗,陳德海你再去盛一碗。”
  湘妃竹簾外,陳德海領話應聲。
  儀華蒼然一笑,笑得眼角滲淚。她問:“王爺,您就這麼不想要它嗎?”
  朱棣雙唇緊抿似薄刃,一字不發。
  儀華不敢相信,顫聲強調:“這可是您的孩子!”
  朱棣轉過頭,看著門口竹簾,依舊一聲不吭,就這樣沉默著。
  對,就這樣沉默著!
  儀華胸口猛然一痛,近一兩年沒再復發的心冠,忽然一陣絞痛。她頹然無力的半倒在炕上,一手撐著鋪在炕面的玉竹細簟,一手死死壓著胸口處,彷彿只有這樣死命的壓著,才能緩解絞痛的心扉。
  原來,他竟不相信她懷了他的子嗣。
  所以,一回府,不是與她分享他首戰獲勝,也不是告訴她周王的情況。而是一碗墮胎藥相送,更或者是一碗穿腸毒藥。
  她真傻!傻的可憐,亦可笑。
  以為同生共死過,以為他待她不同,竟忘了他是朱棣,一個一心權勢的藩王,一個容不得半點欺瞞懷疑的男人!而她明明深知這一切,卻可笑的選擇了遺忘,只記得他不能在擁有子嗣的沉痛,只想著他得知將又有子嗣時的驚喜,反忘了他會不相信她,不相信在兩人都難孕的情況下,她如何能孕育他的子嗣?!
  也許今日的事,不怪他的不信任,要怪也只是怪她自己而已一一飛蛾撲火,貪心那本不該期盼之情。
  此時此刻,她才知道什麼叫做,哀莫大於心死。
  滿目蒼夷,儀華垂下眼臉,淚水無聲落下。
  待得掀目,陳德海已捧著一碗還冒著氤氳之氣的藥碗,屏氣斂息的立在涼炕旁。
  朱棣轉回頭,餘光看見那碗湯藥,眼中光芒瞬間熄滅,像燃燒殆盡後的塵灰一樣死寂落寞,卻僅僅一剎,他已閉眼,什麼也看不見,只聽他說:“這是對你好,喝了它,往後我們好好過日子。”
  “喝了它,往後好好過日子?”儀華笑著反問一聲,撐著手掌,從炕上下地站起,笑靨如花,卻也諷刺:“那臣妾是不是該對王爺感恩戴德?感激王爺如此大度,不責怪臣妾令皇室蒙羞,還能做燕王妃。呵呵,看來,在王爺凱旋歸來之日,臣妾送得這頂鮮綠色的帽子,王爺。”
  陳德海驚愕抬頭,駭然的望著儀華。
  朱棣亦驚不小,卻含怒,滔天驚怒的望著儀華。他瞳孔驟然收縮,眸光凝聚交匯,化成一根雪亮發光的毒針,刺痛了她的眼,她的心。
  “徐阿姝!住口!”朱棣厲聲喝止,聲音嘶啞可怕:“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做什麼?”
  徐阿姝……徐阿姝……一個真正屬於她的名字!
  儀華眨了眨睜,睜中哀痛閃去,她搖搖欲墜的站著,還是在笑:“說什麼,做什麼,又怎麼會不知道。我在說王爺不愧是英雄男兒,一方霸主,可包容妻子的不貞。至於做什麼……”她恍惚一笑,笑容中有說不盡的諷意:“這九年來,我抗拒過,沉淪過,掙扎過,放任過,時至今日才明白,我不過是飛蛾撲火,一廂情願的以為王爺是我托付終身的良人!”
  朱棣震動,雙手握拳,一瞬不瞬地看著她,眉目間的怒色逐漸滲出一絲驚痛,艱難的喚了一聲“阿姝”。爾後,面容死寂,再也看不出分毫容色,一字一字道:“你從未信任過我。這一次也是,不曾問過一句,便認定了我的不是。”
  從未信任過他?所以從一開始,就認定了他也不信任她?
  儀華一怔,心思松動,卻見一旁陳德海端著的湯藥,她胸口猝然抽痛,痛得曼及全身。她蒼白的面頰,因痛而扭曲,額頭冷汗連連,她恍惚的目光又一次看見了那碗湯藥。
  也許,喝了它,就可以減輕身上的痛苦。
  也許,喝了它,她就可以與他徹底斬斷。意識模糊下,心念催動間,她步履踉蹌的虛行兩步,端起藥碗。卻不及藥沾口,腳下一個虛浮,已人事不知。
  (後面一章決不虐,這只是他們感情變化的一個契因,可以放心看。不要因為這一章而有所誤會。總之此文後面,都不是走虐,而是happy的。)(還有稍晚,也就是很晚呃,還會有一章)

  第一百九十八章:原由

  待得儀華漸漸蘇醒,已是第二天白日。
  她昏迷良久,現在人雖轉醒,卻頭腦昏沉,只是睫毛輕顫,還沒睜開眼來,李進忠已經喜得嚷道:“王妃醒了!王妃醒了!”
  眾人一聽,都聚攏過來。
  耳畔不迭的歡呼,喚醒儀華迷迭的意識。她猛地睜開眼,一下子坐起來,雙手捂著小腹,驚慌失聲道:“孩子?我的孩子它……?”她一邊說一邊轉頭看向床帳外,忽見朱棣立在眾人之中,她低呼聲嘎然而止,只是定定地望著他,目光戒備。
  朱棣微有紅血絲的瞳孔一緊,嘴角輕揚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道:“放心,它還在。”
  說罷,頭也不回的轉身離開。朱棣這樣一走,屋子裡氣氛一沉。
  朱棣這樣一走,屋子裡氣氛一沉。
  阿秋勉強打起精神,攙扶儀華重新躺下,笑道,“王妃您總算醒了,王爺擔心了整一夜。”
  李進忠機靈,從旁說道:“王爺可不是在這擔心了一夜未睡,幸虧王妃和小郡主都平安無事。”
  聽聞朱棣擔憂了一夜未睡,儀華心下說不出什麼感覺,只是心顫了一顫;但聽腹中的胎兒安然無恙,她卻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欣喜,還好,她沒有喝下那碗湯藥,它還堅強的在她腹中。
  她躺在床榻上,撫著小腹。眼裡有晶瑩的淚珠滴落枕間。
  心裡最怕的事沒有發生,短暫的平復心扉之後,她抬起濕霧霧的眸子,目光緩緩地劃過屋室。
  大概是未時,外頭暑氣最盛的時候,屋內門窗都放下了細密的湘妃竹簾,又有薄如蟬翼的雪色紗帷重重落下,一層層阻隔了外面白晃耀眼的陽光,室內一片陰影綽綽。四面角壁還置了冰塊,緩慢的溶化成水,釋放出絲絲涼意。
  可即使身處這樣清諒的環境,儀華沒想到她依然汗濕沾身,緊貼肌膚的小裡衣粘在身上,極是難受。她微動了動身,眸光不經意的轉動,這才看見床頭上方放了一個炭爐子,爐上煨了瓷藥罐,正咕嚕咕嚕地滾著湯藥,氣味微微有些熏人。
  “王妃,這是道衍大師開的藥。昨兒他連夜趕來,今早才到了王府給您看得脈。”順著儀華的目光一看,也注意到已熬好的湯藥,想起道衍交代過的話,阿秋又道:“您先等一會兒,奴婢去盛了粥過來。大師說您得用些吃食,才可以服藥。”
  儀華抬眼看著阿秋,輕輕點頭。
  阿秋會意,忙帶著盼夏、迎春退下,只留了李進忠一旁伺候。
  屋裡少了人煙,儀華思緒漸明,她提起了精神兒,動了動微白的雙唇,輕聲問道:“我昨兒昏倒了,熾兒、熙兒……”
  儀華臉色蒼白,聲音輕若游絲,李進忠看著心下微酸,忙打斷她道:“王妃,您先別說話,等用些吃食再說。對了,您說世子他們,也不用擔心,世子和二王子被王爺勒令不許看您,三王子年紀小也不知您病了,倒都是安安生生的上學堂。”
  知適熙兒三兄弟都好,儀華臉上綻出了安心的笑容,她聲柔似水道:“燧兒,早上起身見不到我,總是吵鬧。也不知今早他哭沒?”
  有人掀簾從外走進來,道:“王妃早日康復,親自照看三王子,他便不會哭鬧了。”
  來人聲音溫煦,有讓人傾吐心聲之感。李講忠一聽,就認出了說話的人是誰,他臉上立馬推滿了笑容,轉身迎了上去,雙手合十,行了一個禮,熱情招呼道:“王妃剛醒來,小的正想著去請大師過來。”
  道衍慢慢地走向儀華,在離床榻三步之遙駐足,對身側的李進忠露出慈祥友善的笑容,道:“貧僧將為王妃施針的銀針,落在廂房裡,有勞公公為貧僧走一趟。”
  “這……”李進忠為難的看著道衍,這男女大防,即使有一方是方外之人,他也不敢留了他們單獨相處。
  可是道衍是今上欽點高僧,朱棣對道衍又敬重有加,不是他一個小小七品內侍能得罪。
  看出李進忠為難,儀華向他點頭示意,他這才依言退下。
  屋子一時靜靜無聲,只有藥罐嘴發出“嘶嘶”的水聲響,噴出乳白色的霧氣。
  道衍目光投向床榻,臉上神情是一貫的慈悲為懷的笑容,雙手合十,平靜地說道:“王妃應該有許多話要問貧僧。”
  儀華嘴角牽動,恍惚浮現出一抹諷笑,道,“原來世人景仰的慶壽寺主持,竟不吝聲名,對區區小婦人失言。”
  沒有理會儀華話中的嘲諷,道衍目中有篤定閃過,臉上還是那般慈悲的笑容,道:“王妃怎麼斷定是貧僧食言。”
  怎麼斷定是他食言?
  儀華冷冷一笑,望向道衍的目光,冰冷而犀利。
  今日她一睜眼醒來,聽見朱棣親口告訴她,她腹中胎兒無事,她便曉朱棣知情——她身體曾受大創,根本難以有孕。如今奇跡有孕,卻也是勉強之舉,不但有難產喪命之危,生下的孩子也可能殘缺。
  否則以朱棣性子,若真懷疑孩子不是他的,就決不可能留下她腹中胎兒。
  而既然不是懷疑孩子的身份,卻一回來就送上墮胎藥,那麼只有一個原因,就是他已知道了她的情況。但是這個世上,知道這件事除了她自己,就惟獨道衍一人。這般,不是道衍告違背諾言,又會有誰?
  念及此,儀華燃起憤怒,一想到昨日的情形,她心下無盡的後怕。於是,面對道衍無事人一般的態勢,她半分不留情面,敵視道,“大師固有不世之才,難道就以為可以掌所有之事將他人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
  她的話句句藏針,字字帶刺,一聲聲對向道衍。
  道衍卻全然不在意,彷彿對儀華的冷面相向早有准備,氣定神閒道:“王妃乃中山王之女,當世奇女子也。王爺乃人中之龍,當世梟雄也。”
  梟雄,生於亂世,豺狼野心。今時,天下大定,國泰明安。何來襲雄也!
  儀華嗤笑一聲,正欲啟唇反譏,猛憶起歷史記載靖難之役,她雙目暴睜,死一般盯著道衍。
  轉念,想起今世史書上不同於前世的歷史記載,如,巾幗梟雄武則天,在前世的歷史記載中,她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女皇;可是在這一世史書記載中,她依然是女皇,卻只是第一位女皇,而不是唯一一位女皇。因為在這裡,她下一位繼承者是皇太女太平公主,然後才是唐明皇李隆基。
  每想到這裡,儀華眸中就有迷茫閃過。
  這一次一樣,她正漸迷茫之際,只聽道衍說道,“……王妃的存在,猶如孝慈高皇後之於今上,王爺的身邊同樣也需要——”
  “大膽!”儀華疾言厲色打斷道:“今上先後,豈可隨意提及。”
  道衍呵呵一笑,揭過這一段道:“王爺此次北征大捷,一鳴驚人,正是大鵬起飛之時,需要賢臣相助之際。貧僧以為,王妃雖不是文可安邦、武可定國的英勇男兒,卻是巾幗不讓須眉,在王爺身邊必才助力。”
  猶言未完,儀華忽而大笑截斷道衍的話,看著目中隱顯光熱的道衍,道:“就因為你認為,我對他可能會有助力,所以你違背答應過的諾言。只為了確保我安然無恙的待在他身邊,直至他功成名就之日!”
  說完這些,想明這些,儀華只覺可笑,又哭竿、笑不得,她真不知自己是該慶幸,讓贊謀帷幄的道衍對她有如此高的評價,還是應該自歎倒霉,竟受到一個野心勃勃的狂熱份子重視。
  可又不對,以前數年來她與道衍的交往雖不淺,卻只如一名信佛的貴婦人與寺廟高僧的交往。這樣,若沒有九年前那晚的窺規,單憑這些年的交往認識,她必認為道衍只是一名知識淵博的高僧。而他沒在她面前流露出異舉,便說明這些年道衍只當她是燕王妃。
  那麼,究竟是何事何時讓道衍對她改觀?
  疑惑一生,儀華在不平的情緒驅使下,不覺冷聲問出疑問。
  道衍坦然笑道:“這一月與王妃的相處,讓貧僧喜知王妃不僅是聰慧的婦人,更是一位難得的奇女子也。”
  儀華怔住,思緒不解的回憶寺中一月。電光火石之間,她赫然想清,果真是棋如人生,這一月來每每下棋論道,她或多或少透露從前世遺留在腦中的一些看法見解,卻萬萬沒想到竟引起道衍的注意。
  心思每一轉動,儀華懊悔深一分,卻兀自不甘,遂逞強笑道:“大師食言,向王爺透露實情。可誰知到頭來竟成空,我腹中胎兒到底是保下來了。”
  聞言,道衍深思片刻,神色古怪的看著她,道,“這事卻出貧僧意料之外,王爺竟會同意留下你腹中胎兒。”
  一言截中心中傷痛,儀華忽若失去全身力身之人,神色黯然。
  殘缺的孩子,是朱棣最深層的忌諱,她腹中胎兒卻有一般的可能會有殘缺!到底,她一意孤行強留下它,是否真的對。
  儀華撫上平坦的小腹,緩緩地閉上眼睛,阻隔了眸中所有的情緒洩出。
  道衍望著閉眼假寐的儀華,臉上遮也遮不住的疲乏瞧出,有意結束方才的話題道:“王妃,貧僧一力勸您放棄這個孩,也是出於對您有益的考量。但事已至此,貧僧會竭盡全力護住王妃,直到您平安生產。”

  第一百九十九章:壽宴(上)

  儀華畢竟孕後身體易乏,說了這會兒的話就又倦了,遂待道衍予她施了針,略用了小半碗糯米粥,再服了一碗湯藥,便重新睡下。後醒來天已經黑了,屋子裡燈火煌煌,四下裡仍靜悄悄的,只是讓她略感意外的是,陳媽媽正坐在床前的一只繡墩上,守著她。
  侍候在塌前的還有阿秋,她見儀華意外的看著陳媽媽,笑著解釋道:“嬤嬤心細,又懂得多,不像奴婢粗心大意。王妃您如今身體正虛,又嬤嬤在一旁照顧總是好的。”
  陳媽媽在儀華意外的目光下,不覺慌忙起身,一時尷尬的立在床旁,正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時候,卻聽阿秋幫她解圍,不由向阿秋投以感激一笑,方謹守本分的侍立在一邊,但心裡難免忐忑,倒生出幾分緊張感來。
  阿秋也有幾分緊張,自半年前陳媽媽讓疏遠後,就再沒到儀華身邊伺候過,現下她恐照顧不周,私自找了陳媽媽來,卻不知儀華是否應予。
  儀華恍若未覺二人的緊張,依然沉默不語。
  一時間,屋子裡氣氛莫名沉滯。
  陳媽媽強顏一笑,斂衽行禮道:“願王妃早日康復,奴婢告退。”
  儀華看著默然行禮告退的陳媽媽,乍一轉眸,瞥見陳媽媽鬢間忽生華發,她心下卻有不忍:也許這半年的懲罰已足夠。
  “等一下!”一念之下,儀華叫住陳媽媽,道:“許久沒吃嬤嬤做的冀州醬菜,現在有些想念了。”
  陳媽媽驚喜轉身,眼睛淚光瑩瑩,似生怕儀華變卦一樣,不迭點頭道:“哎!王妃想吃就行,奴婢這去備,很快就好。”說著匆匆退出寢房。
  等陳媽媽離開,阿秋上前一步,忽然跪在腳踏上,欲以解釋道:“小姐,昨兒您突然昏厥,奴婢那時真的很怕,才請了嬤嬤她……”
  語未完,阿秋卻巳失聲痛哭,嗚咽不止道:“小姐,您為什麼要瞞著奴婢,您的身子情況,根本不允許懷孕呀!”
  感受到深深地溫情,儀華心下溫暖,抬起手拭去阿秋臉上的淚痕,緩緩道:“這些年經歷了許多事,那一次是九死一生,可最終都化險為夷。我相信這一次也一樣,它一定會平安出生的。”
  許是儀華話中的篤定,也許是儀華有說服人心的力量,阿秋緩緩止了淚,鏗然點頭道:“是,不會有事的,小姐一定母子平安!”
  儀華但笑不語,垂下眸,手輕覆上腹部。
  努力地活下去,一切都會好的!
  不知是心念堅定,還是奇跡的發生,儀華病愈的非常快,一反懷孕前兩月的體弱身虛,臉色氣韻漸漸地好了起來。僅僅五日而已,已過了流產的危險,她能下床了。
  不過她畢竟有喪命之危,半分馬虎不得,不僅需要道衍與府中良醫駐守一旁,還需一日三餐一般服食湯藥。那湯藥十分苦澀難喝,儀華一沾口立馬就吐,為了讓湯藥入口,她每每需要服食好幾碗。但為了平安生產,儀華總是一碗不差的用下,事後又恐身體虛乏,咬著牙強食下膳食。在這樣艱辛養胎的十日間,朱棣未再來過一次,但每日為她診脈的道衍,總會帶來朱棣的消息。她對此從不表達,也不做任何回應,然夜深人靜的時候,不可避免的會想到朱棣,也後悔那日她的過激行為。可是朱棣那日的行為亦傷害了她,她有她的驕傲,讓她全然不在乎發生過的事,主動向朱棣低頭一一她,做不到!
  時光易逝,半月一晃而過。
  這短短十幾日的光景,讓儀華來不及思量她與朱棣之間的僵局,轉眼巳到朱棣三十歲生辰宴。
  朱棣素來不喜浮華,每年生辰都簡單過了,甚至有幾年生辰之日,是他人正在巡視邊防,竟無人提及他生辰。這次他年躍而立,又逢首戰大捷,北平官員念念於心,早一月之前已經大肆准備生辰賀禮,只等六月初一登門道賀。
  於是,這一日不過申正,燕王府大門外已熱鬧極了。大門外的青石板巷道上,已陸陸續續的停了長長一溜兒馬車,立在門階上向下望去,竟是遠遠的望不見盡頭,只能聽見嗒嗒的馬蹄聲從前方傳來,那是又一輛前來祝壽的賓客馬車。
  到了掌燈時分,王府壽宴方始。
  承運殿內宮燈高照,紅紗低垂;美貌婢女,俊俏內侍,穿梭席間。
  殿席之間宴宴笑聲,環佩輕響,絲竹鼓樂,聲聲入耳,不絕於縷。
  殿上正中,各階官員暗中較勁,一個個挖空心思獻上壽禮,只為博得朱棣一笑。壽禮皆為各種珍奇精品,直看得眾人眼花繚亂,驚呼迭起。
  一個時辰過後,百名官員的賀禮畢。紅漆金蟠螭寶座上,朱棣舉起御賜金搏杯,殿下百名官員命婦起身,高舉手中杯盞齊賀。朱棣仰頭一飲而盡,鼓樂聲起,眾人再仰頭飲酒。
  香醇的美酒入喉,一陣冰涼沁入心脾。
  蟠螭寶座旁,水晶珠簾後,翟鳥寶座上,儀華一杯醇香之酒入口,冰涼之感入心,卻依舊澆不熄那絲緊張。她素手執玉壺,傾到一杯欲再飲,只聽殿前一內侍高聲唱道:“王妃賀禮上——”
  聲音起落瞬間,滿殿寂靜一剎。
  這一刻,外界鴉雀無聲,儀華心如擂鼓。
  她執起玉杯,仰頭而飲,眸光順著白玉杯沿斜斜看去,落在那蟠螭寶座上。
  蟠螭寶座上,朱棣一身玄色金繡蟠螭紋錦袍,右手金搏杯把玩,似不經意間側首,略帶一分酒意的深眸,掠過他左後方的水晶珠簾,與儀華目光相交於一。
  隔著水晶珠簾,四目相對,兩人皆是微怔。
  “母妃,我也要喝。”將滿四歲的燧兒,坐在翟鳥寶座上,不依的拉扯儀華右臂廣袖。
  儀華不防,右手一顫,杯中美酒傾灑,濺上她曳地裙擺。
  立在一旁的阿秋,掩口無聲驚呼一下,忙持帕擦拭儀華裙上酒漬。
  燧兒見闖禍,鼓起紅嘟嘟的腮幫子,老實的縮到寶座邊上,一副知錯的樣子。
  儀華看著一笑,攔過幼子,低頭親了一下他光潔的額頭。放開燧兒,抬起頭,不經意撞上右首一排珠簾前方,坐於此次北征功臣首位席的朱能。她廣袖一拂,執起新斟上美酒的玉杯,舉起向朱能微微示意,便定眸看向殿中,她親手備制的壽禮。
  (真的沒有虐,是歡喜的,話說別掉收藏了)

  第二百章:壽宴(中)

  凝目望去那瞬,貝闕珠宮一樣的殿前,八盞主燈驟滅。
  殿內陡然一黑,滿殿賓客驚訝四望,不及雙眸適應晦暗的光線,已見七彩流光緩緩轉動。
  流光斑斕,美輪美奐,眾人只覺賞心悅目,眸光不由隨光流轉;少頃之後,方順光源循望而去,只見殿階之下,一只半人高的羽紗紅木雕花宮燈赫然映入眾人眼裡。
  眾人面面相覷,誰也沒想到儀華會送一只仿提燈的座燈,盡管這只座燈工藝精細,又別具匠心,但它也僅僅是一只並不昂貴的燈盞。至少,它在今夜琳琅滿目的各種壽禮中,普通的讓人過目即忘。
  詫異之下,眾人似不相信儀華將一只普普通通的宮燈為壽禮,紛紛定睛凝神朝座燈細細探究。
  燈身共有七層,以漆紅橫木隔開,分別再以紅、橙、黃、綠、青、藍、紫七色輕紗為罩,罩外又是紅木雕花鏤空架子。燈內燭火透過七色羽紗,穿過紅木鏤空架子,射出七色形式各異的彩光,隨著緩緩轉動的燈身流轉。
  一番細究,仍無任何驚艷之處,眾人不免失望不解,正欲收回目光時,忽見一人指著雕欄畫棟的壁牆,驚呼道:“上面有字!”
  “真的有七色彩字!”一人依言細看,果真發現有字,忙驚喜附和。
  “對,好像是……”又一人凝神細思,恍然大悟道,“所以的字組合起,正是一首詞!”
  眾人一聽,頓時興致盎然,竟一個字一個字的吟朗組合。
  此詞通俗易懂,極是容易猜到,不多時已有人道出詞名——正是南宋詞人辛棄疾的《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
  更吹落,星如雨。
  寶馬雕車香滿路。
  鳳蕭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
  笑語盈盈暗香去。
  眾裡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想出此詞為何,滿顛賓客嘩然,議論之聲不迭,幾乎所有人都閱取詞尾一句“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從詞句表面意思賞析,認為儀華是以它述衷腸,表情意。
  各種猜測之聲,從殿階下傳入,朱棣放下酒杯,微微抬手道:“燃燈。”話落須臾,殿內驟然大亮,映在牆壁上的七色彩字頓消,朱棣扭頭看向側後方珠簾,神色仿若不經意,卻隱有一絲灼亮掠過眼底。
  一眼畢,朱棣俯視殿階下,目光一一掠過左右賓客,成功止下眾人話語,道:“王妃心思獨巧,單這份巧思已讓本王大開眼界,只是不知王妃燈上所刻為何?”最後一字話音傾落剎那,他猛回頭,目光如炬的望著珠簾後的人。
  一言引出所有人好奇,眾人也不約而同望向珠簾,安靜的等待儀華的回答。
  即使隔著珠簾,也能感受到眾人曖昧的眼神,以及他灼熱的眸光。
  儀華深吸了一口氣,神色平靜的透過水晶珠簾,望著殿階下滿席的賓客,面對右邊階台上一排珠簾後如針如刺如芒的鋒利目光,亦直視他直逼人心的懾人深眸。
  她道:“眾所周知,辛棄疾乃一位南宋愛園詩人,也是一位勇冠三軍的猛將。他生平熱衷於北伐抗擊外族,只可惜時不予他,錯生在積貧積弱的南宋朝廷。但他力爭於北伐,抗擊侵略外族的保園為家之舉。一身頂天立地的陽剛之氣,我以為與王爺相似,當時便多留意了他的生平。”
  儀華話中不乏恭維之詞,語氣卻平平如直序,與朱棣大獲全勝後滿朝震驚之下的溢美詞句相較,只是稀疏平常,讓人全無逢迎拍馬之感。
  眾人聞言,有心贊儀華不諂媚者,有好奇《青玉案》解釋者,有借她話奉承朱棣者。
  一時間,滿殿氣氛節節攀高,溢美之詞處處可聞。
  儀華含笑等眾人話告一段,她方又道:“留意後,偶讀得此詞,就有了以燈作壽禮的想法。詞中上闋所述元宵燈火繁華,游者如織的盛況,臣妾認為此好比我大明國運昌隆、人才興旺之兆。詞下闋是寫元宵燈夜中一位不慕容華、甘守寂寞的美人,臣妾斗膽將詞中美人比作王爺於此次北伐的大明將士,在北征途中不畏征途上個中艱險,只為保衛大明,守衛邊關!”
  她一面娓娓而道,一面注意眾人反應,見無人對她的一番解說感到牽強,儀華緊攥紈扇的素手鬆了松,重新輕搖扇柄,話中多了一分坦然篤定道:“如上愚見下,也就借花獻佛,選了這首詞作為壽禮,一祝我大明繁榮昌盛,一敬北征將士保家衛國,一賀王爺首戰旗開得勝。”頓了頓,她移眸,只望著朱棣道:“這就是臣妾送此禮的原由,望王爺能體會臣妾一番心思!”
  她的一番心思,一番用意,他可是明白?
  儀華垂眸,放下手中紈扇,抬頭執起玉杯,定定地望著一簾之隔的朱棣。
  一年多前,元宵燈夜,他們如一對普通的夫婦,帶著稚兒出行夜游,猜燈謎贏燈盞,他可還記得?
  茫茫人海中,他們搜尋著彼此的身影,在相見那一剎的喜悅激動,他可曾有過?
  這首《青玉案》,是她那時的心聲,他可是知道?
  驀然回首,他是她在燈火闌處遇見的人,而她可是他尋尋覓覓後,回首相見的人?
  這一切的一切,她難以知道,只願他能明白,詞中那個不與眾女子一起在熱鬧的街上觀看燈火,只一人獨自站在燈火闌珊處的女子,是她的心聲:不願淪為府中眾妃妾中的一人,寧願一個人留在那逼仄一隅,也要緊守她心下最深處的底限!
  所以,她能做到,能付出的,皆是有限,除非……
  “臣妾恭祝王爺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久久凝視中,儀華緩緩而道。
  朱棣回舉酒杯,臉上是淡淡的微笑,但細看之下,卻喜怒難辨。他道:“王妃心意,本王心領。同祝願王妃年年歲歲如今朝。”說畢,他仰頭一飲而盡。
  她言他語,好似相敬如賓,卻讓儀華一掃這旬日一來不外顯而出的沉郁。雖不知他是否懂她今日之舉,可是她卻知道每當他心情愉悅又不願外露時,他右手食指總會不經意的彈動數下,一如此刻。
  如此,朱棣必是知道她送燈,源於去年的元宵燈夜,並為此而心情愉悅。
  念及此,儀華朱唇不經意一抿,一抹笑意浮現臉頰,她隨即亦仰飲酒。
  美酒入喉,酒香果真甘醇。
  滴20一章:壽宴(下)

  她的禮普通平常,其意穿鑿附會,但送禮的人身份貴重,受禮的自覺滿意,他人自無話可說,甚至趨言附和看不乏繁幾。這樣一來,她賀禮的大受好評,無形中解了眾妃妾的緊張,她們無需擔憂接下來賀禮的貧乏普通。
  於是,右階珠簾後的妃妾們,心下少了一分緊張,又笑靨如花的說笑起,好整以暇的坐等她們每一人的壽禮呈上。
  當然怡然之下,她們亦有期盼,望博得君一笑,以獲稀薄恩寵。
  而這一刻,宴會於她言之,已無任何意義。幸在世人皆知她身體羸弱,又時逢有孕,提前離席,也不會引他人非議。
  儀華重執紈扇,轉身側眸,慈愛的看著她的幼子,問道:“母妃乏了,燧兒可要同母妃回宮?”
  燧兒不如熙兒活潑,卻也正處在好動年歲,早不想待在這裡,這一聽儀華要走,忙扯住她的衣袖,揚起與儀華五官相似的小臉,道:“要!還有二哥一起!”
  見燧兒時不忘熙兒,儀華深感欣慰,轉頭住殿階下一望,即見朱能下首席間,與徐增壽坐一起的熙兒。隔著一丈餘距離,她看見五歲的大兒子昏昏欲睡的樣子,不由輕笑一聲,喚了李進忠去接熙兒,自牽著燧兒的手起身離席。
  盡量不驚擾他人,儀華從翟坐後離開。豈料牽著燧兒的手,剛走到翟塵後幾步,眼前忽然一黑,旋即一道錚然的琴聲昂揚而起,以決絕之勢劃破殿宇。
  一瞬間,殿內鴉雀無聲,只有琴音裊裊。
  “母妃,您看那裡!”燧兒指著左階,奶聲奶氣的叫道。
  儀華順目而看,只見左階上,一層月白薄紗通梁而下,紗後略有昏黃光影,勾勒出一個正手彈古琴的女子。女子琴音急如飛瀑直流,激昂奮進;漸漸地,琴音柔緩了下來,如溪水涓涓流動;再至後,琴音越發輕吟,慢慢低不可聞……
  在眾人以為一曲方終之時,一縷清越的笛聲悠悠響起。
  笛音空靈悅耳,彷彿來自千裡之外,又似近在耳畔吹奏,一時竟讓人不知笛音從何而來。
  正當眾人四望相循,大殿末端的賓客席,驀地傳來一陣倒吸涼氣的聲音。
  原來不知何時,殿外丹墀之上,陡顯一只半丈寬的蓮花座。座內燈火瑩瑩,包裹的蓮花花瓣,隨著笛聲緩緩綻放,一個吹笛的窈窕女子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絕對的視覺沖擊,卻不及眾人驚呼,又聽笛聲驟然一停,殿內琴聲陡而復起。與之同時,六名身著白衣的女子悄然而至,立於一人高的蓮花座下悠然舞動。起舞片刻,於琴音忽高的一個分音,蓮花座上的女子乍然一躍,身上飄逸羽衣凌空一散,女子以奪人心魂之力翩翩起舞。
  殿內琴音悠揚,殿外舞伶隨吟而舞,一曲月下飛天,驚艷四座。
  音休舞畢的一剎,殿內爆發出雷鳴掌聲。
  一聲一聲激烈的鼓掌,一下一下擊入儀華心中,她惕然一驚,抬眸去看朱棣。她人在寶座後的狹窄過道間,一道茜紅羽紗將過道與大殿隔開。殿內燈光不明,她隔著羽紗望去,看不見朱棣此刻的神情,不知他是否與眾人一般,驚艷傾心?
  殿內燈火重燃,一下子明華如晝,驚省了儀華的神思,她轉眸看見阿秋、陳媽媽深深擔憂的神色,遂斂去不寧的心緒,向她們安撫一笑,道:“走吧。”
  “王妃。”阿秋心下憂怕,叫住儀華道:“剛才隔了那麼遠,還不知道跳舞的人是……”
  不等阿秋說完,儀華已牽著燧兒默然舉步。能一舞艷驚四座,闔府上下,據她所知無一人可以。如此,便只有一人能有此藝技,就是初入府不久的次妃張月茹。至於那彈琴之人,技藝嫻熟,琴音絲絲入扣,顯然是一位技藝高道的琴師,就不知張月茹從哪裡找來的人。
  她心念方轉,只聽內侍高聲唱喝道:“婉次妃獻琴、茹次妃獻舞,共賀王爺生辰之喜。”
  什麼?!
  彈琴的人是李婉兒?
  李婉兒和張月茹她們怎麼會……
  儀華既驚且訝,自半月前她突然昏厥,隨後十多日她一直寢宮中養胎,竟然半點音訊不知!
  一想之下,儀華心底怒起,駐足回首道:“怎麼回事?她何時搬回東三所的?”
  阿秋見儀華臉色沉郁,驚慌語亂道:“小姐,不,王妃,奴婢……”猶言未完,兩名小婢女喁喁私語之聲,隱隱傳至耳內。
  “茹次妃舞跳的真好!”一人語音羨慕道:“她才藝如此出眾,難怪會得寵。”
  另一人附和道:“可不是嗎?一開始見王爺不去茹次妃那,府裡都傳王爺這一兩年來,只寵王妃,就是茹次妃那般顏色也不喜。”說著,聲音洋洋得意道:“我當時就不信!不是有句話說‘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王爺王妃夫妻十幾年,即使情深似篤,可天下男兒哪一個不是嬌妻美妾,何況權勢如王爺,美貌才情如茹次妃?就是今上先後情——啊,痛!”
  “口沒遮攔,什麼都敢說!”先前說話那人,笑罵了一聲,續又閒話道:“你那句‘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也不知哪聽得,盡亂用。不過倒也讓你說對了。王爺回府快半月,除了回府第一天去了王妃那裡,就再沒有去過一次,都是到了茹次妃那裡。”
  揉了揉被捏的手臂,小婢女心下腹誹幾聲,臉上卻依然笑道:“……姐姐說得對。但我看著,也該是茹次妃得寵,不說茹次妃容貌出眾。就從這次北征來看。”說著話一頓,壓低聲音道:“聽說這次北征,是茹次妃的父兄做哨兵,找到了敵軍的扎營地,這才有後面王爺大顯神威。所以王爺對張大人極為禮重,這樣會對茹次妃另眼相待也是應當!”
  “你消息倒靈通,哪聽得?”
  這話剛一問下,不及另一人回答,只聽在這間出大殿的小隔間裡,一個脆生生的童音插言道:“母妃,怎麼還不走?”
  話音未盡,兩扁漆門“吱呀”一開,兩名十六七歲的小婢女驚駭的看著門外的儀華,“噗通”一聲齊齊跪下,哀求哭泣道:“王妃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王妃!”
  這兩個小婢女,應該是在這當差的粗使侍人,見今夜人事繁多無人管制,便跑到偏殿口偷看。後見了張月茹跳舞,退回偏殿後無人的隔間一邊當值一邊閒話,卻沒想到會在此遇見人,更沒想到會遇見她。
  儀華看著跪在跟前瑟瑟發抖的兩名小婢女,她心裡竟全無火氣。
  陳媽媽不知儀華所想,只暗恨這兩人亂嚼舌根,恐儀華聽了心氣不順,於是當即走上前一步,臉色一沉,正要治了這兩人,卻聽儀華阻擾道:“嬤嬤算了,這裡不適合她們,把她們遣出府吧。”
  兩小婢女驚愣,不敢相信的抬頭望著儀華。
  阿秋亦驚,儀華素來不喜府中侍人搬弄是非,為何今日卻一反以往的態度,不由納悶道:“王妃您這……?”
  儀華低頭看了一眼仍然不顯的腹部,微微一笑道:“且全當為它積福。”說完,儀華回頭望了下白色紙窗後燈火煌煌的殿內,隨即牽起燧兒的手走出大殿。
  殿外夏風習習,儀華酒意被風一吹,竟有幾分暈眩。阿秋見狀,忙過來攙扶,她卻一拂袖,避開阿秋的手,牽著燧兒的手徑直上了坐輿。阿秋從未受過冷遇,一時難以接受,怔怔的立在那裡。
  坐輿裡,儀華輕撩窗帷,看著木然立於原地的阿秋,心下輕歎一聲:阿秋,你不該隱瞞。
  若是早知這半月來發生的事,她也不會甘願受眾人非議,而送上一首引人遐思的詞。歎息過,她放下窗帷,輕搖首,甩去腦中雜念,一面陪著燧兒嬉鬧,一壁等著李進忠帶熙兒過來,又留了李進忠在此伺候可能醉酒的徐增壽,方帶著一雙佳兒離開。
  回了寢宮,時至二更,儀華哄了熙兒、燧兒睡下,她卸去脂粉釵飾,隨意挽了一個松髻,換了一身長及迤地的素紗衫兒,又讓侍人開了窗,點了熏蚊蟲的藥香,端上臨睡前的補湯。如此一番事後,便侍上臨窗的涼炕上,留了阿秋單獨說話。
  左右侍人一退下,阿秋立刻跪下,含淚不悔道:“奴婢刻意隱瞞王妃,自知是錯,但絕不後悔。”
  勉強咽下口中湯汁,儀華緩了半分氣,方擱下食了大半碗的補湯,閉眼道:“你可知,若你未隱瞞我,今夜壽宴我不會送燈盞。”
  “奴婢知道!”阿秋點頭道。
  儀華猛然睜眼,阿秋咬唇,迎上儀華的目光,心下一橫道:“正因為知道,奴婢才刻意隱瞞。當時小姐身子不好,又是逢王爺寵幸茹次妃,解除婉次妃的禁足,奴婢萬不敢讓小姐得知。後來見小姐讓木工刻了一首詞,奴婢不知詞為何意,但知必有深意。可奴婢更知小姐性子,若知茹、婉二妃的事,必將不會送上那盞燈,所以後面便也隱瞞著。”(沒寫到4k,先3k上傳,稍晚會再更一章,補上。若是太晚,大家可以明早看下一章。下一章不是寫儀華阿秋主僕對話,一段也沒。)

  第二百零二章:真偽

  聽完阿秋一席話,儀華連生氣的心力也無。這十幾年的相處,她懂阿秋,阿秋亦知她,卻不懂她!可事已至此,她又如何能怪阿秋,她視為親人的阿秋!於她,只能無力垂眸,讓阿秋先行退下。
  阿秋走後,儀華獨自一人待著,頭倚軟枕,只是靜靜看著窗外,一聲不語。
  彼時行將入伏,夜漸漸不復涼爽,初有暑熱。
  夏蟲似不耐夏夜悶熱,在草叢中東串西跳,唧唧啁啁低吟淺唱。
  儀華本來體弱,晚上又飲了酒,這樣安靜待著,疲乏困意湧來,傾聽著一聲聲時高時低的蟲鳴,她不知何時竟沉沉的睡了。醒來夜已過半,皎月升得很高了,淡白一抹光薄薄籠上漆紅的雕錦窗,庭院裡夏蟲仍舊不知疲憊的鳴叫。
  一直向窗台側躺,快四個月的身子略感酸痛,儀華微翻動身子,一晃眼看,西牆面案桌上的鎏金油燈,只剩小小的燈頭,屋子裡昏暗不明。這時起風了,耳畔壓在枕上也聽見院子裡的風,一陣沙沙的輕響。她隨意猜想,這應該是窗外那株槐樹,被風吹拂了葉子的聲音。
  想到這裡,外頭的風似乎更大了,葉子隨風響動的更烈。就連她散在枕上的髮絲也飄開了。她抬起手,想捋一捋飄揚的髮絲,忽聽“啪”地一聲,那微弱的油燈一下子滅了,屋子裡頓時黑了下來,牆上好像映出一個人影。
  “誰在那兒?”儀華支手坐起,回頭向過望去。一望下,不禁怔怔出了好一會兒的神,直到一抹陡亮的燈火燃起。
  朱棣從門欄口走向案桌,重新點燃熄滅的油燈,屋子裡一燈如豆。他走到炕前駐足,沉默了會兒,問:“怎麼在這睡了?”
  儀華目光隨著朱棣移動,從門欄,案桌,至跟前,她看見他眸中偶晃過的愉悅,猛想起今日送燈之舉,立時神經一震,就像有一根雪亮的針突然刺進太陽穴,狠狠一痛,激得她眼前驟然一明,腦子也清晰地可怕。
  但面對朱棣的詢問,儀華卻沒有回答,依然一眨不眨的默默凝望著他。時久,眼睛慢慢的酸痛,有瑩瑩的淚光沁出,卻硬生生止住,盈於睫上。爾後她迅速低頭,彷彿不敢看朱棣一樣,雙手緊緊攥住身上薄毯,半晌方喚了一聲“王爺”。
  望著儀華單薄的雙肩微微輕顫,朱棣聲音低緩道:“什麼?你說。”儀華似鼓起了莫大的勇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道:“那日,是臣妾……錯怪了王爺,還……”
  低語中,記憶回到了半月前,她從驚喜跌落谷底,傷心欲絕的亂語,只為了傷他亦傷了自己;後來真相大白,原來是她誤會了,殊不知他曾對道衍說過,不惜一切代價一定也要保住她的性命:聞之的那一刻,她後悔了,用了半月之久想著如何道歉,可時至今日,她依然後悔了,卻不得不繼續下去。
  “……說了許多不該說的話……可臣妾真的不能讓它……”拉回思緒,儀華繼續說,可那一句一句在心中斟酌了半月的話語,雖然她能倒背如流,這一刻卻怎麼也說不出。
  “別說了!”朱棣忽然打斷儀華,以往不見喜怒的面龐閃過一絲動容,隨即,他動作干淨利落的一撩玄衣下擺,在炕沿邊兒坐下,然後展臂攔她入懷,語氣斷然不容半分置疑道:“那日的話關系重大,以後決不可妄言。至於孩子,既然已決定留下來,你就顧好自己,再有大師一旁守著,一定不會有事,你安心。”
  寥寥數語,語不溫言不柔,卻說得無比堅定,好像一切都將化險為夷,讓儀華不覺安心;而他雙臂且緊且顫的力道,令她難以忽視他此刻的真情,不論是對她還是腹中的胎兒。然而從今往後,這一切之於她,卻是弊大於利,只會讓她搖擺不定!
  一念閃過,又憶起今夜之事,儀華漸軟的心腸硬起,她點頭到:“嗯,以後斷不會妄言,做出一個王妃不該做的。也要好好養胎,讓他平安生下來,做一個好母親。”這一番話,她說的緩慢清晰,話雖是回應朱棣,卻一字一句皆是她的心聲。
  朱棣聽著心裡閃過一絲異樣,卻快得不及捕捉已尋覓不見,他只順著本能更加緊擁儀華。
  儀華任由朱棣緊緊擁住,閉目伏在他的胸前,理智卻驅使她道:“王爺,臣妾好累。”
  儀華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疲憊,朱棣立即放開她,在相隔一臂的距離,目光定定的鎖住她,眉峰間似有憂色掠過:“是哪裡不舒服?先傳道衍大師來看看。”說著,轉頭就欲喚陳德海吩咐。
  儀華忙喚著朱棣,搖頭道:“不用麻煩道衍大師了,臣妾估計是飲酒的關系,現在有些困了。”
  朱棣見儀華神色還好,便不疑有他道:“這裡不是睡覺的地方,去床塌上。”說完,看了一眼儀華瘦弱的身子,不由分說的打橫抱起她。闊步朝寢房走去。
  抱起她的動作帶著不熟練,卻格外的輕柔,彷彿她是世間珍奇,竟這般小心翼翼。儀華不禁讓他的行為迷惑了,方及恍惚的一瞬,只見朱棣將她放入床塌上,隨即俯身下來。她下意識的偏過頭去,緊閉雙目,抗拒道:“不要!”
  朱棣一怔,繼而心情似愉悅一笑,莞爾道:“雖夏熱,可你身子向來畏寒,本王這只是拿錦褥。”說著話,一把扯過床榻裡側的蠶絲被,將它搭在儀華的身上,又為她掖好被角,直起身道:“你睡吧,明日本王再過來。”
  “恩。”輕軟的被褥一覆在身上,儀華似為方才的事羞赧,直將臉身子向裡側躺著,一半張臉埋入了被褥裡,隨後又輕微翻動的幾下,便一動不動的躺著,讓呼吸漸漸平緩下去,好似已經入夢一般。
  少時,聽見平穩的呼吸聲傳來,朱棣放下輕薄的窗幔,又佇立床前片刻,再次看了一眼幔帳後的人兒,方轉身離開。卻不知在他行至門口,撩簾而出的剎那,儀華緩緩地睜開雙眸,無盡的淚水落下……
  (實在扛不住,寫了一半睡去了,現在才更新。話說7點起來寫,很痛苦,所以要相信真的不是虐,張李二人確是布景。)

  第二百零三章:晨話

  一夜不寧帖,第二天醒來,塊塊三尺見方的地板上,已經照進了燦燦金暉。儀華慢慢的坐起身,許是睡眠不佳,頭有點昏沉微痛,垂眼揉了揉太陽穴,就聽隔了一道屏風後,傳來紛雜的腳步聲,以及迎春的聲音說:“王妃,您可是醒了?”
  “唔,醒了。”儀華掀了薄褥,披了衣服下床,問:“什麼時辰了?”說這話時,人已踏了鞋站起,可頭昏腦脹,便靠在床頭架子上緩一緩。
  迎春沒有看見,正和盼夏一起兌洗臉水,一邊說道:“還差半個時辰,您就該喝藥了,可是不早了。今晨世子和兩位小王子來了,您還在睡,世子他不放心,說午休早下課,帶著兩位小王子來看您。”說著一轉身,本還欲說些什麼,見儀華一張雪白的臉兒,頂著一雙桃核似的眼,急忙跑去攙住儀華,一陣大呼小叫。
  迎春這一叫,把大家都引來了。
  阿秋見了,以為是昨天的事,心裡內疚的沒法,隱然一副泫然欲泣態。
  儀華不是軟弱外露的人,笑著打發了他們,去了梳妝台前攬鏡自照。黃銅鏡子裡,照著一張微有憔悴的容顏,猶是一雙帶紅的眸子,在細白的肌膚映村下,更顯眼眶紅彤彤的,昭然出一夜暗泣的後果。
  她微微以了一口氣,難怪方才他們個個小心翼翼,恐是以千絲萬縷的關系,她自想否認怕也不行。搖頭,不再胡思亂想,生活中還有更多美好事值得企盼,毋須為此多費心神,逆叫了盼夏以白紗裹了熟燙的雞蛋,對鏡自敷。
  正敷了沒多久,忽從鏡中窺見朱棣的身影。
  儀華見他立在屏風口處,也不知來了多久,又在那看了多久,一時心下慌亂了起來。卻僅一瞬間,她心湖沉靜了,旋即逶遲起身,斂衽福禮道:“王爺,您來了。”
  她這樣的落落大方,態度恭敬無錯,朱棣卻非感自在,反是心下空落。
  不過他自幼生在軍中,長在馬背上,一貫與豪爽男兒相處,倒是不拘小節。後來封王納妃,女子無不逢迎,即使尊貴如山王嫡長女,也對他多有討好。於他,自認為理所應當,也就沒細究這絲異樣。
  而此刻,朱棣更在意儀華為何會哭,故而走過去攙著她,行至屏風外的涼炕坐下。然後側首看著儀華,目光炯炯:“怎麼哭了?”
  儀華低頭,翻開幾上茶杯,到了一杯溫茶,於朱棣遞了去。爾後也不隱瞞哭的事實,坦然承認道:“不知王爺聽過沒,身懷六甲的女子,時常悲懷傷秋,沒想到臣妾也是這樣,還讓王爺看見了。”
  朱棣不置可否,接過茶欲飲,又一口未沾,隨手便放下,凝眸深深地看著儀華,目光中略有不贊同,道:“本王雖不懂醫理,卻也知心郁傷身。”話一頓,目光在儀華的腹部停留片刻,眼底有一絲隱痛掠過,很快地他移開目光,道:“已經決定下來,你就不要多思多慮,一切都有本王在。”
  知道朱棣不會相信她的說辭,她正在想著說服之詞,沒想到聽到這樣一番話,以及極易聽出的艱澀語氣,這令儀華不由抬頭看他。
  巳時格盡,暑熱之氣漸盛,窗上竹簾早已放下,簾上細密密的罅隙,將成片陽光割離成線,只留下影綽綽光線曬進。朱棣迎面朝窗,臉龐正好籠在這樣的斑駁陰影下,倒減去好幾分眉峰間的凌人氣勢,依稀似乎又憑添了些許沉穩內斂的氣息,看著比起以往年輕氣盛的他,現下更像一位久居上位者。
  古言道三十而立,朱棣他彷彿真是如此,他們僅僅四個月未見,他身上恍惚就有什麼改變了。
  一時間,她竟也說不清那是什麼,但此時與她而言,這並不需她深思。
  想到這,儀華自斂了心神,方要應對朱棣的話,他卻驀地回頭,專注的看著她,有笑意從眼裡滲出,慢慢透過眼角的細紋彌漫開來。他沉沉的笑道:“你說它該是一個女孩,若真是一個女孩,就叫她明兒吧。”
  “為什麼?”儀華下意識的接口。
  朱棣笑容深許,眉宇間有愉快的神色,道:“昨晚看著你送的燈,本王便有了此意。燈,用以照明,有明亮的意思。而她若是女兒,就是本王掌上明珠,燕王府最高貴明華的郡主,自也當明一字。你覺得可好?”
  儀華怔住,手下意識的撫上腹部——掌上明珠,他的掌上明珠?
  這是多麼誘人的許諾啊,儀華黯黯垂眸,心下拒絕了朱棣的脈脈溫情,然後她仰起頭,臉上緩緩綻出與有榮焉的笑容:“謝王爺厚愛,臣妾很喜歡這個名字。”說著低下頭,耳鬢碎發傾落,目光溫柔的看著她的腹部,皎淨的側頰漾起溫柔的笑意,明兒,她的掌上明珠。
  朱棣卻笑容一僵,這一次,他清清楚楚的感覺到,儀華恭敬中隱含的疏離。
  “王爺?”儀華感到不對,一道迫勢的目光投在她身上,她疑惑抬眸,看見朱棣凝望著她,一雙湛亮的眸子,清晰的照著她的身影。而除了她外,那眼裡似乎還隱隱灼燃著怒火,以及深深的無奈與隱忍。
  無奈與隱忍?怎麼會,對於她,他有什麼無奈與隱忍?
  正當儀華以為是她看錯,果不其然已聽朱棣笑道:“就將入伏,到時燠熱難耐,少不得服用冰涼飲食。本王問過大師,他說你身體本就虛寒,宮胎亦寒,不能食任何冰冷之物。可若是不服食,北平這三伏天,你必是難捱。”說時神色間恍惚似有憐惜,臉上卻依然是淡淡的笑容,道:“你每日所服的藥,已是煎熬。暑熱之苦,你如何再受得?”
  許是覺得話語氣過沉重,朱棣話鋒一轉,竟是玩笑道:“夏日暑氣逼人,大多食欲驟降。你就貓大的食量,再一降跟著就瘦了。本王看到時就和瘦皮猴無差,豈不是讓世人笑本王吝嗇,連妻子也養不起?所以過兩日,和本王一起去燕山,那裡有座莊子,正適合避暑氣。對了,還有大師跟著一起去,也不怕有失。”
  說畢,見儀華神色錯愕,似不相信他早已做了這般安排。朱棣笑容深了深,然後便聽她委婉拒絕道:“王爺思慮周到。不過臣妾以前在秋山別莊養病了幾月,倒是挺喜歡那的,再說燕山乃軍事重地,臣妾去那怕是不妥,還是去秋山別莊的好。”
  話音剛落,有阿秋在竹簾外稟道:“王妃喝藥的時辰到了。”
  “進來。”朱棣笑容沉斂,淡淡道:“先喝藥,這事稍後再說。”
  陳德海撩簾,阿秋端著湯藥進屋,見到朱棣和儀華有說有笑,心下只有歡喜。
  隨著阿秋走進,令人欲嘔的辛澀藥味傳來,儀華臉色霎時一白,不去看那濃黑的湯藥一眼,只對著朱棣笑道:“王爺,臣妾喝了藥,一般就會小憩片刻。不如等臣妾小憩後,再去尋王爺,說姓暑的事。”
  聽言,陳德誨、阿秋詫異的看了一眼儀華,心中暗驚儀華話中之意。
  朱棣卻仿若未覺,似不知儀華言下之意,是讓他先行離開,也不答話,只端起茶低頭品茗。
  儀華見他這樣,知道他走不會離開。可從她喝藥一直避著身邊一干侍人,便知她不願在他人眼裡露出虛弱一面。如今她又如何願意在朱棣面前露出?
  “你們退下。”這時,朱棣忽而放下茶盞說道。
  阿秋知儀華服藥的艱難,心下是不願離開,卻又無法,只能同陳德海一起退下。
  避無可避,只有當著他的面服下去,儀華深呼口氣,伸手端起藥碗。卻怎麼也端不至唇間。
  朱棣眼睛一和,目光從儀華比釉白瓷碗還滲白三分的手指劃過,看向她的眼睛,臉上終是沒了笑容,質問道:“你可以在阿秋面前服藥,卻不能在本王面前並服藥,你認為本王不如阿秋與你親近。”
  聞言,儀華端藥的手一顫,隨即手指更死死的扣住藥碗。對朱棣燦然一笑:“怎麼會,王爺誤會了。”
  說罷她仰頭,欲一飲而盡,卻僅僅一口,那辛澀的藥味,已令她一陣的難受,恨不得摔掉手中藥碗。可是不行,即使再難以入口,她也不要在他面前軟弱一分。頹然軟弱的面,只能在至親之人面前顯露,他不是,她便不能。
  生生咽下欲吐的藥計,儀華和緊藥碗,要緊牙齒,仰頭要再喝下她告訴自己,這一次一定要一飲而盡。
  “阿妹!”望著儀華全身抑制不住的顫抖,刻意壓下卻仍大喘的呼吸,朱棣不再想為何一夜之間她陡變的態度,也不再思為何她又回到了去年元宵夜之前,只一把握往她的手腕,目中驚怒痛惜交加,道:“你為何這般倔強!藥,必須得飲,可你何需這樣?我曾經是對你漠規,可後來待你卻是不薄,敬重你為妻。難道……那日之事,你至今也耿耿於懷?!”
  這一聲質問,字字句句都如刀刃,深深地剜入她的胸口。她胸腔大震,卻不願去想它,只是伸出左手,一根根扳開他的桎梏,眼中一分分的豎起堅毅,站起身,回望進他的眸中,卻一字未言,只聽外間傳來喜冬的聲音。
  “回稟德公公,秋姑姑,茹次妃身邊的使女有孕了……”
  匡啷一聲,藥碗墜地,藥汁四濺。

  第二百零四章:原來

  “阿姝!”朱棣臉上慌亂一閃,急忙扶住儀華搖晃的身子。
  儀華穩住身形,卻又輕輕發著顫。
  朱棣敏銳察覺,嘴角微微一動,想說什麼,可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緊緊的握住儀華的手。
  儀華垂著頭,未綰的髮絲從鬢角滑下,堪堪遮住她臉上神情。她被握住的手,卻一點一點地在往回抽,從他的粗糙的手心裡抽出。手松的剎那,她抬起了頭,微白的唇邊有笑意漸漸漾起,那一抹笑緩緩的在臉上綻開,卻不達眼底:“又得佳兒,臣妾恭喜王爺了。”
  她越是笑,朱棣越是心驚,猶是那眼底滲出的疏離冷意,竟穿過了胸腔一直滲進他的五髒六腑。這樣的感覺,是他三十年生命中從未經歷過的,他一時怔住,當他要做出反應,揮去心下的膽寒無力,儀華已經轉身坐到了炕間,平靜的吩咐道:“我失手打碎了藥碗,阿秋你讓人收拾。還有喜冬,你進來回話。”
  經過半月前的事,德、秋二人不敢擅闖入內,這時聽到儀華的傳召,忙進了屋裡。
  屋子裡彌漫著濃濃的藥味,亦有異樣的氣氛融貫其中。
  德、秋、冬他們一進屋,就見朱棣面無表情的佇立,高大的身軀似有些僵硬,而儀華卻是盈盈含笑的坐著。他們不敢再者,行禮請了安,阿秋和陳德海也不喚底下人,自動自發收給了狼藉的地上。
  儀華恰然端坐在炕間,一只手搭在紅漆金繪小幾,和顏悅色的問喜冬:“茹次姑的侍女孕了?這可是府中的喜事,是誰來傳的話?人呢?你可否知道?”
  在外聽致屋裡的動靜,喜冬原想儀華怒氣難平,不料儀華並不如此,反像真的那般高興。她一時分不清真假,只到儀華是見朱棣在場,才刻意做出的賢惠大度,不然昨兒出宴席回來,為何會哭?
  喜冬這樣想著,再者儀華語調是輕飄飄的,卻是一連串的問題道出,心下愈發肯定了她的想法。
  “傳話的人是茹次妃的人,她只是三等侍人,覲見王爺、王妃不妥,報了奴婢,奴婢就忙給德公公、秋姑姑回了。”喜冬膽怯的瞄了眼朱棣,瑟縮著挪了挪地跪下,望向儀華,眼裡流露出不加掩飾的擔憂,吞吞吐吐道:“有喜的是茹次姑陪嫁侍女,聽報那侍女是今晨昏倒,讓了醫女來者,讓診出有了身子,還是……四個月了。”
  儀華垂眸,有一下沒一下的拂著湖色廣神,聽了喜冬這樣的一番話,盡管是意料之中,仍不免心頭大震,再想起朱棣方才的話,只覺這一切就是個笑話!但她卻不能流露分毫心中所想,只是笑道:“四個月了,和我孕期相仿,可是雙喜。怎麼發現的這麼遲,三個月時就該稟了,也好早些晉位。不過現在也不遲,該晉位到哪……”
  她說著,像是真思考了起來,一會兒,她彷彿思緒霍然一開,揚眉笑道:“對了,正好一一”
  “夠了!”朱棣驀地怒斥,可著著儀華蒼白的笑容,什麼氣幅也沒了,聲音一下子低了下來,略顯黯然道:“別再說了。”
  他的聲音,他的語調,聽起來似乎帶著乞求,屋子裡的另外三人俱是莫名一驚。
  儀華卻無動於衷,依然笑靨如花:“臣妾近年來,少理府中事物,大約是思慮不周……”
  陳德海深知什麼該聽什麼不該聽,驚震過後,在儀華還說這話,他便帶了秋、冬兩人退下,守在正殿口,不許有人進出。
  儀華還在說:“不過有蓉次姑在協理府務,讓她來操特晉位的事,想像也不錯。”說著,望著朱棣笑問道:“王爺,您認為呢?”
  王府中的女人,他寵幸任何一個,都再正常不過。而身為嫡妃的儀華,她為受寵女子晉位,也理所當然。可是這一刻,在儀華笑盈盈的相問下,他只覺得莫名的狼狽不堪,彷彿做了什麼不可饒恕的錯,連辯解都無法。
  朱棣心裡煩躁異常,替手在屋裡頻繁踱步。
  儀華將這些看在眼裡,卻無一星半點的動容,心裡只是惡心到了極點,半分不想看朱棣的惺惺作態。於是她手撐著炕幾慢慢站起,笑容淡了些說:“茹次姑那還等著王爺,您先去就是。臣妾這會兒就不去了,還得喝藥呢。”
  一而再再而三的下逐客令!
  朱棣身形猛地一震,駐足盯著儀華,滿目盛怒之色。沉默片刻,他目中怒色稍斂,僵硬的轉身,盡量語氣平緩道:“恩,先喝了藥,休憩一會。本王晚間再過來看你。”語罷欲轉頭看儀華,卻僅微微側了一下頭,又忽然雙拳緊握,忍住轉頭的欲望,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
  湘妃竹簾放下的剎那,儀華的眼淚如泉而湧,臉上卻是在笑,眼睛也是在笑。
  結束了,這一次終於徹底結束了。
  一念之間,儀華就像抽去了全身的力氣,四肢頓時一軟,忙雙手撐住炕幾,支將無力的身子。只在這時,忽聽一陣重重腳步聲由遠及近,她聞聲側母,在模糊的淚光下,她看見竹簾從外一把掀開,朱棣竟然去而復返。
  如此狼狽,如此軟弱的一面,就這樣攤開在了朱棣面前。這是不同於以住的,是她心底深處隱瞞最深的軟弱,可是就這樣措不及防的揭開!她又一次將自尊,送予了他去踐踏。
  為什麼,他就不肯放過她?!
  眼淚無止盡的湧出來,儀華淚流滿面,她手挪開炕幾,徐徐站直身子,卻腳步虛浮,只能一手抵著炕幾支撐,一手胡亂的拭淚。
  這一幕似深深地刺傷了朱棣的眼,他大受震驚的一步一步僵直的是過去,站在儀華的面前,猶豫了片刻,伸手撫上她布滿淚痕的臉,沙啞著嗓子問:“為什麼要哭?”
  一聲問下,儀華抽走的力氣竟慢慢的回來了,她猛地直起身,揮開朱棣的手,脫口就道:“是你逼我的!”
  區區五個宇,她卻咬得極重,帶著某種強烈的情感。而這種情感,可稱之為恨!
  恨,她竟恨他一一朱棣錯愣,難以置信。
  儀華不管僵怔在那裡的朱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緒中。這一刻,她就像破梯洶湧的洪水,傾然倒塌的城牆,積壓許久的情鑄、抑郁、掙扎、痛苦……毫無保留的爆發了。她拼盡全身力氣,雙手根狠推開近至眼底的朱棣。
  冷不防被推開,朱棣倒退半步,卻見儀華反退了數步,他一驚,本能的上前關切道:“小心。”
  左移一步,躲開朱棣伸來的手,儀華全身發顫的面對著他,連聲音也發著顫:“為你生了嫡子,我王妃的責任已盡。如今你身體恢復,又受軍中上下敬重,再不需要中山王之名,為你籠絡軍中人心。所以——”決絕的話語已到了嘴邊,可到了要說決絕的話時,喉嚨就好似刀割針刺一樣的痛,讓她話說得那樣艱難:“我安然的做燕王妃,有名無實的燕王妃!而你,盡管寵誰幸誰,不論是張月茹還是——”
  “住口!本王一次一次的容忍你,不是讓你肆意妄為!上一次的事,本王既住不咎,這一次也且算了。但事不過三,絕無下一次。”朱棣暴怒打斷,胸腔中升起勃然怒火,那熬熊的怒火,讓他有撕碎一切的沖動,尤其是讓他難受的儀華。
  然,此念卻只是瞬間的事。
  在看見儀華捂著胸口,大口大口的喘氣,不由想到她當下的身體情況,朱棣眼中的烈火轉熄,臉上卻仍是神色緊繃,沉聲道:“本王從未寵幸過張氏,她陪嫁婢女受寵生子,孩子雖是她的,但名不正言不順。如此。她身份是高於其他人,卻決不會對你產生任何影響。你大不必一直糾結於此,徒惹心結。”
  儀華猛地凝目,愕然的望著朱棣。
  他,竟從未寵幸過張氏,卻寵幸了張氏的婢女。
  張氏出身北平貴胄家,又明媒正娶迎進府,身份高於府中所以妃妾,只是略低於她。這樣的張氏,作為朱棣不可能不寵幸,否則只會召他人非議,受張家的埋怨。因而迎娶張氏之初,她就知道朱棣終究會寵幸張氏,即使洞房花夜曾棄了張氏。但是她萬萬想不到,朱棣會這樣做,讓張氏有苦難言。
  試問,世間有誰會相信,朱棣放著堂堂如花似玉的次姑一次未幸,卻幸了身邊的一名小小婢女?
  她不敢相信,朱棣會這樣做。而他這樣做的原由,有她的一分。
  疑問方生,心亦方松,念頭卻又一轉。饒是如此又如何?她既對他動了心,就再難以忍受他三妻四妾,可現實的一切卻注定他不可能只忠於她。這樣。她與其以後再苦苦掙扎,還不如趁此之際,徹底斬斷一切念想。
  念及此,儀華神色蘊起深然冷意,淚眼裡射出鋒利的眼刀,斬斷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亦拔除她心底深埋的那顆毒瘤。
  她十指扣進手心,仰起面,故作哂笑道:“沒有張氏,可那侍女有孕,是鐵真真的事實。”說到這,她笑容中恍惚閃過苦澀,旋即卻笑容一斂,露出咬牙切齒的怒狀,道:“這個事實讓我惡心,就像當年我及笄之日那樣,你幸了李氏,又來尋我一般,惡心!”
  “你說什麼?”朱棣猛上前,雙手扣住儀華的肩胛,看著她,眼睛像要噬人一樣恐怖:“再說一遍!”
  儀華望著朱棣青筋綻起的臉孔,手緊接住胸腔,以緩解越來越稀薄的空氣,以及越喘越急的呼吸;繼而再述一遍,卻剛一張口,只覺呼吸一窒,眼前一陣暈眩,隨即便是昏厥不醒。(未完待續,如欲知後事如何,請登

  第二百零五章:如此

  明燭高燒,鮫綃軟雲帳外,人影幢幢。
  一個再熟悉不過的高大身影,來回鍍步在晃動的人影間。昏昏沉沉轉醒,睜開眼看到這一幕,迷離的意識一下聚回;昏迷前說過的每句話,一遍一遍在耳畔回響,提醒著發生過的一切。
  她沉默的閉上眼,選擇暫時的回避,理清紛雜的思緒。
  然而事與願違,隔著半透明的鮫綃外,傳來了侍人通稟的話語:“回王爺,茹次妃、蓉次妃、婉次妃以及玉、紅二位夫人,巳在正殿等候多時,請求探視王妃。”
  朱棣驟然停步,隱隱帶著一絲不耐煩,道:“王妃需要靜養,讓她們全回去。”一語畢,稍鈍,又生冷道:“沒有本王應允,一律不許人來!”
  侍人應是,一眼不敢多看,匆匆躬身退下。
  朱棣看向雙手合十,雙目閉闔,端坐於漆紅椅凳上的道衍,他凸起的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暗啞:“你說她只是情緒過激,一時氣虛不穩所至。可為何到現在,她還沒醒?”他對道衍一貫敬重有加,言詞頗為推崇,這次卻猶如質問,但他絲毫不覺,再次逼問道:“她到底什麼時候能醒?”
  道衍輕輕歎口氣,緩緩睜開眼來,還沒說話,外頭傳來一陣響動,屋內人循聲看去,卻是剛讓遣走不久的朱高熾。
  朱棣頓時臉色一沉,不善道:“讓你回去,又來做什麼。”
  “父王,母妃還沒清醒,我身為子女,又是長子,應當代弟妹侍奉母妃塌前,以盡孝道。”朱高熾條理清晰的說完,走上前雙膝跪下,請求道:“請父王應允。”
  朱棣對朱高熾一貫嚴苛,又正逢心情煩郁,他自沒半分耐心。於是不等朱高熾話音盡,他已手指門口,語氣嚴厲:“出去!”
  朱高熾心頭一顫,卻仍不為所動,溫和敦厚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堅持:“請父王應允!”
  朱棣沒想到向來溫和謙虛的長子,竟有這樣堅定的一面,他一時微怔,隨即未再著朱高熾一眼,冷漠吩咐道:“來人,送世子下去。”
  片刻,一個小內侍領了四名帶刀侍衛入內,他們面無表情的是到朱高熾跟前,抱拳道了一聲“世子,恕罪”,即刻不顧朱高熾意願,強行帶他離開。
  朱高熾奮力掙扎,聲聲請求著朱棣。
  朱棣置之不理,默默的走到床榻前,負手佇立。
  一層如氤氳煙霧的薄紗,阻隔不了他灼灼如日的眸光,亦阻隔不了他咄咄逼人的勢氣。不過她心下再無感覺,之所以會轉念,也是為了另一抹溫暖一一朱高熾對她的拳拳關心。
  “等一下!”儀華坐起來,出聲阻止道。
  屋中眾人聞聲,俱是一陣驚喜。
  阿秋朝外揚聲一句“王妃醒了”,忙疾步行至床塌前,將床頭一邊的紗帳掛起。
  朱高熾正被侍衛帶著門口,聽到屏風後阿秋的歡喜聲,他欣喜若狂,掙開一時沒反應過來的侍衛,快行進了屋裡面,剛看到披散著頭發的儀華,聲音就哽咽了:“母妃……您醒了。”說著,幾步上前,跪在床下腳踏上。
  朱高熾正值少年,處於變聲時期,聲音粗噶難聽,儀華卻全然不覺,只是目光溫柔的看著他,微笑著點了點頭,正要說話,巳沉默退至床尾的朱棣,突然淡淡道:“人已看了,你可以回去了。大師,還請你再診脈看下情況。”
  朱棣這一出聲,兩人都沉默了。
  朱高熾本還有好些話要說,聽到朱棣這樣說,又想儀華如今的身子,只好略說幾句話,便告辭道:“母妃,您好好休息,我明早來請安。”
  現在並不適合多說,儀華也不想讓朱高熾擔心。就讓他早些回去。
  朱高熾走後,道衍給儀華看了脈。只說了一切平安,需要多多靜養之類的話,也告辭離開。
  同來的幾名良醫、醫女見狀,自跟著一起離開。
  這中,朱棣許是有什麼話要單獨與道衍說,也一聲不發的走了出去。
  等朱棣去而復返時,儀華巳披了件藕色長衫,用一只白玉簪子挽起頭發,靠在床頭的背枕上,食了一些清粥,正由阿秋侍候她服湯藥。湯藥實在辛澀難咽,咬著牙關,勉強飲道第三口,胸口惡心的緊,一股酸水直往上冒,她終耐不住“哇”地一口吐了,連藥帶食,弄得一地狼藉。
  阿秋不顧髒亂,忙放下藥碗,為儀華擦拭。
  一番收拾後,儀華氣喘吁吁的重新倚回床頭,就聽一個腳步聲走近。她睜眼,見是朱棣,又垂下雙眸,也一並遮去了眼睫下隱秘的微顫。
  方才那一幕,同儀華冷漠的眼神,讓朱棣心下不禁一搐,竟微微泛疼。
  “下去。”他閉上眼,出聲遣退。
  儀華一連兩次昏倒,都是與朱棣獨處的時候,阿秋難以放心,但畢竟無法忤逆他的意思,只能收撿了藥碗下去。
  一時間,屋子裡安靜極了,靜得連彼此的呼吸聲都能聽到。
  “你……”朱棣沉默了一下,側身坐到塌邊,問道:“惡心的這麼厲害?”
  儀華睜開眼,眼裡平靜無波,聲音也清清冷冷:“還好,只是一天沒用吃食,方才服藥才困難了些,謝王爺關心。”說話時,她並不吝嗇笑容,嘴角一直掛著淡淡的微笑,襯著她一張白淨的臉頰,很是恬靜。
  這樣冷淡的語氣,卻又不失應有的恭敬;明明是拒人千裡之外感覺,卻又讓人挑不出問題。朱棣雙眸一暗,有深深地無奈劃過,他道:“先前本王問過道衍大師,你以後情緒不可過激,心緒平和方可養氣。夏日山間,也不燥熱,最適合養氣安胎。這本王也與大師商談過,他說你再休養三四日,就可去燕山別莊了。”看著儀華蒼白的面容,說著話,心頭那股無名火漸消蹤影。其實自她忽然昏厥後,他怒火就熄,轉為憂慮。
  儀華低垂眼瞼,安靜的聽朱棣說完,方道:“王爺,府中亦可居住,若真要去別莊避暑,臣妾認為秋山別莊最適合。”
  秋山別莊,離燕山最遠的一處山間別苑。
  而此次北征,乃兒不花麾下萬眾,皆歸燕山營下。他勢必數月留在燕山,畢竟“夷狄畏威不懷德”,他們若要起用需慎之又慎。
  可她,卻偏偏選離燕山最遠的地方,也是離他最遠的地方!

  第二百零六章:如此(下)

  燭影搖曳,朱棣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匿在一晃一晃的紅影燭光裡,神色莫測。
  儀華看著朱棣的側臉,見他臉上漸次露出冷峻的神色,心中還是有幾分惴惴,恐事情過了那個度,反弄巧成拙。可事已至此,她不認為他們之間還有轉圜餘地,就是有,她也沒有心力去補救。
  她累了,也夠了,盡管很多事僅是她單方面的苦苦掙扎。
  儀華心念翻轉,嘴角不由自主地翹起了如釋重負的淺笑。
  這抹淺笑,不容錯失的露入朱棣眼裡,他亦笑了笑,不由分手的扣住儀華雙肩,將她扶著躺下,扭頭瞥了一眼櫃上的沙漏,回首笑道:“三更了,你先休息,有什麼事明日再說。”
  儀華側眸,看見朱棣撫在她肩上的大掌,手背肌膚繃得很緊,有經絡分明的青筋凸出,昭顯著他手很用力,而她肩上卻沒有痛感傳來,只是感到了朱棣的小心翼翼。這令她一時忘了動作,任由朱棣扶她躺下,為她蓋上薄被,放下籠上紗帳,然後轉身離開。
  他離開的步子,不若平常一樣的沉穩,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倉促。
  儀華沒有注意到這些,只注意到朱棣要離開,她有一種預感,若今晚往他這樣走了,不將一切說清楚,以後她將再難口開。
  “王爺!”儀華驀地坐起,一把撩開紗帳:“臣妾有一一”
  話擾未完,朱棣速若驚豹返回,將一角攥在儀華手中的紗帳一扯,只聽“刺啦”一聲紗帳從中間斷裂了,上半截墜在床簷搖搖欲晃,下半截已從儀華手中轉封了朱棣緊握的右手。
  朱棣甩開半截紗帳,手指著儀華,一字一字咬牙切齒而出:“徐阿妹!”
  儀華怔住,睜大一雙眸子,望著己瀕臨暴怒邊緣的朱棣。
  她一雙水眸,又黑又亮,鑲嵌在一張蒼白的小臉上,襯得眼睛更大更亮了,彷彿深深陷進了眼窩裡,讓人不禁心生憐惜。
  朱棣看著,右手緩緩地伸回,與左手一起慢慢緊猩成拳,垂在身側。眼睛如能噬人的盯著儀華,雙唇傲微嚅動,半晌,終於有聲音發出,可那聲音竟是沙啞的可怕:“我說過不許有第三次,你卻一次一次的挑釁!若你是因為五年前,你生辰那日,我對你不敬重。那現在我明白的告訴你,我不知道你從哪聽來的,但這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事!”
  儀華震驚,她耿耿於懷多年的事,竟從沒有發生過。
  朱棣見儀華似有動容,再看著她蒼白的面色,目中隱痛一閃,他不由走上去,坐在床頭,語氣微援:“我沒想過那婢女會懷孕,若你介意她與你懷孕可子相仿……”他頓了頓,目光更深的看著她,道:“那個孩子,不要就是。”
  他子嗣艱難,為了她,甘願棄親子。
  儀華閉上眼,淚水順睫而落。
  朱棣抬起手,動作笨拙的為她拭淚,聲音又沉下去:“本王曾答應過你,決不讓你再受傷。這一次你冒生命之險生子,本王斷不會讓一個婢女的庶子,同你我的孩子一起出生,讓你受委屈。”
  淚,若斷線之珠,滴落不盡。
  淚,若黃連苦果,澀入心扉。
  儀華睜開溢滿淚水的眼,深深地望著朱棣,苦澀的笑了,亦是知足的笑了。
  原來曾動過心的人,不止有她一人,也有他。
  只是他與她終究是兩個世界的人,於他,他做得已足夠;於世人眼中,他做得也足夠;於她,他做得卻遠遠不夠。
  他是皇子,是藩王,將來更可能是帶王,這注定他不能只有她一人。
  也許是她苛求了,從一開始她明明就知道一切。卻偏偏一次次的作繭自縛。
  這一次,就容她自私一次,在迷途深陷之前,斬斷一切!
  儀華偏頭,避開了朱棣為她拭淚的手,以袖一把抹掉臉上的淚痕,神情一凜,道:“王爺,容臣妾問一句,您可以為臣妾遣走府中所有妃妾,只有臣妾一人嗎?”
  朱棣錯愕一瞬,隨即定定地看著儀華,似要從她臉上尋出什麼。
  儀華知道這一番話說出,朱棣將會有多麼震驚,可真當她親眼所見,心還是再一次的痛了。她極力忽視這抹痛,只是仰著面,亦定定的回望著朱棣,決然道:“臣親天生善妒,越來進無法忍受與他人共侍一夫。但臣妾也知道,王爺不可能只有臣妾一人,所以請王爺者在曾共患難的情分上,給臣妾一備生路。”
  她正說著,朱棣忽然一下扣住她的肩胛,臉色鐵青:“你知道你在說什麼?!你究竟想要什麼?!”
  “既然王爺無法只有臣妾一人,就請王爺給臣妾一條生路。”忍住肩上疼痛,儀華鏘然重復道:“從今往後,我只是燕王妃,而不是朱棣的妻子!”
  望著神色堅毅的儀華,朱棣全身一震,目中湧起驚濤駭浪。
  良久,朱棣一身氣烙緩和,目中波瀾不驚,平靜松開儀華的肩胄,起身站在床頭,居高臨下的俯瞰儀華。
  他身形高大,這樣背光站著,遮住了所有的光,剛硬的臉龐籠在一片暗影裡。
  許是沉獲太久了,許是難辨朱棣面容,儀華竟心跳如雷,只覺緊張異常,雙手不知覺地緊攥了被褥,手心裡有汗沁出。
  兩人就這樣隔了陰影凝望著,不知是過了多久,朱棣輕笑了一聲,笑聲聽著有些恍惚:“你憑什麼認為本王會答應你?讓你做有名無實的燕王妃。”
  這一聲略帶嗤笑的反問,令儀華心如刀割。
  她原以為斬斷了一切,她不會再痛了,可是這抹痛是這般的明顯,難以忽視。
  儀華伸出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撐在被褥上,垂著頭,喘息著。蓬松的髮簪,隨著她喘息輕晃,終於髻中白玉簪一落,如絲綢的黑髮散落,傾瀉肩頭。那一只白玉簪也在床沿上一擱,“崩”的一聲清音脆響。在朱紅色的腳踏上斷成兩截。
  一紅兩白,是那樣的醒目。
  儀華置在半空中的手,僵硬住了,目光一眨不眨的看著那只碎開的白玉簪,移不開視線。
  白玉簪,亦是白玉鳳首笄,乃朱棣送她的十五歲生辰禮。
  如今簪斷,笄頭雕刻的鳳首,己與通體雪白透亮的細長笄身,一斷兩截!
  還未干的眼睛,漸漸又濕潤了,儀華仰起頭,望著同樣僵住的朱棣,止住了眼角淚。
  她憑什麼以為朱棣會答應她,讓她做有名無實的燕王妃……那是她在賭,賭與朱棣共患難之情,賭朱棣念著她生育之苦,亦賭朱棣自尊自傲之心……
  她,相信朱棣終會答應於她;而屆時,她與他,也將形如此簪,一刀兩斷!
  這斷裂的玉簪似給了儀華力量,她重新揚起了笑,正欲回應朱棣方才的話,卻見他彎腰撿起了斷簪,仿若呢喃自語道:“斷了,也好……”
  聞言,儀華笑容一僵,繼而卻又是笑了,也對,斷了確實是好。
  “本王讓阿秋進來收拾。”袖子一番,朱棣斂了斷簪,已然恢復如常的看著儀華,彷彿無事人一般,道:“你好生休息吧,本王明早再來看你。”說罷,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儀華,即轉身而去。
  朱棣走之後,儀華不知他是否答應了,很是一番輾轉。不過她身體虛弱,又說了這麼會兒的話,心裡雖情緒難平緩,卻也很快的入了睡眠。第二天,她見了熙兒三兄弟,待他們去上課後,在一大個上午她都有些心不在焉。
  巳時將盡,外面日頭漸盛的時候,道衍才姍姍來遲。
  診脈施針畢,侍人收了診囊,道衍坐在臨窗的炕前與儀華品茗。他放下手中杯盞,對窗子外一看,那株參天的槐樹,密密麻麻的墨綠葉子,宛如一把扇子支在宮殿上空,擋住了大片大片的火熱驕陽。階沿上的白玉石面,只有破碎斑駁的光影,讓人望史心生清涼感。
  道衍轉回頭,不掩贊賞的目光,道:“王妃殿邦這株槐樹,怕是己有百年。酷暑夏日:靠這抹古襯遮陽,正好避暑。不過到底生在喧囂塵世中,人多聲鬧,自也燠熱,遠不如山間清幽。趁在入伏之前,王妃行至山間避暑養身,的確不錯。”
  那日雖與道衍起了爭執,就算她心意難平,可道衍畢竟是年長者,又為她者診固胎,心中那股氣,早已消了。這會兒聽道衍如此說,想起朱棣昨夜模稜兩可的態度,儀華只當道衍是朱棣說客。
  於是,儀華也不委婉,直言拒絕道:“我知大師心向王爺,但我心意已決。若非要去燕山別莊,我寧願就在府中。”
  道衍微挑眉,似有詫異道:“貧僧聽王爺說,王妃不是要去秋山別莊嗎?”說著仿若未見儀華錯愣的神色,繼續道:“貧僧還欲今日就潛了人,收給行裝,幾日後隨王妃同去。”
  變化太快,儀華一時轉不過思緒,欲言又止道:“那王爺他……”
  道衍慈然含笑道:“今晨王妃尚在睡眠時,王爺已率駐扎在城外的歸降蒙軍,去了燕山。”
  朱棣就這樣走了,想來是答應她了吧。可這不是她一心期望的嗎?為什麼聽道衍說的時候,一時她竟不知自己心裡是何般滋味,有鬆了一口氣的輕松,也又有莫名的失落……
  儀華搖了搖頭,晃去心頭紛雜的思緒,只聽著道衍問:“差不多五日後,王妃的身子就可遠行,可是那時啟程去秋山別莊?”而她是笑著點頭,道好。

  第二百零七章:窺見

  一連幾天過去,離入伏日將近,儀華的身子也漸漸好了些許,明日便要動身去秋山別莊。在這幾日裡,朱高熾因不能隨儀華去避暑,每日在上午天未熱時分,領著兩位幼弟上書堂,下午學習燉理藩國事物後,皆會寸步不離的陪著儀華。
  儀華怎不感念其心,一想此去就是數月,也是不捨朱高熾,但無法帶他同去,只好格外細心他的飲食起居。
  朱高熾乃母胎中帶病,生下來就體弱,多年精心調養,仍落得脾胃不好。猶到了盛夏時節,飲食不調,內虛空乏,小病時患。儀華認為夏日暑氣蒸郁,易染疫病,一旦身虛,惡疾更易襲身。於是想著從飲食調節,就交代了侍人做了梅子醬、烏梅醬、酸梅醬等解暑生津之物,又恐他貪涼食冷物而傷脾胃,便取了生姜在烈日下干曬,制成伏姜,留做備用的胃藥。
  是日午睡醒來,見陽光透過竹簾隙縫,絲絲縷縷灑進屋內,可知外面日頭正烈,不由想起已在中庭石桌曝曬了四天的伏姜,遂斂衣整容,去了院子裡。
  走到石桌前,儀華俯身拈起一片伏姜,見姜片已干癟無姜汁,是覺曬得差不多了,卻又不敢確定,便回身問陳媽媽。
  陳媽媽也指起一片看了看,爾後笑道:“這幾日日頭尤其大,本是要多曬一兩日,現在著著已可以了,等再曬個下午,晚間就拿了裝罐。”
  儀華聽了不覺點頭,殷殷囑咐道:“熾兒脾胃不好,常隨了性子挑食;而隧兒年紀小,常生冷不忌,一熱就嚷著吃冰碗,易傷脾胃。這兩兄弟平時飲食都得注意,萬不可隨了他們的性子,到時真有脾胃不好,可不是一兩片伏姜能好。我一走幾月,無人管束他們,阿秋你可多得留意。”
  立在一旁的阿秋聽了,忍不住再次勸道:“三王子還小,王妃真要將三王子留下?”
  這一問,儀華心裡一酸,放下手中姜片,重執紈扇一邊輕搖,一邊看向阿秋笑道:“王爺不在,熾兒在府中主事,燧兒跟在熾兒身邊,也是學習早日獨立,總比留了整日胡鬧的熙兒,在府裡不安生。再說有你照顧他們兄弟兩,我有何不放心?”
  阿秋知儀華有多不捨隧兒,只是一來本就是去養身固胎,身邊孩子多了恐照應不過;二來卻是顧慮朱高熾一人留府。此時,雖見儀華笑著再說,心裡卻自悔失言,想了想就岔開話道:“王妃您半個月未出院門走走了,明日就要去別莊,不如這會兒去花園逛一會兒。奴婢早上聽盼夏說,地塘裡的夏荷開得甚好,正好去看看。”
  儀華無奈身拘屋室,也覺煩悶,便也允了,攜阿秋一同去花園。
  申時正許,陽光不若正午炙人,園中依舊少有人煙。
  一路,儀華由阿秋扶著手徐徐而行,竟未遇見一個過往之人。
  儀華自覺這樣方好,她自有孕以來,一向深居簡出,幾日前朱棣又下命不許人探擾她。但世間人多是好奇心重,越是這樣遮遮掩掩,他們越是有一探究竟之心。
  與阿秋說說笑笑,不覺已到了池塘邊。
  燕王府前身為元宮,當年雖被中山王徐達一舉攻破,宮中大多地方卻是保留下來。
  洪武十三年,朱棣就藩北平,以此處作為府邸。屆時,朱棣一介普通皇子,上無朱元璋特別恩寵,下無母妃母族庇護,雖貴為堂堂藩王,卻無人力財力,按照王府規格翻修府邸。好在那時於御史上奏燕王府規格有失之前,朱棣已率先上表,以勤儉節約一說而論。他這一舉不可不謂之投其所好,朱元璋出自臨濠貧農,即使他日登基為帝、坐擁天下,也深以不可鋪張浪費,猶教育膝下諸子艱苦勤儉之道。
  是歎,大半元宮作為燕王府保留,只是略作修改後,取下元宮殿名,改為藩王殿名。
  不過幸在有這一番變故,不然也無今日水源自京西玉泉山的太液地。
  時值夏日,耀眼的日光灑下,太液池上仿若鋪了一層淡淡的金色薄紗,波光粼粼。池邊楊柳低垂,清風拂面;池中夏荷遍植,遠遠遙望而去,只見碧色蓮葉、紅色荷花相間地中,迷幻人眼,擾亂人心。
  沿著太液池一路蜿蜒而行,只沉溺於夏荷清風之中,不覺走得遠了。待到身感疲乏時,四顧一望,才發現周圍樹密如雲,遮天蔽日,很是蔭郁,亦覺冷清。又聽那樹蔭深處不知名的夏蟲鳴叫,竟讓儀華在這炎炎夏日裡,深覺一陣涼颼颼的,不禁打了一個寒噤。
  “這是什麼地方?”儀華想起元宮時,太液池西部有隆福宮和興聖宮,專供太後、皇後、嬪妃居住,理當不這般清冷陰森,不由詢問阿秋。
  阿秋抿嘴一笑,道:“小姐貴人多忘事,這裡已出了太液池,在二十多年都是給元宮無寵嬪妃居住。小姐入府之初,嫌此地怨氣深重,從不肯踏進一步。”說著眼珠在儀華的臉上一轉,打趣道:“想不到今日,小姐卻是主動走入。”
  “無寵嬪妃,白頭宮人,怨氣之深,陰氣之重,歷為世人避之不迭。”儀華嗔了阿秋一眼,危言聳聽道:“你還愣是由我走來,也不想想我正有孕,來此地可妥?”
  古人向來迷信,阿秋一聽驚慌莫名,忙警惕的環顧四周,道:“小姐,都是奴婢不好,還是趕快離開吧。”
  儀華看著心下隱覺好笑,卻也覺此地甚陰,不宜久留。
  就在主僕二人正要走時,忽聽一陣腳步聲傳來,緊接著一連串銀鈴般好聽的笑聲響起。這笑聲極為清脆,就像稚兒嗓音,本該悅耳動聽,但此刻在這四下幽僻之地聽起,卻異常駭人。
  阿秋心下惶怵,緊抓儀華廣袖。
  儀華勉強自持,拍著阿秋的手,鎮定笑道:
  “青天白日,哪有什麼可怕。”
  話雖是這樣說,在聽著腳步聲漸進之際,儀華還是下意識的拉著阿秋,閃進了一棵大樹後,手牢牢護住自己的小腹。
  剛躲進樹後片刻,只見綠樹環繞的前方,在中間辟出的一條石子漫小徑上,張月茹與李婉兒相攜走出來。兩人時而低語,時而輕笑,態度十分親密,儼然一對金蘭姐妹。她們身後,各跟了一位五十多歲的嬤嬤,其中一人正是李婉兒的乳母呂嬤嬤,她懷中抱著一個三四歲的小女童。
  小女童,乍一看,只覺粉雕玉琢,煞是可愛;細一看,卻發現不對,她神情呆滯,四肢軟錦。
  而此刻的小女童,正膩歪在呂嬤嬤的懷裡,癡癡的傻笑。
  一看之下,儀華主僕都有鬆一口氣的感覺,原來方才的笑聲是三郡主發出的。
  正心下一鬆,還不及起了好奇心,窺探婉、茹二人為何在此,就見呂嬤嬤腳下一個不慎,踩上一顆石子,接著身子往前傾栽。呂嬤嬤忙穩住身形,何奈她年紀已大,抱著三郡主許久已是力乏,自止剎不住,帶著三郡主摔到在地。
  張月茹的乳母汪嬤嬤見狀,趕緊扶起呂嬤嬤,又抱起三郡主。
  眼見三郡主從摔倒至抱起,一直笑聲不停,汪嬤嬤即使知三郡主是個癡兒,仍是不免以異樣的眼光看向三郡主。一眼畢,她抬起頭,驚見李婉兒陰滲滲的盯著她,那目光好似地府厲鬼一般可怕。
  “三郡主真是懂事聽話。”汪嬤嬤笑容僵硬的看著李婉兒,尷尬道:“也不哭鬧……”
  李婉兒冷笑一聲,打斷:“一個癡兒,能笑就不錯了,哪還會哭!”
  儀華在樹後聽得詫異連連,幾年不見,李婉兒竟然自稱三郡主是癡兒,這在以前決不可能!
  心中詫異使然,儀華不覺細細打量起李婉兒。
  幾年的幽禁,使李婉兒消瘦了不少,一襲玫瑰紅撒金錦紋寬袖長衫,空蕩蕩的掛在身上,不覺楚楚風韻,只感形似游魂。一張宜嗔宜喜的芙蓉面,雖依舊顏色不減當年,但兩頰削下,眼窩深凹,眉宇間縈繞著揮散不去郁色,看之油然心生幾分駭意。
  這一細探下,儀華卻是震驚。
  自李婉兒被解了拘禁後,她就未見過一次,沒想到李婉兒竟成了這般容貌。轉念又一想,她當年被拘在閣樓裡一載有餘,那時心情何嘗不郁郁,何況李婉兒被關時,本就滿心不忿,又一關就是好幾年,難怪……
  不及深思,只見張月茹上前一步,圜話道:“婉姐姐何出此言,怎說如此喪氣的話,三郡主可是王爺的親女,堂堂大明郡主。你帶著三郡主養病多年,如今三郡主病情稍好,王爺就讓您搬出那個院子了嗎。”
  話音未落,李婉兒削尖的臉上,陡顯一抹森然恨意,她紅唇緩緩吸動,一字一字說得極緩且輕,卻仿若夜晚的密林裡傳出的幽幽聲響,令人寒毛直立:“幾年了,他對我不聞不問,更死活不管!如今記起了,不過是拿我母女當搶使!”
  “婉姐姐……”張月茹望著一臉陰翳的李婉兒,眼中懼色一閃,不由自主退後一步。
  李婉兒目光在張月茹臉上一瞥,立時轉了笑臉,盈盈曼聲道:“茹妹妹,可別不信。姐姐視你如親姐妹,自不會對你隱瞞,這就告訴你一件事。”說著,嘴角微微翹起,帶出一絲詭異的笑痕:“王妃這一胎九死一生,即使她大難不死,生下的孩子也一樣會是一個癡兒!”
  伏姜,相傳相傳明朝初期、即有用糖水浸漬姜片曬後經攤擔出售者。其效:興奮發汗、止嘔暖胃、解毒驅寒。
  曾買過超市裡做好的姜片,做零嘴,醃了糖,呈淡黃色,看著賣相不錯。味道,實在難以苟同!
  不過四川有種醃水,將生姜放入醃水裡,醃水也可稱鹽水,幾日泡好,就可做小菜、泡菜食用,應該沒期限,隨時可從泡菜壇子裡取出食用。夏日或平時生病時,配清淡的粥,還是不錯滴。(鹽水配料,若是沒記錯,應該有冰糖、鹽、花椒,加水制成。)
  本准備這章豬蹄出現,哪知其它的寫多了,久違朱棣,下章見。

  第二百零八章:疑思

  九死一生!一個癡兒!
  儀華心中猝然一驚,後頸升起一層涼意。
  知她此胎有不虞之患者,不過區區五人而已,李婉兒又怎會知道?
  張月茹亦是一驚,掩扇低呼一聲,下意識環顧四周,想起此處人煙罕至,方勉強笑道:“王妃體弱,時來已久。這次想來,也不過是身子虛些,婉姐姐可別聽底下人亂嚼舌根。”
  李婉兒鼻中哼了一下,冷冷道:“妹妹仔細想想,王妃自有喜以來,接二連三的出府小住,你就不覺可疑?”
  張月茹帶著幾分狐疑,輕咦道:“難道王妃這一胎,真可能誕下一個殘障……”話方起頭。她立馬掐斷,搖頭道:“不可能,若真是如此,王妃絕不可能留下這個孩子,授人以柄。”
  李婉兒嗤笑一聲,道:“又不是沒生過,還在乎再生一個殘缺的。”
  殘缺的……這樣的言語,好似一把淬毒的利刃,淬不及防地刺入她心。想起適才汪媽媽看三郡主的眼神,想起朱高熾小時的遭遇。一直被她制止住的念頭,瘋狂地在腦海裡滋生。
  儀華閉上眼睛,竭力揮去腦中影像,她只告訴自己,一定會平安無事的!
  一念之間,儀華定下心神,剛一睜眼,就聽張月茹聲音驟然一高,肅聲道:“婉姐姐,年節時下,我誤入你靜養的宅院,見姐姐才情出眾,有心與姐姐結交,也憐姐姐居於偏角。後來王爺回府第三日,我也想盡法子偶遇王爺,提及三郡主的事,這全是憐惜姐姐母女的一片情意。猶是王爺生辰那日,與姐姐琴舞相和,妹妹已將姐姐引為知己。但姐姐若一直這樣妄言,請恕妹妹再難相交。
  一番話畢,張月茹叫了一聲“嬤嬤”,汪嬤嬤忙將三郡主交給了呂嬤嬤,走過來。
  張月茹方微福了一個身,道:“妹妹還有事,先行一步。”說著,又抬頭望了一眼四周,續道:“婉姐姐,此處乃前朝冷宮,甚為淒清,妹妹認為還是少來為好。”說罷,搭上汪嬤嬤的手,拂袖離開。
  “茹妹妹。”李婉兒望著三步開外的李婉兒,忽然出聲叫住。
  張月茹聞聲止步,卻不回身,只微微側首。一縷陽光自枝椏隙縫間傾瀉,張月茹微一晃首,珍珠耳鐺掠過光影,劃出一道湛亮的白光。儀華只覺光線刺眼,不由偏頭垂眸。
  李婉兒卻眼睛一眨也不眨,定定地盯著張月茹,目光裡藏著針尖似的寒芒,緩緩勾唇而笑:“近些年,王爺少在府中,眾姐妹難以有喜。姐姐見妹妹同王妃一樣,風風光光的嫁入王府,以為妹妹定是福氣人,果不其然竹影那丫頭就有喜了。不過妹妹畢竟年輕,沒養育過孩子,好在姐姐是生養過的……”頓了頓,臉上綻出篤定的笑容:“相信妹妹定會有需要到姐姐的時候。”
  張月茹身形僵了僵,終是回過頭,雙唇嚅嚅欲動,似要說什麼括,卻在看到李婉兒一張尖瘦的笑臉時,雙唇一抿,頭也不回的匆匆離開。
  見人一走,呂嬤嬤抱著三郡主走到李婉兒身前,皺眉道:“小姐,茹次妃她一一”
  “啪”一聲脆響,打斷了呂嬤嬤的話。也打在了三郡主粉嫩的臉頰。
  呂嬤嬤看著三郡主臉頰上,鮮明的五指印,趕緊捂了三郡主的頭在懷裡,腳下似有知覺地小退了半步。
  李婉兒沒有看見,只狠狠瞪了一眼依舊在笑的三郡主,移眸望著張月茹離開的方向,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良久才恨然道:“陰魂不散!好不容易讓那賤人自毀其路,不想又來一個茹次妃!”
  許久之後,李婉兒主僕巳走很遠了,三郡主的笑聲也遠不可聞,四下重歸寂靜,偶或有幾聲蟲鳴鳥啼傳來,也如女子淒涼的哭喊聲,尖尖細細,幽幽怨怨。
  儀華若有所思的是出樹後,任由阿秋攙扶著往回走,心頭卻有千思萬緒,可總捕捉不到一絲一毫,不由連連搖頭。待又一次搖頭,目光正好觸上神色焦灼的阿秋,她猛想起幾年前和阿秋在假山後窺探過一次隱秘,不禁揚聲叫道:“對了,阿秋!”
  阿秋見儀華終於理會她了,急忙說道:“婉次妃對您言語不敬,必是包藏禍心。還有她竟然知道您身……怎麼可能?這件事可只有王爺和您、道衍大師、以及德公公和奴婢知道。”
  儀華截住了阿秋的話,凝眉問道:“你可覺得李氏的話有問題?”
  阿秋聽儀華鄭重其事的問,漸漸停下了慌亂,細思一番卻是無果,只得搖頭。
  儀華一臉深思,想了想還欲再問,迎面正遇見喜冬、迎春疾步走來。
  她們見到儀華,立時笑逐顏開,迎春率先上去攙住儀華,道:“可巧,小王子從學堂回來,吵著要見王妃,奴婢們這剛出來尋,就趕巧遇上您和秋姑姑了!”喜冬在迎春一旁插話道:“德公公也來了一時,說是問明日動身的事。”
  這一打岔,儀華自不再問,暗中拍了拍阿秋的手,便尋了話頭說起笑。
  主僕二人相處多年,一言一行自然默契,阿秋也按住隱憂,從容自若起來。
  回到宮中,熙兒三兄弟正喝著解暑湯,陳德海一旁陪侍著,見儀華回來了,身邊只跟著阿秋一人,略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麼,依然一副笑呵呵的樣子。儀華心裡揣著事,也沒多去留意,就說了留陳德海晚些說話。
  到了夜間,三兄弟留了很晚,才各自睡下。儀華這才有了空當與陳德海說話,卻也不說今天探窺的事,只是交代陳德海,讓他安排燧兒去世子府住,跟去侍候的人,除了阿秋誰也不用。
  陳德海在天家幾乎待了大半輩子,一點風吹草動,就可摸出不尋常,這一聽忙就追問道:“王妃,可是有哪個伺候不好,需要小的打發出去?”
  儀華聽而不答,另問道:“對於茹次妃的侍女吳氏,王爺可有什麼交代?”
  陳德海訝異,沒想到儀華問的如此直白,還不待回答,只見儀華似假寐一般懶懶的躺在諒炕上,徐徐說道:“若是與我有關,且就作罷。以後詢問起,我自會解釋。若是沒有交代過,就當我沒問。”
  陳德海:“王妃您……?”
  儀華眼睫微顫,沒有說話,只輕撫著腹部。
  (朱棣沒出場到,我預告錯誤,因為少了一千字,內容沒寫完)

  第二百零九章:燕山

  陳德海告退後,儀華大半夜思潮起伏,腦海轉了無數個念頭,又一一推翻,最後想著當務之急,並不是細究個中隱秘,而是平安生產要緊,於是心裡稍稍靜了幾分,漸漸閻眼睡下。
  夏日夜短,只覺方入睡片刻,東方天際已翻了魚白。
  彼時儀華正是困頓,無奈必須起身,遂用微涼的水淨面,待醒過了神,立即修書一封,讓阿秋尋人送到了朱能手上。當是時,朱能方襲父職為燕山護衛副千戶,守衛燕王府;因襲職不久,又逢父初喪,他便暫留守北平,一為熟悉王府侍衛調遣,一為家中諸多瑣事處理。
  等天大亮的時候,阿秋送了回信來。
  儀華不顧正在梳妝,即摒退了左右下去,拆開黃皮信封一看,只見乳白信紙上,“放心”二宇赫然在目。
  阿秋早年在魏國公宅,就隨儀華識文斷字,她見信上寫著放心,當下就想到與昨日之事有關,不由擔心道:“小姐,朱將軍雖是好的,可他是王爺的親信,找他可是妥當?千萬不能讓王爺誤會了小姐才行。”
  儀華從梳妝台起身,徐行至炕幾前,揭開幾上銅制香爐,燃了手中信函,方回頭道:“我只是讓他多加留意府中動靜,必要時保護熾兒燧兒的安危,這與王爺沒有抵觸,他也不算違逆王爺。再說他曾救我性命,又與三弟是結義兄弟,無形中已是向著我。這次的事,於他不過是舉手之勞,又豈會有事?你毋須多憂。”
  聽過,阿秋心裡安下,想起昨日一直沒機會與儀華說昨日的事,本要趁這時相問,卻苦於儀華將要啟程去秋山別莊,又聽儀華說一切稍安勿躁,也只好暫時放開,收拾行禮不提。
  王妃離府不是小事,尤是如今身懷六甲,便成了府中頭等大事;加之前些日子,朱棣一連十日未見儀華,後來朱棣又下禁令,再有張月茹婢女懷孕,孕期更與儀華相仿,眾人一方面多多少少想見正妃與新次妃交鋒,另一方面卻是存了討好儀華之心。
  如此一來,前來送行的人,除了一眾妃妾以外,府中侍人能來的也都來了。
  時屆初夏,眾妃妾、府中侍女皆換上了各式各樣的輕薄宮裝,化了明亮的新妝,戴著以假亂真的絹絲宮花。這樣一群人兒擁在一地,還未走近她們,一縷脂粉香早侵襲鼻端,隨即就聽一陣環翠叮當,笑語喧聞,再遠遠一瞧,好一番花團錦簇之景,不覺眼花繚亂。
  儀華昨夜沒睡好,身子又虛,一見這般場景,頓時只覺頭昏,勉強應付了幾句,就上馬車。
  馬車約一個時辰,出了城門。
  還不到巳末,尚未熱起來,微撩開車簾,一陣風吹進車廂,儀華略舒了口氣,侍靠在窗口輕吁氣。
  陳媽媽見儀華神色倦怠,忙倒了一杯梅子水,送了過去:“出了頭平城好一陣,奴婢記得前方有一個草亭,要不下去休息一會兒,正好打尖。”
  儀華輕抿了一口,不及搖頭,一旁食著涼糕的熙兒,一下子從另一邊窗口,蹭到儀華的跟前,一雙濃眉倒豎,揮著小拳頭,瞪眼道:“母妃,又是小妹妹欺負您了,等她生出來,我給母妃出氣,收拾她一頓!”
  儀華一聽,睜開眼,看到兒子故作凶狠的逗趣模樣,不禁“哧”地一聲笑了起來,隨即又板了臉,正待假意教訓,馬車驟然停下。
  這一停,熙兒蹲著的身子一個不穩,直朝地上栽去。
  陳媽媽眼疾手快,急忙抱住熙兒,可熙兒雖年僅五歲,身子骨卻長得甚為結實。陳媽媽有些抱不住,只護了熙兒在懷。自己仍摔了在地。
  “怎麼回事?”著了陳媽媽、熙兒沒事,儀華沉聲問道。
  此刻馬車復又行駛了起來,轆轆的車馬聲響了許久,才聽車夫的聲音隔著車門傳來:“王妃,剛才有一個趕騾車的擋了路,這會已經讓走了。”
  話答得平常,聲音裡卻包含了一絲怯懦。
  儀華不疑有他,注意全在受驚的兒子身上,等哄過了熙兒,猛然驚覺不對。
  三十多名帶刀侍衛隨行,一個趕騾車的怎會這麼大膽,竟敢擋路?
  疑惑一起,儀華當即打開簾子,往外望去。巳時已過,日光曝曬,路上不見人煙,只有絲絲熱風中,無精打來的樹木立在路旁。官道大多相似,這樣看了半晌,儀華無法察覺異樣,只能放下車簾,以阻隔外面的熱氣。
  只在這時,陳媽媽臉色一變,忽然上去一把撩開車簾,略探頭,左右望了一陣,手上發顫的放下簾子,怔怔的回身看著儀華。
  儀華被她看的古怪,微蹙眉道:“嬤嬤,怎麼了?”
  熙兒平時跟兄弟姐妹一塊,這會兒一個人,也百無聊奈的瞅著陳媽媽。
  陳媽媽張了張嘴,聲音有絲嘶啞:“王妃,這不是去秋山別莊的路。”
  儀華聞言愕然,心裡首先閃過一個不好的念頭,旋即又覺不可能,心慢慢安了下來,思緒冉冉轉動間,想到一個可能,她突然大叱一聲:“停車!”
  無人理會,馬車依然疾馳。
  儀華臉上泛起了一絲冷笑,正要再次出聲,窗外有侍衛隊長問道:“不知王妃有什麼要吩咐屬下?”聲音恭敬,不見分毫慌亂。
  熙兒聰穎,見此刻儀華比以往訓他還嚴厲幾分,卻也不怕,就一個勁的從陳媽媽懷裡拱出來,挪到儀華的身邊,悄悄抓住儀華的手,好奇的盯著窗簾。
  儀華感到一只肉呼呼的小手伸來,以為是熙兒害怕,臉色緩了緩,語氣仍然冷然道:“什麼事?我要敢問隊長,這是要護送我母子到哪去?”
  侍衛隊長不善說謊,沉默了一會才說:“秋山別莊。”
  儀華怒極反笑,心裡又有一抹說不出的緊張,同時也有害怕,恐她猜想錯了,畢竟以朱棣的心性,在她那樣決絕的話後,是不可能再主動找她。若不是朱棣的意思,為什麼他們要這樣,有何目的?可他們忠於朱棣,又怎會背叛?
  一時間,儀華腦中閃過諸多念頭,心又焦急了起來,不由自主的一手緊抓住熙兒,一手牢牢護住腹部。
  隔著一道簾子,兩方沉默了起來。
  良久,馬車停下來,一道馬蹄聲響了幾下後,一人在車外道:“屬下丘福參見王妃。”
  一聽是五日前隨朱棣離開的丘福,儀華心下一鬆,下一瞬卻怒從心頭起,卻不好當眾發怒,一時竟話語微凝。
  另一邊,丘福簡短一語,久不等儀華出聲,知道事已敗露,想起朱棣事先的交代,也不在於周旋,便開門見山道:“屬下奉王爺之命,接王妃至燕山別莊避暑。”說罷,不等儀華答話,高喊一聲“啟程,明日晚間不到,一律軍法處置!”
  話音方落,隊伍浩蕩行駛。
  (拖沓了,時間晚,依然字少,明天雙更)

  第二百一十章:不懂

  燕山大營方圓百裡人跡罕至,唯有雄渾起伏的遠山,一碧千裡的遼闊草原,與那戒備森嚴的重重關卡。
  次日傍晚,經過數道關卡嚴密盤查,他們終於抵達燕山別莊。
  此處美其名為燕山別莊,實則只是一間小院落。它背靠山林,山中松木蒼郁,林翳蔽天。左右零零落落的栽了些柳樹,留出中間一條丈尺寬的路徑,一直蜿蜒伸向院落大門。
  馬車穩穩停下,儀華心中一沉,手緊攥住褥裙。
  不需片刻,外面起了一陣騷動,很快的騷動止了,就聽眾聲齊道:“參見王爺!”
  “母妃,有人在叫父王嗎?”睡得迷迷糊糊的熙兒,讓洪亮的行禮聲吵醒,他在陳媽媽懷裡揉著眼睛問。
  不用回答,車外已傳來朱棣與道衍寒喧的聲音。
  聽到朱棣的聲音,儀華一路上的薄怒與緊張,莫名地全消失不見,心裡很是平靜,甚至寂靜。
  一路忐忑不失的陳媽媽,見儀華臉上有了笑容,雖然那眸子極清冷,可不像路上一樣滿臉不悅,心裡微微放了心。
  這時候,外再又起了一陣響動,隔了一會平靜下來,一個陌生地尖細嗓子說:“請王妃、二王子下馬車。”
  儀華微微一訝,那個士兵已弓著身道:“內侍馬三寶參見王妃。”
  原來和李進忠一樣,是一名內侍。
  儀華斂回異色,眼睛一抬,便看見立在一棵柳樹前的朱棣。
  暮色將合,僅幾縷暗紅殘留天際,光線暗了,依稀只辨出他穿了一身藏青色袍子;周身氣息都隱在黯色裡,看不清神色,但那一雙眼中閃著熠熠的光芒,有神且懾人,一看就知道是他。
  只是這一眼而已,也不過七天罷了,此刻再見朱棣,儀華竟覺恍如隔世,彷彿飲了孟婆的忘川水,前塵往事都遺忘了,留下的僅是一些模糊的虛無影像。
  恍惚的這一瞬,朱棣大步走了過來,駐足在馬車下,伸出手,沉聲喚道:“王妃。”
  院落外除了來來往往搬行李的侍人,還有如銅牆鐵壁守著的數十名侍衛,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儀華不會駁了朱棣的意。她恭敬溫婉的道了一聲謝,方將手交給朱棣,款款下車。
  腳下立穩,儀華立即抽出手,要向朱棣行禮。
  手方抽出半寸,朱棣已重新握進手裡,隱在儀華的廣袖下,免禮道:“你身子不便,不用行禮。”
  儀華既已決心斬斷念想,對於這種過於親密的動作,她自是異常排斥。可任憑她怎麼使勁抽出,卻沒有半點松動,而她又不敢引起太大的動靜,索性也不去掙脫了,移步與朱棣並肩而立,含笑看著陳媽媽和熙兒下車。
  熙兒活潑好動,用老人家常說的話,就是一只上躥下跳的潑猴,一刻也安靜不得。打跟徐增壽學起武藝,更是停不下來,見了石階也不老實走,就一階兩階的跳。陳媽媽怕熙兒下馬車也跳,在朱棣面前失了禮數,緊抓住熙兒的手不放,沒想到熙兒卻是規規矩矩的下馬車。
  “參見父王。”一下馬車,立馬掙開陳媽媽的手,跑到朱棣的面前拜了一個跪拜大禮。
  儀華看得瞠目結舌,她以為熙兒就行個拱手禮,何嘗有這般鄭重其事行禮的時候?
  “起來。”朱棣也覺詫異,隨即眼裡卻掠過一絲笑意。
  依言,熙兒小小的身板利落起立,眼睛在父母身上溜了一轉,停在朱棣身上上上下下的打量起來。
  儀華看著兒子言行不似住常,心裡估摸他又要做什麼,正要出聲打斷,熙兒已經跑了過來,一把抱住朱棣的腿,仰起頭,一雙又圓又大的眼睛,眨巴眨巴的望著朱棣,咧嘴一笑,道:“父王,舅父說名師出高徒,我是舅父的高徒,您下次打戰帶上熙兒吧。”尾音未消,想起徐增壽,忙又道:“還有舅父,也帶上舅父吧!”
  朱棣先以為熙兒好奇的看他,以為是熙兒對他的孺慕之情,這會兒一聽竟是這樣的請求,微錯愕了一瞬,旋即放開儀華的手,將熙兒一把舉了起來,臉上再繃不住了,已是朗聲大笑:“好,可得先考量一翻你舅甥二人的本領才行。”
  說著,朱棣很自然的轉頭,看向儀華,笑意從眼裡溢出,溢至眼角眉梢,剛硬的面龐似乎有溫潤的神色。他含笑道:“本王就知你三弟一直記著這事,不過當了朱高熙騎射師傅半年,就讓他給拐了去,我們的小兒子是不能再認他當師傅。”
  朱棣在軍中頗有賢勇之名,又不吝惜身份與眾將士結交,但他到底是霸主一方的藩王,統率燕山大軍,平時在眾人面前難免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猶是北征大獲全勝以後,人越發內斂沉穩;此時單不說他慈父一面,就是對妻子的溫聲細語,已聽得一干營中將士愣了愣。
  儀華卻覺不自在,好在氈帽紗帷遮著,也看不出什麼。
  “王爺,道衍大師他可已進了莊子,怎不見他?”不欲按朱棣仿若無事人一般的括,儀華轉移話題道。
  朱棣笑容淡了下來,放了熙兒,語氣平常道:“這個院子只有兩進,道衍大師住下多有不便,本王就安排了他住在數裡之外的營中。”
  儀華聽完心中一動,卻什麼也不說,只是淡淡的“恩”了一聲。
  儀華的冷淡,朱棣視若無睹,看了一眼正上燈的院落,忽的又暗中攥住儀華的手,面上只作攙扶,道:“也快一更了,晚飯還沒用,你藥也沒喝,進屋吧。”說著吩咐了一句看好熙兒,便不容拒絕的攙著儀華進院子。
  眾人目光之下,兩人並肩而行,這是不曾有的。
  儀華側目,隔著一縷薄紗望去,朱棣神色自若,好似這一切再正常不過。
  而她卻愈發不解,亦不懂——朱棣這樣一反常態,究竟想做什麼?
  (晚上還有一更。很晚應該。)

  第二百一十一章:酒館(上)

  入伏以後,一日比一日熱了,儀華身子也漸漸顯了出來,畢竟到七月間,她是五個月的身子了。
  那陣子,朱棣是極忙的。因為乃兒不花麾下萬眾,要內附在他燕軍下,從以前的敵對軍,到如今的同袍戰友,是需要諸多磨合;而且朱棣一貫謹慎多疑,對於依附他的蒙古軍,是不能完全信任,自要多加留心;再則燕軍大獲全勝而歸,又得了今上賞賜軍餉,眾將士難免自傲,軍心渙散。於是,朱棣不得不花更多精力在軍務上,日日操練軍隊,務求戒驕戒躁。
  所以,朱棣空閒的時間,其實根少。但每日裡,在儀華喝藥的時間,他總會適時的出現。起初,儀華對此十分抗拒,何奈擰不過朱棣強勢,又見他只是者她服了藥,就自行離開或陪著熙兒,並不與她親近,慢慢地也就由了他去。
  這日大中午的,朱棣又策馬來了。
  院子裡十來名侍人,都習慣了這樣,見朱棣一如往常的來了,不約而同的避了老遠。
  一室靜謚,空氣中有苦澀的藥味彌漫。
  儀華一眼未看沉默立在身旁的朱棣,端起藥碗,將藥飲下。服藥依然艱難,她吐了一決,連用兩碗,方飲畢。
  藥碗“篤”地一聲重磕上炕幾,纖白的素手死扣住幾沿兒,低頭急喘。
  “下月起每日只需服用一次,也就沒這麼難受。”朱棣到了一杯兌的溫水,手在半空中遲疑了一下,還是扶起儀華,道:“漱口,去苦味。”
  夏日衣裳單薄,朱棣手心的溫度,穿過一件白綾褙子、一件貼身裡衣,燙著後背。儀華依舊排斥,正要不著痕跡的避開。不經意的一抬頭,者見朱棣眼晴紅血色分明,顯然是一夜未闔眼。她避開的動作不覺停下,接過溫水漱口。
  漱了口,儀華以絹帕拭了唇,轉臉看向窗子外,淡淡道:“王爺行尊降貴,臣妾受不起。”
  朱棣沒有接括,轉身在炕幾上坐下,另問道:“可知今天是什麼日儀華聞言無奈,每每說及朱棣不願聽的,他不是閉嘴絕口不提,就是轉移話題。現在又這樣,儀華如今是連一絲氣惱的心也沒有了,只是沉欺的望著窗外,等著朱棣自己離開。
  見儀華沒理會他,朱棣也不惱,自說道:“你來這裡一個月了,也沒有走哪裡去,正好趁著今日是七夕,本王也閒來元事,帶你和熙兒出游半日,倒也行。”說著,倒了一杯涼茶,一口飲下,又補充道:“道衍大師說你身子倒康泰,但也需要時帶走動,你這樣常不走動,實在不妥。”
  此地軍事重地,院落外又有重重官兵把守,叫她如何走動?
  儀華心下不忿,猛轉頭者向朱棣,話語生硬道:“請問王爺,臣妾如何到院外走動?”
  朱棣面不改色道:“本王空了,便可帶你出去。”
  這樣的朱棣,不是她印象中的朱棣,儀華全無招架之力,她也不再做元畏爭辯,復又看向窗外,道:“臣妾身體不適,且下午還要等道衍大師來,只有掃王爺興了。”
  朱棣彷彿早料到儀華會拒絕,一聽便道:“昨日診脈後,道衍大師說你身乎只要不太勞累,就可以出游。”說括時,見儀華漠視的眸子漸有神采,朱棣眼中笑意閃過,面上卻是皺眉無奈道:“再說幾日前,本王就答應了熙兒,豈可言而無信?”
  話落,像是為印證朱棣的話,院子裡傳來了熙兒稚嫩的童音:“父王來了!?父王,三寶他說您要帶我出去!”
  儀華本還欲拒絕,卻聽熙兒興奮的聲音,想起兒子這一月裡大多被拘在院裡,只有朱棣在此次北征途上,選的一個內侍陪著身邊玩耍,心裡到底不忍讓兒乎夫望,也就默認同意了。
  一行十三四人,做了尋賞富戶家的裝扮,乘馬車向最近的縣城駛因為七夕之夜,是晚上才點蓮花燈,一路上行程不趕,可以欣賞沿途風光,不覺愜意。
  天將向晚之際,馬車駛入了縣城,在一個巷道口停下。
  巷道往裡走十餘步,有一家三肩門寬的小館子,裡面一眼能望到頭,就四五張木桌,條形長凳,以及靠著門口的酒櫃。
  此時館子裡沒有人,只有一對五十多歲的老夫婦,看樣子他們應該是老板。
  儀華詫異的走進去,見馬三寶熟門熟路的引他們坐下,又向那對老夫婦點了菜,而老夫婦也不甚驚慌他們進來,心中更是疑感重重。
  朱棣似知道儀華的疑問,坐下不久,便解釋道:“這裡酒很夠味,比起蒙古人的酒還烈,做的小吃也地道。我在營中久了,偶爾就會過來一次,索牲騎馬來回,也就一個時辰,也不大耽擱什麼。”說著,嘴角添了一絲笑意,道:“說來,這地還是五年前,士弘(朱能)發現的,後來就成了常來的地。”
  萊上得很快,還在說話的時候,三碗熱騰騰的餛飩、四碟下酒的小菜、一盤白面饅頭並一大碗白酒,巳徑麻利的擺了桌。
  大碗酒一上桌,初進巷子時聞到的那一股酒香,立時變得濃烈起來。儀華忽然想到了一句括“酒香不怕巷子深”,朱棣這樣常年待在軍中的人,就好喝些烈酒;酒某上又極容易拉近關系,想來朱棣就常和燕軍中的軍官來此暢飲。心下疑惑解了,一抬頭,就見朱棣將一臉饞相的熙兒拉到身邊坐著,拿筷子蘸了白酒,正要給熙兒餵:那酒不用嘗,光聞味,也可想見有多辛辣。當即,儀華一急,脫口聽道:“不許給他喂!”
  朱棣身子一僵,動作霎時一停,怔怔的抬頭:“你……對我說不許?”
  隨同進來伺候的陳媽媽、馬三寶聽見儀華命令的語氣,皆是一驚,目光下意識的看向儀華。
  這一月來,她態度冷淡,朱棣從未計較,儀華也沒注意到,她口氣有何不對。待隔著氈帽,感到二人的目光,方意識到有些不妥,卻不等她重新再言,巷子口突然傳來一道洪亮而詫異的聲音:“你們怎麼在這?”

  第二百一十三章:酒館(下)

  巷子幽僻,讓一輛馬車堵、八名侍衛在巷子口,過往行人愣窺探不得半分,也無一人敢窺探,很是寥落沉寂。乍聽一道聲如洪鍾的男音,又是一派相熟口吻,儀華不覺咽了話,引了注意過去。
  日影西斜,遠遠只見巷子外,立了三人。
  這三人俱是生的高大魁梧,雖光線距離使然,著不清他們面貌,那一身從軍營裡磨礪出的肅殺之氣,已教儀華猜出三人均來自燕山營中。
  可他們既能一眼認出朱棣身邊親信,顯然身份不低,為何她卻不知這三人來歷?
  在儀華思量來人身份的時候,他們已結束了一番小聲交談,隨行侍衛百戶長柳升過來稟道:“張玉張大人,攜兩子求見。”
  聽過名號,儀華全無印象,不是以住所知的城中、府裡、軍營三處任何一位武將,只道是此次北征新調來的武將,便也丟開了疑惑。
  正如儀華心想,張玉的確是此次北征新調來的武將。此人本為前朝樞密知院,前朝亡後從走漠北,洪武十八年降明,一直無所作為,終在兩年多前,從軍藍玉為帥的捕魚兒海大戰,以功授青州府衛副千戶。這次北征,隨同就藩青州府的皇六子寧王,暫歸於燕王麾下。然,誰也沒料到燕王不費一兵一矢勝敵,班師回朝後,完全不提歸還青州府兵馬,至寧王上奏今上,朱棣方歸還部分,而張玉卻隨燕軍返回了北平。
  此刻,朱棣早無方才詫異之色,似頗為意外道:“哦,張玉父子?也難得遇上,你請他們過來。”
  柳升領命,轉身而去。
  儀華知熙兒無法無天的性子,恐他搗亂,遂喚到身邊坐著。
  事方畢,只聽一陣紛雜的腳步聲傳來,儀華不由抬頭向門口望去。
  門口走來了三個人,他們不是並行,而是一人走前,左右兩人略後。走前頭那人四五十的年紀,一張黝黑的國字臉,濃眉大眼,高鼻闊口,長得很有幾分威武。身旁兩人都二十五六,與他面容都有相似,只是左邊那人看著更為灑脫,右邊那人面似溫和。
  不及儀華再看,走頭裡那人似察覺有人打量,目光如電掃來,僅一瞬又若無其事的移開,拱手行禮道:“屬下張玉參見大人。”
  朱棣受過禮,笑道:“不在軍中,無需以身份行禮。張大人你年長我不少,在軍中三十多年,資歷也甚我許多,是為長者。說來,當我與你見禮才是。”話是如此,卻不見朱棣起身行禮。
  聞言,張玉一副受寵若驚,連連聲稱不敢,等朱棣作罷,又介紹了兩個兒子。
  原來左邊那人是他長子張輔,右邊為他次子張輗。這樣一介紹,便又是一番見禮。後朱棣道有緣讓拼桌同坐,但君臣有別,張玉一生又幾經大起大落,對於朱棣自有戒備,哪肯依言就坐,何奈朱棣言詞真切,無法只得坐下,卻讓兩個兒子站立身後。
  儀華見張玉看似五大三粗,實則粗中有細,再著朱棣對他很有些推崇,心中明白她該如何,可朱棣卻為讓她換桌,便靜靜地照顧熙兒用食,將她母子置身於酒桌之外,只是同處一桌之上,多少也聽得二人談話。
  一聽才知,今日為何會遇上,竟與徐增壽有關。
  這月裡,徐增壽與張輗結識,幾日前帶了張輗來此,張輗大贊此處酒好。至今日,張輗見與父兄皆空,想起張玉自降明後,大感無夠味的酒可喝,於是帶了父兄來此。
  朱棣聽了,立即讓添了酒,與張玉對桌暢飲。
  不察間,小半個時辰過去,酒館門口早掛了燈,卻是掌燈時分。
  這時,儀華已照看熙兒食了碗餛飩,自己也跟著吃了一碗,嘗著味道極好,又熱騰騰的食下,出了一些熱汗,不覺身上粘膩,反覺一身毛細孔都舒暢了,遂又叫了一碗剛下鍋的餛飩。
  她戴著帷幔,隔著一層薄紗用食很不便宜,一時將薄紗輕撩了些,卻忘了餛飩正燙著,舀了一口湯就要喝下,忽覺手腕一緊,就聽朱棣叫道:“小心燙!”語氣生急,帶著幾許可辨的緊張。
  儀華動作一頓,很意外與張玉相談甚歡的朱棣,怎麼注意到這點小細節?意外之餘,她很快地做出反應,放下瓷勺,說了一句“讓夫君掛心了”,轉頭又對張玉道:“張大人見笑。”
  張玉不及說話,朱棣已讓人撤了餛飩,轉而說道:“你一會兒就要喝藥,不能貪食,晚間回去再食些清淡的。”
  聽到“喝藥”二字,張玉想到營中一些流言,心下明了,卻仍是不以為然。他認為軍營重地,豈是孕婦孩童游玩場所,就是以避暑靜養也是不妥。不過眾將士見燕王妃這個身份尊貴,又是中山王的嫡長女,再有大家多與徐增壽交好,並聞燕王妃賢惠慈善之名,心裡大多未覺不妥。
  這會兒,見朱棣面容如常,眉目間卻蘊有溫柔之色,話中也含了關切,便知傳聞不假,燕王極其敬重燕王妃,夫妻二人感情甚好,也不免俗說了場面話:“夫人本吉人天相,又得大人如此關心,自會平安無虞。”
  朱棣挑眉,似詫異張玉如何得知儀華身體不虞,隨即卻是搖頭笑道:“道衍大師擅醫術,時常往返營中,大家多知道了吧。”
  張玉仰脖子,咕嚕咕嚕一碗酒下肚,沒有說話。
  朱棣不予置評,目光深深地看著儀華,如閒話家常一般,緩緩對張玉說道:“我時常不在府裡,夫人生育期間總受了委屈,其中波折不足細道,我卻只坐享為父之喜。而這一次更為凶險,我自不能讓她一人再承受這中艱辛,只好委屈她來此。”
  就著昏黃的光,隔著如煙的紗,她依稀能看到朱棣湛亮的黑瞳中,唯映著她的身影,彷彿只有她,再無旁騖,是那樣的專注如火。莫名地,儀華不禁想起前兩次懷孕之苦,細細品嘗起朱棣此時之言,一絲苦澀隨之劃過心頭。
  定了定心神,揮去這絲陡然而生的苦澀,凝神細思一一以上就是朱棣執意她來燕山的緣由?
  疑念一閃,儀華口中卻謙遜道:“這是妾身的應敬的本分,夫君言重了。”
  話音剛落,朱棣已收回目光,看向張玉續道:“想來張大人也知道,那間小院極其簡陋,諸事不便。又處在軍營重地,她不好出門,只能困在一方小院裡,這讓我實為愧疚,卻又抽不開身陪她去別處靜養。”說著,看了眼一臉塊皺成一團,仍端然坐在一面的熙兒,似有無奈道:“先以為讓小兒陪著,也是解憂。可小兒實為頑劣,縷添麻煩,早知道該讓名女孩來陪。”
  熙兒不知朱棣在說他,忍著不能動老實坐在長條凳上,桌下兩只小短腿卻一下一下的晃著。
  張玉聽了看了一眼熙兒,卻想起二十三年前,他攜妻帶子倉惶逃至漠北。那時妻子正身懷幼子,因逃亡路上動了胎氣,累得難產落下病,以至十年前已早他去逝。雖然他姬妾不少,可結發夫妻終歸不同,猶他人為男子立世,當保護妻兒,方可言之其他。
  一時間,張玉回想起往事,面上頗有風霜之色,頓時沉默了下來。
  站立一旁的次子張輗聽言,卻是心中一動,忽然大喜道:“父親,昭兒十歲了,都懂事了,可以來陪王……夫人!”
  張玉豎眉瞪眼,厲聲打斷道:“住口!”
  張輗上有兄下有弟,父重視長子,母憐愛幼子,性格較兄弟懦弱,一見張玉怒目以對,臉上一下青白,雙唇微微顫抖:“……父親……”
  張玉全不理會,只向朱棣陪罪道:“大人見諒,小兒魯鈍,豈可讓屬下孫女陪一一”“張大人慢著,我覺令子提議正好。”不等張玉說完,朱棣插話道:“夫人她出身將門,最喜爽脫的女孩兒,你孫女正是將門出生,必能隨夫人的喜。她又才十歲,年齡最適合,不但能陪夫人,還能管束一下小兒。”
  張玉初來燕軍,對朱棣不了解,雖舉家搬至北平,卻還心存投回寧王之意;二來若讓他人知道,自己一來便攀上王府,少不得惹上不利流言。
  念及此,張玉忙推遲道:“夫人、小公子金貴,屬下孫女鄉野之人,似男孩一般養大,伴夫人雖是榮耀,卻恐服侍不周。屬下聽聞大人有一長女,也有十歲,作為女兒陪夫人和小公子更為適宜,且可全母子之情,姐弟之情。”
  話說到此,又搬出母子姐弟親情,朱棣不好再說。
  酒桌上氣氛沉凝一瞬,儀華突然偏首輕笑起來,待朱棣、張玉不解的目光看來,她方輕咳數聲,止了笑意問道:“張大人,可知我今日來此為何?”
  張玉冷不防一直沉默的儀華驟然出聲,眼中掠過一抹警戒,搖頭道:“屬下不知。”
  儀華似不知張玉想結束此話之意,依然笑道:“我有三子,一直想有個女兒,念著今日是七夕,有放蓮花燈許願一俗。這便私心作祟,也不管王爺忙碌,求了他帶我來此,放蓮花燈許願,求得一個女兒。”
  這一次熙兒卻是聽懂了,以為儀華只要女兒,便一臉不滿的看著儀華。
  儀華溫柔的撫了下熙兒,有意看了一眼朱棣,話語未斷道:“夫君知我求女心切,費心找了好幾個女孩陪我。這些女孩兒個個都出色,可人與人講個緣分。方才聽張大人略提及子孫居於漠北的事,當時就想問張大人家可有小女孩,陪我小住避暑,哪知還沒問,令公子就先說了,這不就是一個緣嗎?”說著,話鋒一轉,似玩笑道:“還是說……張大人不願孫女來,可是擔心我會待她不好?”
  綿裡藏針,張玉心下一凜,正色道:“夫人心善,屬下自然放心讓孫女陪王妃小住。”

  第二百一十四章:重鑄

  話一起,光陰一混,就到了二更初,是放蓮花燈的時候了,就與張玉父子三人別開,坐馬車去了小縣唯一一條河岸。
  小縣城民風純樸,又位於前朝蒙古人統治中心,禮教作風並不嚴謹,還殘留著百年累積下游牧民族的豪邁。因此,各家女眷也未拘泥於家院,只在院子裡應了時節習俗,就紛紛約了閨中好友,來河岸放燈許願。城中小商小販最會謀時機,哪會放過這七夕之夜,早就在河岸附近擺了攤,什麼香囊、頭花、面人、瓜子、花生……等物什吃食應有盡有,引了大姑娘小媳婦個個歡喜,倒將放河燈的事擱在了後面,逛起了小攤子。
  他們一行人也是這樣,母子兩一個變相被關一月,一個銜著金湯勺出生,從未見過這些,一時興致極高,將不大的小夜市進了個遍。一路東瞧西看,臨近三更才提了蓮花燈將去河岸。
  正在這時,忽聽身後有人“噗哧”一笑,道,“瞧,又是他們!這家夫人真是好命,兒子都五六歲大了,她相公還耐性的陪著逛了一晚,這可是連那剛成親的都少有!”嘻嘻一笑,羨慕道,“戲裡唱的織女與牛郎那句‘在天願作比翼鳥、在地願為連理枝’,左不過就這樣了罷。
  儀華腳步一頓,回頭望去,是幾個梳婦人頭女子在一處說話,都笑得一臉暖昧。
  一時還不知她們說得是誰,儀華舉目四望,才發現周圍幾乎全是女子、孩童,就是少數的男子也是單身少年,惟有朱棣與她一對夫妻,而他還一路攙著她。驀地,儀華反應過來,忙要推開朱棣的攙扶。
  朱棣自是不讓,反牢牢握住儀華的手,低頭問她,聲音溫柔:“怎麼了?可是走累了,要不先歇一會兒,再去放燈。”
  “喲!真是體貼。”那婦人又一聲調笑,笑得更歡,“人家夫人不好意思,好像發現咱們了,得走了!”說完,幾人哄堂一笑,很快地消匿在來往的人群中。
  她們人一離開,朱棣正好順著儀華的目光望去,見並無異處,四頭問道:“在看什麼?”
  儀華睜不開手,又氣朱棣裝腔作勢,不假思索就道,“您明明就知道,還問!快放開,讓嬤嬤扶我,少讓別人又說在天願作——”一語未完,猛意識到不對,立刻止話不言,推開朱棣的動作也一並停下。
  朱棣眼睛驟亮,低頭看著儀華,一瞬不眨,聲音低低沉沉似那醇厚的甘醚若有似無的誘引著人:“說什麼?在天又願作什麼?”
  本以為這月裡,她已經見識夠了朱棣的一反常態,沒想到現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簡直與無賴相較!
  儀華心下腹誹不己,卻也不能爭辯,更不能回應,又想起熙兒他們還在一旁,這分明就是調情的一幕,怎能讓他們看見,遂忙向過看去:八名侍衛遠遠跟在後面,一側隨行的陳媽媽,馬三寶低著頭,彷彿什麼也不知道;而熙兒正手抓著面人,靠在馬三寶的肩上打著盹。
  見狀,儀華心思一轉,岔開了話道:“熙兒都困了,妾身也乏了,不如早些回去。”
  朱棣眸光微黯,蹙眉道:“還沒放燈?就回去?”
  儀華嘲諷一笑,轉過臉,望向不遠處泛著燈火的河面,平敘道:“今日來此,本就意不在逛七夕,放燈與不放,又有何不同?”
  朱棣聞言微怔,笑容還在面上,目中卻來起滔天駭浪。半響之後,一切都旋於平靜,只聽他反問道:“你不是我,又如何知我意?”語氣略重,是帶著薄怒的質問,也是他近來不曾有過的。
  儀華訝然,一時語塞。
  朱棣怒意轉逝,復又笑道:“勿管它是否靈驗,你還是放個燈,許個願吧。”說完,徑直攙扶著儀華去了河岸,親自點了一盞蓮花燈,遞給她。
  就在儀華接過蓮花燈的一剎,朱棣忽然不放手,拿著燈的另一端,說道:“誠然今日之事,是刻意安排,但一舉多得,又……”頓了頓,沒再說下去,只另道:“其實半月前,我就想到帶你來此。”
  他話說得隱晦,儀華只做不懂,接過蓮花燈,叫了陳媽媽攙扶著,許下一個平安願,將這只承載願望的河燈放下,任它慢慢漂遠,成了眾多河燈中的一只。
  放過燈,乘馬車離開縣城的時候,時向子夜。
  這一夜,夜空浩渺,繁星燦爛。凝眸遙望,星子晶瑩閃爍,令人不由心神馳騁,慨愈深。儀華母子卻未賞今夜之景,在平穩行駛的馬車中,熙兒依偎在陳媽媽懷中滿足的睡了,儀華也不知不覺的閉眼垂首,半倚在了朱棣的肩上。
  不知何時,外面下起了雨,不是夏日的暴雨,那樣的瓢潑如注,是淅淅瀝瀝的小雨,纏纏綿綿。偶有一陣夜風拂過,從竹簾細密的罅隙吹來,帶著雨水泥土的清晰,竟是生出微微涼意。
  儀華不禁打了一個冷顫,卻沒睜眼,只聞得細小的雨聲,不由微微一笑,慵懶的說:“嬤嬤,外面下雨了?今兒七夕,這雨可叫灑淚雨,織女滴落凡間的淚珠?”說著悠悠轉醒,意識也漸漸清醒,卻不由一驚,睜眼一看,只見光線昏暗的車廂裡,已不見陳媽媽和熙兒的身影,只有她,與擁著她的朱棣。
  “醒了?”朱棣沙啞的聲音從頭頂傳來,清了下嗓子,他又說,“你睡得有些久了。”
  她在他的臂彎中,四周全是他的氣息,儀華皺了皺眉,推開朱棣的懷抱,坐起身,問道:“熙兒和嬤嬤呢?怎麼只有臣妾和王爺?”
  朱棣臂膀讓枕的微微發麻,他動了動手臂,道,“已經回來了,本王就先讓人抱了熙兒去睡了。”說時,從衣襟內取出一個白綢包裹之物,將它緩緩打開,慢慢的露出一只鳳簪,簪質為白玉,玉色通體晶瑩透亮,無一絲雜質,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鳳首笄與笄身間有指環一截的銀圈。
  儀華呼吸一窒,怔怔地望著玉簪。
  儀華的神色一絲不落的入了眼底,朱棣目中笑意一閃,薄唇輕勾,正要說話,卻讓儀華搶先道:“王爺,臣妾乏了,請容先行離開。”
  說罷,不等朱棣回應,已推開車門,揚聲喚人。

  第二百一十五章:來信

  七夕夜晚,本該相守,卻終究讓那如千絲萬線織成的水簾相阻。
  水簾的一端,是她漸行漸遠的身影,直至在這夜雨裡消失;另一端,是久久不曾離開的他,攥著手中簪只是默默。
  那天夜裡,雨下了一宿,四更天快亮時,方霽。
  是夜,儀華輾轉難眠,天泛白才闔眼,醒來是讓人喚醒。她睜開眼,朱棣正立在床頭,見她醒了,就道:“掐著你喝藥的時辰,從那邊過來,哪知你還在睡。先用了早飯,再把藥喝了。”
  她目光淡淡的從朱棣身上劃過,依舊是昨日那身袍子,有些皺,還有很輕淺的潮濕氣兒。但她什麼也沒說,就安靜的用了飯,喝了藥,只是在朱棣臨走前,讓陳媽媽將白面蒸的荷葉餅,回了熱,又放了醬菜肉在餅裡,一共做了五個,全給馬三寶當早飯,由他在回營的路上吃。
  自這天後,朱棣再也沒有拿出過那只白玉簪,也沒提過只言片語,好似七夕之夜的事從沒有發生過一樣,往後每一天一如既往的來。
  朱棣不提,儀華自然也不會提。
  如此,在二人心照不宣下,日子轉眼到了農歷十月,初冬。
  民諺雲“十月應小春,棉衣夏布裙”。天時尚且和暖如春,然,繁華大氣的北平城雖是應了這話,山勢陡峭的燕山卻早早下了雪,彷彿是一夜之間四下便是一片山舞銀蛇原馳蠟象的景象了。
  下了雪,天也就冷了,儀華幾次要回府去,都給朱棣留住了。
  尤其是在這前二月,儀華就說了要走,讓朱棣回絕的沒法,還搬出了熙兒來,說他來這裡久了,落下太多的課,不好。這話是句句在理,以為朱棣再無話說,卻冷不丁第二天,他就把熙兒接到了營中,交給徐增壽和馬三寶,只在晚上放熙兒回來,還一副有理有據的說:“駐守邊防的皇子皇孫,只要不做睜眼瞎就是,最要緊的還是習武練兵,若是你仍不放心,本王再請了道衍大師給他授課,不比府裡差。”
  被這話一堵,儀華也知朱棣打定了主意,是不會讓她回去。於是無奈之下,只好暫且留下了,卻不知這一留,就留到了冬天。
  這天下午又飄起了雪,灰蒙蒙的鉛雲壓在上空,不到未時天都黑了。
  儀華畏冷,饒是知道下雪不冷化雪冷,看著這陰寒的天色,也覺冷得瑟瑟發抖。時月,她身子已有八月餘了,肚子像漲了氣一般,高高的鼓了起來,使她後腰一個勁的酸痛,甚至連坐一會都不行,只能倚著靠著躺著。
  彼時,她就半倚半臥在暖炕上,腰間搭了個狼皮褥子,懷裡抱著一只手爐,正用手揉著眼睛。
  “王妃,別揉了,瞅著都紅了!”陳媽媽坐在一旁的繡墩上,前面放了一個大火盆取暖,她腿上隔著一個漆紅繡簍,手裡拿著針線做小衣;看見儀華揉著眼睛,忙停了針線,擔憂道,“不行,奴婢瞧著不踏實,等明兒道衍大師來了,還是等請他看——”
  正說著腳步聲響起,厚布門簾一掀,有人走了進來。
  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小女孩,三尺高的身形,穿一件大紅撒金襖兒,烏黑的發梳了雙平髻,左右髻上皆綁了一條紅頭繩,垂在兩只白皙小巧的耳朵上,襯得一張眉清目秀的小臉兒,多了幾分少女的可愛。
  女孩兒一進屋,未語已是先笑道:“好香!嬤嬤這是燉了羊肉吧,一會兒可有口福了。”說時,笑嘻嘻的瞟了好幾眼屋中間的火爐。
  原來屋子正中間,架了一個薄鐵做的火爐,這爐子不同王府大戶人家貫用的,是鄉間農家冬日取暖的爐子。它一邊造有煙囪豎起,又橫截了一個煙囪,一直升向屋子外面,裡面燒大塊的成碳。此時爐子上,正放了一口大鋁鍋,鍋裡咕嚕嚕煮著羊肉,有白霧含著一股兒騷味不大的肉香飄來,引人食欲。
  “昭兒小姐可來了,王妃念了您好一陣子。”陳媽媽忙放了繡簍,笑迎了上去,見張昭兒身後的小丫頭,手捧了著小盥盆、綿巾,不由好奇道:“這是准備了什麼?”一邊問,一邊為張昭兒撣了撣肩上的雪花。
  “昨兒見王妃眼紅澀痛,便問了道衍大師,他說用桑葉前湯洗眼,可以治眼疾。”張昭兒仰頭,燦爛一笑道:“正好院子裡有桑葉,就煎了湯,給王妃洗眼睛。”
  陳媽媽“唉喲”一聲,一把摟住了張昭兒,轉頭對儀華笑道:“王妃您可真真沒白疼昭兒小姐,想著她小時住在漠北,冬日慣吃羊肉湯,就說了好幾次煮要肉,這可不是將心比心嗎!”
  儀華笑而不語,拉起行禮的張昭兒坐上炕,塞了手爐過去,又捂著張昭兒的手背,眼裡載滿寵溺的笑意。
  也難怪儀華喜歡張昭兒。這張昭兒自七月中旬過來,至今整三個月裡,行事不僅落落大方,又不失女孩的天真活潑,自討人喜歡。不過最讓儀華喜歡的一點,卻是她不拘小節的性子,以及對地域周至等雜書感興趣的喜好,每每引得儀華與她聊上許久。而正是有張昭兒的相陪解悶,儀華時常開懷歡笑,心情這一好,身子也跟著一日好過一日。
  一時以桑湯水清洗過眼睛,儀華闔目躺著,不一時竟睡著了。
  陳媽媽拉起狼皮褥子,輕手輕腳地給儀華蓋嚴實,又取下髻上髮簪撥了下燈芯,屋子裡霎時暗了,她方罩了米白色的羊皮罩著。轉眼之間,半邊台上的宮好,已不見適才燈火耀耀,只有柔和的光,淡淡的籠著屋子。
  見這一切妥當。陳媽媽才帶著張昭兒退下,自去廚房准備晚飯。
  儀華自一日只喝一碗藥後,身子好轉的極快,人卻也越發慵懶了,每日都像睡不醒一樣,彷彿是要將懷胎前幾月的覺,全都給補回來。如是,這一覺她一睡,就是昏昏沉沉的大半個時辰,聽到院子裡一陣嘈雜,心裡念著是熙兒回來了,才硬讓自己從酣睡中醒來。
  她壓了壓鬢角的碎發,再側身撥亮一旁的宮燈,好整以暇的等著熙兒進屋。
  然而等來的不是熙兒,卻是只在每日平晨喝藥時出現的朱棣。
  儀華心裡“咯登”了一下,有一種不祥的預感,臉上的笑容不覺斂下。
  朱棣卻微勾了勾嘴角,有一絲笑意從他臉上晃過,又似沒有。只聽他道:“府裡有信來。”

  第二百一十六章:來信(下)

  接過已拆閱的信函,遲疑了一下,方凝目看去,字字驚心的一行字赫然映入眼裡——十月二十一日丑時一刻,侍妾吳氏誕下一子,越半刻,母子二人中毒生死不明。是日,燕山護衛副千戶朱能查出,次妃張氏、李氏謀害皇孫,軟禁於……
  不再閱看下去,儀華目光只久久的凝視在“母子二人中毒生死不明”這一句上。
  她太意外了,沒想到她們竟如此按耐不住,下手的這樣快!
  那日無意窺探到張、李二人的談話,使她對早年馮媽媽的死起了疑惑,於是她便有了一個計謀,先向陳德海保下吳氏腹中胎兒,用以誘引出李婉兒,而後再逼李婉兒說出當年的真相。當然,若李婉兒無心謀害吳氏,那麼監視李婉兒動向的朱能,一旦不能掌握任何罪責,這件事也將就此結束。
  只是她卻算錯了一步,原本以為張、李二人,會在吳氏生子以後,殺母留子,而此之前,朱能也當收集了一切證據。可她全然料錯,她們非但沒等吳氏生子後下手,還提前欲置吳氏母子於死地,並且下手之快,令朱能根本無法施以援手!
  猶想當日,她之所以會保下吳氏,雖是為了引出李婉兒,更多的卻是為她肢中胎兒積德。然時到今日,吳氏母子雙雙被害,追根溯源,又何嘗沒有她的罪孽在?
  一想到一個襁褓中的男嬰因她中毒而生死不明,儀華心下滋味莫名,漸有澀澀的苦味染開,她仰頭望向立在炕邊的朱棣,苦笑道:“王爺打算如何處置?”
  朱棣冷酷道:“她們三人有損王府顏面,自當一並處死。”聽著這不帶一絲感情的話語,儀華微怔了怔,不禁低聲辯駁道:“可吳氏她……”猶言未了,卻被朱棣笑聲打斷,她詫異的望著他,他斂笑道:“既然與本王的決議相左,不如交由你定奪。”
  聞言,儀華恍然大悟,篤定道:“臣妾插手此事,您其實早已知“從你救下吳氏起,本王便知道了。”朱棣淡淡回了一句。
  儀華心下滋味莫名,目光復雜的望著朱棣,難以言語。
  她的確相信朱棣那日的話不假,他是肯為了她犧牲那孩子,但在她明確的拒絕後,她以為朱棣自是不願,畢竟當世男兒,有誰不願後繼香火繁盛,尤其是這帝王之家。所以,離府前一晚,她才會向陳德海那樣說,除了是為吳氏求一個安全無虞的保障,也是有極大的把握斷定朱棣不會除吳氏,卻哪知……
  思緒輾轉間,朱棣側身坐下,覆上儀華拿著信紙的手。
  儀華習慣性的拒絕,掙扎著抽回被縛的右手。
  朱棣不讓,牢牢握在掌中,道:“你向來不喜介入她們的糾紛中,這一次你會插手,本王確實有些意外。但常言道‘事出有因’,想像你會這樣做,必然有你的目的,本王不會干涉,你盡管放手去做。”
  儀華難以置信,如此信任的語氣,如斯縱容的話語,是朱棣對她說的。震驚之下,她不覺停下了掙扎的動作,任由朱棣將手握著,直至手中信紙被他抽出,她方才回過神來。
  “不過雖是放任了你,但是必須在你平安生產之後!”朱棣在炕下火盆裡燃掉信紙,面色肅然的回頭,語氣森嚴道:“這是本王唯一的要求。”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半年下來的點點滴滴都歷歷在目,饒是她自己,也無法否定朱棣默默的付出。然而他們之間,終歸有條無法跨越的溝渠,不僅僅是這些就可以磨滅……
  再次硬下心腸,儀華垂下眼睫,阻隔了朱棣關切而灼熱的目光,亦關閉了她的心扉。
  接下來又過了幾日,到了十一月裡,燕山更冷了,北風更烈了,儀華也到了懷孕以來最關鍵的一個月一一臨盆在即。
  為此,整個小院裡彌漫了緊張的氣氛,眾人無不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伺候。猶是穩婆、醫女,更是小心了又小心。照顧的儀華無一不周到。然,畢竟性命攸關,朱棣還是難以放心,於是剛到了十一月,他就請了道衍住了過來,又陸續打發了張昭兒回張家,熙兒由徐增壽領著住營中。
  其實,安排了這許多,朱棣不親自守在一邊,心下便依舊忐忑。可他堂堂權霸一方的藩王,在儀華明顯不歡迎的態度下,自也拉不下那個臉面,主動留宿。如是,這一耽擱。就是旬日過去:而儀華胎動越發頻繁了,詢問陳媽媽說,她夜裡時常讓胎動驚醒。
  一聽之下,朱棣驚詫非小,終於決定留宿小院。
  這日天將傍晚的時候,儀華正搭著陳媽媽的手在屋中鍍步,一邊為了活動活動經骨,一邊卻是等著廚房上晚飯。
  正在此時,外間忽然響起了腳步生,儀華以為是呈晚飯的人來,便道:“嬤嬤,我也累了。恰好上了晚飯,你扶我過去坐著吧。”話音剛落,只見門簾子一掀,卻是馬三寶領著兩個小丫頭,抱著被子褥子走進來。
  頂著儀華詫異的目光,馬三寶摸了摸鼻子,訕訕的笑了:“王妃,小的奉王爺之命,收拾了寢房裡的軟榻,王爺他晚上要過來就寢。”說完,也不等儀華說話,忙作了一個揖,趕緊進了寢室收拾。
  當著眾人的面,儀華心裡再不願,也不會駁了朱棣的意。
  因而,她就如往常一般只做自己的事。實則卻是等著朱棣。卻不想她一等兩個多時辰,到了二更天,朱棣還沒有來,她卻來了困意。陳媽媽陪坐在炕旁的繡墩上、見儀華一臉的困意,不由站起勸道:“王妃您一貫是二更天一到就睡了,這二更天都過了一刻鍾,還是早些就寢吧。”說著,想起朱棣吩咐了晚上要來,心思一轉,笑逐顏開道:“勿擔心王爺,奴婢會留著神等王爺的。”
  聽著是陳媽媽誤會了,儀華也不好解釋,只含糊一聲:“王爺來了那會,就累嬤嬤了。”
  背後不當說人。這剛說了朱棣,就聽簾外有人稟道:“王爺來(晚了)。”

  第二百一十七章:回去

  今日軍務少,不消戌初已處理妥當,但念著儀華一般二更就寢,朱棣硬留下一干將領耗到二更,才快馬加鞭過來。進了院子,見上房屋子還燃著燈,立刻想到儀華還未睡,忙要轉身出去,就有侍人通稟他來了。
  無奈之下,朱棣進了裡間屋子,見儀華正躺在炕上,他從容走進屋內,道:“這麼晚還沒睡?”
  儀華尚未答聲,陳媽媽已迎上去,福了福身,朝外喚道:“快去備熱水,干的衣物。”
  朱棣腳下僵住,略側目往後一看,雪水化了一地,模糊了四五個大腳印。看著,他竟有不自在,雙腳不自覺地往後退。
  儀華只作沒見,淡淡道:“火牆燒得旺,屋裡太暖和了,雪一下就化了水。嬤嬤你先給王爺換了鞋襪,以免雪水浸了進去,凍傷腳。”
  陳媽媽應了話,依言而行。
  一邊朱棣換衣盥洗,一邊儀華回了寢房,洗漱拆了髻,坐在妝台前,自握著發梳,有一下沒一下地梳著胸前長發,兀自出神。
  朱棣不知何時進了寢房,遣了婢女下去,沉默的站在旁,凝望著鏡中的她。
  “王爺。”喚了一聲王爺,儀華放下發梳,轉身看向朱棣,意有所指道:“這裡就兩間上房,前院一間道衍大師住著,後院一間臣妾占著,今晚委實太晚了,王爺回營也不便,得委屈王爺在軟塌屈駕一晚了。”
  “屈駕?若本王不以為意,執意而為……”朱棣低頭看著儀華,犀利的目光直直落在她的臉上,專注的似不放過那臉上一分一毫的變化,道:“你能如何?”
  儀華被他凜洌的氣勢迫得胸口一陣窒悶,竟隱有些透不過起來,手下意思的緊緊攥住發梳,直至發簽陷入手心那絲絲疼頭傳來,她方澀澀一笑,道:“王爺說得極是,臣妾一切皆憑借於王爺,自不能如何。”
  朱棣聞言眉頭緊蹙,良久,無奈歎息一聲:“你不要胡思亂想。”
  儀華垂著頭,咬唇不語。
  “時辰不早了,你該就寢了。”朱棣俯身而來,帶著強烈的男子氣息籠罩下來,緩了語氣道:“本王攙你過去。”
  儀華仰起頭,手抵著朱棣的胸膛,拒絕道:“王爺該是不會鋪床,還是讓了嬤嬤來吧。”
  朱棣臉上神色一滯,隨即唇邊卻噙了一絲笑容,緩緩直起身道:“合該這樣,畢竟還是嬤嬤伺候的妥當。”說著就住外走,衣袖卻忽被儀華拉著,他身形一剎止住,瞬時心頭掠過一抹驚喜,卻不及喜悅擴大,只聽儀華痛苦的呻吟道:“王爺……”
  “怎麼了?”一聽之下,朱棣猛回身,緊張問道。
  儀華沒有說話,望了朱棣一眼,就鬆了朱棣的衣袖,忽然弓著後背,雙手捂著腹部。
  那一眼望得朱棣心下惶然,腦中有一瞬間的空白,繼而閃過儀華灰白的臉色,忙扶住她問:“怎麼了,是不是要生了?”說著也不等儀華吱一聲,已高聲朝外喊道:“人呢?王妃要生了!”
  陳媽媽率先跑了進來,見儀華那模樣,也是焦急起來:“王妃這是要生了,她這坐著難受,奴婢得扶她躺著。”
  朱棣一聽,不由分說地將儀華打橫抱起,小心翼翼的放上了床塌,卻見儀華仍是一臉的白,額頭滿是細密密的汗珠,顯然是疼痛難忍,當即回頭怒目而視,凜聲質問道:“怎麼回事?都躺著了,為什麼她還這樣難受?說!”
  朱棣眼中閃爍著駭人的光,彷彿吃人一般的語氣,讓陳媽媽驚恐的退後一步,卻一個踉蹌不察,咚地一聲摔坐在地上。聞訊趕來的穩婆、醫女見屋裡情形,又看著朱棣威怒的面容,嚇得一個個惶怵不已,齊刷刷地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迭。
  一時間屋內哀聲不絕,屋外驚慌一片。
  這樣不行,不能讓朱棣再留著!
  儀華忍住疼痛,撐著手坐起身,咬牙叫道:“王爺。”
  朱棣霍然轉身,不顧一地的侍人,握住儀華的雙肩,雙眼赤紅的盯著她,一字一字不容置疑的吐出:“你不用擔心,即使是九死一生,只要有我,你只有生沒有死!聽到沒?你是我妻,你要與我走完此生,決不可以先逝!”他說完這話,竭力壓抑雙手的顫抖,扶住儀華重新躺了下去。
  他不是華佗在世的名醫,也不是權擁天下的至尊,他的話無依無據,卻讓她心神俱震,不禁神思恍惚了一瞬,下一瞬又被一股陣痛喚了神志。神思一明,儀華立即大喘了好幾口氣,忍痛向朱棣道:“道衍大師……醫術高明,若想我無事……得先去找他。”
  朱棣一聽,彷彿如夢初醒般丟下一句“照顧好王妃”,便大步奔去前院。
  少了朱棣在場,陳媽媽很快的恢復了鎮定,忙從地上爬起來,掩下心中的驚慌焦慮,一派從容不迫的安排穩婆、醫女、侍女她們。
  等朱棣喚了道衍過來的時候,寢房內已有條不紊的忙碌起來。
  怔怔地看著進進出出的侍人,朱棣就僵在那裡,也不知站了多久,忽然就聽見儀華的喊叫聲,他臉色極其難看,死死盯著門攔口那道藏藍布簾子,恨不得一下闖了進去。
  道衍眼看朱棣似要破簾而入,從外間的椅凳上起身,走過去,雙手合十道:“王爺稍安勿躁,王妃這時候才是要臨盆的時辰。再說裡面隨時有醫女傳消息,一有什麼不妥之處,自有貧僧與諸位良醫看著。”
  朱棣回頭,淡談的掃了一眼泰然處之的道衍,又從外間三名良醫身上掠過,什麼話也沒說,就沉默的坐到了臨窗的炕上。
  道衍說得話不假,儀華這時候開始喊叫,才是要生產的時辰。起初陣痛的那陣子,她不敢喊出聲,恐這會兒用完了勁,產道打開時反沒了力氣。後來實在疼得厲害了,就咬了一口白布子,雙手用力抓住床柱,生生的忍住了。
  這樣的忍著,她神智模糊了,連痛都麻木了,只是不肯出一聲兒,直至有驚喜的聲音傳來:“產道打開了!”,隨之另一波陣痛傳來,她才是再也忍不住的痛叫出聲。
  隆冬夜裡,淒風厲厲,一聲一聲的傳入,竟像那悲戚的哭聲,嗚嗚不絕於耳。
  整整一夜,儀華就聽著送入耳際的風嚎聲,什麼也不知道也不去想,只記得一定不能睡去,沒有聽見嬰孩的哭聲,她不能睡!
  這個意念不知道支撐了多久,在一片驚呼狂喜聲中,嬰孩的哭聲驟然響起。
  是她聽錯了嗎?
  儀華不敢相信,這樣嘹亮清脆的哭聲,就是她一直擔心不已的孩子的聲音!
  “王妃,是個小郡主,看看和您就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耳畔是陳媽媽飽含激動的顫抖嗓音。
  儀華身心疲乏,神智卻清醒的駭人。她放不下心中的擔憂,撐著身上最後一絲兒力氣,勉強睜開眼睛,深深凝視了一眼猩紅襁褓中的女兒,即抬眸看向陳媽媽,雙唇微微顫動,想要說話,喉嚨卻干澀的厲害,任是一聲兒也沒有。
  陳媽媽看著眼睛一酸,想起儀華生這一胎吃的苦,終是忍不住流淚道:“王妃放心,小郡主健康無虞。”
  健康無虞,她的女兒健康無虞!
  在這一瞬間,長時壓在儀華心頭的痛苦、害怕、驚恐……一切的一切都隨著“健康無虞”這四個字徹底消失,只剩一絲喜悅在心中環繞。
  來不及品味這絲喜悅,亦來不及多看一眼她的女兒,巨大的黑暗向她襲來,筋疲力盡的身子越來越重,半闔的眼睫漸漸覆下。最後,在哭啼聲,驚叫聲、腳步聲……以及朱棣暴怒而緊張的質問聲中,她終於陷入了昏厥。
  有驚無險的一夜,在儀華昏厥的剎那,灰蒙蒙的天空綻出晨光,已是十一月十八日的清晨,燕王嫡長女朱明降生的時日。
  朱明一一這是闖進血房重地的朱棣,在確定母女兩平安之後,抱著襁褓中的女兒,望著東方天際的晨曦,向著一院眾人念出的名字。
  焦作的那天夜裡,彷彿不過昨日的事,眾人想起那日的朱棣,還猶自心驚。然而時間不過一晃,便是一月過去了,儀華坐月滿期,到了回府的日子。
  儀華披著貉皮裡紅綢緞的披風,懷抱著剛滿月的女兒,由陳媽媽攙扶著緩步走出院門。
  “王妃,仔細腳下。”馬三寶笑呵呵的站在馬車旁。
  儀華腳下一頓,回頭望向這座住了將至一年的院落,從來這裡的第一天,到七月七日七夕,再到兩日前明兒的滿月酒,這一幕幕影像成片的在腦中晃過。這裡面有許多人,熙兒、徐增壽、道衍、陳媽媽、張昭兒……很多很多,最多的卻是他。
  心中一動,她不禁側目看去,朱棣正立在她的身旁,定定的望著她,見她看過來,他面含淡笑,道:“若是不捨這裡,明年又來此避暑。”
  儀華默然,朱棣依舊視而不見,走上前扶著她上了馬車,駕馬領著浩蕩的隊伍,向北平城駛去。
  (這月誓不斷更,兔年吉祥如意。)

  第二百一十八章:無妃(上)

  雪路滑,又逆北風而行,為求路上穩妥,行程自然慢了下來,到第三天才抵達北平城。
  感到馬車行速減慢,儀華微挑窗簾,簾外已是傍晚之交,暴雪一直紛揚未停,巍峨的古老城池在這沉郁天氣下,只剩一道模糊地座影。這般嚴寒的天氣,大多人都該都在家中,城中也應蕭條而清冷。未曾想到,城門外黑衣甲衛列仗一丈,持火把侍立左右,庶民百姓一概回避。新晉王府左護衛指揮張玉、燕山護衛副千戶朱能二人,共護世子朱能,出西直門相迎。
  朱高熾率先行出,拱手相賀道:“恭賀父王母妃喜得嫡長女!”
  一聲落,百名相迎護衛齊賀:“恭賀王爺、王妃喜得明珠郡主!”
  聲再落,近百名隨行護衛又賀:“恭賀丟爺、王妃喜得明珠郡主!”
  一時間,賀聲震天,隆隆撼地,只為這個出生剛滿一月的小女嬰。
  如此隆重的相迎,雖不是她所求,卻讓她滿懷感激——也許她的女兒是生下即體弱,不若其他的女孩健康,但有她父兄視如明珠一般的重視,相信她一定能幸福平順一生,這亦是她一個做母親最初最美好的心願。
  “五日前,才有三軍為小郡主賀滿月,軍中無人不知王爺、王妃得了愛女。今日又這樣,不出明日,整個北平城都將知道,燕王府有個父兄疼愛的小郡主。”陳媽媽看著眸中晶瑩閃爍的儀華,不禁也含了欣喜的淚水,道:“小郡主才是真真的掌上明珠,金枝玉葉。”
  儀華但笑不語,只凝望著懷中酣睡的女兒,目光有一絲黯然閃過,心頭也有一抹悵然盤亙:明兒,她唯一的女兒,唯一一個來自父毋心靈相傾時的孩子……
  一番禮俗畢,馬車緩緩駛入城中,她思緒也漸漸飄散。
  一日後,正如陳媽媽說的那樣,整個北平城上下無人不知王妃誕女,此女剛出生即獲燕王贈明珠郡主稱號,而之前卻是還未得朝廷欽封。
  世間少有雪中送炭者,卻不乏錦上添花者,見燕王甚為寵愛嫡女,北平稍能與王府攀上關系者,紛紛送來恭賀明珠郡主出生的賀禮。幾日下來,賀禮中奇珍並寶不下繁幾,明珠郡主也一躍成為全北平城最炙手可熱之人。
  在這樣的熱鬧繁華下,眾人眼紅羨慕的目光中,當事人之一的儀華,卻來到了一處淒涼寥落之地——前朝的冷宮,現在關押李婉兒與張月茹的荒廢宅院。
  是日正是除夕的前一天,人們家置酒宴、往來拜訪的別歲日。
  天尚早,雪初停,只是風,刮得面上隱隱有著刺骨的疼痛。
  儀華全身裹在曳地的皮裘裡,雙手籠著一只手爐,由阿秋攙著一路沿太液池行去。另一側李進忠提著一個漆紅食盒,隨行。
  過了太液池,慌林深處一條長長的巷道,走進去,是深灰的死寂。
  行至巷尾,別有淚天,竟有一片不小的中庭。中庭的北面有一個月洞門,卻有銹跡斑斑的鐵柵做門欄,以及八名拿長槍的侍衛守著。
  “開門,讓看守嬤嬤帶路。”李進忠從懷中摸出侍衛令牌晃了晃,頗有狐假虎威樣。
  侍衛見令領命,少時片刻,看守默默領著主僕,人來到一間破敗的宮殿前,推開“嘎吱”作響的朱紅木門,側身恭敬道:“王妃,李氏、張氏及二人的嬤嬤,都收押在這裡。不過這裡黑,容奴婢燃了燈,王妃再進。”說完,見儀華微微頷首,忙手拿著一盞油燈,跨過一尺高的門檻而入。
  隨著昏黃色的光線移動,殿內慢慢的亮起來了,塵封幾十年的冷宮一隅,映入眼簾。
  灰蒙蒙的殿內,四只漆色掉落的圓柱上,各燃著九轉燭台,清晰的照出破敗宮殿的每一個角落。於左邊的壁角,李婉兒面朝壁內卷縮著,從背後看著,只是一個衣衫凌亂的佝僂老婦,三步之遙的地方,是她的乳母呂嬤嬤。右角落架著一點兒火星子,是衣裳整齊的張月茹主僕占的一角。
  看來,李、張二人雖同處一室,待遇卻有不同。
  一邊暗暗做了對比,一邊跨過門檻走入。
  甫一走進,就見張月茹疾步沖來一下子跪在了跟前,仰起一張不甚邋遢的容顏,淚流滿面道:“王妃,明鑒!婢妾是冤枉的,婢妾怎麼會做出這樣大逆不道的事呀,再說婢妾待竹影親如姐妹,又豈會對自己的姐妹下毒手……”
  張月茹一邊含淚表清白,呂嬤嬤也一旁附和辯駁。
  儀華皺了皺眉,阿秋忙向看守嬤嬤使了個眼色,那看守嬤嬤心領神會的退下。
  儀華方面無表情的看著地上的張月茹主僕,淡淡道:“吳氏母子昨日已逝。”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聽得地上二人猶如晴天霹靂,臉上瞬間一片死白。
  張月茹更是不堪打擊,神情木然地癱坐在地上,不經意看見李進忠提著的食盒,像是意識到什麼,嬌弱的身子猛然一震,一雙水眸驟然睜大,死死地盯著那個食盒,眸低漸有深深地恐懼升起。
  儀華看了一眼張月茹,目光不著痕跡的投向一動不動的李婉兒主僕,忽然叫了一聲李進忠。
  李進忠答了一聲,尋了旁邊一個看不出原色的幾案,將手中食盒揭開,從盒一一取出兩只燒雞、兩碟鴨脯肉、兩碟炒筍尖、兩碗鴿子蛋、兩壺酒,並四副碗筷、四只酒杯。
  就在李進忠刻意放緩動作取吃食的時候,儀華已緩緩開口,道:“今日是小除夕,是該親友設宴互相拜訪,以辭歲。但你和李氏放下謀害皇室重責,不累及家人,已是王爺寬厚,萬不可能在出了此地,過新年了。”說著,目光往幾案上看了一眼:“你們四人再用一頓,且好生去吧,這菜餚薄酒就當我為你們送行。”
  說完,轉身欲走,呆滯的張月茹似陡然清醒,手腳利落的從地上爬起來,擋住儀華的去路。
  儀華絲毫沒有驚訝之態,彷彿早料到如此,一臉平靜的看著張月茹。
  張月茹日光復雜的看著神色從容的儀華,神色變了又變,終牙一咬,道:“婢妾父兄對王爺忠心耿耿,此次北征又探查敵情有功,王爺斷不會如此對臣妾。”
  儀華冷冷打斷道:“你是在質疑我枉顧王爺之意,私自處死你們?”說時想起一事,勾唇略嘲諷道:“還有這父兄?也不過是你叔父罷了!不用時時拿在口裡說吧。”
  張月茹面色漲紅,卻無從反駁,只是仰面直視儀華,言語激道:“若王妃心裡無鬼,那就……”
  一句未完,身後“匡啷”數聲碎瓷重響,隨即又是李進忠不迭的驚呼聲,間次夾雜著李婉兒的名號。知道李婉兒終於有反應,儀華深呼一口氣,決然轉身,厲聲喝道:“大膽!李氏——”
  一個“氏”宇,聲音幾不可查的帶著一絲驚異,儀華眼中同樣也有一絲驚異閃過,爾後目光波瀾不驚的投向幾案邊的圓柱。
  那圓柱上的的九轉油燈,是最次等的燈油,因是跳躍的燈火上總有縷縷黑煙燃起。那黃黃的光,黑黑的煙塵,映在李婉兒的臉上,是地獄惡鬼的青白,難以言喻的枯瘦,與一雙更顯突兀的眼睛。
  這樣看著,根本無法看出李婉兒昔日的美貌,甚至比起半年前那個李婉兒,也是雲泥之別,天差地遠。
  正在儀華驚心李婉兒面容的巨變之際,李婉兒已從劇烈的急喘中平緩過氣息,手撐著圓柱,抬起頭,惡狠狠的瞪著儀華,剛想說話,卻又撕心裂肺的咳嗽起來,良久,她方止住,重新抬起頭,烏紫的嘴唇殘留著觸目驚心的殷紅。
  “我大膽?呵呵,可笑!你徐氏也不是什麼心慈手軟的主,膽敢瞞著王爺,來冷宮秘密下毒害死我!”李婉兒聲音嘶啞難聽,好似割鋸子的刺耳聲音:“呸,我告訴你,徐氏!我不是那個小賤人一樣的愚蠢村婦,任你胡亂編詞就信!我有王爺的親生女兒,你想害死我,沒那麼容易!”
  說這些話時,李婉兒手指著張月茹。
  張月茹最恨人提起她的過去,又想起被李婉兒利用落到今日的地步,一時新仇舊恨,她一反柔弱的樣子,怒氣森森的盯著李婉兒:“李氏,你給吳氏母子下毒,拉我——”
  儀華此刻有更重要的事要問,自對張月茹的話暫不重視,聽也沒聽,便直接打斷道:“不錯,我就是瞞著王爺,要暗中處死你!”
  李婉兒聞言,不怒反喜,眼中乍現驚喜的光芒,呢喃自語道:“我就知道,王爺不捨我的……”
  儀華盯著似在囈語的李婉兒,一字一字咬得無比清晰道:“你別以為你可以瞞天過誨,讓了王雅茹做替死鬼!當年我和王爺在郊外遇刺客,馮媽媽因此被誤殺,這一切都是你的傑作。時隔多年我才找你報仇,你該感到慶幸!”
  說完,見李婉兒依舊沉溺自己的思緒中,儀華皺了皺眉,心中忽而一動,許笑道:“你也在王爺身邊十餘年,你認為王爺會放過背叛過他的人嗎?”
  話音剛落,李婉兒猛然抬頭,目光陰狠。
  (將文文放在除夕最後一分鍾發,感覺向真是過年,嘿嘿!祝大家在新的一年裡,闔家歡樂,歡歡喜喜過大年)
  (呃,沒法定時59分,還得我手動……)

  第二百一十九章:無妃(中)

  話音剛落,李婉兒猛然抬頭,目光陰狠。
  儀華心下一怵,隨即又掠過一抹自厭,卻兀自強壓下一切情緒,揚起了得意的笑容,道:“今日我既然敢私自處死你,就必然想到了後招,你說王爺一旦知道了當年的事,他可會對你的死有一絲惋惜,或對我有半分怪罪?”
  李婉兒陰狠的目光漸漸渙散,有幾分迷離的看著儀華,聲音淒然,似含了無限委屈:“當年我想對付的人是你,若早知王爺與你一起,即使知道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我也不會這樣做的。”
  儀華屏息,沒想到幕後之人,真的是李婉兒!
  可李婉兒一個王府內眷,如何勾結那群反賊,設下如此計謀?還是其中另有他人涉入?
  心中疑雲重重,儀華步步緊逼,道:“不論是否是你無心之失,僅你勾結亂黨一罪,國法家禮都不可容。而你讓王爺夫去臉面,陷入危險之地,他更想不得親手殺了你!”
  李婉兒抱著頭尖叫著打斷,又伸手指著儀華恨聲道:“賤人!少把髒水往我身上潑!”說著嘿嘿一笑,帶著得意之色:“我就知道,徐氏你這個賤稗一旦知道真相,必將緊咬我不放。不過你想不到,我叔父在湖廣之地為武師,當年得秉反賊中有人逃往北平,便由我堂兄北上來此。而我不過是從我堂兄那得知那些人可能混跡的地方,再慫恿王雅茹那個賤人,派了人在哪些地方刻意散播流言而已。”
  說到這裡,李婉兒仰頭大笑,笑得淚水滾滾落下:“庶民之女,還真以為成了次妃,就是飛上枝頭變風凰。我家中世代為官,從前朝至今仍是,就算我當時的身份只是一位夫人,這破船還有三千釘,何況是我?哈哈,當年那次行刺,雖只除去了王雅茹,不過讓你失去一個心腹,又換上心冠惡疾,也是值得了!”
  原來馮媽媽真是因李婉兒而死,這世上第一個給她保護溫暖的人……
  想起當日馮媽媽慘死的情形,儀華心中大痛,不住潸潸流淚,疾步上前,一把抓住李婉兒枯瘦如柴的手腕,憤恨道:“李氏,你可知道因為你一己之私,害的無辜之人慘死,甚至是無葬身之地!”
  “無辜?”頹然無力的李婉兒,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被桎梏的手一揮,一下便揮開儀華的鉗制。
  儀華不察李婉兒力氣如此之大,她又生產不久,身子還有些乏力,竟被揮地倒退半步,方站住腳。
  殿內眾人都讓這一幕唬了一跳,還不及反應,李婉兒已一聲不歇的厲聲指責道:“她無辜?那我就不無辜?一個足了七月的成形男胎,就被你和王雅茹害死了,我不無辜?我的孩子就不無辜?我難道就不該為他報仇!”積壓已久的話,在這一瞬爆發,而這過多的怒氣與怨恨,使李婉兒臉上異常扭曲恐怖。
  儀華一怔,沒想到裡面還有此番內幕。
  李婉兒伸手摸著她骨瘦嶙峋的臉,有抹笑意在她臉上綻放,那是一個幸福的笑容,帶著某種美好的向往,與陰冷殘破的冷宮格格不入:“我自嫁給王爺,聽聞王妃善妒,便隱藏美貌,小心翼翼度日。後來,終是我與王爺有緣,他贊我才學,憐我遠離父母至此,更許我次妃之位。可就是因為你們,害的我兒早夭,更害得我容顏……”
  李婉兒一宇一宇說得恨意森然,卻始終願承認容顏頹敗的事實。她狠狠一搖頭,迷離的目光重聚,充滿怨恨的盯著儀華。
  儀華從李婉兒的話摸出一些過往,一時不知這一切究竟是孰是孰非,只是平靜的審視著猶如瘋婦一般的李婉兒,道:“你設計王氏,又累我受傷,最後得到了次妃之位,本可享府中榮華,但是今時今日落至如此境地,又哪一件不是你自己所為,與其怪罪他人,你為何不反省這一切是你咎由自取!”喉嚨哽了哽:“縱使你有冤情,可馮媽媽與你無冤無仇,卻也是因你而枉死……”
  李婉兒語無倫次打斷儀華:“不!若不是你個賤人迷惑王爺,獨占……對!就是這樣的,一切都是你害的!你害的!”與之同時,手慢慢摸上凌亂發髻中唯一一根髮簪,猛一拔出,瘋狂地向儀華撲去。
  “啊——”
  “王妃,小心!”
  阿秋、李進忠一邊驚恐大叫,一邊沖去阻止。
  然,李婉兒與儀華近至半步之間,秋、李二人遠在數步以外,憑借手無縛雞之力的他們,又如何及時上前阻止。
  儀華更是不料,李婉兒怎會陡陷瘋狂,欲以行凶。她一驚之下,忙要躲閃,可那泛著冰冷銀光的銀簪,己逼至面上三寸之內,手臂還被李婉兒緊緊扣住,根本避無可避!她無奈又無法,只等以手掌去抵擋尖利的銀簪。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剎那,眼看銀簪已劃上儀華的手掌,一只翡翠玉佩從儀華身後飛去,重重的擊住李婉兒的右肩。
  “匡啷”兩聲,玉佩一摔為二,銀簪已飛擲老遠。
  儀華見無銀簪威脅,尚不及鬆一口氣,被拽的右臂阻力一無,反作用下,她整個人已往後栽去。
  阿秋、李進忠這會兒已在附近,正要扶住儀華不穩的身形,卻只見一道玄色身影迅若閃電而過,搶先一步扶住儀華。
  “王爺!”只一眼,殿中所有人都認出來人是誰,異口同聲的驚呼道。
  朱棣充耳不聞,只低頭看著儀華,目光專注。
  儀華明白朱棣目中何意,搖了搖頭,道:“無事。”
  朱棣沒有說話,從儀華寬幅廣袖中摸出一方素白錦帕,仔細的將儀華冒出一注血珠的左手包裹,方沉聲道:“回去再上藥。”
  這一番動作,朱棣旁若無人的做著,動作專注細致的讓人難以置信。
  一時間,一殿眾人皆怔住,目光難以置信的望著朱棣。
  儀華感道殿內氣氛的怪異,心中有所頓悟,遂向朱棣到了一聲謝,即抽出手換了阿秋攙扶。
  (明日4k或5k一章)

  第二百二十章:無妃(下)

  朱棣似乎對周圍一切無所察,只是依舊神色關切道:“冷宮陰冷,你素來體寒,還是把暖爐捂上。”
  李進忠一聽,看著隨吃食一起摔在地上的手爐,正兀自皺眉,馬三寶就手抱手爐從殿門口進來,遞上一只錫質小手爐。
  朱棣不是冬日會用手爐的人,馬三寶怎麼會隨身攜帶著?
  儀華一邊想著一邊接過手爐,神色間不覺露出幾分疑思。
  朱棣看出儀華臉上一閃而逝的疑惑,淡淡的說明道:“先前見你帶的手爐摔了地,就讓他問這當差的人備了一個。”
  僅輕飄飄的一句話,剎那之間,在場眾人神色各異,心下卻皆想到——朱棣究竟來了多久?又看到了多少?
  正自思量著,朱棣已斂去憂色,濃眉一豎,不怒自威,莫名地讓人心中一緊。
  李婉兒猶是惶惶不安,看著朱棣目光冷冷地逼視她,仿若身墜冰窟一般,身體止不住的顫顫發抖,下意識的以手掌撐地,不知覺得住後退去;不經意餘光瞥見儀華捂著手爐站在一旁,雍容自若之姿,與她此刻的狼狽成了鮮明對比,不由心裡嫉恨交加,忘了對朱棣近乎本能的恭敬害怕。
  “王爺,救命……王妃她假奉王命,欲以毒死臣妾!”李婉兒慢慢地爬向朱棣,哀哀淒淒的哭訴了一遍,想起方才朱棣對儀華的溫柔關切,這是十來年間她從未見過的,心裡又是一恨,忍不住再哭道:“王爺,徐氏她不可信,什麼大度賢惠,全是受她蒙蔽……”
  朱棣目中寒意凝聚,凜聲道:“住嘴!王妃姓氏豈是爾等罪婦可呼!”
  李婉兒一呆,目光凝滯不動,望著朱棣道:“王爺您真想賜死臣妾?”
  朱棣不掩身上殺機,面無表情道:“你在府中興風作怪,已當殺;又三番五次與王妃作對,更當殺。”
  一語畢,朱棣看也不著腳前的李婉兒,回身向儀華道:“可還記得本王答應過的話?害死馮氏的人,交由你親自處置。”頓了頓,臉上晃過一抹輕松之色,略低了聲音道:“事情出乎意料,卻總算沒讓本王失信。”
  聽到最後一句時,儀華怔怔抬頭,目光一對,正與朱棣相交。
  殿內一眾之人,俱是驚訝朱棣問也不問,便是一面偏倒的態度,這會兒又專注的看著儀華,無疑是告訴他們:他眼中的女子一切都是對的,不論這事實對錯與否。
  眼見此景,身為朱棣的妃妾自難以忍受,張月茹是暗暗嫉恨吃味不已,但形勢不比人強。只能隱忍不發。備受刺激的李婉兒,顯然少了諸多顧忌,也不管右肩一陣陣疼痛,強撐著站起身,呼吸困難道:“王爺,您不會將臣妾交由徐氏處置對嗎?您是知道的,徐氏心狠手辣,害死過好幾位妃妾,還和守後院的一個侍衛長暖昧……”
  “啊——”伴隨一聲淒厲的慘叫,李婉兒已被掌摑一米之外。
  在場諸人卻未驚訝於馬三寶的驟然出手,全震驚於李婉兒道出的辛秘,目光難掩驚惶的投向儀華。
  儀華亦是震驚不已,驀然想起她之所以成為燕王妃的種種,一下子所有的疑惑不解之處,瞬間一明。
  大驚之下,未去注意他人看來的目光,只定定地望著朱棣,眼神復雜。
  朱棣本就性子暴躁,只是經過這些年的沉澱,他更擅於掩飾本性,此刻卻讓李婉兒一句話斷了緊繃的那根弦;轉眼間,一張略顯冷峻的臉孔。已是漲了一臉的怒火,殺氣騰騰的死盯著李婉兒。
  卻不及發作,只見一直沒說過話的呂嬤嬤,霍然奔至朱棣面前重重跪下,死命磕頭道:“王爺饒命……王爺饒命……次妃她關著的最後一年裡,已經神志不清了,常常說些不著邊際的話,這次也是她的胡言亂語,還請王爺饒命。”
  任呂嬤嬤如何的聲淚俱下,朱棣依舊無動於衷。
  見狀,呂嬤嬤忙又對儀華磕頭,哀求道:“王妃您最善良,求求您大發慈悲,為次妃求情,她沒有害死過馮氏,一切都是她胡言亂語,當不得真呀,王妃……”
  猶言未完,李婉兒卻從一掌中回過神,見她的乳娘呂嬤嬤正低三下四的求儀華,朱棣看她的目光也冰冷異常,她忽然如受驚的怯弱之人,一邊癡呆的縮著脖子搖著頭,一邊害怕的向後挪著身子,手猛地觸及一只冰冷尖銳的利器,卻是她被打落的銀簪。
  這一觸及,李婉兒神色一凜,下一瞬緊攥住銀簪,拼盡全身最後一絲力氣,乍然起身,大喊一聲:“賤人,你這個淫婦,沒有你,王爺一定會聽我解釋的!”說時,一臉狂笑的向儀華撲去。
  這時,只聽呂嬤嬤大叫一聲“小姐,不要”,隨即就見銀簪狠狠插入呂嬤嬤的胸口,李婉兒呆滯住,呂嬤嬤卻虛弱的痛聲哀哭道:“小姐,不可做傻事,您不為自己想,也要為老爺他們——”
  不等呂嬤嬤說完,朱棣怒發沖冠,一手甩開重傷的呂嬤嬤,一腳狠狠端上李婉兒:“毒婦,再饒你不得!”
  話音未盡,卻聽“砰”地一聲響,原是再次被踹開幾來之外的李婉兒,頭撞上了殿柱,鮮紅的血漿從額頭大片大片的流出,模糊了一張干瘦枯黃的臉頰,也模糊了一雙魔怔的眼。
  “啊!”目睹這般駭人場景,一殿眾人除了朱棣、儀華、馬三寶以外,皆捂住尖叫。
  尖銳的叫聲中,渾身濺血的李婉兒竟慢慢撐著坐起,看著殿柱,凝睜望向朱棣。眸上沾了太多的血,許是模糊了,她抹了一把眼睛,露出了一雙眼神清明眸子,一字一字吃力的問道:“王爺既然要拿臣妾的命討好徐氏,那為什麼十三年前在鳳陽,您要給臣妾希望……咳咳,留下玉佩,以至讓……”
  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朱棣不耐煩的皺起眉。馬三寶跟在朱棣身邊時日尚短,卻最會察言觀色,忙躬身稟道:“王爺,可讓小的喚人處置了?”
  聞言,朱棣卻轉頭看儀華,見儀華喜怒難辨的望著李婉兒,神情怔然,心裡閃過一絲煩躁,當即允了馬三寶的話。
  李婉兒見著心裡急切,死命保住意識的清醒,問道:“……看著臣妾為您生了個女兒,您告訴臣妾……為什麼,為什麼十三年前在鳳陽救了出游的臣妾後,還留下……”
  朱棣一直留心儀華的目光,心下也越發煩躁,李婉兒卻不歇的追問,心中那股子火氣自然發在了李婉兒身上,睨向李婉兒,冷冷打斷道:“一個本王根本不想要的女兒,本王何需看在這上面!當年若不是王妃替你母女求情,本王早將你二人送走,何有今日之事?”說著,似困擾的皺起眉,片刻方遲疑道:“……十三年前,本王卻救過一對官家女眷,當時留下一方玉佩,是讓這對母女向鳳陽官府求助。”話鋒一轉,目光陡顯一縷寒芒,絕情道:“若早知道救得是你,本王當時絕不插手!”
  剛說完,正有馬三寶帶了侍衛來,朱棣肅聲下命道:“來人,將她們帶下去。”
  四名侍衛抱拳,未及恭聲領命,李婉兒忽然大笑,笑聲淒厲而絕望,好似含了無限的恨意,又好似帶著數不盡的悲涼,只是仰頭狂笑。數聲之後,從懷裡掏出一方羊脂白玉,目光癡迷的看了它一眼,強撐著最後一絲力氣,狠狠地將它摔在地上,全身發顫的哭喊:“朱棣,你毀了我一生!”
  最後的尾音消落,李婉兒如風中柳絮,無力地倒在了冰冷地板上,帶著無窮無盡的恨意,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人死了,半晌後,一殿的人才回過神,從李婉兒強烈的恨意、悲戚的絕望裡醒來。
  儀華低下頭,看著腳下極小的一塊羊脂玉碎片,心中不明地湧起一片淒涼,說不出什麼感覺,只覺心裡難受著,雖不明顯,卻一點一點的傳來痛感。
  然而,郎心似鐵,一個男人的心是可以狠到極致。一如此刻的朱棣。
  他淡漠的看了一眼李婉兒的屍首,即收回目光看向儀華,見她神色似有不對,不覺略皺了皺眉,向馬三寶使了個眼色。
  馬三寶會意,忙催促侍衛帶走李婉兒主僕的屍首。
  知道李婉兒的屍首從身旁抬過,儀華側目一看,不見李婉兒一身狼藉的血液,只有李婉兒眼角那一滴並不明顯的淚痕,深深地刺入儀華的眼睛。
  儀華的神色一分不差的落入朱棣目中,他看著油生一絲空落之感,卻猶不知該說些什麼,良久之後,只道:“也來了多時,我們回去吧。”說罷,示意阿秋扶上儀華,隨他一起走。
  一行人走至門欄前,怔然了多時的張月茹,倏然一醒,當下原地跪首,一雙淚眼怯生生的望著朱棣,嫣紅的唇瓣輕咬了一下,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方哽咽著開口:“婢妾知罪,不該與李姐姐……李氏走進……自甘願受王爺和王妃的責罰,絕不敢有半分怨言。但求王爺、王爺明察,婢妾真沒有下毒害吳氏母子……婢妾不能給父兄的名譽抹黑,懇請王爺、王妃明察!”
  一番話終,張月茹深深地磕下頭。
  (很抱歉,2天沒更新了。實在是有意外,確實患了什麼毛囊炎,明天那一章更新儀華對豬蹄啥米的話。張月茹戲份不多,一下下就閃過。明日8點更新)

  第二百二十一章:無妃(四)

  儀華與朱棣面面相覷,神色間皆略有意外,彷彿是將張月茹忘了一般。
  片刻,朱棣臉色一沉,低眸向張月茹看去,凝眉未語,卻不知在想什麼。
  儀華亦皺眉,她不喜張月茹那句“不能給父兄名譽抹黑”,卻也知這樣說無可厚非。遂也舒展眉心,眸光從朱棣沉著的面上淺淺劃過,沉吟道:“張氏的確沒有對吳氏母子下毒手。據臣妾所知,吳氏會早產,是因為用了李氏浸泡過藥水的布匹,後來吳氏平安生子,李氏連夜又下毒毒害吳氏母子,並嫁禍給張氏。卻沒想到剛事成,就被朱少將人贓並獲抓起。”
  張月茹聞言愕然,抬起頭,目光復雜的望著儀華。
  儀華卻不看張月茹,而是頷首垂眸,隱有置身事外之感。
  朱棣也微微一愕,隨即眼合淺笑地看了看儀華,復又冷著臉道:“吳氏母子小產你雖不知情,卻因你與李氏密切來往而起。後來吳氏母子中毒,你是受了李氏的嵌騙,以為李氏下毒只是針對吳氏,所以也冷眼旁觀。”說著不覺無聲冷笑了一下,道:“這兩件事卻也與你無關,又樣樣與你有關,且是由你引起。如此,你可還覺得冤?”
  聽罷,張月茹驚愕的說不出話來,跪在一旁的汪嬤嬤已是驚厥不醒。
  儀華輕輕抬眸,目光從昏厥的汪嬤嬤轉到花容失色的張月茹,心下不由一片悵然。又凝眸而望,天將向晚,風刮得愈發急了,院中老樹的干枯殘枝在風中抽打著,揮下枝上積雪簌簌撒落,落在了雪地上,落在了血漬上,也掩蓋了李婉兒最後的一絲痕跡。
  儀華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帶著不知名的歎息。
  是歎息,只是不知是為了誰?是曾經的那位燕王妃,或是李婉兒,又或是張月茹……還是她自己……
  然,不論是她們中的哪一個,將生命耗在這深深地庭院中,終歸不值!
  輕晃首,揮去腦中雜思,儀華向朱棣告了一聲“外面等侯”,即跨過朽色斑斑的門檻,走出了官殿。
  立在殿外的丹墀上,外面風聲呼呼,朱棣的聲音略低,也聽不大清他們說些什麼,只依稀聽到朱棣冷透的聲音說了一句“為了你父兄……這些你也該受了”的話,便聽見身後響起了熟悉而沉穩的腳步聲。
  儀華回轉身,下一刻看見闊步走向她的朱棣,與跪伏在殿門口絕望哭泣的張月茹。
  朱棣幾步行至儀華跟前,見她目光落在他身後,下意識腳步微移,擋住她的目光道:“天快黑了,回去吧。”說完,自然而然拾起儀華的素手,見儀華順從的由他牽著,不禁勾了勾唇,攜著她離開冷宮。
  臨近年關,天越來越冷了,春夏秋三季總是熱熱鬧鬧的太液池,此刻卻不見人煙,四下裡真是寂靜極了,腳落在雪地上發出的“嘎吱”的輕聲細響,竟也能聽見。儀華環顧四周,又回頭瞥了一眼遠遠跟在後面的阿秋他們,駐足抬頭道:“前方有座六角亭子,王爺可願與臣妾入亭台賞梅?”
  朱棣望向不遠處兩層樓高的亭子,想著時辰已是不早,本不願同意,卻念及這是儀華少有的要求,就點頭同意。
  長長的裙擺一路逶迤過十三階石台,甫一登入六角亭子裡,刮面刺骨的寒風從北面一齊直襲而來,綣起一停碎雪屑漫空飛舞。
  “亭子上風大,還是下去。”朱棣皺眉,一把攔過儀華的腰,將她帶入懷裡,以寬厚的背脊擋住北面襲來的風雪,方放開儀華,語帶訓斥:“你體寒,不能受涼。尤其是這才生了明兒不久,身體還虛著,更不能受凍。”說是眼底卻是深深的關切。
  儀華避開眼,走到北面的亭子口,任清冷的空氣呼呼吹拂著,帶起衣袂飛揚。
  朱棣濃眉深鎖,走上前,正要拉儀華避開風口,卻見她望著停下一株紅梅,忽而開口道:“大半年來,王爺為臣妾所作的一切,換做這世間任何一個女子,必將受寵若驚……臣妾亦然。在燕山的最後一個月裡,看著還孱弱的明兒,臣妾就想也許是自己太執拗了,不該憑借王爺的寬厚任性而為,與這世間的女子一樣,好好珍惜眼前。可是——”
  朱棣揚眉,一瞬不失的凝視著儀華,眼中含著濃濃的喜色。
  卻冷不防儀華猛然回身,目光清冷的望向他,一宇一句的清清楚楚道:“經過今日,臣妾發現自己還是無法接受,無法違心接受。”一句話說完,儀華歇下話來,只是注視著朱棣的臉上。
  朱棣的臉上是一種極其復雜的神情,彷彿是有些意外,又彷彿早已知道。
  這一看,儀華有些馬不實在,心正有些忐忑間,恍惚瞥見朱棣眸光亮了亮,嘴角似噙著一絲笑意,卻至再細看之時,只見他習慣性的微垂嘴角,不動聲色道:“有什麼話回去再說,這裡風大。”
  見朱棣又是這樣左顧而言他,儀華深深地吸了一口凜冽的冷空氣,緩緩道:“從臣妾入府至今,親眼目睹了陳氏、王氏、李氏她們一個個落得淒涼境地。
  臣妾知道這件事不能怪王爺,但是臣妾不得不由彼及己身。”
  朱棣沒想到儀華這樣想,皺起眉頭道,“你和她們不一樣。”
  “她們的存在,以及發生過的一切……”儀華走到朱棣身側,忽視過他的話,道:“讓臣妾意識到,半年多前對王爺說過的話,並不是刻意而為,而是意識到夫妻乃至一個婚姻,只是有兩個人,多一個,它就太擠了。”
  說完,儀華也不去看朱棣的神色,即刻福身一句“臣妾先行告辭”,立時下階離開。
  她走得極快,稍時之間,已下得涼亭;恐朱棣追下來,她回頭首望去,見朱棣依舊站在亭中,心裡忽生一抹失落,旋即卻又是一鬆——也許這一次後,他真的將徹底放開她了……
  收回目光,一眼就望見太液池入口的園子裡一片張燈結彩的紅,想起還等著她的兒女,嘴角往上一揚:明天就是新年了。
  (晚了一個小時,現在寫明天的,明天不會晚,明天將完全將這些日的劇情發展,告一段落。這章微囉嗦了一些,但明一章感情、什麼事情、大多會交代。)

  第二百二十二章:無妃(五)

  每逢新年正旦,藩地官員都要在承運殿朝賀,然後晚間由藩王大宴屬官;與此之時,各受封命婦也要給王妃拜年,並獲得與王妃共宴的殊榮。這一年也不例外,猶是更甚,彷彿所有人都還沉浸在朱棣大獲全勝的傳奇中,只見燕王府上下都昭示著一種極致的煊赫與繁華。
  而李婉兒的死訊,在此般的喜慶裡,只能是石沉大海,再無人提及。
  相較於李婉兒身後淒涼葬於亂崗的結局,也許同為次妃的張月茹好上了許多。在正月十五大年之後,張月茹帶著汪嬤嬤與一名婢女,以靜養的由原被送去了尼姑庵,徹底地離開了燕王府,卻也徹底地斷了她一生。
  於同一日,吳氏之子終不治身亡,吳氏獲救晉封為夫人。
  如是,洪武二十四年就這樣到來了。
  這年初,闔府眾人許是因親眼目睹了府中二位次妃的下場,以及儀華生下郡主的風光場面,都或多或少的意識到了什麼,對儀華及身邊之人越發恭敬討好。就連王蓉兒也在正月後的一日晨安,主動交還掌府之權。
  儀華推諉幾句,便欣然接受,並命王蓉兒與郭軟玉從旁協助。
  郭軟玉在吳氏晉為夫人之日,也為做了三郡主養母一由,終是得償所願封為次妃。這樣一來,單是有身為次妃的郭軟玉協理府務已夠,沒想到竟還委任了她,卻讓王蓉兒喜出望外。
  那時,王蓉兒聞言就忙行禮,道:“臣妾一定盡心竭力,不辜負王妃的者看重。”
  儀華但笑不語,只吩咐阿秋親自扶起了王蓉兒。
  接下來的日子裡,儀華重新接手了府務,因有李、郭二人協理,將細碎的事一一處理好,只個別大事交予她定奪,日子倒也過得愜意,每日裡總留有許多空閒。
  人閒暇時光一多,常生倦怠之心,易懶惰。
  於是,儀華未免空閒過多,整日無精打采的,就慢慢將生疏的琴技與技藝不精的棋練了起來,或給明兒彈琴聽、或與熾兒對弈。又想著熙兒好動,不喜經綸史詩,隔三差五就有先生找了她,而燧兒就是熙兒的小尾巴,有一樣學一樣;儀華為此生生苦惱了好幾日後,偶發現熙兒能老實坐著聽講兵書策略、歷朝歷代的戰爭,心中一動,命人找齊了這方面的書,每日一邊自己也閱覽,一邊為兩兄弟講解,久而久之他們也靜下來了,能安生上學堂,但儀華卻也沒丟下這件事。
  敘到這裡,正是桂花遍地香的八月,也是朱棣率傅友德等人收捕阿失裡,並大破敵軍、俘獲其人口馬匹而還的兩個月後。
  是日八月十四,乃中秋節前後,傍晚雖已漸有涼意,白日還是暑氣蒸人。
  午時剛過,正是暑熱之際,儀華聽王蓉兒、郭軟玉說了明日端午宴上的事,想趁著明兒還在小睡著,准備沐浴去了一身薄汗,就聽盼夏秉道:尚寢局的掌事公公求見。
  一時那公公進了內堂,等左右侍人退下,雙手奉上這月的彤史;儀華坐在臨窗的炕上,一手支著光滑的額際,一手翻著這月彤史記載。
  估摸儀華翻閱差不多了,那公公躬身道:“回王妃,這月與上月相同,皆無。”
  確實沒有,朱棣自六月中上旬回府至今,沒有臨幸妃妾一次,唯一的二次涉足東西二所,是同一日接連去了王蓉兒和郭軟玉的住所各留了兩三刻鍾,並且還是為了看三位郡主。
  儀華合上記得請清楚楚的彤史,心中略有不信,微微遲疑道:“……那王爺寢宮裡的侍女呢?可有……寵幸過的?只是沒有記檔而已。”
  那公公一聽,幾乎想也不想,立馬回道:“記了檔的侍女,王爺大多都賜了蕪子湯,更別說那些沒記檔的。所有只要有備蕪子湯,小的便知她們是否受了恩寵。”
  言及此處,那公公小心翼翼地抬眸窺了一眼儀華,見她垂著眸也不看清楚神色,卻仍不敢多瞧,忙又垂首看著腳下三寸見方的地磚,道:“這一年不算王爺不在府裡的四個月,他從正旦初一就一直沒臨幸過後院。若加之去年去燕山的大半年,都有一年的時間沒……”
  不待說完,只聽儀華罷手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都說到了這,那公公自不再言,依言退了下去,又有阿秋撩簾而進。
  “王妃,聽說尚……”剛說著話,見儀華望著炕幾上幾株疏疏落落的桂枝兀自失神,阿秋不覺止了話。
  聽到聲響,儀華抬頭見是阿秋,笑道:“先會恐吵醒了明兒,讓嬤嬤帶著去偏殿小睡了。這會兒約莫該醒了,偏生我又困了,你去代我照看一下明兒。”
  “小姐好生休息。”阿秋似不願離開,躊躇了一會兒,才緩緩她福身道:“奴婢這就去。”
  阿秋退下後,儀華走到炕對面的軟榻躺下,靜靜躺了片刻,卻毫無睡意,眼前反而時不時掠過大半年未曾想過、也未曾見上一面的朱棣的身影,她睜開眼,索性坐起了身,又回到炕上坐下。
  翻開幾上一只茶盞,倒入一杯溫良的薄荷茶,仰脖一飲而盡。
  水入喉,絲絲清涼直沁心脾,使她不寧貼的心扉漸漸沉靜下來,思緒卻飛得老遠。
  猶記太液池亭上那一日,她再一次故步自封,而他也終於聽進她的話,對她放開了手。
  在忐忑了幾日後,見他不再出現,她雖是有鬆一口氣的之感,可夜深人靜的時候,心底那絲失落卻不可否認。那個時候,她往往會生一個念頭:那百姓之家三妻四妾,已是司空見慣,何況是天皇貴胃之家?她又何必苦苦苛求?
  然而,每當生起此念時,她就下意識的搖頭拒絕,自己真的做不到。
  好在這樣的煩惱,只持續了短短十餘日,她已是怡然自得的享受生活的每一日,直至今天司尚寢公公的話,讓她不得不正視一件事——朱棣也許願意一生僅彼此……可這是她從未想過,也不敢想的,更不會相信的……
  思緒輾轉間,不覺已是斜陽西沉,行將入暮。
  而她只是對窗枯坐半日,竟也無一人來打擾。
  從思緒中回轉過神,儀華好笑的搖搖頭,微擰寬大的裙幅站起,一回身,猛然怔住——負手佇立在門欄口的人,不是朱棣又是誰?!
  朱棣揚眉微笑,道:“怎麼了?不過八個月不曾來你這,就不認識本王了?”
  (算是解決了大半吧,明天字滿)

  第二百二十三章:無妃(終)

  熟悉的嗓音,真的是朱棣!
  儀華驚然的望著神色戲謔的朱棣,腦海裡幾乎一片空白,不自覺地脫口問道:“你怎麼來了?”
  朱棣朗然一笑,露出一口潔白整齊的牙齒,再不見平日的鋒利,道:“管天管地,難道還能管本王來看自己的妻兒。”說著,邁步走進屋子裡。
  儀華一見之下又微怔住,看到朱棣向她走來,她方側身讓了半步,低頭福了一福道:“請王爺恕罪,臣妾僭越了。”
  似不在意儀華微退半步避開他的行為,朱棣只微斂容色,沉穩的步子在經過儀華身側沒有一星半點兒的遲疑,徑直錯身走向炕幾。
  朱棣與她擦肩而過,儀華不知為何舒了口氣,心裡也有一兩分輕松。她想,許是因了朱棣八個月沒有出現過在她面前,這會兒又突如其來的出現,委實今她好一番措手不及而已。
  就在念頭閃過的一剎那,朱棣猛然回轉身將她一雙手腕反剪,儀華驚得失聲低呼一聲;幾近同一時,她也毫無反擊之力的被圈入朱棣懷中,聽他在耳畔道:“別動,你發髻鬆了,本王為你重新插簪。”
  朱棣的聲音強硬而不容置喙,一時竟讓儀華無從拒絕。
  只是在儀華暗自思忖朱棣反常之舉時,朱棣又一次出人意料的卸下她原本的髮簪,用那只重鑄成的白玉簪取而代之。
  “你……”儀華震驚之間,擋開朱棣的手臂,不迭倒退三步,手僵硬的抬起,卻不及觸及白玉簪,便是停住了手;一雙眸子也似忽然怔住了般,只是定定的望著朱棣,想說些什麼,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一點裂痕,鑲了一層薄銀,遠看也瞧不出曾碎過。”渾然未見儀華此刻的神色,朱棣饒有興致的評論了一番簪子,繼而淡淡一笑道:“明晚中秋宴,你就戴著它吧。”
  原來如此,時隔八個月,一切又繞了回去。
  儀華下意識的忽視心下那一瞬的跳動,神情冷凝下來,伸手緩緩取下白玉簪,任由一股髮絲滑落肩頭。
  紅唇緩緩吸動,正要啟口說話,朱棣卻冷言道:“你不要說話!”
  擲地有聲的一語落,朱棣已恢復了常態,神情剛毅而肅然,旋即續又道:“你會說些什麼,我都知道,不說也……今日且聽我一言。”
  朱棣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嚴肅,使儀華不由自主的咽回了話,靜靜地聽他說下去。
  “王氏、郭氏她們都入府十餘載,我不可能將她們全送入寺廟了去殘生,不過將王府作為她們後半輩子安身立命之地,也算給她們一個交待。世子現有十四周歲,納紀也左不過這兩年,有他納秀女妃妾,想來我從此不再納妃也是行的。所以……從今往後,你將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們之間再無他人。”
  無數次午夜夢回,她都是從這樣的夢裡醒來,可當一切真實發生的時候,她,不敢相信!
  恍惚間,儀華只覺得是她聽錯了,夢境與現實正混淆著她的神思。她雙手緊緊地攥住,指甲死死地掐入手心,以這種疼痛來震醒自己:她不是已下定決心,徹底斬斷了前世今生唯一一段情?那就應該心如止水,再也不要有任何奢望!
  但是,朱棣所說的話又是那樣的清晰,清晰到一字一字不停地響徹她耳,就像數以萬只小飛蟲在耳畔撲騰著翅膀,發出嗡嗡的鳴響聲,讓她怎麼摒棄意識聽力,也清清楚楚的將他的每一句話一個字深深映入腦海,刻入心底。
  ……你將是我唯一的女人,我們之間再無他人……
  “我聽錯了,一定是聽錯了。”聽完,儀華呆怔住了,就立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神迷離的呢喃自語著:“試問這世間能做到了又有幾個男子,更不論是坐事天下權勢富貴的皇家……怎麼會……”
  儀華猶自陷入自己的思慮中,不妨帶給她如此強烈沖擊的朱棣,正一步一步地走近她,然後駐足,目光柔和的凝視她,臉上卻略晃過一絲極淺的疑惑與不確定,復又正色道:“不過話雖如此,可世上變數太多,我只能盡我所能為之,甚至連一個許諾期限也無法給你。”沉默了片刻:“這大半年來,我已經試著這樣做了,想來是不難的。現在,我也說了這麼多,只等你做選擇,若願意就點頭,若不願意那就依你以前所言。”
  說完,朱棣佇立不語,目光灼亮的望著儀華,等著她作出選擇。
  在這一刻,時間之於朱棣驟然變得緩慢了,不到半刻鍾光景,他篤定的神色趨於減少,深眸中如日光耀眼的火亮,也一分一分的暗淡下去;而平時壓抑慣了的暴躁性子,慢慢顯現無出來,他陰鷙地再望了一眼怔然住的儀華,挾著隱藏的怒火沉默地轉身離開。
  聽著再真實不過的話語,儀華猶被巨大的喜悅湮沒,她知道以前豎起的冷硬心牆,在朱棣這一番話語下,已頃刻間土崩瓦解。卻哪知一凝眸,就見朱棣離開的身影,她心下一急,忙叫道:“等一下!”
  這一出聲,儀華嚇了一跳,什麼時候她的聲音,是這樣的沙啞哽咽了?
  想著,她心念一動,抿了抿紅潤的雙唇,有澀澀的水漬入舌,那是她落下的淚水。
  原來是她哭了……
  儀華無奈而欣然的笑了笑,幾乎拼盡全身力氣做出的決定,卻沒想過到頭來抵不過他一席話;甚至是在沒得到他全然的許諾下,心已經是偏了過去。但這又何妨?即使他對自己仍有所保留,可他付出的點點滴滴是她親眼所見,更是這個世間也難得的,她是何其有幸才能擁有!
  來到這個世間整整十五年,她每一日都活得卑微與謹慎,那麼至少讓她唯心一次,大膽一次,才不負她自己的一生也不負他給予的情懷。
  想到這,亂如麻團的心頭豁然一明,儀華抬頭燦然一笑。
  水霧朦朧的眸子,看見正欲撩簾而出的朱棣,她不再顧及其他,大聲喊了一聲“朱棣”,立刻疾奔數步,撲入了剛聞聲回頭的朱棣懷裡。
  相擁在門口處,又哭了好一陣子,儀華方用力摟住朱棣的頸項,抬起頭道:“你大我近十歲,還是權霸一方的藩王,怎麼可以隨意唬我!話才說完,也不容我選擇,就私自斷定了一切,我不服!”
  近年來越發內斂的朱棣,一下子呆愣住,似乎不相信一般,目不轉睛地盯著儀華看了又看,一言不發。
  朱棣目光專注灼人,儀華讓他看得漸不自在,想起現在較之以往於男女方面大膽得算是驚世駭俗的行為,不由兩靨酡紅,攬住朱棣頸脖的手臂緩緩地放了下來。
  只在這時,朱棣垂在兩側的手,驟然摟緊儀華的腰身,額頭抵著她的額頭,似有歎息道:“你對我冷淡了一年半之久,突然這樣真有些不習慣……”
  儀華微微愕然,沒想到朱棣沉默了良久,就感歎了出這一句,又倏然由此思及一事,向後仰頭望著他問:“去年六月帶臣妾去燕山時,王爺可是有了這番打算?”
  聽到儀華叫“王爺”,朱棣便知她沖勁頭過了,心思也靈巧了起來。這樣想著,心下卻略略思量了下話,聲音多了一分凝重,道:“不是,是去年小除夕那日,李氏的死和你的話,讓我有了這番打算了。”說這話,朱棣松開攬著儀華腰的手,臉上的笑容漸漸斂去,森然道:“世間之人,都有幾分私心,也是人之常情。她們卻得寸進尺,其心當誅!”
  儀華陡然聽到朱棣聲音冷下來,不由凝眸去看他,卻見他目光早不復先前溫和之色,更似一把鋒刃厲劍,帶著隱秘冷寒的殺氣。
  儀華看得心中一跳,不喜朱棣一身戾氣的樣子,她微掂腳,輕輕撫平朱棣眉宇間緊皺的眉頭,轉移話題道:“王爺,六月中旬歸府,為何也沒見您來?”
  太久的漠然以對,今日這樣的溫柔,卻讓朱棣大為喜出望外,含笑拉著儀華在炕上坐下,道:“你生明兒,雖比生前兩胎時順利,其中凶險卻遠勝前兩次許多,這次子要好生養著。道衍大師也說不入秋,你這身子還是外強內虛極重,不可有情緒過激之兆。”說到這,微咳一聲道:“便也就這時才來。”
  他這麼一答,儀華出於意外,可再聯想起她自懷上明兒後,朱棣壓下了性子處處的忍讓,以及每一日陪她服藥的事,又覺得是意料之中。
  一時,心中不免柔情湧動,卻不知要說什麼,只是伏在朱棣胸口,享受著久別的寧靜。
  兩人就這樣沉默著,靜靜地相倚在一起,看著窗外最後一絲殘陽被夜幕所吞噬,有一種淡淡的脈脈溫情卻隨著夜幕降臨而漸趨濃烈。
  正在此時,外面響起了熙兒洪亮的嚷嚷聲:“秋姑姑,晚飯都用了,為什麼還不讓我見母妃!我要去找母妃!”
  (晚上還有一更)

  第二百二十四章:依戀(上)

  熙兒這樣一嚷,不但嚷得整個院子都是他的聲音,也讓屋子裡的旖旎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儀華紅著臉推開朱棣胸膛,掃了眼光線已暗的屋室,不經意看入朱棣湛亮的雙眼,只覺那雙眼睛裡有兩簇火苗燃燒,透出明亮灼人的光來。這灼然的光亮,彷彿真能灼燒她一樣,陡然之間臉似沁血般潮紅,再不敢多看一眼,飛快地低下頭,捋了一縷髮絲於耳後,鎮靜道:“天都黑了,我讓人進來掌燈。”
  朱棣沒看見儀華少有的嬌羞,正擾自處於心猿意馬之時被打擾的不悅中,遂沉了臉,皺眉道:“他蒙學也有兩年了。全無一點禮教可言!慈母多敗兒,你太嬌慣他了。”
  說時,他往儀華看去,卻見一副燈下美人圖,不覺心神一震。
  原是八月十五中秋,府中以紅燈籠替換了宮燈,此時不如何時燃起了,暈紅的一點兒光從朱紅窗欞透進來,在她身上籠了一層淡淡的光暈,讓那酡腮粉頰更添絲絲嬌羞之韻;也有徐徐的涼風吹進來,她那未有簪固的一束髮絲隨風拂起,浮動的幽幽香氣襲上鼻端,也不知是什麼香,只感那香氣隨髮絲飄揚到了他的臉上,侵入了他的心脾,然後化為一只螞蟻在那裡爬著,帶出一種揮之不去的酵麻癢意。
  朱棣從不是委屈自己的人,當下心隨意動,拂開半遮嬌容的髮絲,抬起儀華尖尖的下頜,一面細細的摩挲著,一面聲音低啞而輕聲說:“原來你害羞是這般模樣……也這般好看。”
  身為皇子,朱棣雖不是那游戲花叢之人,卻也是經過風月的人,少年時也曾有度享受美人恩,自有些與佳人相處的手段。而儀華除了與朱棣暖昧不清的一段情,她的感情就是一片空白。又如何在他刻意制造的旖旎下坦然處之,只能無措而迷茫,忘了要反駁他的話一一皇家疼長子,百姓寵兒,偏是他最疼愛二兒子,才慣得熙兒越發的無法無天,漸成火爆性子。
  恰在這時,外間此起彼伏的響著聲音低叫道:“二王子,沒有吩咐是不能進去的。”
  隨即,就聽熙兒的聲音,伴著門簾撩起而響起。
  只聽他興奮地高嚷道:“母妃,我下午和三舅父打獵了,您看!這是我一箭射中的兔子,我們晚上烤了吃!”話音未落,身後又是燧兒委屈的叫道:“母妃,不要吃兔子。二哥,不要把兔子吃了,燧兒要養它。”
  儀華聽到二個兒子的聲音,立馬一把推朱棣,火急火燎地連忙站起,深呼吸了一下,方勉強不慌不忙的道:“熙兒,下午怎麼又逃課了?居然還出城打獵,你才多大的人,就去拿那些弓箭武器的?”一說起來儀華不由一陣心驚,好似真看見熙兒出意外了一樣。
  小人精似地熙兒,聽出儀華話裡有幾分嚴厲,不由將提著裝兔子的竹籠往後背去,又動著兩顆黑眼珠子轉溜在朱棣的身上,小聲嘀咕道:“父王昨兒給了我一柄小弓箭,說讓舅父帶著我和三弟去城外打獵,不是……”
  沒等熙兒說完,朱棣頓時板臉訓道:“可本王教你逃課去!現在還不知你改,立刻給本王去院子裡,今晚不扎足兩個時辰馬步,不許睡覺!”
  儀華自不捨熙兒去扎馬步,更不喜朱棣對孩子體罰的做法。想了想心生一念,正要另開口道,冷不丁將滿五歲的燧兒脆生生的搶先,道:“母妃,屋子裡黑乎乎的,你和父王在這做什麼?還不讓我們進來。”
  轟隆一一
  儀華腦海一下炸開了,面紅耳熱的看著一臉稚氣的小兒子,呢喃了半晌也說不出一個字。不過好在屋內還沒有燃燈,倒看不清她臉上的紅暈,於是也能從容面對兩個兒子的疑惑,卻可巧朱高熾領了侍人提燈而入,她一臉緋色無所遁形的顯於輝煌的燭火下。
  羞赧之下,儀華急中生智,尋了去看明兒的由頭,搭了盼夏的手匆匆離開,只留下面面相覷的兄弟三人以及朗朗大笑的朱棣繼續在屋子裡。
  那天晚上,也許真應了一句話為好事多磨,儀華與朱棣難有兩人靜靜相處之時。
  晚間用罷飯,朱棟就因傳至王府的加急信函,而不得不暫時離開。
  這次同時傳來的消息有兩條,一條是太子朱標由徐輝祖護送至陝西巡撫,並留徐輝祖備邊陝西一事尚不算重要;另一條朝中有人在今上朱元璋耳邊編排朱棣,欲說動今上重新分派此次歸附燕軍的軍馬物資,其中今上雖偏心於朱棣,以逮捕上書官員全家以示對朱棣的信任,卻已打算調回以傅友德為首的幾員大將。
  黑衣鐵騎重兵把守的書房內,朱棣同募僚親信商談完,待他們走了後,又與朱能詢問了張玉在府中任職行事的情況,就讓朱能也離開,僅留下每年八月都在府中為大行皇後馬氏念誦經文的道衍。
  一時二人詳談到深夜,因談出將計就計,以圖以後每一戰皆讓敗軍物資歸附的計謀,朱棣心情大為好,笑著對道衍道:“穎國公的確堪為一名大將,在軍中聲望也是數一數二之人,不過他下月若真調回京師,再有此計得成,他明年又將回北平的括,確於本王有力。只是調走幾員老將,營中身份能力能用得上將領不多,可六月才歸附我燕軍的蒙軍……”
  說著,朱棣不由蹙起了眉頭,道:“徐增壽不論出身能力倒都堪用,只可惜他是徐家人。”
  一聲歎過,想起終肯不再疏遠他的儀華,朱棣難得一次神思恍惚了一瞬,眉宇間閃過一絲輕松地笑意,旋即自又恢復常態。
  僅僅是一眨眼間的事,卻仍讓道衍看見,他了然的笑了笑,雙手合十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王爺不惜親王之尊,對王妃所做的一切,王妃雖並不會全部皆知,但必能感受到王爺的誠心。”
  朱棣已將道衍看做一員不可或缺的屬下,不過他不喜歡在屬下面前涉及府中私事,雖知道道衍清楚再燕山別莊發生的一切,卻依舊什麼也不願說,便也不答一句半句的話。
  道衍是知他僭越了,於是不再說下去,估摸了一下現在的時辰,又道:“王爺,子時剛過,夜已深了,不如早些回宮休息。”
  朱棣見再留下也沒什麼可做得,心中又確實念著儀華,便與道衍分別而拜,點了馬三寶提燈,只主僕二人向儀華的宮殿走去。
  儀華中午的時候,身上滲了些許薄汗,就想沐浴更衣,卻一直拖到了晚上。
  晚上舒服的洗了澡,換了平時穿的白色裡衣,坐到妝台前,看見鏡中雙十年華的女子,面上肌膚似剛剝了殼的雞蛋一樣嫩滑,一雙漆瞳長睫不知可是那熱氣熏得,眸子裡如有氤氳水霧,波光瀲灩,蘊含了些微不可見的媚色。
  一下捂住臉,她竟不敢再看鏡中長發披肩的清麗女子,心裡更是思潮起伏,一下是難以言語的羞色,一下又是一種幾乎不安的緊張。而這樣的忐忑,她從未經歷過,隱隱地不敢相信自己會如此毛毛躁躁,直至她起身離開妝台,獨倚朱窗而立,望著夜空中皎潔的明月,身邊的人走馬觀花般一一從眼前晃過,最終幾個子女的身影在腦海中定格,她方走出這一晚的雀躍不安。
  然,一夜的思緒翩然,至子夜時分已人乏力疲,望著沉靜月色不覺伏窗入眠。
  朱棣甫一進屋,一眼就看見儀華坐在一方繡墩上,雙臂伏在朱紅窗台睡著了。
  這一刻,朱棣望著窗台靜那抹瘦弱的身影,有一種不易察覺的淡淡暖意瞬間湧遍全身,適才因見房中沒燈而平添的失落也一掃而空,原來她是在等的。他走過去,俯身輕聲喚了兩下“阿姝”,奈何一貫淺眠的儀華,睡的這般香甜,讓他喚不醒也不忍喚醒。
  恐這樣睡會著涼,朱棣打橫抱起儀華,入懷的那一瞬間,只感滿懷軟臥溫香,帖服在一層薄薄得絲質裡衣外,可以感覺到裡衣下的肌膚該是怎樣的細白如凝脂,令人想一探衣下究竟。
  朱棣往往是行為早一步意識,在他生出此念之前,他已解開了儀華腰間絲帶。
  模糊中,儀華是有感覺有人喚她,似乎是朱棣的聲音,便也不掙扎著醒來,任由朱棣將她抱起放入床褥,繼續睡眠。可甚至只是剛平仰躺下,還不及尋個舒服的睡姿,卻感身上一涼,再也冷得睡不著。
  臨至滿月,月華明亮而皎潔,躍窗而入的光華照亮一室之地。
  儀華睜開惺忪的睡眼,即對上朱棣深邃的眼睛,那雙眼已漫了一層情欲的顏色,幽亮的駭人,彷彿夜間行走的野獸一樣,對垂涎的上佳獵物,自眼底傾瀉出一種濃濃的喜悅。
  在朱棣這樣噬人的目光下,儀華只覺自己好似全身赤裸,在他的眼底根本無遮無掩。她本能的抱臂環胸,猛然意識到不對,怔怔的垂眸一看,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她竟是全身上下未著寸縷?!
  倒吸一口涼氣,不及說一字半句,朱棣忽然翻伏在她身上,單手擒住她一雙手腕置於頭頂,用一種她從不曾聽過的溫柔語氣沙啞的說:“乖,別遮,讓我好好看看你。”
  22五章:依戀(中)

  倒吸一口涼氣,不及說一字半句,朱棣忽然翻伏在她身上,單手擒住她一雙手腕置於頭頂,用一種她從不曾聽過的溫柔語氣沙啞的說:“乖,別遮,讓我好好看看你。”
  他說話時,幽亮的目光就定定地看著她,那眼底只映著一個的她……
  只有她一人而已……
  莫名地,儀華心尖一軟,忘了周圍的一切,也是一瞬不眨的回望著朱棣,彷彿是在向對方證明——她的眼裡也只有他!
  儀華溢滿柔情的目光,顯然取悅了朱棣,他吃吃地笑了數聲,忽然輕咬了一下她小巧圓潤的耳垂,醇厚低沉的嗓音帶著自得意滿的笑意,說:“是想我了吧?”說完猶覺歡快,就在儀華耳畔兀自低聲笑了起來,閒著的右手也順勢往上,握住了一團軟膩溫香所在。
  入手溫潤而滑膩,朱棣滿足的渭歎一聲。
  儀華卻是大窘,剛要反駁朱棣誤會了她意,不防胸前驟然一痛,旋即一股酥麻襲來,辯駁的話還未出口已凝在唇間,化為一聲壓抑不住的呻吟“阿姝。”一聲呻吟入耳,朱棣眸中恢復了幾許清明,帶著仍然粗重的喘息聲在她耳畔,斷續的歎道:“你的聲音真好,以後別再說什麼絕情的話了,讓我……”沒再說下去,朱棣像是為了證明什麼,又像是為了發洩什麼,猛抬頭朝她的唇重重吻了下去。
  微微腫痛自唇間漫開,儀華卻神思恍惚,眼前閃過了一連串影像。
  那些影像,是她喝藥時,朱棣沉默的身影;她冷漠以對,朱棣黯然離開的背影。
  太多的片段不歇地在眼前浮現,而她的神思卻僅一瞬的恍惚,已全放在了眼前這個男人身上,回應著他。
  在身體被進入的一剎那,許是因為一年多的不識風月,又許是他的興奮與迫不及待,竟然有不下初次的疼痛之感,使一聲壓不下地痛吟從喉而出。
  她猛咬住下唇,硬把這一聲疼痛的呻吟咽下,抬起不如何時已解了束縛的雙手,緊緊抱住他的頸項,舒展全身承受著他。
  酥麻的快意漸漸竄起,在他越發粗重的喘息聲中,她唇間慢慢溢出了歡愉了呻吟,一聲一聲……
  而她心裡亦然,也一聲一聲的喚,嚷著,訴說著。
  朱棣,朱棣,我再也不會說冷情分別的話了。
  我,只願你我真能共此一生!
  後半夜,月色更濃,月華越亮,一室銀光熠熠閃爍。
  後半夜,也起了風,院中桂花迎風一吹,淺黃的花瓣漫天而舞,濃郁的花香由風送來,彌漫一室,卻掩不下紅綃帳後那化不開的暖情春意。
  儀華靜靜地依偎在朱棣的懷中,沒有任何阻隔,她臉上柔嫩的肌膚,直接貼著他赤裸的胸膛,聽著他的心撲通撲通的響動,一下又一下,沉穩而有節奏。可這樣沉靜的聽著,也這樣疲憊的身子,她卻沒有一點的睡意,只因他身上新多出的一條傷口。
  腰腹上約一寸略長它處,一條尺口寬的結疤傷痕,不甚清晰地長在銅色肌膚上。
  然,之於儀華眼裡,卻是再醒目不過。
  她不由伸出手,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撫摸上這條新增的傷口。剛觸及傷口,猛地,手被一把擒住,繼而頭上傳來朱棣含笑的聲音,道“王妃如此熱情,本王豈可辜負王妃一片心意。”說著忽然一手勾住她的腰,就要將她翻身壓在身下。
  “等一下!”儀華輕呼一聲,雙手抵在朱棣將壓下的胸膛。朱棣停住動作,緊皺眉頭不耐道:“還等什麼?”聲音裡卻隱隱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異樣。
  當下儀華也沒察覺,只是拾起散落床間的裡衣覆上向胸前,坐起身,看向仍躺在枕上的朱棣,道:“王爺,你這傷是怎麼回事?”
  “什麼傷,你看錯了。”朱棣一句話含糊過去,伸手拉住儀華重新伏躺了下去。
  儀華氣惱朱棣隱瞞,又想起那傷口的深淺,依稀可以判斷是插入腹中的刀傷,頓時心中一陣後怕,眼睛也瞬間一熱,聲音卻是鏗然道:“那這是什麼!”手直向朱棣腰腹上方的傷口,目光卻直望著他的臉:“不要說是小傷,這絕對是劍或匕首造成,只是不知它有多深……”
  說到後來,儀華本就輕聲地話語越發低了,漸不可聞,只隱約能辨出些微間斷的哽咽。
  朱棣無奈歎了一聲,眸光順儀華手指的地方瞥了一眼,目光中含了一絲冷酷之色,輕描淡寫道:“恩,是匕首所傷。”
  腰腹……匕首……竟然真是匕首所傷!
  這麼大的一件事,府裡居然一點風聲也沒有,而朱棣他竟然還欲隱瞞了她,他可知匕首刺入腰腹,稍有不慎就是喪命的事!
  儀華全身簌簌發顫,說不清是氣朱棣的隱瞞,或是怪他的屬下護衛不利,還還是怒恨刺客的凶殘……只知刺客,她全身彷彿一點兒力氣也無,只能趴伏在了朱棣胸膛上,一動不動。
  “沒事,傷口不在要害位置,並且匕首刺入的不深。”朱棣目光疏然又軟了下去,撫著儀華光裸的後背安撫道。
  儀華柔順的任朱棣擁著,聽著他用力的心跳聲,半晌後問:“是這次出兵傷的?”
  “出兵時到沒受傷,還是得勝回城的途中受的傷。”朱棣語氣略嘲諷地說了一句,聲音就陡然沉了下去,道:“在回關內的前一晚,去年歸附我麾下的蒙軍,因這次俘虜的人,與一些低階將領起了爭執,失手導致起了火。後來將鬧事的人拘起來,但火勢卻難滅,場面一時有些混亂,待我獨自回了帳中,一名蒙人混在火頭兵中送盥洗的水,本王大意而受了他一刀。”
  朱棣三言兩語的說來,尤在他受傷上面簡單帶過,卻仍不難必他的話中得知,那一夜發生的一連串事絕不簡單,必有關聯!
  想起徐增壽偶爾透露出營中之事,儀華情急之下,不禁脫口說道:“怎麼還會生事?你自嚴禁軍中上下對蒙軍有任何不滿者,輕則杖責一百,重則處死。早於今年前,已無任何嫌忌摩擦發生,怎會事隔大半年之久,又發生這樣的事端?”
  朱棣薄唇一抿,唇角略往下沉,一臉剛毅之色。
  看他這樣,一個念頭忽闖入腦:朱棣近一兩年來風頭過勁,儼然在諸王中脫穎而出,然歷來“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又何況在這心思復雜的人中?而朱棣麾下良莠不齊,許多大將都來自朝中各方勢力,想要一齊收為己用,只短短一年不到的時間談何容易?
  人言“夷狄畏威不懷德”,需防!豈知同我族類卻是防不慎防!
  一時間,儀華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能默默覆上朱棣的手,與他十指相扣……
  (話說這一章真不好寫。貌似還有個在儀華身邊的內奸沒說,當時寫李婉兒歡暢了,寫漏了,本該是儀華和朱棣走出冷宮大殿,一旁的小屋子關著內奸。⊙﹏⊙b)

  第二百二十六章:依戀(下)

  溫軟的柔荑滑入手掌,攜著一種柔軟而堅定地力量,與他緊緊地相交相握……
  朱棣心頭一動,只感儀華的手心格外溫暖,有絲絲暖意傳入他的手心,蔓進他如鐵石般剛硬的心。
  “沒事,你勿要為我擔心。”他回握住她的手,俯首將臉埋於她的青絲之間,也將顯於外的動容之色一並掩埋下,只叮囑道:“你切忌道衍大師的話,不可累心傷神。”
  她何嘗不知這一年多來,朱棣對她屢次的包容,有一大半源於她身體羸弱;忽而思及這些年接二連三的事故,以至她身子愈發內弱體虛,儀華心驀然一陣驚慌害怕,面上卻不顯,而是仰起頭狡黔的看著朱棣,笑吟吟地道:“臣妾省的,自會保重身子的。可不能落個病臥床塌,看著王爺美人環繞,卻只能暗生悶氣。”
  她這話說得是少見的俏皮,眸中也不覺流露出一種孩子的頑皮。
  朱棣著著這樣的儀華,只覺新奇,想他與儀華做夫妻已久,自問見過她許多面,猶是那一趟漠北之行與去年她那番不容於世的言行,已非他斷定這才是她恭敬柔順下的真實一面,卻沒想到她還有宛如孩童的俏皮一面。
  心思電轉間,朱棣凝視著眼前這張年輕較好的顏容,恍惚憶起儀華雖已是三個孩子的母親,卻也不過一名雙十年華的韶齡弱女,而他已年至三十又二,不覺搖頭失笑:“老夫少妻,自當疼惜,豈會讓你暗自生氣。”
  儀華聽了,想起初嫁時朱棣待她的冷然,哪有什麼老夫少妻疼惜的話,卻不好拿了以前的話再說事,一時心中一急,不假思索便與他笑鬧道:“還說疼惜?王爺若是疼惜少妻幼子,怎會受了刀傷這麼大的事,也不告訴臣妾一聲?”
  話一落,暖帳內氣氛陡然劇降,儀華暗悔失言,卻因心本存此念,也不再說什麼,只等著朱棣的回答。
  沉默良久,朱棣抬起頭,目光微冷的望著頂上床幔,語氣平常道:“此次事端之前,朝中已有人上奏,我燕軍擴充兵員已是諸王之最,其下將士背景不同,相處不善屢起爭端,因適宜調遣。而這次之所以起口角,也是漢軍故意挑起。”
  隱晦的一番括畢,儀華卻瞬間明白一切,只覺瑟瑟齒寒,好狠毒的計謀。
  朱棣自去年大獲全勝而名利雙收以來,朝中多有人眼紅,最不滿的便是他大勢接受其他幾地的明軍與歸附蒙軍。如今一旦傳出朱棣麾下新收將士鬧事,他並為此受蒙人行刺,勢必將影響朱棣在大明軍中的聲望,以及流傳出他治軍不嚴的傳聞,從而尋致燕軍被其他諸王、大將分割。
  是以,即使知道這次受傷的罪魁禍首,為了保全實力,朱棣也只能暗自隱瞞!
  理清一切,儀華許是心已偏向朱棣,忘了朝中爭端本就凶險莫測,只記得朱棣憑白受傷,心下自有酸楚與不平。
  正當為朱棣受傷不虞時,卻聽他驟然冷笑一聲,道:“寧可我負天下人,也不可天下人負我,今日一刀之痛,他日必定奉還。”
  話中寒意森然,儀華不禁抬眸,略帶一絲惕然望著他。
  見到儀華看來的眼神,朱棣也不說話,就同樣凝望著她。片刻之後,忽然將手梳入儀華的烏發,自髮絲間滑落,含笑凝睇,道:“夫妻乃一體,不論是居廟堂之高,還是處江湖之遠,你總將因我或起或落,而於我,你自與他人不同。”
  這句話確然,不論他是好是壞,前路是光明平坦是凶險波折,這一生她注定要與他相攜而行。
  儀華默然,微微地翻了翻身,看著窗外漸漸青灰的天色,不再說話,只靜靜地同朱棣迎接清晨的到來。
  這個秋日的清晨,她不知是否與朱棣著見晨曦穿透雲層,洋洋灑灑的照進屋裡的那一刻。
  她唯有隱約記得天色漸漸翻了魚白肚時,濃濃的困意蔓及全身,清晨特有的微涼也襲來,她蜷縮起全身窩在他懷中,不知不覺的睡去。
  再次睜眼醒來,太陽已截進了大半個窗戶,一大片燦燦的陽光一路自窗逶迤到了朱紅腳踏上。儀華不適強光映眼,她瞇了瞇眼,好一會兒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朱棣早不在屋子裡。
  這時,正有阿秋眉開眼笑地帶著侍女入內,手上端著盥洗等物。
  見阿秋吩咐了侍女兌了洗臉水,徑自走來挽起輕薄的砂帳,儀華接著太陽穴坐起身,問:“什麼時辰了?王爺又什麼時候走的?熙兒他們呢?過來見我還在睡,大約不會高興。”
  阿秋依然笑得一臉燦爛,一一回答道:“再過一個多時辰就正午了,您是該起來了。王爺他沒離開,說今兒是中秋,免了世子小王子們的課業,這會正和三舅爺在偏遠裡教導他們習武。”說著接過侍女遞來的衣裳,一邊侍候儀華穿著一邊又滿室喜悅道:“對了,王爺今早還抱小郡主了,先會嬤嬤還抱著小郡主去偏遠看王爺他們,估摸這陣子還在,王妃您可也去看看?”
  朱棣難得有空閒與一群兒女在一起,儀華自要去看看。
  簡單梳洗後,儀華穿了一件新做的淡橘色秋裳褙子、素白的寬幅褶裙,到偏院子裡去尋朱棣他們。還沒跨過月洞門,就聽見裡面傳來的笑聲,她腳步稍頓了頓,仰頭望著秋日北平裡的藍天白雲,唇間自噙了一抹璀璨笑意,方進了月洞門。
  月洞門裡是一個平闊的小院子,院子裡沒有房屋,四邊皆是抄手游廊,游廊下種植著各種花草植物。
  此時,在院子中庭裡,朱棣正手把手交著熙兒拉弓射箭,徐增壽交著秀氣俊俏似女娃的燧兒扎馬步,一旁的游廊上,陳媽媽帶著明兒坐在,與朱高熾一起望著亭下。
  駐足看著眼前一幕,儀華不覺眼熱,心中充滿了融融暖意。
  原來這便是她一生的渴求,亦是她窮盡一生的守候!
  就在她猶處一種難以言喻的感懷時候,盼夏忽然紅著眼睛低泣著說迎春、喜冬病入膏肓,需要她施恩救治。
  與阿秋同侍候在儀華身側的李進忠一聽,立馬低咒道:“兩個背主的叛徒,王妃當時沒要了她們一命,已是格外開思,做什麼還去救她們!她們活該這樣,早死了也干淨!”很絕的話說著,一雙清秀的眸子卻不由自主的紅了,聲音裡也漸有哽咽。
  迎春、喜冬、盼夏、李進忠四人,在她身邊許多年,又多是極年少之人,一起相處下來,感情自然深厚。就連一心向著她的阿秋,在去年朱能命侍衛逮捕了春、冬二人後,阿秋至今提及二人都是又恨又氣,卻更多的是傷心與自責。
  不過她們與她總歸主僕一場,多年相處的情分不假,她也該去看她們一眼。
  “走吧。”儀華看了一眼偏院裡至親的人,對身旁三人道:“總要問清她們被迫的原因。”
  留了阿秋在宮中處事,她帶著李進忠、盼夏走過太液池,來到囚禁迎春、喜冬的地方——一間坐落於冷宮深處的憋仄陋室。
  走到陋室前,欲讓李進忠推開未著漆的腐朽木門,那看守嬤嬤卻搶先一步道:“那兩罪婢已病多時,屋裡恐有不干淨,污了王妃的眼,或過了邪氣來,還是讓人把她們抬出來吧。”
  儀華透過破爛的窗欞,看著黑漆的屋子裡,隱約有惡臭散了出來,她略想了一下,微微點頭。
  不一時,迎春、喜冬被侍衛帶了出來。
  自去年十一月,朱能查出迎春、喜冬曾與李婉兒接觸,將二人抓起關在此處以來,她便在未看過或探聽過她們任何消息。然今日再見,饒是心裡也想過她們的處境,卻不想竟然淒慘至此。
  她們兩人皆是蓮頭垢面,衣衫襤褸,身上散發出一股股難聞的惡臭,令人直欲惡心。此時在秋日的陽光下看著,她們哪還有一絲一毫的少女嬌俏,若是不知二人未滿雙十,必然以為是五六十的病弱老媼。
  儀華心下大驚,轉頭看向躬著身子的看守嬤嬤,略顯嚴厲道:“怎麼回事?”
  嬤嬤駭然的看了下儀華,目光閃爍道:“隆冬天寒,這裡又沒有碳、炕爐,她們進來沒幾天就患了風寒,也就……”
  不等嬤嬤說完,儀華已然明了。她們二人不過是有罪的婢子,能留下一條命已是難得,又怎麼會有過冬的炭火,有看脈治病的大夫,甚至是連每日的咀嚼之物,怕也是不易得。
  想到這,儀華斂下心中驚色,揮手讓了嬤嬤、侍衛退下,看著地上奄奄一息的二人,想起她們以前活潑開朗的樣子,不免一番唏噓感歎,於是也不多言,直接問道:“落得今日下場,你們可覺值得?或是心有後悔?”
  話問下,地上兩人久久無反應,直到李進忠直喝二人名字,依稀可認得是喜冬的一人,吃力的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儀華不及說話,另一人迎春夢睜開眼睛,狠狠地盯著儀華:“少做好人,以前你就處處防著我們,現在直到我們命不久矣,又來貓哭耗子假慈悲,呸,讓人惡——”
  一個“心”字還在口裡,被李進忠赤紅著眼一腳端去胸口,頓時出氣不及昏厥不醒。
  (雖然行文至今,是將要離結束不遠了,可是最近真是反應太平淡了,呃)

  第二百二十七章:起風(一)

  “啊!”眼見迎春昏死過去,盼夏捂著臉叫一聲。
  儀華卻無動於衷,看著昏死過去的迎春,眼中最後一絲暖意消失,轉眸看向對迎春昏厥漠然處之的喜冬,淡淡道:“喜冬,你呢?還有什麼要說。”
  喜冬聽到儀華喚她的名字一陣眼睫顫動,待慢慢睜開眼時,眼裡已有淚光:“王妃,您待奴婢一直不薄,奴婢卻背叛了您……奴婢又有何話可說。”短短一句話說完,人已是氣喘吁吁,胸腔急劇起伏。
  儀華看著心中不免微微澀然,喜冬是這三個丫頭中年紀最大,行事作風也最嚴謹的一個,更知道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曾經還有府中侍衛有意求親喜冬,可如今不過一年光景竟生生被磨成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
  她真不明白,喜冬在做出叛主的那一刻,就應該會料想朝今日的下場,為何還……
  儀華揮去心下惋惜,問出她最想問的話:“既然如此,你為何還要這樣做?”
  沒有立刻答話,喜冬垂下眼,兩道淒楚的淚水順頰而落,在污垢的肌膚上劃了兩條淺色的淚痕,許久才呢喃如夢囈語道:“在選入府裡為婢前,奴婢就是李次妃的人,一切已定,奴婢無從選擇。”
  “原是這般。”儀華釋然一笑,仿如著陌生人一樣看著喜冬,而不是在身邊相處了多年之人:“我一直再想你們為何會背叛我,原來你們是忠心為主,只是那個主卻另有他人。”
  說罷,儀華心頭微涼,也覺與她們再無話可說,便轉身攜李、夏二人離開。
  “不是的。”剛及轉身,只聽喜冬在身後悵然道“迎春她不是的,她還能做選擇,可她卻貪圖不該屬於她的……若我是她該有多好……”
  喜冬幽幽的歎息聲似借著八月的風遠遠送來,直到她走出這座荒廢的小院,依然能模糊聽見。
  那看守嬤嬤見儀華主僕走出來,忙迎了上去,行禮道:“王妃。”
  儀華微微點頭,道:“她們與我總歸主僕一場,如今她二人巳病入膏肓,就讓她們安安生生度過後面幾日吧。至於一切所需用度,到我宮裡領就是。”
  聞言,那看守嬤嬤一臉詫異,很快又恢復如常,一個勁兒的道王妃心慈仁厚。
  儀華瞥了一眼神色諂媚的嬤嬤,卻想起喜隱晦指出迎春之所以背叛,是為了成為朱棣眾妃妾之一,心中不覺煩悶,因而更不願與見高踩低的嬤嬤多言,遂一言不發的是出了冷宮。
  路上亦無話,待回到宮裡時,正值正午時分。
  走進正殿外的丹墀上,卻沒有意料中的嬉鬧聲,儀華略皺了皺眉,隨意尋了一個小內侍問道:“世子他們呢?”
  小內侍躬身答道:“王爺讓世子殿下帶二王子、三王子與三舅爺去世子府午膳。”
  儀華一聽即愣了,這時朱棣正臉色不悅的是出來,盯著她道:“去哪裡了?”
  “去了一個不重要的地方,見了兩個不重要的人。”儀華斂了心神,遣了那侍人退下,一邊隨朱棣往殿內回,一邊微微含笑道。
  朱棣聽了凝眉思索片刻,隨即也不見眉頭舒展,反是深了幾許,目光不贊同的看著儀華:“婦人之仁!總有一日你會自食其果。”說完又覺話語嚴厲,堪堪壓了一半的火氣,語氣也隨之緩和了道:“一起來,早膳不用就走,可記得你身子?這會兒先讓人擺桌吧。”
  儀華聽著朱棣話中的關切,從太掖池散步回宮而去了大半的陰郁之心,不覺全掃,於是笑了笑,倒沒在意朱棣一副管教的口吻,只另問道:“王爺,怎麼讓三弟他們去熾兒的世子府用午膳?”說著由身旁的盼夏打了門簾,進了內堂屋子裡。
  進了屋子,又在炕席上坐下,卻仍未得朱棣回應,儀華疑惑地抬頭道:“王爺?”
  朱棣眼睛一閃,似有一抹不自在掠過眼底,聲音卻平常道:“恩,是我讓他們去世子府的。”
  儀華聞言更加不解,看向朱棣的目光也越加疑惑。
  良久,朱棣頭疼的揉捏了下眉心,驀地抬眸,反問道:“熙兒他們幾個小的一直養在你身邊,可覺吵鬧?”話音剛落,也不等儀華回一句,又皺眉道:“還有你三弟,年齡也不小了,整日嘻嘻哈哈,性子看著比熙兒強不了不少,應該娶門妻室改改性子了。”
  徐增壽的婚事自有徐輝祖做主,但朱棣頭疼的樣子,卻叫儀華忍俊不禁撲哧一聲輕笑了起來:“小孩子在一起哪有不打鬧的,王爺多抽些空閒與他們在相處就會習慣。”
  正說笑著,陳媽媽抱了明兒進來,儀華從昨天至現在都沒抱明兒一下,這一見牙牙學語的女兒,立馬起身抱了女兒在炕上,笑容昭然地逗了好一陣,這才發現朱棣看向她母女的目光。
  儀華會意一笑,抱住在炕上學走路的女兒,指著朱棣一字一字教道:“父一一王一一明兒,這是你父王,叫父一一王。”
  九個月大的明兒剛學會叫身邊的人,對朱棣卻是不熟,但教養她的陳媽媽每日都要在耳邊提及“父王”二字,這聽儀華一教,也跟著含含糊糊的喊了一聲“父王”,就老實的待在儀華懷裡,睜著眸子好奇的看著朱棣。
  在稚兒純淨的目光下,朱棣卻是怔住,反讓跟隨身邊的陳德海前先一步,笑瞇瞇道:“王爺,小郡主也是這般早慧,和二王子、三王子一樣,不到一歲已會說話,小的在這恭喜王爺、王妃了。”說著拂塵一甩,已分別做了兩個揖。
  朱棣沒想到,他打了四個月的仗,又養了兩個月的傷,只不過短短半年而已,那個還是襁褓中孱弱的女兒,轉眼之間巳會說話,還認得出他是誰。
  一時間,朱棣心頭湧起一股為人父的驕傲,再加之陳德海的話,更加認為三個子女都較之常人聰慧。
  如是,朱棣不覺心中一動,神色漸漸溫柔的看著母女兩,點頭道:“好,依王妃所言。”
  如此溫柔專注的目光,卻在眾目睽睽之下,儀華心覺不自在,掃了一眼屋內一眾侍人微含暖昧的神色,臉上緩緩曼上了紅暈,忙低頭逗著女兒玩,卻忘了問朱棣依她所言,是為何言?
  然而,等她事後明白朱棣所指何事之時,養傷了二個月的朱棣又繁忙起來,不說與幾個孩子多些時間相處,就連她也不能常見。
  中秋節過後,朝廷下了詔令,命傅友德等七、八名老將回京奉旨。而彼時軍中新兵有曾,正需將帥之人,又恐新俘虜蒙軍有反意,朱棣自不能暫不管軍中事務,遂留了世子朱高熾墩理藩國諸事,離府去了燕山大營。
  軍中每隔半月兩日休假,大多人家在北平城周邊,快馬加鞭一來一回也要一天一夜,因此多數人積一月或二月休一次假。
  儀華知朱棣雖不用守此則,卻短期內也決不會回府。而她許是為了朱棣八月間的那番話,放開了心中諸多顧忌,完完全全將他當做自己的丈夫、孩子們的父親,這般,自朱棣離府沒幾日便開始思念他,那神思念彷彿是深深扎在心底,竟讓她每日就數著日子盼他的歸來。
  但是作為幾個孩子的母親,燕王府的嫡王妃,乃至整個北平城的女主人,生命中便有許多的注定,其中首要注定她終不能成為一個思念丈夫的普通婦人一一在朱棣走後的一個月,也就是重陽九月裡,儀華借賞菊之宴,組織城中各命婦夫人一起為眾將士縫制過冬裘衣。
  此召集制裘衣的話一出,各位夫人自然紛紛同意,都不願錯過這於名有利的事。
  其實這不僅於名有利,於每年都缺少過冬裘衣的邊關將士也是有利,這一舉動儀華當然也贏得眾所稱贊。
  儀華卻覺受之有愧,她會有此番想法,追根溯源還是恐軍中有人趁朱棣未完全掌握軍中各方人馬有意鬧事,以至對朱棣不利,再次發生六月受傷的事。其下才是她記起去年在燕山見到了苦寒天氣,與念及邊關戰士在那種天氣下的軍營生活。因覺枉擔虛名,儀華自更加費心在裘衣上面,甚至私自添了錢財以購新棉花。
  這樣忙碌的日子過得極快,一晃就到了天寒地凍的十一月,也是三年一度進京朝見的日子。
  這一夜,離啟程只有兩三日的一個晚上。
  時過二更,儀華獨自哄了熙兒三兄妹睡下。見朱棣還在自己專為他收拾出來的書房裡,就讓小廚房備了簡單的兩三樣熱食湯水去了書房。
  冬夜天寒,本就飄著鵝毛大雪,不如何時又刮起了刺骨寒風,溫度跟著又降了幾分。
  儀華呵了一口白氣,端著漆盤的十指,凍得根根泛紅,她趕緊刮過抄手游廊,讓書房外的侍衛開了門,忙端著吃食進了書房。
  一進書房,就見朱橡坐在書案後,手拿著一封信函,兀自皺眉思索。
  儀華納悶的看了一眼,即走過去放了漆盤在書案上,笑盈盈道:“在想什麼?臣妾進來都沒察覺。”

  第二百二十八章:起風(二)

  儀華納悶的看了一眼,即走過去放了漆盤在書案上,笑盈盈道:“在想什麼?臣妾進來都沒察覺。”
  朱棣就坐在那裡,彷彿沒聽見儀華的話一樣,依然凝眉看著手中信函。
  儀華甚少見朱棣有如此出神的時候,心裡不免有些好奇也有些擔心,又見朱棣雖為理會她,卻也對她沒任何回避,想是信中內容可以一看。心念方轉,她已微微側首,凝眸看去,只見信函首行正寫著盼了兩年的事——“周王誠心悔改。聖上倍感欣慰,命解禁令……”
  這一看確然儀華心悅,不再續看下去,她扯住朱棣的衣袖,就喜上眉稍道:“王爺,是聖上解了五弟的幽禁令!”
  朱棣似被衣袖上的扯動拉回心神,他抬頭看見難掩喜悅之色的儀華,心裡忽然一暖,主動將那封信函遞了過去,面上卻不改一臉肅然,道:“你再看下面。”
  看朱棣這樣,儀華不由謹慎接過信函,揣著幾分小心閱下。
  此信乃朱棣安插在京師的暗人所書,語言文字自是言簡意賅,信上內容卻是不少,只見短短數語便記載著:其一,周王朱橚獲釋;其二,秦王朱樉因過被拘京師;其三,太子朱標自陝西染病而歸:其四,十餘位藩王中,今上朱元璋只令晉、燕、周、楚、湘五王在京朝賀。
  閱過,儀華疑惑仍是不解,看著眉宇間猶存一分凝重的朱棣,她迷茫的搖搖頭,無意識的垂下眼眸,下一瞬“太子病重”四字赫然躍入眼裡。
  剎那之間,儀華臉色倏然一變,猛抬頭,述出令她心驚的四字:“太子病重!”
  這四字似乎也在朱棣心裡掀起一片驚濤駭浪,只見他臉色明顯的變了變,方面有憂色道:“嗯,病來如山倒,皇兄這次病得是有些重了。不過皇宮聚集天下名醫,皇兄又賢德慈仁,必定會化險為夷。”
  朱棣的話清晰傳入耳邊,儀華卻仿若未聞,只猶自沉溺於自己的思緒裡。
  自她生下熙兒以後,前世的記憶就已模糊,至去年又生下明兒,如今前世之於她,就如午夜的夢只是深刻,而沒有任何熟悉的印象。但即使她遺忘了前世的一切,也牢牢記住一條——太子朱標死後,其子朱允炆立為皇太子,後與燕王朱棣兵戈相見。戰敗!
  如今太子朱標病重,是否就是因為這一次病入膏肓而早逝?
  可如若不是,秦王朱樉這些年屢有過失,皆不見朱元璋對其懲罰,為何只是這次大動干戈?畢竟太子朱標是在秦王的封地染病,無論其中真相如何,朱元璋才會遷怒一直維護的兒子。
  再則朱元璋臨時取消諸王的慣例進京,只召了晉、燕、周、楚、湘五位最年長的藩王入京,不難說明這與太子朱標重病有關……
  難道太子朱標真的就是命喪於此劫?
  如此一來,一旦太子朱標薨逝,京師局面就被打亂,這次進京朝聖也定會凶險!
  可這世的歷史與她前世所知的不一樣,朱棣又會是她知道的那位永樂大帝一樣取得最後的勝利,登上那帝王寶座嗎?若不能取勝,陪上得就是燕王府上上下下近萬人的生命!
  一想到這個世間的歷史可變性,儀華全身一陣發寒,牙齒澀澀發顫。
  “怎麼了……?”朱棣見儀華突然臉色一白,身子栗栗發顫,眼裡也布滿了驚恐之色,他看得心中一驚,猛然起身拽住儀華,滿目焦急:“阿姝!說話!”
  一聽朱棣喚“阿姝”的聲音,儀華驟然拉回思緒,一凝神,就見一臉驚憂的朱棣;她怔了怔,神色復雜的望著朱棣半晌,才勉強擠了一絲笑容,搖頭道:“沒事。”
  朱棣雖身為皇子卻來自軍中,洞察力敏銳,顯然不信儀華沒事。
  他放開儀華,目光在她身上一掃,霍然停於她緊攥信函而泛白的手,眼睛微瞇了瞇,抬眸凝視道:“怎麼了?它為何讓你害怕!”最後一個尾音消失的一瞬,朱棣一下握住儀華拿信函的手,直直的看著她,目光深幽。
  迫視下,儀華不得不對上朱棣的眼睛,那雙眼睛深不見低,隱隱讓她有說出一切的沖動,可她心中深藏的隱秘,卻是無法向任何一人宣之於口;吸了吸氣,她竭力沉靜下起伏的心緒,坦然迎視朱棣,目含憂慮道:“常有御史上告秦王,皇上卻按住不發,這次一反常態而為,怕是與太子殿下染病有關。”
  話一頓,見朱棣目光陡然之間犀利無比,儀華當即竟有呼吸困難之感,她吁了口氣,神色不變道:“皇上歷來教導諸位王爺皇子‘兄友弟恭’,斷不會做出讓兄弟間起嫌忌之事,這次卻這樣,臣妾恐太子殿下他可能會病重不——”
  “徐氏!”不及“治”字說出,朱棣已厲聲喝住。
  儀華似幡然反悟,臉色一驚,忙慌亂的退後一步,福身道:“臣妾僭越了。”
  朱棣不語,只定定地看著儀華,面色如常,心下卻另有一番波瀾。
  儀華垂著頭,目不斜視地盯著腳下暗紅毛氈,任著朱棣目光審視的在她身上,心中卻壓不住的五味莫辯。
  良久,朱棣收回懾人的目光,想起儀華與他不謀而合的想法,眼裡閃過一絲激賞,口中已然淡淡關切道:“道衍大師叮囑你諸事不可累心,皇兄病重的事也別多想了,等去了京師便知。”說著,轉身走向窗欞前,看著宮燈照耀下一片冰天雪地之景,似不經意道:“外面天寒,明兒不過一歲幼女,她又生來體弱,還是別帶她一起去了。熙兒以前去過京師,對那裡熟悉,還是帶他去吧,也讓他和堂兄弟們見見面。”
  聞言,儀華心下瞬湧一股怒意,忍不住就想質問——要熙兒跟堂兄弟見面?是不是也要跟徐家表兄弟見面?好提醒太子朱標手下第一助力的徐輝祖,他兩個妹妹的兒子,是燕王府唯一的王子?!
  正猶處失望不忿之際,冷不丁朱棣驀然回身,儀華不及收斂情緒,一下皆入朱棣眼裡。她不由一怔,臉上僵硬片刻,一咬牙橫下心,也不遮不掩就與朱棣相視。這樣的沉默凝視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刻,也許是一眨眼而已,忽見朱棣臉色剛硬緩了緩,一聲歎息溢出唇間。
  見狀,儀華忽覺無法再看朱橡眼睛,她低下頭,只感心亂如麻,怎麼也理不清心中思緒,只是想著這次進京可能有危險,而她不能讓她的孩子面臨任何的危險可能……以及那隱約一絲相信他的念頭,驅使她不自覺的是過去,仰起頭,望著他問:“熙兒性子霸道,臣妾恐他因此惹事受了罪……不要帶他去可好?”
  話問出了口,那一夜朱棣始終沒有給予回答。
  儀華也沒再問過,餘下兩天地就收拾著行禮,安排了不在府裡的一切事宜。
  這樣到了臨行前的一日,朱棣卻突然宣布熙兒留在府中。

  第二百二十九章:起風(三)

  十一月十五,為望日,宜遠行。
  天剛剛的一亮,王府大門前就車喧馬嘶,二十餘輛朱輪寶纓車一列排下,數百位黑衣鐵騎腰挎大刀、身騎高頭駿馬衛護左右,一只高舉“燕”的旌旗獵獵迎風於前,引領著儀仗浩蕩的隊伍威武前行。
  儀仗喧赫,扈從嚴整,再有那象征身份的大書“燕”字,北平城的百姓老遠就認出這是燕王府三年一度上京朝見得隊伍。
  街上來往的行人、商家旅店裡的主客忙不迭在兩旁觀望,看著那似長龍的車輛不由紛紛議論“看見沒?那後面幾大車黑帷的全是上貢給皇上的,也不知道是什麼好東西?”這話一起,圍觀的人全七嘴八舌的討論起來,當討論正熱烈那陣,人群中忽然有人嚷了一句“燕王威武,鎮守邊關”,又有人提及城內修路掏溝的事,霎時引起了圍觀百姓的共鳴,他們當街齊呼,振臂高喊,從“王爺王妃千歲千歲千千歲”到“祝王爺王妃伉儷情深”的話語,一直久久不消……
  儀華端坐在馬車裡,心神震蕩的聽著傳遍街頭巷尾的呼聲,她強壓住撩簾一探的念頭,不敢置信萬眾的膜拜歡呼皆有她一份,卻又強烈感覺到那種發至內心的虔誠。
  無以名狀的震驚之下,儀華驚喜的轉頭看向朱棣:“王爺,您聽到沒?”
  隔幾相坐的朱棣,正靠在鋪掛了一層棉毯的車壁閉目養神,聽見車廂裡另外一人的聲音,緩緩睜開眼,談淡地瞥了一眼瞼頰紅彤彤的儀華,復又閉眼道:“還以為你不會主動與我說話。”
  儀華一怔,想起這三日對朱棣稍嫌冷淡的態度,沒想到他竟然耿耿於懷,又念及昨日得知熙兒不去京後,有意一緩這幾日氣氛卻難以找到機會,不如就趁這個當頭……可對於朱棣將一切兒女私情、父子親情置於權勢野心之下,她雖然明明知道也能理解,卻終究有幾分難以釋懷。
  儀華捂著手爐坐在對面,眼睛若有所思的瞅著朱棣,心緒徐徐轉動。
  一時正猶疑不定著,驚見朱棣不如何時睜開眼著著她,那目光沉定無波,彷彿在等著什麼一般。
  儀華看著心思一動,暗下只道夫妻相處需包容與妥協,也不再穩坐不動,從溫茶水的罐子裡取了茶壺到了一杯熱茶,微微傾身遞到朱棣面前,就著方才的話,道:“民眾的呼聲,確實讓臣妾震驚。”頓了頓,坐回去輕撩窗簾一角,見馬車已經出了北平城,續道:“現在都城十餘裡遠,仍感耳畔嗡鳴震響,王爺每次在營中帶兵操練演習時,想必其聲定振聾發饋,其勢也豪氣萬千,不知那時王爺站在點將台上,看到的是什麼?想得又是什麼?可有震驚?”
  儀華本是想隨意起了話,不想一說之下,卻是來了興致,不覺連聲相問。
  常言“伸手不打笑臉人”,也或是儀華的好奇的語氣,半晌之後,朱棣睜開眼睛,端起清香四溢的熱茶,呻了一口,品不出茶水好壞,只覺熱茶入喉一下暖了脾胃,舒服的吁了一口氣,這才揚起薄薄的雙唇,道:“民眾擁戴的感覺確實不錯,不過比起演練習兵時,戰鼓刀戟將士們發出的聲響,卻又差了一大截。”
  有些事見仁見智,雖不能相提而論,卻也不妨各抒己見。
  如此儀華心下不贊同的話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只是一邊捧著茶輕呷細品,一邊聽著朱棣說起軍中見聞。
  朱棣與儀華相處多年,即使二人關系最融洽的時候,也很少交談。是以,儀華一直以為朱棣除非必要,卻是不喜言談,這會兒聽他娓娓道出,才發現朱棣敘起事來,或詳細或簡略自有一番見解,卻每每引人入勝,彷彿身臨其境、親眼所見般。
  經過這一天後,儀華發覺只要她詢問,朱棣總會專注的為她講解,而這些皆是她感興趣的。於是接下來的行程中,她就每日邊問邊聽,不但消磨了旅途中的枯燥,也增加了許多見聞,漸漸地,縈繞在心頭的那幾分難以釋懷與去京城的緊張感,已在不知不覺中沾散了不少。
  就這樣,千裡之遙的路程,一個多月的行程,在臘月二十六日這天結束了。
  當天傍晚,他們就到了京師應天,隨行的五百多黑衣鐵騎不能一起進城,因而留下四百多名在城郊外燕王妃的一個陪嫁大莊子裡,只帶了整一百鐵騎、數十名侍人進入皇城。
  在通過外郭城門,向內城城門行去的時候,出人意料的是周王和徐輝祖一超前來迎接。後來了解,原來他們兩人是一起從東宮出來,見一人是接兄長朱棣,一人是接幼弟徐增壽,因情面上的事便一同前往。
  既然提到東宮,朱棣自然要擔憂皇長兄一番,提出立即前住東宮看望太子朱標。奈何胞弟與舅妻皆反對,說是未有今上聖喻,任何人不得隨意出入東宮。如此一來,朱棣只好暗壓心中波瀾,告辭徐家二兄弟,重上了馬車先回在京的燕王府,同行還有周王。
  京師不比北平,儀華不能下馬車於大庭廣眾之下與兄弟小叔交談,遂待朱棣上了馬車聽得一切,心中愈發確定太子不是病重已是危矣。
  朱棣心有城府,儀華借先知歷史而猜想到的,他自也想到。
  大約為此,兩人之間一掃一個多月來的輕松氛圍,車廂裡好像凝結了一層緊張的空氣,隱隱有壓迫胸腔之感,不覺都沉默下來。
  馬車又徐徐行了將近一個時辰,到了京師燕王府邸。
  內院二門處,朱棣先下馬車,又扶儀華下馬車,吩咐道:“你一路風塵,先去沐浴更衣。一會,五弟妹會過來,你們妯娌也敘些話,晚間再留了他們夫妻一起用膳。”
  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周王,忙鄭重其事的作揖一禮:“四嫂,小弟一家就叨擾了,麻煩您了。”
  儀華見被關押了兩年之久的周王,並無半分頹喪之色,不過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優色,心裡剛略略放了放心,就見他一副見了大恩人的樣子,不由“哧”地一聲偏首輕笑,卻是又緩了心中焦憂。
  然不及儀華福身回禮,朱棣已面無表情的瞪了周王一眼,拂袖向書房闊步而去。
  周王心裡咯登一下,面上卻是一臉感慨的朝儀華小聲嘀咕了一句“四哥兩年沒見,怎麼還是這樣?還以為他打過仗,會有些……”話沒說完,眼看朱棣已走得老遠,也不顧及維持臉面,忙拱了一個手就匆匆追趕而去。
  待人一走,隨侍儀華同行的盼夏,忍不住一笑:“王妃,這周王殿下見了王爺,怎麼就像府裡的小王子們見了王爺一個樣!”說著又是一笑。
  儀華心中也覺有趣,卻不能任盼夏這樣打趣,自要訓道:“王爺是周王兄長,周王敬重王爺是倫常禮儀,你休得胡言!”
  盼夏見儀華聲色俱厲,心中到底怵然,忙福身告罪。
  京師燕王府邸的總管內監王公公見了。心念一轉,笑呵呵的躬身道:“王妃,小的已經收拾好了院子,熱水什麼的也都是備齊了,可是現在去看看可滿意?”
  儀華素愛潔淨,因路上趕得緊,竟生生有一個多月沒洗過澡,這一聽再也顧不得其它,攜著盼夏的手,快步進了主院沐浴梳洗。這一洗再梳妝換衣,便是一個多時辰,早是掌燈時分;不過幸虧有盼夏籠香打點,又有王公公將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晚上宴請周王夫婦的宴席自沒有偏差。
  那天晚上,因是至親不拘男女,兩兄弟妯娌也親厚的坐在一桌。
  席上是久違的兄弟親情,並沒有因為顧忌太子病情而刻意行素食、茶代酒有所冷清,是是言笑晏晏,時光歡愉。
  相談了許久,一向不拘小節的周王妃再一次紅了眼睛,聲淚俱下道:“四嫂,這兩年來我每日寢食難安,生怕王爺他就這樣關一輩子。好不容易聽說王爺解了幽禁令盼著他回來,他卻說要朝見不能回藩國。好了那我就啟程來,這三年一度的朝見本就是為皇室眾人的團聚,可王爺偏還不讓我上京,這還有沒有當我是妻子,就像兩年前一樣,不聲不響就去了鳳陽……”說著已是泣不成聲,捂著臉伏在儀華的肩頭哭泣不止。
  周王妃這一哭,席上氣氛霎時一沉。
  儀華聽得心裡發酸,想起開席前見周王妃比之實際年齡大上七八歲的容貌,臉上那揮之不去的愁苦之色,也不禁眼睛一紅,有淚奪眶。而自當將朱棣完全看做自己的丈夫,儀華心境已改、為人妻為人母的心念深植,這當下便最恨那不為妻兒著想之人,不覺拿眼去怒瞪周王。
  怒瞪之下,卻見周王眼含愧色的看著周王妃,她心中一歎,轉頭安撫。
  一刻鍾後,周王妃漸漸止了哭意,王公公匆匆進來,焦急稟告道:“王爺,東宮的馬車正在府外,宣周王立刻入宮!”

  第二百三十章:起風(四)

  周王走後,不多久周王妃也說要走。
  儀華見外面星月黯淡,冷氣逼人,是將要下雪的模樣,就要留周王妃歇一宿。卻架不住周王妃擔心自家府中的孩子,只好作罷,又命盼夏道:“外面眼見要下雪,再夜裡趕路,好不寒冷。你多去備些炭爐、熱茶到周王府馬車上。”
  盼夏欠身,領命而去。
  周王妃拿著一雙尚有些紅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看著儀華,道:“大半夜的還累四嫂折騰……反正今晚我是全沒的臉面。”說時想起當眾哭泣的一幕,臉頰又泛了紅霞。
  儀華未接話,轉身披了件貉鼠披風,向朱棣告了一聲,親自送周王妃離開。
  走到離二門不遠處,在一個拐角的抄手游廊的地方,天上紛紛揚揚地飄起了雪。
  這時,周王妃驀地駐足,借著游廊簷下掛著的六角宮燈光芒,目光細致地在儀華面上流轉。
  儀華被周王妃看得莫名其妙,卻見周王妃忽地掩嘴輕笑:“好幾年沒見四嫂,四嫂越發容顏俏麗,讓人好生羨慕。”聽了這話,只覺周王妃還有話要說,便靜靜地等著聽下去,神色間並未有半分讓贊譽的得色。
  周王妃長長的眼睫如翼一扇,一絲犀利的眼芒迅逝而過。她搖頭失笑道:“難怪如此,像四哥那樣的人又豈是隨便一人都入得眼的。”說著見儀華眼含詢問,她揮手示意身後侍人退遠,又道:“四嫂確實好讓人羨慕。坊間有傳燕王夫婦鶼鰈情深,我本是聽信一半去一半,但今日席上看你和四哥面上雖不過一對‘皇室夫妻’樣。可你們之間的動作、神情卻絕對是有情意在,想來四哥他定是看重於你。”
  儀華是知周王妃要說得並非這些,但聽最後一句的斬釘截鐵,她臉還是不由自主地紅了。
  周王妃未去留意儀華的神色,眼睛正往四周逡巡,確定不會有人聽見談話,她即刻湊到儀華耳畔前,低聲道:“太子活不過半年了……皇上雖強壓了這個消息,不過有兩三家國公府還是知道。現在秦王被關,眼下就諸王中為長的晉王,然後是威名正威的四哥,最有可能。可皇上多疑,只怕哪一方稍露貪念,就是落敗的下場。”
  儀華沒想到周王妃說出這樣一番大逆不道的話,一時驚撂難掩。
  周王妃似早料到儀華的驚愕,她苦笑道:“王爺和四哥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在世人眼中更是一體。就這次王爺被關,四哥首戰大技,我是徹底明白了,周、燕二府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如今我也真的不求什麼爭什麼了,只望家宅平安。”
  一席話帶著濃化不開的苦澀,儀華聽得心頭一震,凝眸定定地看著周王妃,見她神色間頗具老態愁苦,不覺話語凝噎。
  “男人總被權勢蒙蔽了眼,尤其像我父兄(宋國公馮勝)這樣出自軍營的男人,更是一生追逐權勢。”周王妃無奈的感歎一句,向儀華福了福身道:“四嫂就當我今晚多嘴,弟妹告辭。”
  說罷,周王妃喚了隨行侍人轉身離開,留下儀華久久立在原地不移半步。
  一陣風過,廊下樹枝積雪扯絮而落,夾著漠漠嚴寒一股腦兒的砸來,儀華瑟瑟地打了個冷顫,再看了一眼不遠處的周王妃,心裡油然生出一絲共鳴一一真不求什麼也不真什麼,只盼望家宅平安,他無事……
  斂下心緒,儀華不再多想,也喚了隨行的侍人,走下游廊,踏著那一地瓊玉霜雪,回到了主院。
  進了正間屋子,裡面燃了松枝百合香的炭爐,房中暖香之氣襲人。
  儀華在門邊呵了一團白氣,又似深吸了一口暖氣,才脫下鼠貉裘衣,問一旁服侍的小侍女道:“王爺呢?在書房還是房裡?”
  小侍女福身回道:“王爺等了王妃一會,見您還沒回來,就先去沐浴了。”
  儀華聽了又要問什麼時辰,恰是府中更夫正“咚!咚!”連敲兩下。這是打二更的拍響。
  她想到明五更天還沒亮,就要遞牌子進宮請安,一個多月來的旅途疲乏一下遍及全身,她也不再多問,徑自回了寢房梳洗睡下。
  傍晚沐浴過,現在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寬衣上了床榻。
  床是精巧的月洞門似架子床,上面已鋪了一條暗紅華絲棉被一條同質的青色棉被。儀華一上了床,就睡到了床裡邊的紅絲被裡。被子頭放著湯婆子,剛睡進去就是一股暖暖的氣息裹住全身,好不舒服。
  這樣的暖臥軟枕,儀華以為自己很快會入睡,畢竟趕了一個多月的路,可終究怎麼也睡不著,雜念頗多:她在想太子若真有意外,皇位下任繼承者也不會落在任何一個人的身上,她應該按周王妃的意思從旁相勸;一會兒又想身為皇子沒有一個無奪嫡之心,若她真直言相勸,朱棣未必會聽取她的話,甚至還可能因此而埋怨她……
  總之腦中轉過無數個念頭,卻都難取捨。
  儀華這一想,思緒攪得更亂了,也不再躺著了,穿著一件紅陵短襖子,裸著雙足,踏著睡鞋,就往外間走。才心神不屬地走了兩步,聽到一陣沉緩的腳步聲,她抬起頭,正是剛沐浴完的朱棣。
  “怎麼這樣就往外走?”朱棣籠起眉頭盯著儀華一雙裸足。
  儀華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往回挪了幾步,語塞道:“沒……就是……”說時看見朱棣同樣赤著雙腳踏著鞋,也僅披了一件棉袍在裡衣外,一頭濕漉漉的黑髮正散在肩頭,未干的水珠順著髮梢往地上氈毯滴,她心下忽然一動,已扯了牆角下盤架子上的棉巾,走了上去:“就是讓盼夏備個熏爐來,你夜裡洗頭不易干,這帶了濕氣睡一晚上,明一早准頭疼。”
  說話間,讓朱棣在床沿上,用棉巾給他裹了濕發,又揚聲喚了盼夏備了熏爐。
  一時,朱棣頭枕著儀華腿間,已半干的長發披在床沿邊上的矮幾上,閉眼由著儀華為他梳理髮絲。當柔嫩的指腹一下一下地自頭間滑下,那輕柔的力道好像也一點一點的滑進心頭,他終忍不住睜開眼,想看一眼為他梳理髮絲的女子。
  是時光線很暗,屋子裡只有一盞小燈,發著昏黃的微光。淡籠著她微顰的眉眼。
  “馮氏(周王妃)對你說了什麼?”朱棣摒去那抹欲撫平她眉眼的心念。問道。
  儀華猶自思量間,忽聽見朱棣這樣問,很是驚訝了一下,方掀了唇,含著一絲淺淺的笑容道:“應該沒什麼,就是五弟妹擔心五弟,臣妾多勸了幾句。”
  朱棣想起胞弟的事,目中暖意一消,聲音頓時冷了下來:“勸?由著馮氏傷心算了,讓他也看看!”一說火氣瞬間上來,薄怒道:“被關了兩年,還不知長進!這次才被放出來,就自請命攪進東宮裡去,他以為學了醫術,還真就當自己是懸壺濟世的大夫,也不想想萬一有失,他這王位還保不保得住!”
  竟然是周王主動請命,難怪周王妃一副憂心仲仲的樣子,還對她說了那些……
  這太子不過是因為去了一趟秦王的封地後染病,朱無璋就一怒之下關押了秦王……如今周王是參與到太子治病中去,萬一太子真到了那一步,朱無璋再次遷怒的話……還有若被有心人拿這件事去做文章,作為一母同胞的朱棣怕是也得沾一身腥!
  “王爺!”想到這些,儀華禁不住低呼一聲。
  朱棣看了儀華一眼,就明白她大致想對了方向,心裡有些意外她對這些事的敏感,又有些說不清的欣賞在裡面。待注意到她擔憂的看著自己,不由想起她自嫁過來以後,大多時候都在擔驚受怕,心中生起幾許愧意。
  愧意一生,怒意便淡。
  朱棣驟然伸手,握了握儀華停在額頭的柔夷,放在胸堂上把玩,閉眼道:“還是那句話,你別多思多慮。不論什麼事,總有我先擔著。”
  不論什麼事,總有我先擔著——這樣隨口的一句話,她卻覺得比任何情話真實,甚至猶比他應只有她一人時心悸。這一刻她想,也許她內心深處真真渴望的,只是一個港灣,一個能找到歸屬的港灣。
  心緒恍惚的一瞬,朱棣突然放開她的手,翻身坐起,道:“明日還要進宮請安,安置吧。”語畢,喚了侍人進屋收拾。
  須臾,屋子裡陷入一片黑暗中,人也在這黑暗中感官無限的換大。
  儀華仍無睡意,即便疲乏已在全身叫。
  不一會兒,枕邊傳來平穩的呼吸聲,她訝然,朱棣竟這麼快唾著向方扭頭,睜著眼睛看了半晌,才適應了眼前的黑暗,看清了朱棣入睡的樣子。
  果真是睡著了,她心中暗道,遂重閉了眼睛,也打算轉回頭睡去。卻不及動作,一只炙燙的手臂忽然伸進她的被子裡。微微一用力,她全不然反應間,人已進了另一個被子下,入了他的懷中。
  “別折騰了,睡了。”
  帶著淡淡倦意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儀華再不好動了,屏氣凝息地在朱棣懷裡躺著,不覺困意慢慢襲來……

  第二百三十一章:求情(一)

  一夜無夢,酣然次日。
  卯時初刻,天地間一片混沌未明。朱紅宮門前一輛等候多時的翠蓋珠纓寶車內——儀華一身五彩翟衣,廣袖博帶,寶髻堆雲,金玉鳳釵橫斜髻中,正是諸侯王妃的一品大妝。朱棣束發嵌寶金冠,身著玄錦羅袍,玉帶珠履,儼然一派富貴威嚴。
  時卯三刻,宮門訇然大開,徒步進入宮廷。
  其時歲末二十七,停朝沐休的第一日。一路行至今上所住金宮,本以為今晨不早朝,一來便能得以晉見,不想到了後卻讓引去偏殿等候,被告之今上還未起身。
  約坐小半個時辰,陸續又有晉、楚、湘三王夫婦引至偏殿等候。
  楚王妃與儀華有幾分交情,又嫌湘王夫婦一個是嗜讀書之輩一個是悶葫蘆,一進偏殿自然就與儀華熱絡攀談。
  儀華行事一貫謹慎小心,如今身處皇宮禁地,更是步步緊守原則,對楚王妃的話不肯多應一句,幾乎只在傾聽。而不用回應楚王妃,自只留了三分心思應對,七分心思到了旁處。她端起宮人剛換的第四盞熱茶,揭開釉白瓷蓋,清香怡人的茶香順著裊裊白霧散開,她一雙妙目隔著茶水迷霧淡淡的掃過眾人。
  對面一列椅凳上,依長幼依次坐著朱棣四兄弟,亦是這次今上傳召上京的五王中的四位;他們四兄弟彷彿已約好了一般,皆選擇了沉默。另一邊妯娌也分長幼而坐,此刻除了與她交談的楚王妃,晉王妃、湘王妃也選擇了沉默。
  不過晉王夫婦的沉默,不是湘王夫婦低眉順眼的沉默,這對夫婦二人時不時有敵視的目光掠過她和朱棣。再聽楚王妃話中隱約透露出的交好拉攏之意,並一反常態的未對晉王妃擠兌。看來所謂“天下無不透風的牆”果真不假,即使今上強硬壓下太子病危的消息,也瞞不過他這幾個成年的兒子。
  正暗暗感慨之際,只聽“吱呀”一聲輕響,偏殿殿門由外推開,一個四十多歲的有品階宮監行禮秉道:“小的奉惠妃娘娘懿旨,請燕王妃過宮說話。”
  儀華訝然放下茶盞,詢問的看向朱棣。
  朱棣沉凝片刻,旋即含笑點頭,道:“父皇還未起身,你先去拜見惠妃娘娘吧。”
  郭惠妃乃六宮之首,行皇後之權,本就要都往拜見。想像朱棣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方讓她前去。
  儀華依言而行,隨宮監離開。
  離開之時,殿內氣氛陡然一變,儀華只感背後如芒在刺。
  此時非常時期,任何一點風吹草動,便是草木皆兵。
  儀華如此告訴自己,繼而深吸一口氣,跨過兩寸高的朱紅宮檻,纖細身影消失於眾人視野中。
  命王府侍人取出事先備與郭惠妃的年禮。儀華一路踏雪徐行,來至郭惠妃宮宇。
  自魯王死後,一直身居六宮之首的郭惠妃,已不可同往日而語,周身氣派逼人,卻又眉目慈和婉約,令人心起親呢之感;不過眼鋒裡偶有那一兩絲凌厲閃過,方才提醒儀華記起眼前之人,不可掉以輕心應對。
  一時小心相陪三刻鍾,見宮人請奏年節事宜的操辦,儀華借機告辭道:“惠妃娘娘,年節祭祀乃國之大事,臣媳不敢擔擾。後幾日必再進宮給娘娘請安。”
  郭惠妃知儀華是急於覲見聖顏,也不再留,笑著點頭道:“好,只要還記得來聽本宮嘮叨,陪著說會兒話就是。”說著壓下儀華自謙的話,意味深長的看了儀華一眼,道:“令妹指婚給了我兒,現在你十三弟不但是你小叔更是你妹婿,你與本宮關系可是又近了一層。可不能向以前淑妃姐姐還在時一樣靦腆,進宮的次數屈指可數!”
  郭惠妃說得溫聲細語,儀華卻聽得心中一凜。
  淑妃是晉王生母,當年大行皇後馬氏過世,便是由淑妃行皇後之權。如今郭惠妃借徐盈華的婚事指明他們關系不同他人,更隱晦提及晉王,其欲支持朱棣之心已不言而喻。可這位身居高位又有兒子即將大婚的郭惠妃,究竟怎麼想又有誰知?
  想著不由暗氣,太子尚未病逝,他們一個個卻已蠢蠢欲動,還處處將燕王府牽連期內。
  壓下心中不快,儀華不卑不亢道:“淑妃與娘娘您都為臣媳庶婆母,臣媳恭敬之心不敢有偏失,自當與明年有幸嫁入天家的鄙妹恪守皇媳之則,孝順娘娘。”
  郭惠妃目光一冷,笑容淡了幾分,道:“燕王妃不愧是仁孝知禮之人。”不鹹不淡的一句話罷,便命宮人送儀華離開。
  告辭郭惠妃,儀華擇原路返回,心緒微黯。
  身後跟著的李進忠、盼夏,見儀華一路土一言不發,心中有了較量,路上也沉默不語。
  走入今上宮殿附近,剛上了游廊欲往偏殿而去,就聽拐角處一個尖細的嗓子低聲催促道:“快將皇上的湯藥換了茶盞奉上去,若耽擱了皇上服藥的時辰,小心你們的腦袋!”
  “……可是公公,皇上他這會兒正大發雷霆,奴婢怕……”
  不等小宮女的話完,那公公已怒罵道:“皇上昨一宿沒睡,今曾四更末才從東宮回來,這再不上了湯藥去,你存心要——”調高尾音。
  小宮女哽咽著連聲答道:“公公莫惱,奴婢這就去。”
  話落,只聽一陣匆匆的腳步聲過後,這個離茶水間不遠的小轉角又恢復了原本的沉寂。
  良久,駐足在拐角另一面的主僕三人慢慢踱步而出。
  “王妃……”李進忠心思靈活,一下就察覺出那兩宮人的話中有異,不由看向儀華。
  儀華心中有數,直接打斷了李進忠,另道:“皇上醒了,不可誤了覲見的時辰。”說時已快步向偏殿趕去。
  趕至偏殿時朱棣他們已不在,只有另三府的侍人留著,儀華隨手喚了一人問道:“王爺他們呢?”
  “回燕王妃,各位王爺和王妃已去正殿覲見見皇上。”宮人畢恭畢敬道。
  聞言,儀華半口氣不歇,留了李進忠和盼夏在此,匆匆忙忙向正殿行去。
  臨至正殿外,腳步驟然一停,正猶豫是否讓通傳進去,只聽“匡啷”一聲瓷器大碎聲,隨即便是紛雜的聲音齊道:“父皇(皇上)息怒!”
  (晚上還有一更,大約在十二點左右。)

  第二百三十二章:求情(二)

  聞聲知意,儀華屏息靜立在一扇朱紅門扉外,下意識地細辨殿內的動靜。
  殿內寂靜無聲,惟有一縷若有似無的藥香幽幽浮動,飄散出來。
  時間如沙漏緩慢地流逝,儀華在殿外已一動不動地站立著,陷入進退兩難之地。她僵然轉頭,視線從守衛殿外的大內侍衛身上緩緩滑過,見他們每一個皆面色肅然,對這發生的一切視若無睹,只是盡自己的守衛職責。
  目視之下,儀華心下已有決斷,她往右橫移一步,面向無門扉遮掩的大殿,恭敬跪下。
  雙手交疊平於地面,頭低低垂在手背,高高的朱紅門檻擋在前,幾乎遮去她整個身形。
  然那只是一般人的視角,高居龍椅之上的朱元璋,龍目一掃,自是一目了然。
  “何人跪在外?”沉寂了許久的大殿內,響起了朱元璋威嚴的聲音。
  威嚴的聲音隱含著不易察覺的森然冷意,儀華斂下心中縈繞多年的駭意,端然俯首跪地,四平八穩道:“臣媳徐氏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約片刻,朱元璋淡淡的“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老四媳婦,進來吧。”
  儀華莫敢不從,盯著小鹿靴尖上金絲翟鳥,跨檻而入,待行至朱棣身旁欲重又跪下,就讓朱元璋阻止道:“罷了,時近年節,朕也不想置氣,都起來吧。”
  謝禮,四對藩王夫妻束手侍立,朱元璋又道:“老四的兄弟都是夫妻同來,朕還在想老四怎麼一人前來。”
  儀華想起郭惠妃,心中一沉,廣袖下雙拳緊握,不偏不倚的平敘回道:“臣媳本與王爺同來,後受惠妃娘娘傳召。”
  “惠妃?”朱元璋不辨喜怒地重復一聲。
  “是的。”儀華強凝心神,字字斟酌道:“惠妃娘娘差人問皇上可起身了,聽宮人報尚要些時辰,便讓了臣媳先過去了一趟,交代臣媳給魏國公府上禮,並解釋一下娘娘她近日身體不適,又要忙於年節諸事,無法以姻親之禮在年節交往。”
  一番話說完,儀華止不住心律驟快,暗思回答可有失誤。
  一不得提太子任何事;二不得讓朱元璋認為郭惠妃罔顧太子之病,只關切親生皇子大婚。
  細細推敲發覺無誤,卻不及鬆一口氣,一個疑問油然而生:郭惠妃在朱元璋起身之前傳召她,雖於情在理,但於禮未免少欠妥當……這位郭惠妃究竟欲以何為?
  疑念如電而閃,來不及思索間,朱元璋已然又短歎一聲,道:“倒是難為惠妃勞累了。”
  儀華沉默不語,這不需要她接話。但是,即便不再接話,殿內氣氛已在這一問一答中漸漸緩和過來。
  階下眾人有所感,又一次齊道:“請父皇保重龍體,勿傷神憂心。”
  朱元璋聽見八個兒子媳婦一致的聲音,目中冷意一閃,語氣卻不變道:“你們如此關心你們大哥的病情,也不枉朕多年來的教導爾等要‘兄友弟恭’。”話一頓,續道:“朕也想去看看老大傷寒好轉沒。這樣吧,一會同去東宮!”
  不久之前,還因提及太子勃然大怒,此時卻主動說一探東宮,眾人心中詫異不已。
  懷疑之間,楚、湘二王夫妻以及晉王妃忍不住微微抬頭,見朱元璋正端著重換上的茶盞慢飲,並無什麼異狀,又滿目疑色的低頭侍立。
  就在他們低頭的下一瞬,朱元璋端著裝有湯藥的茶盞略往下移,目含薄怒的掃過抬頭的二子三媳,若有所思的在另二子媳身上停留須臾。方喝下湯藥,命宮人擺駕東宮。
  一反避談太子病情的態度,朱元璋大張旗鼓的到了東宮。
  東宮官員見聖駕後面的四對藩王夫婦,心中俱是詫異,不過身為臣子只有領命一條。
  其中一位官員急忙說道:“請皇上、諸位王爺王妃隨小的這邊來。”
  儀華一直冷眼旁觀,自將東宮一眾官員神色盡收眼底,心緒越發不寧,只覺後面定有事情發生,又不知將會發生何事,只好亦步亦趨跟在朱棣身側。
  不一時行至東宮正殿,聽說聖駕到來,寢殿裡的人全迎了出來。
  朱元璋腳步不停,徑直穿過跪倒一片的人群,大步走進寢殿。
  儀華低著頭小心跟上,餘光在跪地眾人身上看過,見這些人中除了宮人就是太醫,並無一個外臣在,唯一一個靠得上不是臣子的,就是周王。
  留心注意時,一個正處在變聲期的你少年聲音道:“孫兒允文叩見皇祖父。”
  儀華凝目往過一瞟,微微訝然,眼前頭束寶冠、穿青錦羅袍的十三四五歲少年,竟然是朱允炆。她不過短短兩三年不見,小允炆已長成如斯少年郎,端是面如冠玉,氣質爾雅,與其尚武的祖父叔伯兄弟截然不同,翩然一位初具風華的佳公子。
  顯然朱元璋也喜歡這個氣質出眾的皇孫,俯身親自扶起跪首的朱允炆,目光慈愛道:“你還小,皇祖父說過你父王身邊有多人照顧,你不用一直侍奉床前,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
  朱允炆聽到皇祖父拳拳關切之話,眼眶一紅,自然地扶住朱元璋,道:“侍奉患病父母,是為人子之責,皇祖父勿要為孫兒擔心。倒是皇祖父面色不如前些日子好,還請皇祖父保重龍體,方是百姓之福,孫兒之幸。”
  祖孫兩關系親呢,看得有心人一陣眼熱,只聽晉王妃微咳一聲。
  朱允炆循聲看去,注意到隨行而來的叔叔嬸母,忙要過去行禮拜見,朱元璋卻手上一揮,話中暖意淡了幾分道:“先去看你的父王吧。”說完示意朱允炆攙扶他入內,眾人紛紛跟隨而行。
  甫一入內,憋悶的熱氣夾雜著濃濃的中藥味撲鼻而來,儀華皺了皺眉頭,繼續往裡走。
  寢殿內鋪著軟厚的大紅氈,走在上面可消腳步聲,卻消不完一行二十幾人導致的聲響。
  侍奉湯藥在榻下的太子側室陳側妃聽到響動,立馬說了一句:“殿下,皇上來看您了。”聲音飽含哽咽。
  “扶本宮起來,本宮要給父皇請安。”太子有氣無力的聲音裡透著堅持。
  “殿下,不行呀……”陳側妃“咚”的一聲跪在地止,匍匐在腳踏上痛哭不止。
  “不許起來!”朱元璋急忙阻止一聲,由朱允炆扶著,腳步慌亂的疾行到太子的床前,帶著掩不下的濃濃關切,輕斥道:“糊塗!是虛禮重要,還是你病情重要?這樣不顧自己的身體,置來看你的老父於何處?”
  兩句話問得太子面紅耳赤,剛由著陳側妃扶著躺下的他,又要起身告不孝之罪。
  “好生躺著,養好你的身體,才是對老父的孝心。”朱元璋讓朱允炆扶著坐下,親自阻止了太子起身,又連番詢問了一些話;許多回話因太子體虛無法答,皆有跪在腳踏上的朱允炆一一答道。
  一時間,倘大的寢殿內靜悄悄地,只有祖、子、孫三人旁若無人的交談。
  儀華垂首侍立眾人之中,聽著眼前不時傳來的話語,有些恍惚的想到:原來天家在皇權之下,不是沒有親情可言,只是對象不同而己。曾以為極受皇恩的晉王,拿來眼前一比,也不過是那微乎其微的眷顧。
  想到這些,儀華有些好奇晉王此刻的反應,她目光略往右一看,晉王果真已乍然變色,看向床榻的目光越發冷冽。一眼畢,她不著痕跡的收回目光,卻不經意瞥見低頭看不清神色的朱棣,莫名地她心中一搐,只覺朱棣在無形中豎起了一道厚牆,阻隔了與所有人的聯系,也包括她……
  專注朱棣之時,不覺那邊三人已續完話,朱元璋目含隱痛的看了太子一眼,轉回頭,已然不顯情緒道:“給你們兄長請安吧。”
  太子雖不是九五之尊卻也是君,儀華忙斂心神,與叔伯妯娌一起上前行叩首之禮。
  太子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定定地看了半晌,方見跪在地上的八位兄弟與弟媳,他吃力地笑了一聲“自家兄弟,免禮。”
  儀華隨眾起身,這才看清太子居然病至如此——只見他連倚靠之力也無,只能虛弱的躺著,面無人色,雙唇發青,額頭還冒著汗,有碎發讓汗粘著,一副微有邋遢的病重樣子。
  正看著,太子眼內剛聚集的焦距又散了去,他雙唇顫抖,牙齒也上下磕著:“冷……”
  朱元璋一聽,喉頭一動,良久才撐著朱允炆的手站起來,吩咐了一句“再加床褥子,添些炭爐進來”的話,神情急劇一變,目光銳利的看向一眾兒子兒媳,道:“你們也看見老大的病情了,雖是傷害卻病得不輕,其中更與勞累有關!”
  與勞累有關?眾人聽得一頭霧水。
  朱元璋滿意的看著一眾表情,道:“老大前往陝西擇地建都,老二不一旁協助、欺壓百姓不說,還處處與老大為難才至老大病至如此!今日朕就當著你們幾個兄弟的面,好好處置了這個孽畜!”
  擲地有聲一落。殿外已有宮監揚聲喊道:“秦王到!”
  (明日七點更。)

  第二百三十三章:求情(下)

  一切來的太快,一眾人不及反應,就見秦王被兩名宮監抬上殿來。
  眼見秦王奄奄一息的趴躺在擔架上,顯然是背後受了杖責,在場之人無不震驚錯愣。
  “二哥,你怎麼……”與秦王一母同胞的晉王,忍不住足下僵硬地踏出一步,眼神復雜的看著盡乎動彈不得的兄長。
  見狀,深受禮儀教化熏陶的朱允炆也按耐不住,正要上前,卻被朱元璋暗中拽手阻止。
  無人注意到祖孫倆的暗下動作,他們都目不轉晴地盯著秦王,開始各懷心思。
  秦王在眾人的注視下,艱難而緩慢地抬起頭,露出一張憔悴干瘦的臉,他努力睜開半瞇著的眼睛,目光落在晉王身上,一下子臉上涕淚交橫:“老三……”
  晉王銳目中厭惡一閃,撇開頭,面朝朱元璋恭敬抱拳道:“父皇,二哥他雖有過失,可已受了重責,還望父皇開恩。”說完下袍一撩,跪下求情。
  朱元璋對諸多兒女寵愛不一,盡管一直不喜秦王,為人卻最是護短。幾兄弟及妯娌心中一番計較,即刻隨晉王下跪求情;殿中其他人見王爺王妃皆下跪,也不敢慢上半拍,忙不迭跪首呼道:“請皇上開恩。”
  朱元璋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地上一干眾人,凝目於秦王,見秦王一副懦弱不堪的模樣,心中在見秦王被抬進來時的那一絲不忍,也讓恨鐵不成鋼的怒氣取代:“朕一而再的姑息這個孽子,他卻半分不知悔改,在藩地欺男霸女!如今不過杖責一百,已是小懲大誡,你們竟還替他求情?!”
  杖責一百,這不是生生得要去大半條命!
  在場眾人不由地倒抽了一口涼氣,再不敢揣測聖意,全都低低垂著頭不再多言一句。
  一時間,全場一片沉寂無聲。
  秦王乃紈褲子弟,最貪生怕死不過,察覺朱元璋不會像以前一樣,對他所犯過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過去,心中懼怕朱元璋會下令再杖責他,豈不是要了他這條命?
  惶恐到了極點,秦王也不知哪來得力氣,猛抬起上半身,手足並用地爬到朱元璋面前,一下死緊的抱住朱元璋的腿。淚流滿面道:“父皇,父皇,饒命啊!兒臣知錯了,再不敢犯了,以後一定會兢兢業業地守好陝西,不強占一分一毫的民脂民膏……”就藩十餘年的過錯一一細數,卻見朱元璋只是無動於衷的聽著,秦王大叫一聲,哭喊更甚:“父皇,大哥來陝西選遷都地址,兒臣一直鞍前馬後的款待著,大哥他會染病而歸,那是受了八月的暑氣染疾所至,與兒臣無關一一”
  “住口!”朱元萍一腳瑞開秦王,氣得全身發抖:“老大若不是為你這個孽子還罪孽,前去鄉野看干旱的土地,會被染了病疫回來,後又患上傷寒至此?!”
  仍然跪在地上的儀華,聽得一驚,原來太子自陝染病而歸有這樣一番原由。
  其他人的人此時也才了悟,心下終是明白朱元璋這次為何會以秦王有過拘禁京師。
  就在眾人了悟的一瞬,只聽被踢開三步之遙的秦王一聲慘叫,一口鮮血自他口中吐出。
  “父皇(皇上)息怒!”跪地諸人異口同聲道。
  朱元璋年事已高,方才一腳用了七成腳力,一時竟腳步虛浮,身體搖搖欲墜。
  扶著朱元璋的朱允炆大駭,奈何自己身體單薄,扶不住身形高大的朱元璋,只能失聲大叫道:“皇祖父小心!”,就是無能為力。
  然,只在這一瞬,一個玄色身影乍然而起,速如驚豹一躍而至;搶在朱元璋墜地之前,牢牢扶住他的身軀,急忙道:“父皇。您可還好?還是先讓太醫看一看,方妥。”焦灼之下,關切之情溢於言表。
  朱元萍堪堪穩住身形,一抬頭,看見神色難掩關切的朱棣,他怔了一怔,目光一閃,看了朱棣兩眼,叫了一聲“老四”似要說些什麼。最後也只喘息了一聲,道:“不用叫太醫了,朕沒事。”
  聽到“沒事”二字,所有人都不禁鬆了口氣,但一見及時救駕的人是朱棣,皆微微一怔。
  朱允炆,一時卻是呆住了,就坐在地上怔怔地望著朱棣。
  “允炆,你這是怎麼了?”朱元璋緩過氣,看見孫兒雙眼呆滯的望著朱棣,他心中疑惑一起,目光有意無意的掃向朱棣。
  朱棣心下一沉,面上卻不露聲色,命侍人扶著朱元璋坐下,緩步走到朱允炆身前停下,略微低頭,居高臨下地俯睬了一眼面色惶恐的朱允炆,猶豫了下伸出一只手,問道:“可還站的起來?”
  看到朱棣高大的身影籠罩而下,朱允炆面上惶恐之色不覺又平添了幾分。
  朱棣目中閃過一絲疑惑,皺起眉頭,看見朱允炆一手按著左肩,腦中疾速掠過一幕,他展眉道:“方才一時情急。不注意撞到了你。”略一頓,目光看向朱允炆的左肩,道:“你可覺得哪有不話?”
  朱允炆順著朱棣目光看去,下一瞬手似被灼燙了般慌忙挪下,結舌道:“沒事,侄兒……沒事……還請四皇叔一一”
  擾言未完,只聽陳側妃驚叫一聲,低呼道:“殿下,不能呀!你不能起身呀!”
  眾人聞聲看去,竟是太子強撐著身子,非要下床榻。
  一看之下,驚惶非小,朱允炆也顧不得向他伸手的朱棣,忙起身奔向床榻,扶住太子阻止道:“父王,您身體尚且虛弱,不可隨意起身太子一意孤存,非起身不可。
  朱元璋痛罵:“給朕躺好!”
  “太子不聽,讓朱允炆撫著半倚在床柱,少有的堅持道“兒臣這次染疾,真與二弟無關由。懇求父皇開恩,饒過二弟這次。”一句話說得斷斷續續,氣喘吁吁,卻死咬牙關求特道:“如今二弟受了杖責,已經足夠……若再有任何懲戒,只怕二弟性命難保……父皇,兒臣求您饒過二弟吧!”
  說完最後一個字,太子已氣若游絲,靠在床柱上一動不動,雙眼卻哀求的看著朱元璋。
  這一刻,情形已變,成了父子倆的較量,所有人心領神會的保持了沉默。
  還立在那裡的朱棣,轉眸在太子、朱元璋、晉王身上一一帶過,就聽見朱元璋頓時氣息一斂,歎息了一句“你就是太過宅心仁厚”的話,他垂下眼,掩去眼中一閃而逝的諷意,隨即悄無聲息地退至儀華身旁,就在朱棣退回的時候,朱元璋由宮人攙扶站起,神情凌厲的看著一眾人等,肅聲道:“太子是儲君,未來的一國之君!今日他要保那個孽子,朕給太子顏面,就給這孽子一個活命的機會!但他連累太子染病,朕決不能輕易作罷。”說著高喊一聲:“來人,讓這孽子跪在殿外,不足一天一夜不許他離開!”
  一字一字重重敲打進在場每一個人心頭,卻沒有人置喙一句,只是看著秦王被抬出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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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三十四章:流言

  時光緩緩而行,朱元璋攜諸子兒媳前往東宮的消息不脛而走,然而在四大王府皆緘默其口下,太子病危乃至與東宮有關的一切旁枝末節,成了整個京師忌諱莫深的事,亦使整個局面陷入了一種微妙的沉寂中。
  是以,洪武二十五年就在這樣欲蓋彌彰的氛圍裡到來了。
  這一年的新春,沒有因為太子與秦王的雙雙缺席而冷清,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場面盛大且熱鬧。而儀華也每日著一品大妝,來來回回往返於各種無法推卻的聚會宴席,身心俱疲,再無一點精力分與其它事上。
  幸而這期間風平浪靜,尤其是十五元宵宮宴太子的駕臨,讓這風更平浪更靜。
  轉眼正月過去,新年徹底過完,在京朝見的藩王也到了各自返回的時候。
  眼見歸期在即,儀華大為鬆了口氣。雖已過去了一個月了,但那日朱元璋為平息不利太子的流言而不惜犧牲另一個兒子的做法,至今依舊歷歷在目;再一想起重傷跪雪地導至病體孱弱的秦王,她打點回北平的步伐也隨之加快。
  然而這一切她都的想簡單了,沒有朱元璋的首肯,藩王又如何離京?更何況除去被隔離在東宮不知境況的周王,其餘四大王府沒有一家上奏離京,包括朱棣也絕口不提離開的事。這諸王不提,朱元璋亦不提,甚至還將上疏藩王離京的東宮一派官員、朝中清流勢力一律斥責貶罰。
  如此之下,再無人提及落王滯留京師一事。
  而這一留,不知不覺就留到了春暖花開時。
  此時節,正是田間作物成熟之期,每兒吐絲結起繭之時。自古以來,農耕與蠶桑乃是民生之本,歷代帝王欲使統治穩定,必會重視農耕收成與養蠶繅絲。因此,至周朝始,“天子親耕南郊,皇後親蠶北郊”一習俗已作為國家祀典存在,倍受皇家重視。
  這日就是一年一度的祈谷禮、親蠶禮兩大祀典日。
  天剛蒙蒙亮,一眾王公大臣、王妃命婦早著了應禮衣裳進了宮,等候吉時祭祀。吉時一到,朱元璋便率眾朝工並往南邊的祭台,郭惠妃代皇後率眾女眷至北邊祭台行祭。
  儀華隨眾而行,及至祭台,隱於一片花團錦簇中,只作眾多官錦華服、寶髻堆雲的命婦之一。卻不防祭祀禮官穿梭人群而來,在眾多雙眼睛的注視下,大汗涔涔道:“燕王妃,大事不好了!惠妃娘娘腳受傷了,今日的大典她不能主持了!”聲音驚恐而響亮。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議論洶洶。
  儀華心中既驚且疑,不明來時還安然的郭惠妃怎會突然受傷,更不解這名禮官誰人不找偏偏找她!
  壓下滿腹驚疑,她面露擔憂道:“惠妃娘娘受傷了?可嚴重?”說著眉目焦灼猶甚,口中卻不著痕跡打發道:“不行!娘娘金貴之體,萬不得有閃失,你先去找太醫過來。我去將此事告之定妃娘娘。”
  達定妃乃皇七子、皇八子生母,雖不甚得聖恩卻資歷不淺,找她倒是合乎情理。
  話一說完,儀華取轉身去尋達定妃。
  不及一步邁出,只聽“咚”地一聲,那禮官一下雙膝跪地,似渾然未聞四周女子的低呼聲,只是著急道:“燕王妃您可別走,這親蠶禮還等著您來舉行!眼看吉時快到了,耽誤不得!”
  讓她主持大典?!
  儀華猛然回身,不可置信的看著那名禮官,勉強鎮定道:“怎麼回事?此乃國之大典,只有皇後、太子妃、或行皇後之權的人可以主持,我不過一介王妃,如何有資格享有此等榮譽?你身為禮官,卻在此大放厥詞,該當何罪?”說話間心緒漸平,不覺語氣嚴厲。
  禮官被這一連串的質問問得一愣,眼神詫異驚惶的看了儀華一眼,隨即一下叩首在地,道:“小的這是奉惠妃娘娘的命,讓您代娘娘主持大典。”
  聽到是惠妃的主意,儀華心頭怒意一閃,面上嚴厲卻緩了幾分。
  禮官察覺到儀華身上氣焰有減,忙又道:“燕王妃所言極是,主持大典的人確實要具此三種身份方可。可先皇後娘娘仙逝、太子妃也早薨、行皇後之權的惠妃娘娘又受傷,再則宮中諸位娘娘皆是側室之名,也無法主持祭祀。如此一來,按制,就當有皇子親王的正妃代為主持。”
  聞言,儀華目光在晉王妃身上一轉,微微一笑道:“誠然如公公所言,不過長幼有序,還是由三嫂代娘娘主持委托。”
  晉王妃臉上詫異一閃,即是斂了斂衣襟,帶著三分喜色款款走了過來。
  禮官卻面有難色,看到晉王妃已走至圍觀者前面,臉上又增難色,半晌才吞吞吐吐道:“確實長幼有序,可是主持大典的禮服是按惠妃娘娘身形特制,王妃您和娘娘身形相仿,所以才……”
  話猶未完,嗤笑聲已從四面八方響起。
  原來晉王妃本生的修長健美,但自生養後漸漸發體,被貪美色的晉王不喜,如今年已逾三十,體寬尤甚當年。而郭惠妃與儀華身形嬌小纖細,相較之下,自然儀華更為適合。不過話雖如此,卻是截中晉王妃短處,於是只見深知個中緣由的禮官面色如土,看也不敢看晉王妃一眼,就瑟瑟發抖的匍匐在地。
  晉王妃感到眾人有意無意看來的目光,臉色陣陣青白,卻苦於無法,遂狠狠瞪了禮官,一眼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燕王妃,吉時真快到了,這親蠶禮可延誤不得呀!”見晉王妃挾著不快離開,禮官心下一橫,抬頭又祈求道:“還請王妃隨小的過去,惠妃娘娘還在等著呢。”
  話都說在這份上了,儀華只好點頭同意。
  懷著幾分戒備,儀華匆匆隨禮官去祭台後面的休憩房中,看見郭惠妃神色不虞的由太醫處理腳上扭傷,暗暗將一番前因後果推敲了一遍,不覺心安了些許,便自斂心神,隨宮人入內間換衣梳妝。
  巳時三刻,祭時至,鼓樂聲起。
  儀華一襲金黃色的曳地翟衣禮服,寬大裙幅逶迤身後,鳳頭鞋踩著紅氈鋪著的玉階而上。
  玉階之下,數百名嬪妃命婦宮人屏息靜立。
  宮樂坊金鼓響起,冗長的祭祀詞自司禮太監口中唱和而出,一個時辰方闌,儀華輕輕吁了一口氣,額間金鳳隨之一動,晃得眼前一片金光璀璨。她輕閉目,避開晃眼的金光,跪拜上香。
  隨後,走下祭台玉器階,行至觀桑台,將宮人捧著的桑葉,以筷挑出三片餵蠶。眾女眷逐一而行,至申初祭禮結束,眾命婦回宮又聚。
  儀華一身禮服繁重不已,借換衣一由,暫避開回宮的人流,留休憩間小歇片刻。
  休憩間無外人,一進到屋裡,卸去釵飾假髻,又徑自褪去六層外裳,僅著裡衣倒在軟榻上,小一刻鍾便是累極睡去。
  這一覺睡得稍沉,待到醒來,已是紅霞漫窗。
  儀華微微吃了一驚,猛坐起來,一陣頭暈目眩。
  “王妃,您怎麼了?”守在一旁的盼復,忙扶住儀華坐穩,擔憂道:“臉色也有些蒼白,要不晚上的宮宴就別去了。”
  儀華揉著太陽穴,正想說沒事,卻想起今日後宮諸妃不快的目光,其餘人或嫉妒或羨慕的目光,又覺一陣頭疼,下意識的點頭:“恩,讓李進忠去回王爺一聲,說我身體不適晚上不去宮宴了。”
  稍作吩咐,掀開薄被起身,直接坐馬車回府。
  當天晚間,哪裡知道隨口說起的推諉之詞,竟然成真。她一回到府裡,人就不到,身上一陣陣的發冷,嚇得盼夏趕緊請了太醫來。一看才知,是日間曬了正午的日頭,下午又在較涼的地方睡了,卻是染上了風寒。後來,這太醫又說了幾句“三月春寒料峭,最容易傷寒,要多注意”的話,便開了藥方離去。
  儀華精神萎靡,喝了湯藥,就睡得人事不知。
  等第二天醒來,也沒見到朱棣人影,卻聽李進忠傳達了一個王命——朱棣下了禁今,她傷寒一日不好,她一日不許出主院——這樣的命令,儀華有些悔了,又見身邊的人一個個把她盯得死緊,簡直讓她苦笑不得。
  不過本就只是輕微傷寒,頂多四五日便可痊愈。卻一轉眼旬日過去,朱棣仍以她身子不好未全好為由,將她禁足。
  儀華隱隱感到不對,認為朱棣有事瞞著,卻思量不出所瞞何事。
  一如彼時,她見院中槐花開得正好,就拿著一本閒書,坐在槐樹下的石凳上,百無聊賴的翻著書頁,實則正思量著這幾日的事。
  猶處思量間,忽聽侍人稟徐增壽來了。
  儀華一喜,想到徐家限制徐增壽出行,她姐弟二人已二個多月未見,忙不迭撂了閒書,到院門口相迎。
  “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在門口翹首以盼一會,卻見徐增壽一臉不忿,儀華忙開口問道。
  徐增壽抿著唇不說秸,瞪了一眼四周侍人,不由分說的拉著儀華去了書房,“啪”的一聲關了書房的門,氣急敗壞道:“大姐!‘士爭湊燕’是好事,不說也罷!可這些造謠的,居然說你不敬長輩,以為穩坐太子妃之位,害郭惠妃受傷,好代她行親蠶禮!”
  (今晚還有一章,不過估計根晚,大家明早看吧,是一定很晚,明上午看吧)

  第二百三十五章:薨逝

  自那日代行親蠶禮,心裡已有思量,現下聽來也不太意外,只是“士爭湊燕”又何解?
  疑惑剛生,儀華已不假思索,沉聲道:“一個沖著我來,另一個必是沖著王爺去!這“士爭湊燕’是怎麼回事?”
  徐增壽性子沖動,卻知事情輕重,見儀華一副全然不知的樣子,詫異的看了看她,自覺地消了火氣,將這半月發生的事一一詳敘。
  上月祭禮那日,樂元璋宴群巨,至酒過三巡,有人借下月藍玉征罕東一李,說起朱棣最近兩年疆場上的風光。一時話題起了頭,有心無心都熱烈討論起來,這一討論,自然說到朱棣麾下將才兵馬擴大上面,然後便有一文人贊了北平如令人才雲集,朱棣封號又為“燕”,笑稱“士爭湊燕”一詞是為朱棣所造。
  這一番括,原不過走途迎拍馬之意,並沒引起重視。
  始料未及的是,一夜之間,“士爭湊燕”竟流傳開來,並有了其他解意。
  此詞本指人才赴集,出於《戰國策》一則,乃是講戰國七雄中的燕,其主燕昭王復辟了燕園後,為了向強大的齊國雪國破之恥,許重金廣招天下有智之士,以至各國才能者紛紛赴燕,最後燕國殷實富足、國力強盛,終於打敗齊國得報大仇。
  這樣一個記載流傳了上千年的故事,至本日,卻將它賦予了一個新的涵義:以燕昭王暗指燕王朱棣,取其“燕”字;燕昭王忍辱負重多年一朝復國,如朱棣一直蟄服眾兄弟中,終在兩年前一戰成名;燕照王廣納賢士之舉,更昭然譯為朱棣這兩年“占據”將才共馬;至於最後燕照王直取齊國都城,而朱棣是直指何地便不言而喻。
  聽到此處,儀華臉色驟變。
  從正月過後,隨著五位藩王滯留京師的日子漸長,太子病危的流言難堵悠悠眾口,開始大肆流轉;緊接著,東宮之位的下任健承者的選擇,儼然就成了所有人最關心的事。
  而如今後繼者,以皇孫世嫡為依據的朱炆、以無嫡立長為憑的晉王、以及以無嫡立賢為倚仗的朱棣,三位為最炙手可熱的人選。至於身為皇二子的秦王,因德行有失,已被排除於太子過世後的長子地位。
  如此這般,朱棣正處風口浪尖上,卻又有“士爭湊燕”這一暗喻,且不管暗喻是真是假,但難免眾口鑠金,以至朱元蜂認為朱棣野心勃勃從而防備,甚至還會影響朱棣在軍中的聲望!
  ……
  儀華思緒每轉急下,極力克制下心中驚怒,迭聲追問道:“這到底是從哪裡傳出去的?流傳到什麼地步?”
  徐增壽搖頭道:“不清楚是從何處流傳出來。至於流傳范圍卻是極廣,就連酒樓的說書人,最近講得也是燕昭王的生平之事”說著兀自皺起眉頭,邊思邊道:“其實一開始並沒有不利您的流言,只是後來關於“士爭湊燕”的傳聞多了,就有人質疑親每禮那日,郭惠妃意外受傷的事。”
  言至此,徐增壽忽又想起一個傳聞,嗤之以鼻道:“大姐,有人拿郭惠妃和徐家的姻親關系作文章,說郭惠妃假裝受傷,是為了讓你主特大典!”說時火氣又起,忍不住一拳擊上書案,憤怒道:“簡直就是胡亂造謠。”
  這“彭”地一聲重響,將儀華從紛雜思緒中喚回,看見徐增壽一臉憤怒,卻雙眼關切的看著自已,不覺心中一暖,勉擠斂去一片心思,打起精神安撫了徐增壽,再詳問了一些事後,也不留他晚膳,讓李進忠送他離開。
  人走後,儀華獨自坐在書房,腦中翻來覆去想著徐增壽說得話。
  幕色將合時,王府各處一一掌了燈,朱棣也從外回來了。
  這時,儀華仍坐在書房裡,忽聽“吱呀”一聲房門開了,抬眼一看她收拾了一下心情,從書案後含笑走了上前:“王爺,您回來了。”
  朱棣點頭,隨手關了門,走到離儀華一步的距離停住,低頭道:“下午你三弟來過,你都知道了。”
  儀華沒想朱棣一踏進屋就直說,稍怔了下,微微點頭。
  見儀華臉上笑容淡去,朱棣解釋道:“別多心,開始沒告訴你,是你正好病。後面……”樂棣皺了皺眉,走到靠牆的太師椅坐下道:“事情發展的出了意料外,以免你白為此操心,便瞞了過去。”
  儀華本想就“流言”一事而論,卻聽朱棣後面一句,不由臨時接了話道:“王爺不想巨妾操心,王爺僅一直瞞了巨妾?,就瞞了過去。難道流言的事一日不說這話時,她定定地望著朱棣,等他回答。朱棣好一段日子不見儀華這樣堅特,他微微有些意外,口中也答非所問道:“中傷你的流言,我有把握這幾日內壓下去,再把事情告訴你。”
  “王爺。”儀華語氣堅定她打斷,看著昏黃燭火籠革下面龐柔和了幾分的朱棣,一字一字咬字清晰道:“您與我是夫妻,夫妻是要相伴一輩子,榮辱相共!”
  朱棣聽了略有觸動,頜首道:“好,下次不會再隱瞞你。
  冰凍三尺外一日之寒,朱棣根深蒂固的觀念,也不是一朝一夕可改,儀華暫擱了話題,另道:“如今流言都傳入市井中,王爺方才卻說這幾日就能壓下去,難道您已經想到解決辦法了?”
  流言只會越傳越烈,要壓制銀本不可能,朱棣又會有什麼辦法……
  儀華念頭剛生,就見朱棣默默走至窗扉下,凝立不語。
  “王爺?”久等不到朱棣回應,儀華望著他的背影試探一喚。
  朱棣依然不語,良久後,他倏然回過身,生硬道:“要壓下一個流言,就要出現另一個更值得商討的話,引去其他人的興致。”話一頓,聲音沉了下去,緩緩道:“六日前,五弟暗中給我捎了消息,太子……最長只有不到十五日的濤命。而這個消息一出,中傷你的流言也會慢慢消去。
  艱難延續生命命數月,太子他終將壽元了?!
  許是讓太子病危一事,攪得人心惶惶數月之久,一時儀華竟好似恍然未聞,只木然的重復道:“太子他就要……”
  一語未成,門扉“啪啪”被人重重拍響,李進忠驚惶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王爺王妃,太子殿下薨逝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喪禮

  前一刻還驚於太子壽元將盡,這一刻卻聞太子薨逝的噩耗。
  然而太子病危的傳聞流傳已久,經過初聞時的震驚,也不過是意料之中的事。
  一如儀華此刻的心情,相對於太子薨逝的沖擊,接下來會發生的事才更令她擔心。畢竟只要太子還活著一天,京中各方勢力依然會維持表面的平衡,誰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背上謀逆奪嫡之罪。
  但是現如今太子歸天,東宮空缺,一切就變得名正言順了。
  常言“旁觀者清,當局者迷”,處於京中局勢這巨大漩渦的人,更多看見的是奪嫡天下,享擁立之功;而忘卻能決定一切的人,只有金陵皇宮中那位風燭殘年的老人。
  心念至此,儀華忽然想知道朱棣此時又是何種想法,她凝起雙眸向他看去。
  燭影搖曳,朱棣高大的身影屹立在一片昏黃光影中,光暈柔和,卻無法緩和他黝黑剛硬的面龐,也就這樣一如既住的剛毅神色,讓人窺探不到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凝視之間,朱棣眸光一凝,四目相對。
  “大哥仁厚,對底下的幼弟頗為照顧。”朱棣率先開口,目光有一剎的隱痛。
  也僅是這一剎,朱棣目中已然一目堅定,面上卻露沉痛之色,道:“去換素服,我們即刻前往東宮。”說完推門而出,吩咐全府上下做服喪准備,嚴禁王府人員進出。
  一時間,整個燕王府忙做一團,四下到處是奔走的侍人。
  儀華出了書房,看了一眼院中忙著換白紙燈、掛白布的侍人,也匆匆回到寢房裡,卸去脂粉釵飾,換上素服白鬢花。
  約小半個時辰後,掛著兩只大白紙燈的燕王府府門大開,駛出一輛青帷黑蓋馬車。
  馬車裡,儀華一身白衣素服坐窗口下,手輕撩窗幔一角,看著沿街商鋪前一盞盞白燈一條條白布在眼前晃過,又間或不安的看一眼沉默不語的朱棣。
  朱棣卻似乎一無所覺,只是閉著雙目,靠在車壁上一言不發。
  路上前往東官奔喪的馬車絡繹不絕,一律的青帷黑蓋,在茫茫夜色中也分不清彼此是誰,就擁擁堵堵一齊向東宮駛去。
  這樣的行駛下,臨到東宮時,已黑壓壓跪了一地著素服的官員。
  因身份使然,他們一路暢通無阻,穿過丹墀下文武官吏,登上玉階直奔大殿。
  大殿,本為東宮正殿大堂,現在已作為靈堂。只見這靈堂上,太子的靈柩安置於正首,前方的紫檀供桌上,紙線香燭焚燒,長明燈幽幽燃著,再至供桌一旁,正是披麻戴孝的朱允炆,領著庶母兄弟跪地哭靈。
  “燕王、燕王妃到!”殿外丹丹墀上留守的禮官太監,眼尖的一下認出前來的這對夫妻,忙打鑼一聲高喊道。
  通稟聲又尖又細,即使在殿內外一片嗚咽聲中,以及對面近一百名僧侶的念經聲下,依然極易辨別。
  遂須臾片刻,就有聞訊的司禮宮人出大殿,將他們迎了進去。
  一踏進殿內,儀華就感異樣的目光瞬間聚了過來,她腳下頓了頓,隨即亦步亦趨的跟在朱棣身後,一一逐制的行過上香叩拜等禮儀;而後轉身,看見朱允炆強撐著單薄的身子,搖晃著站起行拱手禮道:“弟妹年幼,侄兒代自己與弟妹給四皇叔、皇嬸見禮。”話裡帶著壓抑不下的泣聲。
  儀華聽著鼻子莫名一酸,再順朱允炆的話往過一看,只見兩個不過熙兒一般大的小男孩的跪在地上,迷茫無措的望著他們幾人,眼裡不禁有些濕濕的。
  “四皇嬸。”朱允炆見儀華目含憐惜的看著他兄弟幾人,心中一動,想起幼時儀華待他的溫柔,情不自禁道:“三年前熾堂弟在京中,曾說您身子不大好,這幾年沒有聯系,也不知您身子耳好些了?但還是請您勿要為憐惜侄兒們傷心費神。”
  話中關切之情拳拳,卻讓儀華聽得意外非常,終是淚盈於睫。
  正心懷感動間,殿外忽起一陣騷動,眾人紛紛側目看去。
  遠遠地,只見幾個著素服的人往裡奔來,隱約還能聽到一些哭聲。轉眼間,人影越跑越近,哭聲越聽越明,當即便認出來人正是晉王夫妻。
  儀華眼睛一跳,目中淚意已消,默然看著奔喪而來的晉王夫妻。
  晉王面上哀痛不巳,一路跌跌撞撞地直奔太子的靈柩,“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訴說著未能見太子最後一面的遺憾,以及對太子英年早逝的痛惜。
  其後,晉王妃也是一副哀慟的樣子,任左右兩名侍女攙扶著,走到太子留下的妃妾子女面前,哭了小半會,一時又哭道:“……能從太子殿下而去,是佑澤你們及家人的福祿,只是難為侄兒侄女們還小,沒有人照應了!”
  周王妃這一說,一眾妃妾宮女想到殉葬的命運,再也不住心中絕望放聲大哭。
  一旁儀華冷眼旁觀多時,此刻心中卻是震驚、憤怒皆有之。
  今上朱元璋登基之初,即制定宮中殉葬一列——君逝後,除去正室嫡妃以及特恩免殉者,一律妃妾皆要殉葬——可如今太子已逝,朱元璋白發人送黑髮人,又有誰敢為那些妃妾求情,即使這些妃子中有是小王子養母的,有是生養過小郡主的,卻無一幸免!
  儀華心中滋味莫名,說不清是對殉葬的令人發指,還是對封建皇權壓迫的一種無力。她只手捂胸口,恍惚的在太子十幾位妃妾中看去,片刻,月光停留在了一對相擁大哭的母女身上——她們一個正是掌東宮十年之久的陳次妃,一個是太子的長女,年僅豆蔻的江都郡主。
  “莫受影響,她們死後都有封號謚文,且恩澤娘家父兄。”察覺儀華情緒不對,朱棣瞥了一眼哭到一片的太子遺妃,皺眉道。
  儀華怔然抬眸,觸上朱棣隱含關切的目光,她只能微微點頭,道:“恩,臣妾知道,只是一時感觸而已。”
  這邊夫妻二人低聲交談,另一邊跪靈許久的周王,憤怒地看著哭聲震天的靈堂,驟然起身,尋晉王一拳重重砸去,恨聲道:“你到處制造中傷四哥四嫂的流言不夠,又在大哥的靈堂上惺惺作態!你以為你這樣做,就沒人知道你的狼子野心了?”
  說到這,周王怒氣更甚,兩三步上前又是一拳,怒道:“別忘了大哥他還屍骨未寒!”

  第二百三十七章:失火

  周王此言一出,靈堂氣氛驟然劇變,一剎間陷入微妙的沉寂中。
  這種沉默不久,被重擊在地的晉王猛然乍起,沖上前,一把拽住周王的衣襟,二話不說揚拳狠狠揍去。
  周王不過文弱書生,晉王卻是武藝非凡,一拳砸下,頓時打得周王臉腫一片,嘴角流血。
  如此慘狀,晉王猶不解氣,盯著周王的一雙眼睛凶光畢現,嗤怒道:“果真是沒娘教養的東西,竟然敢目無尊長!”語畢見周王滿臉憤怒,他嘲弄一嗤,再次揚拳砸去。
  “不——王爺!”眼見周王又要吃拳,一旁跪靈的周王妃駭然大叫。
  儀華也大驚失色,見晉王一拳就叫周王滿口血腥,周王如何受得住第二拳。這一刻她不敢再看,正要側首闔目,忽見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身影向過閃去。她不禁呢喃一語:“王爺……”
  儀華的話音落下,眾人以為的一幕卻沒發生。取而代之的是眼前一幕——周王將吃拳的前一瞬,朱棣及時而至,一手覆住晉王的拳頭。兩相對峙。
  如此形勢瞬間扭轉,眾人不約而同的屏息凝視,靜看兄弟倒戈相見的一幕。
  然,事情又一次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朱棣並沒有揮拳相向。只是抵住晉王的拳頭不放,不動聲色道:“請三皇兄住手。五弟先動手傷人。固然有不妥之處,但是您已將他傷成這樣。”
  “不說他目無兄長,就是他對本王揮拳兩次,本王僅還他了一次。未免有失公允。”新仇舊恨,晉王緊咬不放,陰狠一笑,“還是說四弟執意偏袒,畢竟眾所周知四弟、五弟兄弟情深。五弟更是處處以你馬首是贍。”
  聽到這,儀華心還未落到實處。一下子又提了起來。
  眾目睽睽之下,周王已語出驚人。晉王再反喻回去。若事情繼而進一步鬧大,只怕屆時不但不能輕易收場,還將兩敗俱傷!
  儀華心中焦急不已,回望殿外。觀望人群逐漸增多。她咬唇暗自躊躇一番,舉步就要上前,卻被一聲尖細的叫聲喚住。
  就在這時,只見一名四十多歲的公公越眾入殿。不及給一殿皇子皇孫逐一行禮,直接立在靈堂正中。匆忙作了個揖道:“皇上傷心過度。在來東宮的路上昏厥,此刻正速回寢宮。”一語說完。倏然注意到劍拔弩張的三位藩王,像是意識到什麼,噤若寒蟬。
  然而這位公公帶來的消息,卻讓原本沉寂的場面起了陣陣騷動。不妥的氣氛在空中彌漫。
  四周的騷動齊齊入眼,朱允炆猛然反應過來。連聲追問道,“皇祖父昏厥了?情況如何?”不等那公公回答,又慌忙道,“不行……皇祖父年事已高,突然昏廉可大可小……我必須去一趟才能放心。”說著即朝殿外走去。
  儀華看著心思一動,上前擋住朱允炆的去路,語氣略嚴厲道:“等一下!今日是太子殿下離世之日,你身為人子。豈可離開?!”
  聞言,朱允炆臉色一白,顯然從一時情急中回過神。卻仍不放心道:“可是……皇祖父他……”
  知道朱允炆不會沖動離開。儀華語氣緩和了下來,意有所指道,“你且繼續為太子殿下守靈。至於皇上那裡自有你幾位叔父在。”說時目光往對峙的三人看了一眼,續道:“臣子,臣子,他們即為臣又子。對皇上的關切之情只多不少。你放心。”
  朱允炆聽著目光順過看去,見朱棣他們依舊對峙而立。皺了皺眉不發一言。
  周王妃卻聞音知意,忙任侍女扶了過去。欠了欠身道:“皇上昏厥。可允文侄兒還小,這裡離不開人。不知三哥、四哥、王爺。怎麼安排?”說話間全然不理會一臉鐵青瞪著她的周王。只是眼神哀求的望著朱棣。
  儀華亦望著朱棣,目光有著祈求。也有一分淡淡的歉意。
  朱棣似感覺到儀華的目光。他彷彿不經意地把目光投去。卻僅僅一眼之間,眼底陡顯得柔色消夫。只餘滿目寒星看著晉王。先退讓一步道:“父皇龍體有恙,三皇兄和五弟先去看父皇,我留在東宮照看。二皇兄,如此可好?”
  晉王早已意動,又見朱棣先松手示弱。自然也放開周王。道:“那就這樣吧。”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五弟再如此不敬兄長。屢犯過失,難免不惹怒父皇再拘京師。”說完皎釁地看了一眼緊拽住周王的朱棣,帶著晉王妃疾奔禁宮。
  少了晉王在場,整個靈堂屬朱棣身份最重。他立即安排各番事宜。以圖穩住混亂的場面,讓喪禮一切繼續。
  然而朱棣雖貴為藩王,又是繼任東宮的炙熱人選。但他勢力盡在北平。京師的文武官員也只不過給他幾分薄面,皆吵嚷要進宮而聖。靈堂內原被怔住的太子遺妃宮女見狀。趁亂而為。或哭天搶地或混進人群以謀逃跑。
  一時間,場面一發不可收拾。
  朱棣恐暴亂發生。欲以武力相迫。奈何東宮因比鄰皇官。所屬禁衛不過百人不到!正苦苦支撐時。徐輝祖帶著千人禁衛而至。與朱棣各帶部分人馬,分兵駐守東宮各處宮門。搜尋藏匿的東宮宮人。
  場面漸漸地控制下來。文武官員大多安分的跪地哭靈,只剩殉葬的宮人還在四處藏匿。
  朱棣、徐輝祖將搜尋之事交予屬下。一齊回到靈堂。
  徐輝祖拈香叩拜,朱棣則走到儀華跟前。道:“靈堂的這裡已無事。你也忙了大半夜,去偏殿歇了一會。”
  儀華確實累了,前來奔喪的妯娌全去了禁官。太子遺妃全部殉葬不能管事,如此只有她打理靈堂諸事。並嚴防這十幾名太子遺妃。這會兒聽朱棣溫聲相問,她只覺一身疲乏全湧。遂依了朱棣好意。微微點頭。
  朱棣看著儀華一臉掩不住的倦容。眉頭一皺,吩咐隨行而來的盼夏道:“扶王妃去偏殿後。你去東宮廚房備些吃食送去。”
  盼夏剛福身領命,靈堂裡忽然闖進一人。跪地稟道:“燕王殿下。東宮西側門的一處院落走水了……”

  第二百三十八章:落幕(上)

  騷動未平,火勢卻起!
  驚怒之下,匆忙奔出大殿靈堂,立於白玉丹墀之上,舉目眺望。
  只見星月璀璨的孟夏之夜,讓滔天的烈火染紅了半邊天,尖叫聲、“走水”聲,“救火”聲……從西邊那座熊熊燃燒的宮殿傳來。整個東宮也再次喧鬧了起來,丹墀下文武百官鬧事離開,四面八方的宮人紛紛逃竄,場面已然不是一個“亂”可形容。
  “不好了!”一名侍衛匆匆自火場登上丹墀,見燕王夫婦立在一旁,忙抹了一把熏黑的眼睛,急忙稟道:“西側宮門那侍衛調去救火,宮門守衛空虛,有不少宮人趁亂逃跑,請殿下派人支援!”趁亂逃跑,竟然已亂至如此地步!?
  儀華放在白玉欄桿上的手一緊,望著西邊上升的火勢,不假思索道:“不行!一個也不許放不出去!無論如何,一定要在天亮之前平息所有的事!”
  那侍衛沒想到儀華突然開口看了一眼沉默不語的朱棣,低聲道:“可是現在人手不夠,又用有多大人、命婦在其中,屬下們多有顧忌……所以要在天亮之前平息下來只怕不是易事。”
  “哪就殺雞儆猴!”侍衛聲音剛落,徐輝祖突然從靈堂走出,冷聲道:“放火之人,十有八九是殉葬宮人蓄意為之,要讓他們老實下來,只有將他們中為首的一批人處置,便可。且這群宮人控制下來……”目光往丹墀下眾官員命婦一瞥,意有所指道:“他們也能安靜些。”“為首的人?”儀華蹙眉望著徐輝祖,目中閃過一絲疑惑。
  徐輝祖沉聲道:“太子遺妃。”
  儀華呼吸一窒,下意識地否決道:“太子屍骨未寒,不宜讓她們即刻殉葬。再說皇上還沒下旨真要她們全部殉莽,不能就這樣……”“王妃!”猶言未了,朱棣驟然打斷道。
  儀華聞聲止話,凝目望向朱棣。
  朱棣亦看著儀華,淡淡一笑道:“天亮之前一定平息所有的事,不會讓事情擴大。你且不用擔心,讓盼夏扶你回偏殿那邊歇息。”說完再不理會儀華,徑直與徐輝祖分頭行事,一人救火、守官門,一人穩住眾官員命婦宮人、並處置太子遺妃。
  望著朱棣的身影最後消失在目光中,儀華忽然雙膝一軟,無力地依靠在白玉欄桿上。
  人,是貪念的,欲壑難填。
  曾經,一生一世一雙人,她對他的奢求。
  如今,她要的是與他比肩站立,風雨同舟。
  可是……
  搖搖頭,揮去紛雜的思緒,儀華喚了一旁神色擔憂的盼夏,依言向偏殿行去。
  偏殿裡燈火煌煌,人影幢幢,不少命婦在內避亂。
  不與她們同處一室,儀華由盼夏撫著,走向朱棣單留下的一間屋子。路上悄然而行,人聲嘈雜的偏殿裡,忽然響起一名女子驚魂未定的聲音:“燕王殿下他……把太子的十數位遺紀聚在了靈堂外……說,說是要給太子殿下殉葬,一律現在處決!”
  “太子殿下屍骨未寒,燕王現在卻要一律處置,留下幼子弱女,未免……”一個略有年紀的女音話說一半,忽然雙手合十,閉眼呢呢念經。一雕花漆門之隔,殿內喋喋不休的議論聲,清晰地穿門而出。穿廊上,儀華身影猛然一僵,手緊緊抓住盼夏臂腕。
  盼夏忍住痛,望著儀華驚疑不定的神色,躊躇半晌道:“王妃?”
  儀華似被這一聲喚醒,松開盼夏的臂腕,轉身即向靈堂趕去。疾行片刻,遠遠望見靈堂外的丹墀上,一群白衣縞素的女子嗚咽不己地坐在地上,由二十餘名侍衛刀劍相向。身後的靈堂裡,朱允墳的兄弟姐妹任帶刀侍衛攔截在內,半步不許踏出靈堂。
  另一邊朱棣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一切,目中殺機一閃,凜然開口道:“動手!”話一落二十餘名侍衛揚起兵器,竟是要當場刺殺!“住手!”儀華猛提一口氣,大聲阻止道。
  侍衛循聲看去,卻是跑的氣喘吁吁的儀華,手上動作一停,紛紛向朱棣看去。
  朱棣面色鐵青,怒瞪著行至跟前的儀華,語氣不善道:“你來做什麼?回去!”
  儀華不顧朱棣一臉不虞,深吸口氣,直直地望進朱棣眼裡,道:“王爺您不可背負濫殺太子遺妃的罪,將她們交給臣妾處置。”“胡鬧!”朱棣微吃一驚,隨即輕斥一聲,沉聲令道:“來人,扶王妃下去!”
  “不許過來”沒想到朱棣真強迫她離開,儀華怔了一下,急忙回頭喝退上前的侍衛,轉頭盯著朱棣的眸子,一字一字鏗然道:“京中關於王爺的風言風語已不少,現在太子的喪事又在王爺手下出了岔子,萬不能再在太子遺妃上出問題。”深吸口氣,目光堅毅之色漸漸消去,只哀哀的望著朱棣道:“王爺,太子遺妃的事交給臣妾處置,您先去處理其它,可好?”
  一席話終,卻久等不到回應,儀華心中一慌,眼見朱棣又要讓侍衛“請”離開。
  情急之下,儀華一把扯住朱棣的衣袖,心下一橫,坦然而直白道:“王爺,一味受您的庇護,臣妾做不到!既然是夫妻,是風是雨總該一起承擔!今夜的事看起雖無疑點,卻每一件對王爺不利,這種情況下,臣妾有如何安然處之?!”
  壓著情緒壓著聲音說完一切,她再無勸說之力,只能眼睜睜地與朱棣相望。
  這四目相對的片刻,各自堅持著,互相拉鋸著,競似橫越萬年一般漫長。
  終於,朱棣眼中露出笑意,在儀華臉上一停,一個“好”宇從他薄削的唇中說出,旋即他目光一凜,肅然望向一眾侍衛,吩咐道:“留下四十人聽從王妃調遣,其餘隨本王下去!”說罷只言不留,轉身拾階而去。望著朱棣身影逐漸淹沒在素服人群中,儀華望眼夜空,月華皎潔湛亮。已是四更初的天。
  於她時間已不多,即使將要背負人命,也不能讓朱棣落一個“無能殘忍”之名!
  決心一下,儀華猛轉身看向太子眾遺妃,別聲道:“帶陳側妃出來!”

  第二百三十九章:落幕(下)

  夜半四更,正是夜最涼的時候,習習涼風已成刺骨。
  白玉丹墀之上,儀華長身玉立,素服衣袂翻卷,鬢前碎發亂拂,絲絲涼意如附骨之蛆鑽入皮屑,是冷,卻至冷不過她心。
  “陳側妃已帶出,請王妃示下!”強行拖出陳側妃的侍衛見儀華靜立了多時,卻不下任何命令,遂將陳側妃交給同僚,上前請命。
  以為事有轉機的陳側妃一聽侍衛所言,立馬奮力掙扎,嘶聲力竭地大喊:“不可以!你們不可以殺我,我是堂堂東宮大長郡主的生母!沒有皇上御賜的白綾、毒酒,就要讓我殉葬,我不一一”最後一個“服”宇尚不及出口,已被盼夏以白布覆口,陳側妃只能死瞪著盼夏,發出“嗚嗚”地不平之聲。
  今夜變故太多,盼夏仍是驚魂未定,也沒留心到陳側妃的目光,便急急忙忙回來復命,行禮喚一聲“王妃”,即慌張地退至一旁。
  陳側妃聽見“王妃”一詞,當下從遷怒中回省,扭頭哀求而不甘地望著儀華。
  儀華毫不回避地迎上陳側妃的目光。微白的唇角微微一動,扯出一抹漠然的笑容,無動於衷道:“皇上下達聖旨之前,太子側妃陳氏不捨太子殿下薨逝,當夜悲慟欲絕,於東宮自焚相隨。”她一字一字緩緩說出,指尖一分一分陷入手心一一很疼一一她卻依舊無動於衷,只憋住一口氣繼續說下去:“然而天不遂人願,陳側妃自焚之時,讓一名宮人發現獲救,只可惜大火無情,火災已成。為此,陳側妃自覺難辭其咎,遂於太子殿下靈堂之外自絕!”
  末語尾音一落,在場眾人面上皆布一層愕然之色,看向儀華的目光驚惶難辨。
  儀華目光淡淡地眾人面上劃過,停在仿若失神的陳側妃身上,道:“你雖使東宮著火,以至太子殿下喪禮有亂,但念及你對太子忠貞之情,生養江都郡主之功,又有我和王爺為你求情,皇上定不會再追究你父兄,你且安心……”
  沒等儀華說完,陳側妃忽然驚醒一般,猛地從地上向儀華發狠的撲去,壓住她的侍衛一個措手不及,竟讓人從手中奔出一步之遠。陳側妃總歸不過一榮華畢生的嬌弱女子,手還未觸及儀華的裙擺,已被侍衛重重壓在地上。
  陳側妃不甘的抬起頭,狠狠地盯著儀華,儀華默然,示意侍人押回陳側妃,移眸看向侍立已久的十二名東宮打更宮人;她手一揮,十二只鑼聲驟響,在一片嘈雜混亂中猶未醒目。
  鑼響片刻,聲遍東宮。
  儀華最後看了一眼陳側妃,目中猶豫一瞬,隨即側首閉上雙目,鏗鏘道:“動手!”
  決然的話落,此起彼伏的尖叫聲起,通稟公公尖細的嗓子也一遍又一遍地開始高喊道:“江都郡主之母陳氏,因自焚未遂至火燒東宮,特在太子靈堂前自絕!”
  沒了,陳側妃真的沒了——意識到這,儀華遽然睜眼,眼睛一觸及地上的陳側妃屍首,她立時怔住了,整個心也空空地,什麼也不知道,只是一動不動地立在那裡,目光難以從陳側妃素服上那塊醒目的鮮紅移開。
  盼夏被儀華面無表情的樣子嚇住,她小心扶住儀華的手臂,啞著聲喚道:“王妃?”
  一有支撐力,儀華身子隨之一晃,反抓住盼夏的手臂,穩住無力的雙腳,向盼夏硬擠了一絲笑容道:“沒事。”說畢彷彿真沒事一樣,隔開盼夏的攙扶,一眼也不看地上的陳側妃,徑直走到驚叫、哭泣不止的太子眾遺妃面前,噙著一絲笑容曼聲道:“陳側妃做了傻事,以至堂堂東宮大長郡主的生母,落得如此不體面的下場。不過眾位不同,還請你們回靈堂去,為太子殿下哭靈。”儀華臉上這一抹淡淡笑意,看在眾遺妃眼裡卻仿如地獄深處的食人惡鬼,讓她們一陣惶恐懼怕。
  於是一等儀華的話畢,她們立即起身點頭,忙不迭隨侍衛重新回了靈堂,生怕落於人後。
  儀華看著一個個如逃命一樣的眾遺妃,心中一時滋味莫名,卻又不敢細品個中滋味,忙強打起精神欲回靈堂。
  而一抬頭,即看見抓著門欄而立的江都郡主正一瞬不瞬的望著她,那目光帶著強烈的恨意,以及無盡的指責!
  儀華猛吸一口氣,情不自禁地連退兩步,然後僵在原地無法動彈。
  年僅十一二歲的江都郡主見儀華如此,眼裡恨意更甚,流著淚道說了句:“四皇嬸,火災不是母妃引起的,您卻讓她含冤莫白而死”,也不管儀華是何反應,一轉身就向早被拘回靈堂的姊妹間跑去。
  一時間,靈堂外冷清了下來,除了守在不遠處的禁衛,只剩儀華主僕還在那裡。
  “王妃,江都郡主還小不懂事,她說的話您別住心裡去。”盼夏撫著儀華,”勉強笑著安慰道。
  儀華抬頭,看向盼夏恍惚一笑:“殺母之仇不共戴天,江都郡主理應如此。”
  盼夏看著儀華的笑容,只覺格外苦澀,忍不住說道:“王妃您真不用往心裡去,即使您不要陳側妃的命,三日後,陳側妃也是一杯毒酒或白綾的下場。”
  是嗎?這兩者真就一樣?
  她知道,不一樣,就如江都郡主所言,是她讓陳側妃含冤莫白而死。
  生命,貴於一切,她卻親手毀了一條無辜而鮮活的生命。
  不再去想,儀華竭力灌注精神,回望了一眼陳側妃無人料理的屍首,喚了一名把手的侍衛交待吩咐道:“讓念經文的師傅回來繼續為太子殿下念經超渡,還有告訴禮部的人,陳側妃畢竟是江都郡主的生母,還是予她殉葬之名。所以天一亮,就收斂好……”話忽然說不下去,心知侍衛已會意,她也不再多言,命守衛守好朱允炆兄妹安全,便回到了朱棣單留於她的屋室。
  一進屋子裡,儀華整個人都失了力氣一般,一下跌坐在軟塌上。
  盼夏一旁看著,極是焦慮不安,幾番勸了儀華小想片刻,儀華卻執意不肯,非要聽到外面一切皆妥方可。盼夏無奈之下,只好依了儀華。幸在陳側妃抵了縱火了罪,天也漸漸有了青白色的光,趁亂而為的東宮宮人與心焦將會“變天”的百官命婦也安靜了下來。
  大約五更初,侍衛回票了消息說——那頭火勢已滅,宮中混亂的場面巳控制,只有一些善尾的事需要處理——聽罷,儀華終於抵不往疲乏,昏昏沉沉的睡了下去。
  醒來時卻是在京師燕王府府邸,由朱棣守在她躺臥的床榻旁。
  儀華看著寢室裡熟悉的家具擺設,一時有些理不清思緒,迷糊地看著朱棣問:“怎麼……”
  不讓一句話說完,側身坐在床沿上的朱棣,聲音沙啞地打斷道:“那些太醫常掛在口裡‘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尤其是像傷寒這種病,好得尤其慢。些日子你染了風寒,不過十日哪能全好,現在不就全應了?稍吹了些冷風,又有些不好了,這次必須得養上一月才可。”儀華聽著朱棣一反常態循循善誘的話,竟覺朱棣像一位喋喋不休的老頭兒,忍不住輕聲笑起。
  看見儀華突然笑了起來,朱棣怔了怔,張臂攬入儀華在懷,臉頰挨著儀華柔能的臉龐輕輕地磨蹭著,低低地感慨著:“我的阿姝,怎麼這般沒心沒肺……”聲音裡蘊合著溫柔的眷戀。
  儀華何曾聽過“我的阿姝”這樣的情話,頓時面紅耳赤,一邊推拒著朱棣磨蹭過來的臉龐,一邊底聲說道:“癢……胡渣,癢……”
  聞言,朱棣抬手在下頜處一摸,果真是一日不打理,已生了一層青渣出來;但見儀華臉上漫著淡淡的粉,比起先時微白的面色好了許多,不由更加攬緊了儀華,在她臉龐很磨蹭一會,才松開了手,歉然地看著儀華,道:“陳側妃是死與你無關,你不要耿耿於懷。”話一頓,朱棣神色急劇一冷,森然道:“追根到底,這一切也是東宮自己造成的。”
  儀華沒注意到朱棣後一句話,只放在了前一句上,急切道:“王爺,你別聽盼夏胡言,臣妾沒有因陳側妃的事耿耿於懷。”又恐朱棣不信,想了想補充道:“這次是假他人之人,上次在漠北的時候,臣妾可是一刀除去了韃靼人,又怎會……”
  猶言未完,儀華發現朱棣目光復雜的看著她,不覺止了話,呢喃喚道:“王爺?”
  朱棣聽到喚聲,眼中復雜之色斂去,他輕歎一聲,讓了儀華埋首在他胸前,道:“昏睡中一直囈語著‘江都郡主’之類的話,我又何須從盼夏口中得知?”說著失笑了笑,寬厚的手掌一下一下的撫著儀華長及腰下的青絲,沉穩道:“你會處決陳側妃,也是為了我,就算真有罪也由我背負。”
  不妨聽到這樣一番話,加之朱棣低沉的聲音有著今她心安的力量,這一刻,儀華再也忍不住心中的罪惡及對江都郡主深深的愧疚,哭了,無聲的哭了,將一切痛哭之聲全掩埋進了朱棣的懷中。
  這一哭,儀華也不知哭了多久,當臉頰的淚痕干涸的時候,她忽然抬起頭緊張問道:“對了,皇上醒了沒?還有東宮的事情怎麼樣了?”
  “父皇他醒了。”看著儀華泛紅的雙眼,心中再次一暖,神色間卻隱匿著淡淡的驕傲之色道:“還有你做的很好,東宮的事都解決了。”

  第二百四十章:定局(上)

  誠如朱棣所說,東宮之事已平。
  然而那日動亂雖由陳側妃承擔,但朱棣三兄弟在靈堂上大打出手的事,已是不脛而走;更讓人意外的是,流言在竭力封鎖下卻越演越烈,短短半月之間已然滿城風雨。與此之時,東宮嫡長子朱允炆晝夜不離侍奉湯藥於聖榻之前的純孝言行,也從金陵皇宮中流傳而出。
  在那陣子,儀華是讓朱棣拘在了王府,被勒令不許勞心傷神以養好身子,好等太子七七四十九天停靈下葬後,能受得住伏天北上回藩。
  朱棣此番言語,不可不謂是用心良苦。儀華感念其用心,倒閒適了好些日子,直到發覺朱棣夜留書房的時辰漸長,在府裡的時間也越來越少,即使面對她時總是一切皆安得樣子,可這些落到最親密的枕邊人眼裡,察覺出異樣也只是遲早的事。
  是以,儀華漸漸地不安了,又正時值五月裡,日子一天天地熱了,蒸郁的暑氣讓人心煩氣躁,她不安的情緒隨之再漲。終於,在五月末的一天下午,她翻來覆去也歇不著午覺時,干脆還是重穿上月白色紗衫兒起身,喚了李進忠吩咐道:“去打聽一下,外面風聲如何。”
  李進忠答應著下去,剛走到湘紀竹簾前,盼夏從外挑簾進來,笑稟道:“周王妃來了。”
  儀華聽是周王妃,心下念頭一轉,也不讓李進忠出府打聽,只是先招待上門的周王妃。
  一時夏日瓜果、涼茶、糕點上桌,左右侍人陸續退下,只剩妯娌二人分坐在窗下羅漢床的兩頭,身後窗欞上四扇湘妃竹簾遮陽,有稀疏的光穿過細密的竹籬投影下來。
  一邊輕搖紈扇,一邊閒談敘聊,大約過了兩刻左右,周王妃隱隱穩坐不住。
  儀華笑看著周王妃欲言又止的模樣,咽下一小口藕片,手搖紈扇道:“弟妹可是有什麼話要說?”
  周王妃目光閃了閃,凝神躊躇了片刻,又四顧了下周圍,方謹慎道:“兩日前朝中有人上奏請立太子,而被請奏之人正是四哥!”話音一落,周王妃眼睛立馬牢牢地盯著儀華,神色緊張。
  儀華對此心中有數,見周王妃緊張兮兮的,也不願少了周王妃的興致,便問:“然後呢,皇上的意思呢?”
  周王妃卻不如儀華想得一般,連忙將一切所知敘出,而是略合歉意的看這儀華,答非所問道:“王爺在東宮時輕易聽信了不利四哥、四嫂的流言,是出自……那,才會在靈堂上鬧事,還連累了四哥……”雖然四哥是不怪,可王爺自四哥那轉念明白過來,就一直……”
  一番話周王妃說得斷斷續續,儀華卻己經聽出大概。
  原來這一切,果真是意為之!
  不過眼前不是追究已發生的事,當務之急是問出讓周王妃生出歉意之事,也是讓朱棣近來越發沉默的原因。
  心念間,儀華直接打斷周王妃的話,隱有幾分迫人之意道:“弟妹,五弟乃純良之人,我與王爺自不會讓五弟背負內疚。現在弟妹且先告知近來京中見聞,以讓這一月都沒出府門一步的人解悶。”
  周王妃忽見儀華一下強勢起來,怔了怔,隨後起身向儀華深深一福,說起近日來的立儲之爭。
  五月二十一日,一名二品大員上奏:“太子殿下不日將下葬皇陵,可東宮乃國之根本不可空虛,遂臣奏請皇上早立太子,以確保我大明千秋盛世。”
  此言一出,滿朝震驚——這是自太子病危至薨逝一來,首次將立皇儲一事提上議程——雖是震驚,卻不失為一個好契機,很快地朝中便分屬三派,各持理據奏請立太子。
  起初眾朝連還和氣而論,不過兩日,已進展為唇槍舌戰。
  如此之下,擁立朱棣與朱允炆的兩派朝臣,緊抓太子過世後,秦王長子的身份,排除晉王以“長”而論的理據。這樣一來太子人選,便落在以“賢”而立的朱棣與以“嫡”為依的朱允炆之間。
  五月二十五日,有人再次上奏:“自古識來,皆為子承父,孫承子,方為人倫岡常。而聖上諸子中,唯燕王仁孝有文武才略,能撫國安民,當為太子之選。”朱元璋聽後似有贊同。
  然就在這時,駁斥朱棣非“仁孝”之言立即反擊,以靈堂上鬧事與朱允炆為今上侍奉湯藥二者,暗指朱棣不睦兄弟、不敬太子、不孝今上之舉。此言之事,整個京師幾乎人盡皆知,於是當下朱棣隱隱坐實不“仁孝”之名,擁立他的一派朝臣也有所倒戈。
  聽到這,儀華已然明了,朱棣是與太子之位失之交臂。也許是前世殘留的印象,知道朱允炆會被立為皇孫,她並沒有太大的意外,只是難免不平這些仍流於市井的傳言。
  再看周王妃越發愧疚的神色,儀華竟反過來安慰了周王妃一番。
  周王妃見儀華確實沒有怨怪,還答應出面開解周王,壓在心頭好幾日的負擔減輕不少,很是心滿意足的離開。
  周王妃走後,儀華也一掃幾日來的煩躁不安,心漸漸地沉靜了。
  是日晚間,朱棣回到府中,儀華殷情服侍,一切皆不假於他人之手。
  朱棣一切看在眼裡,晚飯罷,揮退屋子裡眾侍人,噙著笑,聲音裡卻不見一絲笑意道:“今天這樣殷情,有事要求或是要問?”
  儀華在羅漢床上側坐了坐身,抬眸一笑:“有事要求!”回答得極其干脆。
  朱棣微微一怔,皺眉盯著儀華頗久,見儀華始終眼眸含笑的回望他,淡淡的不虞之色斂去,沉沉歎道:“要問什麼,就問吧。”說完疲憊的閉上雙目,抬手揉捏著眼窩中間。
  儀華看著不由起身,擱下手中紈扇,走到朱棣身旁坐下,不知覺她放柔聲音道:“臣妾來吧。”朱棣睜眼看了她一眼,一言不發地移開羅漢床上的漆紅小幾,脫鞋枕著她的雙膝上躺著。
  “王爺,都有十來天了,成日見不到您人,眼看不久就要回北平了,再來京師就是好幾年後。”低頭看著朱棣已有兩條淺淺痕跡的眉心,儀華忽覺心頭一酸,她深呼了口氣,手一邊輕揉著朱棣的額際,一邊絮絮而道:“臣妾就想讓王爺陪臣妾去郊外的寺廟小住幾日,一來避暑散心,一來也是想給馮媽媽上個香。王爺可答應?”
  朱棣眉毛一軒,卻沒睜眼,只是挪換了一個舒服的臥姿,半晌才悶哼了一聲。

  第二百四十一章:定局(下)

  儀華乳母馮氏的墳地就在靈谷氏附近,出游自然選了靈谷寺下榻小住。
  這座歷經八百年歷史沉澱的古寺,四下青松環繞,遠離凡世塵囂,身處其中,不覺煩惱盡去。自他們在此小住下後,早晨聽著古剎鍾聲而醒,上午帶上幾名扈從登高踏青,近午時天熱回寺,下午又聽寺中高僧論禪講佛,至傍晚通幽曲徑間。
  這樣的日子簡單而充實,儀華享受著此中的生活,猶是在看見朱棣心緒漸平和了,她更感念這難得的浮生若夢的幾日。甚至還忍不住一個人臆想,熙兒幾兄妹與他們一起生活在此的情形。
  然而,美好的時光總是過得很快,一晃就臨近太子下葬的日子。
  這日午睡起身,聽稟主持大師因事不能來敘,外面暑熱消散不少,空氣也格外清新,便從榻上微微抬起身,只手支頤,偏頭望著朱棣笑道:“雨後空氣新,就去山後的石子林逛圈?”朱棣還闔眼躺著,看似沒有睡醒般,聽了儀華的提議,他半掀了下眼睛,又閉眼含糊道:“好。你先去裡間梳洗換衣,我在外這等。”儀華聽過,也不管朱棣似醒非醒時的應付話,下榻就去裡間梳洗換裝。沒讓盼夏進來服侍,自坐在妝台並對鏡梳妝,略挽起午歇放下的青絲,插上一只白玉簪子於髻中,就往外間走去。方行門口處,忽聽一個陌生男子的聲音道“屬下告退”,她當即止了步子,在簾後停了片刻,直到確定男子離開後,才撩簾而出。
  一出裡間,見朱棣愁眉深鎖,儀華不及思索便問:“出什麼事了?”說話間,走到朱棣坐著的一張八仙桌旁,目光自然地落在他緊拽信紙的右手上。
  這一看兩個斗大而醒目的字體,一剎那落入儀華的眼裡,驚得她猛吸一口涼氣,心中暗悔失言不己。
  朱棣聽到抽氣聲,握拳的手關節似響了響,隨即慢慢松開手道:“看見了吧,就是一一”
  “王爺!”儀華驟然提高聲量,一手按住朱棣手背,搶先一步急切道:“不是您不足夠勝任那個位子,只是……一切已成定局。”她聲音漸漸低下去,隱有無力。
  “難為你一開始就看清。”沉默片刻,朱棣抬頭不鹹不淡地贊了一句,伸手拉了儀華在一旁坐下,復又神色莫測地看了一眼信函,凝視儀華道:“其實自年前父皇懲罰泰王那次,我己隱約猜到父皇將立允炆侄兒為皇儲。”
  儀華任朱棣拉著坐下,乍一聽朱棣說言,當下不解道:“那為何還會……”
  “大概是不甘心吧。”朱棣放下信紙,看向儀華自嘲一笑。
  儀華聽得有些不解,卻也不追問,畢竟每個人都有不願向他人揭起的瘡疤。
  朱棣沒聽到儀華問下去,卻見儀華關切地看著他,不由淡然笑道:“無妨,不過是舊時的瑣事罷了。”口裡是這樣說,那澀然之色,卻已浮現在眉宇間:他閉上眼睛道:“天家之人,說從沒想過那個位子,必然是不是真話,至多是不敢想罷了。我自不能免俗,尤其是近年來頗得倚重,又是僅被招入京的五王一位,再念及自古以來無立孫不立子者,就懷了幾分期盼上京。可入京才知,父皇召我等入京,不過是權宜之計,為了他屬意的人位子坐得更穩更名正言順,就起了放縱之心,看父皇能做到哪一步。”
  最終,朱棣仍沒有據以實告。但能說到這一層面上,已屬不易。而朱棣言語中,難親父偏頗的介懷,她雖能察覺出一二,卻難以言表。於是儀華也不接話,只是再次覆上朱棣的手,靜靜地等著他緩解情緒。
  朱棣終究不是一般男子,又或許是他傾吐了心中不快,僅僅沉默了片刻,他忽然睜眼看著儀華,眼中看不出喜怒,道:“若有一天徐家與我為敵,你會如何?”說時聲音漸成冷冽,隱含幾絲逼迫之意。儀華聽得遽然一驚,她竭力壓下強烈的心跳,專注精力在朱棣的話猛然,一個念頭在腦中急劇形成,儀華訝然低呼道:“難道……那夜東宮發生的事,都與……”不再說下去,僅看朱棣的神色已然明了,她回憶著與徐家的牽絆道:“那裡只有三弟是我的親人,可即使如此,我的至親之人卻在北平。”
  回答雖聽來似是而非,卻已表明了一切,朱棣眼裡笑意浮起。這後“朱元璋密擬聖旨,欲太子下葬後確立朱允炆為皇太孫”的密報,隨著信紙燒毀的那刻已然化為灰燼,他們如是前些日一樣享受著最後兩日的山中禪院生活。
  轉眼到了太子奉安於孝陵的日子,上親臨舉哀,文武百官及諸命婦素縞臨哭。同日,上賜謚號“懿文”,尊懿文太子。次日。上頒聖旨,以嫡子孫朱允炆為太子,由禮部詳察應行典禮、選擇吉期行立皇儲大典。
  是日,周王不經通傳直闖燕王府書房,也不顧及儀華正在一旁,當下叫了一聲“四哥”便紅了眼睛。
  朱棣走過去拍了拍周王的肩膀,沉聲道:“你拘在京師也有三年,也該成長了,率性而為再不能了。
  你我兄弟相隔千裡,遠水解不了近火,以後諸事還得靠你自己。勿讓弟妹與侄子為你受累。”頓了頓,罷手道:“回去吧,去打點回藩國的事。”
  周王聽著朱棣語重心長的一番話,心中大震,連退三步後踉蹌跌撞出書房。
  儀華皺眉看著周王離開得背影,正想說什麼,卻聽朱棣沉沉一歎:“他該有些擔當了。”她亦是聽得心中一震,詫異抬眸,只見朱棣目光深幽地望著周王離去的方向,莫名地止了話。
  六月十三日辰正,五王攜五妃一齊進宮辭行,一陣天家共聚後,上單留晉、燕二王敘話。越半個時辰,方讓離宮。
  儀華等在停於官外的馬車裡、久不見朱棣從宮裡出來,就要遣人去問,朱棣卻正好手拿一本冊子走回到馬車。車廂裡,儀華接過書冊翻閱,少時抬頭不解道:“《祖訓》?”
  朱棣取過書放入車櫃裡,不在意笑道:“無關緊要。”說著朝外揚聲下令,馬車終於離開了這座象征天下權勢的金陵皇宮。
  一個時辰後,燕王府車列浩蕩地行駛在北去的路上。

  第二百四十二章:新始

  時光荏苒,不覺已是三個寒暑。
  這三餘載,朱棣時常練兵出征在外,夫妻二人自也聚少離多。不過除此一處遺憾外,其餘諸事可稱得上順風順水。朱棣政敵涼國公藍玉,終難逃“鳥盡弓藏”之禍,於二十六年以謀反罪被殺,並牽連致死者達一萬五千餘人。自此,本朝將星凋零,以“晉、燕”二王為首的諸皇子藩王得以重用,屢立赫赫戰功。
  其中,最令朱棣倍感欣慰的是胞弟周王堪當重用,也被今上委以重任。
  就在周王發兵塞北築城屯田的時候,朱棣也在孟特穆建州女真的協助下捕獲野人女真,而當年重傷回藩落下病根的秦王卻死在了這一年裡,兄弟三人境況相差甚大。
  這些都是洪武二十八年的事了,轉眼又是新年,這便進了第四個年頭。
  三月仲春時節,朱棣再得出將令,選精卒壯馬沿河南北戰艦胡兵所在,隨宜掩擊。
  一時,又是夫妻分別。
  “一去必要半年,你就如此無動於衷?”朱棣筆直而立,雙臂張開任儀華為他穿著盔甲,凝眉垂眸道:“幾年前是誰披頭散發,一路駕馬追了我去?”
  聽朱棣說時,目光正不經意落在他腰間佩劍的絡子上,想起六年前送行的情景,心下頓時一片柔軟,再不強裝無謂的態度,展臂抱住朱棣腰間,臉貼在冰冷的鐵甲上,徐徐開口道:“敵軍在暗,我軍在明,王爺萬事小心,臣妾盼著您早日歸來。”
  佳人投懷送搶,豈有推卻之理?
  朱棣亦伸臂擁住儀華,微微點頭:“好,一定趕回與你一起過中秋。”
  儀華聽著並不答話,自太子病卒那年以後,一句“軍中有事”多次將許諾化為虛無:但她又不願朱棣分心上戰場,想了想欲回應他,而未見開口,他雙臂一緊,加重語氣強調道:“這次真不失言於你。”
  話音一落,停頓稍時,不見回應,朱棣突然推開儀華,握住她的雙肩,薄怒道:“你覺得本王是失信之人?”
  儀華仍不及回答,只聽一個糯糯的聲音搶言道:“父王就是失信了!”
  冷不丁一個稚嫩的童音介入,儀華神情明顯僵然了一瞬,循聲望去。只見西面牆放紅木立櫃的夾角,鑽出一顆梳著雙丫鬟的小女童,她睜著一雙烏溜溜的眸子,正眨也不眨地看著他們。
  “明兒,你什麼時候鑽到那裡去了?你二哥他人呢?”一看之下,儀華追問不迭,又念及女兒羸弱的身子,忍不住輕聲斥道:“明兒,母妃說過什麼?不許你單獨一人,也不許你……”
  話沒念完,忽見朱棣擋在她前方,一把抱出蹲在旮旯之地的明兒,騰手捏了捏明兒帶著幾分不正常白皙的小臉,笑哄道:“哦?我們的小郡主娘娘說說父王哪裡失言了?有不對,父王一定改!”
  儀華一聽這話,再看朱棣一臉的寵溺之色,不由無奈的笑歎一聲。
  明兒身嬌肉嫩,被朱棣一身銅皮鐵甲抱著,不舒服的動了動小身子,偏著頭一邊回憶著一邊答道:“二哥說他像明兒這般大的時候,父王就答應帶他打仗,可現在他都受封成了郡王,父王還是不帶他去,這就是失言。”
  “這個臭小子!”聽罷,朱棣低責一聲,抱著明兒驀然轉身,厲聲道:“出來!”
  少時過去,無人回應。
  朱棣目光依舊盯著緊閉的窗戶,再次開口聲音凜然:“立刻出來!”
  尾音不及消去,院子裡已傳來一道洪亮的少年聲音,略顯焦急的喊著:“明兒,快出來……你們看見小郡主沒?沒有……明兒,快出來……”沒喊幾聲,話語陡然一變:“母妃,明兒又不知跑哪去了!”
  說話之間,內堂的夾綢簾子一掀,一個頭束紅纓金冠、身穿青綠錦袍的少年闊步而入,乍一見抱在朱棣懷中的明兒作驚喜道:“三弟,原來妹妹在這!”這話是對身後顯然身形體格都小許多,也做錦袍金冠的男童說的。
  男童神色略不安的瞟了瞟父母,亦步亦趨地跟在僅長一歲的兄長身後,含糊的應了一聲。
  朱棣目帶笑意地看了一眼秀氣的幼子,移目似笑非笑地盯著不過十一幼齡已壯如十三四歲的二子,抿唇一言不發。
  熙兒卻恍若未覺,大咧咧地走到炕桌前,到了一杯溫茶一飲而盡,還不忘摸了摸額頭不如何由冒出的薄汗,似無心地向儀華抱怨道:“母妃,妹妹真不好帶,我才引去了一會功夫,就跑的找不見人!”
  儀華聽得一怔,尚不及表態,明兒已得意的笑道:“三哥哥說的地方,果真讓二哥找不見。”說著還不忘向燧兒嘻嘻一笑,倒笑得燧兒白俊的臉頰霎時一紅,頭垂得越發低了。
  見狀哪有不明?儀華心裡疼惜女兒的天真,凝目也向熙兒看去,卻愣是在他微黑的面頰上找不出一絲紅暈,且無事人兒一般的回看向她,正色道:“大哥和大嫂他們已經等府門處了,以為父王送行,母妃還是此時過去,勿讓他們等久了。”
  去年在洪武二十五年九月舉行大典成為皇太孫的朱允炆大婚,今上恩澤天下,熙兒、燧兒皆封了郡王。朱棣恐今上指定世子妃人選,遂在朱允炆大婚同時,為朱高熾迎娶了當年陪儀華居住燕山的張昭兒為世子妃。
  儀華聽熙兒這樣一說,想起等於府門前的眾人,一時心情低落了幾分,也無心多說什麼,使喚了盼夏抱了明兒一起為朱棣送行。
  “可察覺不對?或有些眼熟?”腳剛跨過正殿門檻,儀華不妨腰間被人一攬,隨即卻是朱棣欺身過來,壓著聲音在耳畔道:“我看老三有些像五弟,這小子……”眼睛看著已走下丹墀的熙兒凝眉思索。
  儀華正驚詫朱棣突然舉止親呢,忙四顧周圍可有人看見,卻經他的話一提及,不由帶了三分嗔怪回身一推那冰涼的鐵甲,失笑道:“熙兒不就隨了王爺,相貌性子簡直如出一轍,就連那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有一樣學一樣!”
  “總算是笑了。”朱棣底下眸,眼底一片溫柔:“阿姝,你還是這樣笑著好看。這一次定不失言,必要與你一起過中秋。”
  一連三個中秋,總是兩地分隔,面對兒女的詢問,她只能忍住心下失落,竭力安撫他們。
  而他看似粗心不曾注意,卻將一切看在眼裡。
  霎時,儀華眼睛一紅,迷蒙地眼光裡,是他臉上深深地笑容:“三兄妹正看著你。”

  第二百四十三章:生人

  這一天是三月初七,儀華就一直望著朱棣率軍北上,直至他消失在視線盡頭。
  新婚已滿半年的張昭兒(世子妃),見儀華眺望的目光是那樣的熟悉,與父親每次離家返軍時母親的目光一樣,是不捨,更是強裝的歡顏。念及此,她情不自禁地低聲情勸道:“母妃,父王率軍巡邊,雖沿途路程繁多,卻已只是幾個月而已,還請您寬心。”
  只是幾個月而已,她怎會不知?又怎麼會不明白?
  然丈夫遠行在外,路上又有藏在明處的胡軍威脅,即使敵我力量懸殊,她仍難以放下心,也……
  其實說來說去,多年的聚少離多才是她心中的隱痛。
  畢竟她只是一個女人,一個渴望丈夫孩子在身邊、害怕分別的女人。
  不過既作為他的妻子,一位手握重兵的燕王之妃,所有的一切只能忍受,也只能甘之如飴。
  儀華側首看向張昭兒,淡淡一笑道:“我知道。此次王爺率燕軍巡邊,自是安全無虞,也不用我擔心。”說時含笑看向身後眾人,微微揚聲道:“都回去吧。”一句話落,攜張昭兒的手轉身回府。
  是日,燕王朱棣於郊外會精卒壯馬,北上巡邊。
  月餘,朱棣大軍先至大寧,暗中派騎兵偵查敵軍方位。明確下,掩巡邊為由,帶兵翻山越嶺至徹徹兒山,攻其不備大敗元軍,擒其首將,宇林帖木兒等數十人。勝後,不肯罷休,一反“窮寇莫追”之兵之大忌。一路率大軍連追數百裡,至無良哈禿城復戰,又大敗北元大將哈刺兀,方班師而還。
  不出一月,燕王北伐大捷的消息傳開,此為至四年前又一次大獲全勝。
  一時之間,燕王威名響徹三軍,遍及全國。
  以上消息傳回北平,已是七月暑夏。
  書房之中,儀華一臉平靜地手持捷報,心下卻是怒不可遏。
  好一個勇冠三軍的燕王,好一個智勇雙全的燕王!
  出師之前,告訴她主要是為巡邊,順機除胡人流寇,到頭來卻是隱秘出師北伐!這還不夠,竟然在大獲全勝以後,還要追之北元腹地周邊,與之復戰!
  他做這些以前,究竟有沒有為她想過分毫,又有沒有想過稚兒幼女?
  怒火不消下,儀華緊拽著捷報拍案而起,寬大的袖幅一掃,手邊的茶盞“匡啷”一聲,摔個粉碎。
  “王妃,您這是……?可有傷到?”守在書房外的李進忠聞聲而入,見地上一片狼藉,當下心中一惶,不安地看著儀華。
  儀華斂下怒容,心平氣和道:“無事,只是失手打翻了茶盞而已。”
  李進忠心思活絡,見儀華這樣一說,忙轉了話題嘻嘻笑道:“城裡城外都在傳王爺的英勇,說北邊邊關只要有王爺守著,那叫‘一夫當關萬夫莫開’。想來下月王爺凱旋而歸的時候,北平城肯定又是一番熱鬧了!”說著收拾了地下碎片,就要躬身退下。
  “等一下!”儀華出聲喚住,另吩咐道:“讓魏公公打點一下,就這兩日,我要帶明兒去秋山別莊避暑。”
  “王妃,這……”李進忠納罕的望著儀華,疑惑是他聽錯:現下已是七月中上旬,眼看就要出了伏天,這時候去避暑未免遲了些。
  儀華無視李進忠的詫異,坐回書案後道:“就這樣,你下去吧。”
  李進忠無法,只能依言,懷著滿腹疑惑退下。
  吩咐了話下去,但因出行匆忙,宮裡已經忙作一團,阿秋、盼夏不及收只隨意撿了幾件夏裳及一件防天冷的秋裳,就忙著收拾儀華母女的行李。儀華看著隱隱有些後悔沖動,卻又一想朱棣惱人的行徑,終究不願改了主意,仍執意避暑秋山。
  兩日後,將府務交予世子妃,儀華攜女往秋山別莊而去。
  天很熱,空氣裡沒有一絲風兒。
  扈儀嚴整的王府車隊,浩蕩行駛在正午無人的官道上,卷起黃塵滾滾。
  馬車裡,女兒懨怏怏地倚在懷中,一頭的熱汗。
  儀華心疼地看著明兒泛紅的小臉,手裡不停地打著扇子,卻消不除一點兒的暑熱。
  “王妃,前裡有個涼亭,要不停車休整一會兒。正好也讓大家用個晌午。”阿秋看著神色焦灼的儀華,從旁建議道。
  儀華注意一許不離開女兒,只頭也不抬地“恩”了一聲。
  約行一刻左右,馬車停下,阿秋下去張羅。
  少時,阿秋折回,立在馬車下復命道:“王妃,涼亭周圍已經圍了幔簾,亭子裡也備了吃食、飲品等物,可以下去了。”
  儀華輕應了一聲,低頭看著女兒入睡的乖巧模樣,卻是不忍叫醒,正要親自抱了女兒下去,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恐吵醒女兒,儀華挑起車簾,蹙眉問道:“怎麼回事?這般吵鬧?”
  阿秋亦蹙眉,搖頭道:“奴婢也不知,這去看看。”
  儀華點頭允下,然而不等阿秋向車隊後面走去,車外已傳來一個陌生的女音急切道:“求求各位大人,妾身確實是燕山護衛的某將領的家眷,只求拜見王妃一面。”
  “燕山護衛將領不下數十人,不是隨便何人都可拜見王妃!再說你不肯說出是何人妻室,這中必定有詐。看你是有孕之人,我等不予你為難,快快離開!”將士好言相勸中微帶不悅,遂讓人拉走突闖過來的婦人。
  婦人一路從北平城尾隨而來,那肯離開,只是苦苦哀求著。
  儀華聽聞那女子是有孕之人,已有些坐不住,再聽女子哀求連連,心中早已不忍,忙讓阿秋去帶了那擅闖的婦人。
  一手輕挑車簾,微微探身看著向過走來的婦人。
  斑駁的樹影下,一個頭戴羽紗氈帽、穿一襲藕荷色夏衫兒的女子,一手攜著一個翠衣小丫頭,一手護在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徐徐而行。主僕二人顯然極是知禮,一走過來並不窺儀華面容,即雙雙拜下:“妾身(奴婢)叩見王妃。”
  儀華立即命阿秋阻止了婦人下跪,輕言問道:“你是誰?找我有何事?”
  女子略福身謝過,一抬頭,方見儀華已怔然當場。
  “恩?”儀華懷疑的輕咦一聲。
  女子慌忙低下頭,聲音帶著莫名的顫抖道:“妾身乃朱能妾室。求見王妃,是望王妃念著令弟與大人至交情分,救小女子一命。”

  第二百四十四章:跟隨

  涼亭裡,儀華面色平靜地坐在石凳上,持著一柄娟杭。右手手臂擱在石桌上,左手手指無意識的捏養羞扇柄上的紅色流蘇,下首涼亭欄桿的踏扳上,女子側身坐著,一張清婉的臉上透著幾分不安的蒼白。在一旁低首侍立的翠衣丫頭,也很是不安,不時將戒備的目光瞟向儀華。
  許是翠衣丫頭的目光太過頻繁,阿秋也不覺神經緊張了起來。
  “阿秋你抱明兒去樹下歇涼。”亭內沉寂了許久,儀華驀地吩咐道:“還有這個小姑娘,也帶她下去用些涼茶消暑。”
  阿秋、翠衣丫頭皆不放心自家主人,只是無奈儀華的命令,前後離開。
  轉眼,四周圍著幔簾的亭子裡,只剩下儀華與那女子兩人。
  阿秋她們一離開,那女子紅菱似的朱唇一咬,立刻跪倒了儀華的面前。
  儀華見她一孕婦這樣跪下,嚇了一跳,俯身要扶她起來。
  那女子卻執意不起,仰著頭,噙著淚,孤注一擲道:“這次大膽來求見王妃,本就是妄為之舉。如今見到王妃,也知為何連老夫人也容不下妾身。境況都糟至此,也顧不得下跪傷到孩兒了。”方說到孩兒二字,堅強的淚水終是滑落臉頰,神色淒楚道:“該做的妾身都做了,若孩子還是不保,只怪妾身自己卑微,沒那個福氣為大人誕下一兒半女。”說著潸然淚下。
  儀華見女子這樣,想起適才女子的訴說,心想此女對朱能情誼不假。
  此女名喚餘菡,本也是低階的官宦女子,卻因三年前的“藍玉案”,其父成了受牽連的兩萬官員中的一人,以至全家成了階下囚。一年前皇太子大婚,今上大赦天下,可彼時她父母兄長相繼去逝,為剩她一人獨活於世。然而,一個美貌的弱女子如何獨活?餘菡只好選擇跳河自盡,正好被在塞北築城屯田的朱能,在單獨受命回北平的途中所救。
  如此,便有了餘菡作為朱能的外室,養在了北平城周邊的小鎮上。
  可天下無不透風的牆,嫁入朱家多年無所出的朱夫人,趁朱能隨軍北伐的機會明察暗訪,在一月前查處了餘菡。當知餘菡已有四個多月的身孕,當即怒火中燒,卻不知為何大度的將餘菡迎到了朱家。餘菡欣喜,即使知道朱夫人不懷好意,可為了腹中孩兒能有個名份還是去了朱家。
  哪知這一去,卻是凶險異常!
  除了朱夫人對餘菡心存歹念,就連朱老夫人也不顧她腹中朱家血脈,非要取她性命不可。幸虧十日前身邊的丫頭聽到這一點隱秘,又在前幾日聽聞燕王妃要避暑秋山,這才有今日的半路攔截。
  再次回憶了一遍餘菡的話,儀華忍不住露出一絲苦笑。
  這餘菡與她面容有六七分相似,明眼人一眼即可瞧出。而一向不進女色的朱能,隱瞞所有人安置了一個與她極為相似的妾室。恐怕不是那麼容易說清,也難怪朱老夫人容不下餘菡了。
  可朱能對她,怎麼會……
  儀華心中既驚且訝,再想起朱能幾次救她於危難之中,一時心情微有些復雜。
  餘菡見儀華依舊不置一詞,絕望下,只道這是最後的一線生機,已無所顧忌地語出驚人道:“王妃,妾身自知卑微,當不得您半分憐惜。但請王妃看在大人對您一片真情真意,就讓妾身為大人保留一絲血——”
  儀華不料餘菡話說得如此露骨,不等餘菡一字“脈”說出,她疾言厲色一喝:“住口!”
  身居北平的一年多來,餘菡素聞儀華慈仁之名,忽一見儀華厲色懾人。一下臉色慘白的跌坐在地上。
  儀華神色不變,目光迫人的盯著那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一字一字清晰道:“方才那一番話,我就當從沒聽過。不過記住,若想保你腹中胎兒平安,保朱能身家性命,今日的話你再也不許提及!”
  餘菡似有驚恐地盯著儀華,在反應過儀華話中之意,瞬間喜不自禁:“王妃……您要救妾身?”
  怎會不救?就算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詬病,她也得救!
  朱能幾次救她性命,他的孩子她自要保。至於這名叫餘菡的女子,能說出朱能與徐增壽至交的關系,顯然徐增壽極為寵愛此女。不然餘菡又怎會知道這些。
  今日救下餘菡母子,就當還他誤寄之情……
  儀華心下默然一歎,沒有回答餘菡的話,只是俯身扶起餘菡。淡淡道:“你已有五個多月身子,不宜久跪地上起來吧。”
  餘菡不在乎儀華的冷漠,自感激不已道:“謝王妃救命之恩,妾身來生做……”
  儀華不愛聽這些,皺眉截斷道:“我能救你,不過你得按我說的做。”話一頓,見餘菡點頭,又道:“沒有我的同意,你不可再自稱是朱能的妄室,也不能說認識朱能;而你只是我在去秋山途中,看著你與我略有幾分相似,方搭救的一名婦人。你可做得到?”
  在儀華銳利的目光下,餘菡遲疑了一下,撫著腹部猶豫道:“可是孩子總不能沒有父親,也不能……不讓大人知道……”
  “這我知道。你且安心生下孩子後,我自會有所安排。”儀華打消餘菡的猶豫。
  聞言,餘菡淚跡斑斑的小臉一揚,綻出一抹清麗的笑容,點頭道:“妾身一切皆聽王妃的安排。”
  儀華看著餘菡的笑容一怔,實在不習慣看著一張與自己相似的面孔,她霍然起身道:“小半時辰後,就要起程。你先坐著歇上一會,桌上吃食也是孕婦能食用的,你用些為好。”說罷就往亭外走去。
  餘菡歷經家變,看盡神態炎涼,先見儀華待她冷漠疏離,這又聽出儀華淡漠下的關心,一時心中竟是滋味莫名,看向儀華的目光也漸漸復雜;至看見儀華將走出涼亭的纖細身影,鬼使神差的忽然說道:“其實……只有一晚,那晚大人喝醉了……大人那時……喚了一聲‘娘娘’……”聲音越發艱澀。
  儀華後背一僵,隨即若無其事的挑簾而出。

  第二百四十五章:接人

  倏忽又是一月,就進了八月間,已是夏末秋初。
  北平府裡的桂花該開了,就是秋山的紅葉也漸漸紅了,十五中秋近在眼前。
  這時節裡,還有玉簪花和秋海棠正當季。它們一是取意為漢武帝的寵妃李夫人“玉簪搔頭”,一是作了相思草、斷腸花,皆是引了女子的閨思之物。遂到了這時月,阿秋一早就讓人去山下養花草的人家尋購。
  下午向晚的時侯,十數盆玉簪花、秋海棠一盆盆搬進了院子廊廡下,送盆栽來的莊戶還一並送來了幾十株桂花附送,引得一群韶華年紀的侍女們歡喜不已,忙擁了一起嘰嘰喳喳只為挑一株合意的簪戴。聽著外面的嬉笑聲,在屋子裡吃著豆糕的明兒已是坐不住,幾口咽下手上的一小塊兒糕點,立馬梭下木炕往外跑;待回來時,白乎乎的小手正一邊握了一株桂花。
  “母妃,給明兒戴上。”小人兒蹭蹭幾下撲到儀華懷裡,仰著頭,短胖的手指頭指著一邊的丫鬟:“就這,戴這兒!”
  女兒如此可愛,怎忍心拂了意?
  儀華輕笑一聲,取過一株桂花折了,動作輕柔的簪入女兒小小的丫髻中,繼而目光微微凝聚,細看著眼前的小女兒,只覺女兒再可愛乖巧不過,粉雕玉琢的讓她移不開眼。
  偏那小兒不解母親的憐愛,簪上桂花一簪戴好,眨眼的功夫卻已跑開,蹦蹦跳跳地到了窗欞下頭,鄭重其事道:“餘姨,這個給妹妹!”說時從背後伸出一只小手,那小手裡正是一小株黃嫩嫩地桂花。
  餘菡擱下繡了一半的月宮,接過桂花,低頭一嗅,復又抬頭看著天真無邪的明兒,神色恍惚了一瞬,隨即溫柔而笑:“小郡主要一直這樣開心下去。”一語落,輕撫了撫已六個月大的肚子,莞爾笑道:“小郡主,若餘姨肚中是個弟弟,你可也喜歡?”
  明兒秀氣的鼻子一皺,偏頭想了想,不大情願道:“是弟弟也行,可明兒更喜歡妹妹!”
  餘菡神色莫名一怔,側苛看向窗外圍在一起歡笑的少女們,低聲呢喃道:“若沒家族庇護,女兒立世不易……”
  “餘姨您說什麼?”沒聽語楚,明兒湊到跟前問。
  餘菡勉強斂回心神,回頭笑道:“是說謝謝小郡主送的桂花。”一聽贊揚,明兒小臉剎時粉撲撲地,轉身又幾下撲入了儀華懷裡。儀華順手一攬,溫柔的抱住懷中軟軟地小人兒,眼睛卻帶惋惜地看向窗下的餘菡。
  一個月的相處,這個女子溫柔又堅韌的性子讓她欣賞;又或許是這個女子相似的面容,讓她經過初時的不自在,已漸漸多了幾分親呢,然而餘菡溫婉笑容下,那藏匿不住的哀愁,卻也讓她極為無力……正心下感慨著,阿秋步履匆匆進屋,一臉笑意道:“王妃,大喜事!送花的莊戶說,王爺的大軍已進入了北平境內,不出兩日即刻抵達王府!”
  “啊!”一針刺入,殷紅的鮮血沁出,餘菡下意識地低呼一聲。聞聲,阿秋猛然意識到一旁餘菡,話語一下猶豫了起來:“那王妃,我們幾時回去?再過五日就是中秋了。”
  儀華微微一笑,睜中有狡黔的光閃過:“回去?誰說要回去。”此言一出,立即惹得阿秋瞪大雙眼,滿臉不贊同道:“中秋怎麼可以不回府,難得王爺這次在府裡。”
  餘菡也目含擔心,從旁勸說道:“若王妃是因為妾身而不回府,實在是……”
  儀華無奈地搖了搖頭,恐餘菡自責傷神,只好打斷道:“中秋自要在府中過,不過卻是要等人來接。”
  等人來接?難道是王爺?!
  餘菡、阿秋心中同時想到,但又想到後日大軍才抵達北平城,勢必有一場大慶功,朱棣必然也無法抽身來此。
  就在她們兩人猶豫不定中,是日夜晚,儀華等的那人不期而至。月上中天,銀白地一層光薄薄地籠在山間田埂上,夜風徐徐,濃密的綠林在風中沙沙作響。
  當是之時,十二個黑衣人騎著高頭大馬,風馳電掣在靜謐的鄉野小道,突然一個急轉掉直入深山,停在一座古樸雅致的莊院下。
  “大膽?來者何人?竟敢擅闖此地?”門外守夜的十六名侍衛耳尖的聽到策馬聲,急忙警惕地持刀相向,卻一看那列隊為首之人,驚得擱下武器,跪首謝罪道:“不知王爺前來,屬下該死。”
  僵繩猛一拽,馬揚踢一嘶,當即立定。
  “開門!”言簡意賅一句,朱棣翻身下馬,徑直過門而入。
  不顧驚慌失色的侍人,朱棣一路暢通無阻,走到一間屋室外,步子一霎剎住。
  “呼——”深呼吸,平復連趕一日一夜的疲乏。
  屋門前一只六角宮燈緩緩轉動,昏暗的流光映在那滿是風霜的面上。屋門內一盞小油燈籠著羊皮罩,柔和的淡光灑在一張白淨的臉頰上。
  忽然,書案上的油燈跳動了下,儀華放下手中筆桿,不經意地微微抬頭,乍然看見一個晃動的黑衣映在門扉上。
  “是誰?”驟然一驚,儀華惕然問道。
  良久,外面無人回答。
  儀華心中忍不住狂跳,一瞬間轉過無數過念頭,最後只是悄然拉開一邊抽屜,摸出一把精致小巧的匕首。
  “鏗——”輕輕一聲,匕首緩緩出鞘,一束冰冷地光晃過眼前。“睡了嗎?”只在此刻,外面終於有了聲音,卻是不答反問。
  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只有他——她思念了五個月的人!
  儀華驚喜在一瞬升起,急忙收了匕首,雙手撐著書案起身。
  一步不及踏出,又猛然止剎住,全身僵然地站著。
  怎麼會是朱棣?他不是剛入北平境內,尚需兩天才到王府?可現在就來了……餘菡……
  一個念頭還沒轉完,外面之人耐心已消磨殆盡,“咚咚”連叩了兩下門就道:“知道你還沒睡,燈還亮著的……那我進來了。”
  最後一個尾音消失之前,門扉“吱呀”一聲而開,朱棣大步流星走入。

  第二百四十六章:夫妻

  玄色身影猝不及防地映入眼簾裡,數月的思念似決堤的潮水,剎那將她吞噬淹沒。
  “朱棣……”情不自禁地低呢,毫無警覺地自儀華口中溢出。
  她的聲音細小如蚊蚋,卻絲毫不差的落入朱棣耳中,他愉悅的扯起嘴角,低低一笑:“阿姝,我回來了。”說著,朱棣大步走進。
  高大的黑影一步一步地趨近,儀華驟然驚醒,慌忙地從椅子起身;卻不及任何反應,人已拽入朱棣的懷中,被他緊緊地擁著。
  緊擁著幾近生疼的力道,令儀華不舒服的抗拒著,微啟雙唇低聲輕斥:“王爺!”
  朱棣在儀華柔軟的髮絲中,吸了幾口氣,稍稍松開了雙臂的力道,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歎道:“還是有你在身邊的好,這風餐露宿的日子……唉……”伴著一聲低低的感歎,不規矩的手輕輕一扯,拉下了儀華腰間茜紅絲帶。
  夏末的衣裳單薄軟滑,隨著束縛一解,藕銀色衣衫滑落肩頭。
  身上急劇一涼,儀華一驚,忙打開朱棣作亂的手:“一身風塵,不許胡鬧!”
  此言正中下懷,朱棣厚顏一笑:“正是一身風塵,才要王妃陪本王沐浴。”說話間,不顧儀華掙扎將她打橫抱起,直接向裡屋開鑿的一間耳房疾行。
  這間耳房是一間沐浴室,室內一塊四四方方的小地子,是引秋山上一處溫泉裡的水,一年四季都有活水循環反復。此時,涓涓的熱水自一邊雕著龍頭口中緩緩灌入,裊裊煙霧從地中騰騰上升,一室霧蒙繚繞。
  借著壁角幾盞橘色燈光,朱棣目光雕琢著儀華宛若流霞的緋頰,眸底黝黯而灼灼。
  “放開我!這樣也不怕惹人非議!”沒注意到朱棣的眼神,儀華只氣惱的雙頰緋紅,掙扎不停。
  朱棣定定盯著儀華愈加紅嫩的臉頰,喉結上下一動:“天下之大,敢言我是非者能有幾人?何況是在北平!”
  如此睥睨天下的話,聽得儀華不禁一愣。
  就在這愣神的一塞,只聽“噗通”幾聲,卻是他們雙雙入水。
  “你!”一下跌入水中,儀華氣結難言。
  朱棣卻是朗聲大笑,好整以暇的看著儀華狼狽的模樣。
  儀華被笑得好不氣惱,看著朱棣張口大笑的樣子,卻又是心中一動。她身子一仰向後劃去,裸足隨即一抬,一灘地水悉數灑向朱棣。
  “咳咳咳……”不防地水迎面撲來,狼狽嗆了口中不少,朱棣抹著臉一陣咳嗽。
  儀華得意一笑,身子一轉,如魚游水而過。
  不料得意過早,足踝被緊緊一抓,儀華急忙使力相蹬,不過僅僅一下,背後已覆上一個炙熱的胸膛,耳畔也響起了朱棣低沉的笑聲:“使了壞,就想跑?可沒那麼容易……”
  一室氤氳,滿池春色。
  久別重逢的靜謐之夜,炙燙溫度灼熱彼此。
  身疲力乏地躺在床榻上的時候,已有青灰色的薄光從糊著白紙的窗戶透入。
  儀華惺目半睜,無力地被朱棣攬在懷中,任由他粗糙的手摩挲著腰間細嫩的肌膚。
  “去哪學的這招?以為這就蒙混過去了。”儀華雙頰酡紅,蠕動著唇瓣不甘的說道。
  朱棣饜足的神色一滯,繼而無奈的搖頭失笑:“一聽你負氣來此,我不是連夜趕來賠罪?怎如今年歲增加了,反比以前小氣了……恩?”尾音上揚,又帶著沉沉而醇厚的蠱惑。
  以前只當他是陌生人,當然可以不在意;現在一切皆不同了,她不在意、不小氣嗎?
  儀華無法將這話坦言,索性全然不理會朱棣。
  朱棣只將這當成儀華仍在生悶氣,溫聲相哄道:“這次真不是有意瞞你,一切都是為了打個北元‘聲東擊西’。若提前洩露,可就是違逆了父皇的旨意,乃是抗旨重罪。”
  朱棣近年來將陽奉陰違一套拿捏於鼓掌之間,儀華自不信他這番言語,卻也不繼續追究下去,只是忽然揮開腰間的手,一個轉身,望著朱棣一字一句清晰道:“燕王已大勝於徹徹兒山,為何還要繼續深入敵人腹地,非要拿下殘餘的幾十名敗將?難道這也是聖意?”
  你可有想過其中的凶險?!
  儀華深吸一口氣,硬生生咽下這句話,只一瞬不瞬地盯著朱棣。
  在儀華湛亮的目光下,朱棣緩緩閉上眼睛:“不抓住這次機會大造聲勢,恐再難有機會了。”
  聞言,儀華呼吸一窒,艱難問道:“真到了那一步?現在平安富足的生活不好嗎?”
  感覺到體中人兒的顫抖,朱棣輕輕歎息一聲,手掌順著腰際劃上儀華光裸的背脊,輕撫著道:“不到萬不得已的那一步,又豈肯拿身家性命去一搏……上次京中來報!父皇的身體已大不如前,時常病臥床榻……”
  不等朱棣說話,儀華慌忙掩住他的唇,情緒微有激動道:“不要臆測,就算有什麼,可允炆他心性純良,定然會敬你們做叔父的。”朱棣嘲諷的扯了一下嘴角,沒有說話。
  看著朱棣沉默下來,儀華忽而想起近一年來個上屢下達的敦教之言,心裡反又不安。
  赤裸的肌膚相貼,彼此細微的變化不難察覺,朱棣輕拍了拍儀華似有安撫道:“整天胡亂臆測的是你,說過多少次不要費心,沒到來的事誰也說不准,我現在這樣不過是為了多求一道護身符罷了。”他的語氣稀疏平常,仿若談天氣般平淡,儀華心下卻怎麼也難以相信這一番言辭。
  也許心底的不信,是來自於前世模糊地印象;也或許她的不信,是來自於這四年裡朱棣的異常忙碌。
  “從都日就沒闔過眼,你再陪我睡一會……”朱棣的聲音帶著濃濃的倦意,漸漸低不可聞。
  正猶自思量時,忽聽朱棣欲結束談話,儀華卻不願就此作罷,一凝神定目,看到得是朱棣疲倦的睡顏。不由地,儀華咽回了尚未脫口的話,只將目光流連在朱棣剛硬的臉龐,細細地看著他眼角不如何時又增添的細紋。
  時光易逝,十幾年一晃而過。
  他,不再是剛及弱冠的青年,已是手握重兵的一個三十七歲的男人。
  她,也不再是無依靠的少女,而是為妻為母的一個二十六歲的女人。
  太多的分離在他們之間上演,如今的她,只希望往後的時光能少些別離,多些團聚。
  久久的凝視下,困意慢慢地襲來,儀華終不支的垂眼睡下。
  卻不知在她入睡的下一瞬,一雙黑亮的眸子陡然睜開,得逞的笑意閃過眼底。
  一覺無夢,再次醒來已是紅霞漫天,觸目所及,全身血紅的蒼茫之色。
  儀華臉頰微紅的是在廊廡上,目光掃過,一律是慌慌忙忙低頭的侍人。她一向臉薄,這樣自是萬分不自在,臉頰不覺又燒又燙,只好抬頭瞪向那始作俑者之人。
  這一眼卻引得朱棣哈哈大笑,只覺這也是消受美人恩。
  眼見院中侍人垂得越發低的頭,儀華氣得暗暗跺腳。氣急敗壞之下,不小心踩住曳地的宮錦長裙,腳下一個不穩,卻是朝廊廡外栽去。“怎這般不小心?”朱棣皺眉斥責,手疾眼快地攬住儀華,眼裡卻盡是深深寵溺。
  儀華無奈,只能緊拽朱棣衣襟,穩住搖晃的身形。
  抬起頭,四目相對,話語未言,卻聽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羞!羞!羞!”
  一連三個“羞”,說得足尖相抵的二人身形一僵,轉頭向身後看去。一個五六歲的小人兒,像一團天際的紅雲,不期然的闖入了眼裡。小人兒不用說,正是穿著大紅撒金小衣小褲的明兒,她正瞪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天真無邪的望著自己的父母。
  朱棣饒是面不改色的本領不弱,卻在小女兒天真的目光下,臉頰泛起了可疑的紅暈。他松開放在儀華纖腰的雙手,握拳在唇下,微咳了一聲,一本正經道:“明兒,幾個月不見父王,就不認識了嗎?來,到父王這裡。”
  小人兒年齡雖小,卻最分得輕誰對她是好是壞,比起她意識中溫柔的母親,令哥哥們害怕的父親卻是最寵溺她的人。
  這會兒,一見好些日子不在的父親,小人兒露齒燦爛一笑,甜甜的叫了一聲“父王”,就要向朱棣跑過去,卻聽身後有個聲音呼喚道:“小郡主,那裡不能去!王爺和王妃還在休息,和餘姨到其它地方去玩。”
  餘菡輕柔的聲音,當即喚住了明兒的動作,一下轉身,明兒已往和朱棣相反的方向跑去。
  朱棣臉色一沉,十分不悅地凝目望去。
  儀華同時臉色一變,極其緊張地順目而望。
  只見明兒還沒跑去的一個拐角,一抹湖綠色的身影緩緩走了出來。“餘姨!”明兒一見餘菡,小臉兒一亮。
  餘菡看見活潑可愛的明兒,柔美的臉上不由漾起一抹笑容,她抬起手背拭了拭額頭的薄汗,低著頭溫柔道:“跟餘姨去其它地方,千萬別擾了王爺王妃。”說話時換手撐著微酸的腰肢。
  明兒搖頭,側身指著廊龐另一端的朱棣,歡喜道:“餘姨,這是我父王!他和母妃起身了。”
  餘菡猛然抬頭,嬌好的面上瞬間失去血色,一片慘白。

  第二百四十七章:交心

  “王爺……民婦參見……王爺。”餘菡蒼白著一張臉,蠕動著雙唇斷續道。
  她說著話,雙膝不自覺地就要跪下去。
  都六個餘月的身子,哪能像這樣下跪?!
  儀華心中急切,唯恐餘菡有個萬一,幸而跟在一旁的丫頭機警,趕忙扶住餘菡低聲勸道:“夫人,王妃千叮萬囑您要注意身子,您可得仔細些……”
  “既是王妃發了話,也就不必多禮。”朱棣微瞇雙眸,一絲精細眸光掠過儀華面上。
  儀華心下微鬆了口氣,正要示意侍女扶餘菡下去,就見朱棣轉身對她笑著道:“王妃身邊何時多了一位女客相陪?不過能陪著王妃解悶,也是難得的一件功勞,本王得讓人送了厚禮一做感謝。”
  不等儀華回答,餘菡慌忙搶先,道:“不,千萬不要通知……”急切的話一出,猛意識到不對,忙改口道:“民婦縣份卑微,能得王妃搭救,已是感激不盡,豈敢再受答謝之禮。”
  “哦?搭救?”朱棣似完全沒聽出餘菡的話中的慌張,微皺眉頭道:“你既不是王妃的客人?又是何人?”
  最開始已編排好的理由,在這一刻竟變得難以說出。餘菡強制斂住心神,全神貫注的回答道:“民婦一年前隨夫君搬至直隸,半年前夫君南下做生意,可這一去音訊全無。聽聞秋山這裡的寺廟靈驗,便到了這裡上香求平安,路上不想出了些意外,後被王妃救下便留在這裡。”一番話從善如流的說著,聲音裡去帶著一絲難歎察覺的顫抖。
  朱棣濃眉一軒,又道:“能受王妃搭救,也是得了王妃的緣。且說你夫家姓氏,本王也可讓人代為打聽。”
  這一問,幾乎問得餘菡站不腳,臉上方回的一點血色再次褪去。她雙唇顫抖著:“妾身夫家……姓——”一個“餘”字不及吐出,朱棣已微露笑容道:“方才聽明兒喚你餘姨,想像是姓餘。本王會讓人留意的,至於你得了王妃、小郡主的喜歡,就安心住在這裡,直到你夫家來接。”
  “謝……王爺、王妃收留。”餘菡感翅朱棣目光中有一瞬的凌厲,只覺朱棣已識破一切晃眼,她倒抽一口氣,卻見朱棣只是淡淡的笑著,方心有餘悸的微微福身道謝。
  旁觀片刻的儀華,心裡微覺有異:朱棣真是因為餘菡與她母女得緣,才對餘菡另眼相待?想著想著,忽聽朱棣如此輕易的留下餘菡,不覺怔然抬眸:“王爺……”語氣詫異。
  “思?王妃對此安排有何不安當?”朱棣目中冷光一現,唇邊冷笑道。
  儀華不覺朱棣會知道餘菡的身份,也許一切只是她心虛所至,遂在朱棣柔聲中回以一笑:“沒有,王爺和臣妾所安排的一樣。”
  朱棣亦笑了笑,不再說些什麼,只是隨意喚了侍人吩咐道:“一會兒晚膳照例送一份到外院去,給朱能他們幾個加菜。”說著目光移向儀華,不明意味的笑了:“他們一路跟著也受了苦,尤其是朱能還在徹徹兒山那裡,用手臂替我擋了一刀。”
  話音剛落,廊廡另一端忽而響起侍女的低呼:“夫人,您沒事吧?”
  一聲低呼,引了眾人側目著去,餘菡勉強穩住身形,擠出一絲蒼白的笑容,搖頭道:“沒事,可能站太久了。”
  儀華一切著在眼裡,恐餘菡再露痕跡,連忙讓侍女扶了人下去,暗自壓下心中的幾許不安,和兩父女一起去大廳用晚膳。
  晚膳過後,不過冉聊數語,已入夜更。
  月華如水,透過雕欄的廊搪,斜入一抹白光在門前。
  一聲輕響,兩扇門扉從裡打開,兩抹身影踏入月華中。
  略行數步,儀華微提月華長裙拾階而下,緩行至月洞門前,忽然止步轉身道:“夜間趕路不易,明早再走可好?”
  輕聲細語,情意真切。
  朱棣歎息一聲,抬手撫上儀華隨風亂拂的鬢發,卻是凝視不語。
  儀華不解,疑惑的望著朱棣:“怎麼了?”
  月光皎靜,將兩個人的影子映在地上,靜靜地彷彿存在了一生般漫長。
  “今日那女子與你有幾分相似。”良久的沉默之後,朱棣驀地說道。
  儀華聽得心中一跳,強自而笑道:“真是相似,若不知道的人看著,還會以為是臣妾與她是姐妹呢。”說著話鋒一轉,語音輕快地一笑,隨口莞爾道:“不過她可比臣妾年輕許多,還不到雙十年華,別人將我二人一比較,准認出誰是姐……”
  全然不等儀華說完,朱棣已鄭重其事道:“不用比!也無可比性!即使容貌略有相似,卻始終不及你分毫。”
  用如此肅然的語氣,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儀華不覺愣了一下,待反應過來之際,已是臉上緋紅,心中泛起絲絲甜意——世間女子,無論品貌如何,總是期盼在“他”的心中是最美也最好的存在。
  在這樣的心念下,儀華竟覺再無法與朱棣相視,不由自主地含笑低頭。
  “阿姝是世間的好女子,可曾遺憾嫁與了我?”朱棣忽然詢問,聲音裡隱隱夾著一絲微顫。
  儀華錯愣抬頭,目光怔怔:“王爺……”
  朱棣卻是如常笑道:“不過就算你心裡想法如何,終其一生也難改變一個事實,你只會是我的妻子。我孩子的母親。”
  月光下,他的笑容猶有痛色,儀華胸口猛然窒悶不已,呼吸稀薄。
  “好了,你回房去吧,我走了。”朱棣擺了擺手,再次深深地看了儀華一眼,轉身離開。
  看著朱棣頭一次顯得落寞背影,儀華方有後知後覺的醒悟——對道朱棣真已知餘菡的身份,也知朱能對她……
  猛搖了搖頭,儀華不敢再想下去,抬起頭,眼看朱棣要走出月洞門,她手腳似自己有行為意識一樣,上前追上朱棣,伸手抓住離她最近的佩劍,語無倫次道:“不要誤會,我只是想著他與我有救命之恩,又是你的左膀右臂,不願你們之間生了嫌忌。才隱瞞下來的……”
  見朱棣只留背影予她,儀華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松開了握住朱棣腰間佩劍的手。
  時間恍惚在這一瞬凝住了,她只是靜靜地望著他,而他也沉默地佇立著。許久,許久,又好像僅僅一剎而已,朱棣終於轉過了身,邁前一步,攬著儀華的後肩輕經常入懷中,雙臂緊緊地擁著,聲音悵然地歎著:“我知道,並沒有懷疑過。只是……”他聲音忽而哽噎了一下,方低語道:“只是意識到,原來你的好,不只我知道,還有旁人也知道。”
  “王爺……”儀華震驚難言,從朱棣胸膛中抬起頭。
  似要回避儀華的目光般,朱棣也同一時仰起頭,續又道:“從你嫁我起,似乎就在和危險打交道,幾乎就沒過過安穩的日子。”頓了頓,隨即一口氣說完:“我在想,若你嫁給了其他人,應該遠勝於我!經歷了這麼多波折,難道你就從來沒後悔嫁給我過?”說到最後一句,他倏然低頭,直直望進了儀華的眼中。
  ——後悔過嗎?
  其實說得也是,自嫁給他以來,幾乎每日都生活在惶惶不安中與無盡的擔心中。
  若是這樣,她應該後悔吧。
  可是最開始,她無從選擇,只能嫁給他。再到了後來,她只想著如何在燕王府生存下去,根本無暇他顧。而至如今,她更不曾有後悔的念頭,只期盼著他與孩子平安。
  是以,她如何後悔?又怎樣後悔?
  儀華笑了起來,滿滿地笑意自眼裡漾出:“只要你、孩子們能平安在身邊,我就沒有一分一毫的後悔。”
  朱棣目光不變,沉凝良久,進一步追問道:“也許以後還有更多得艱辛,你也不後悔嗎?”儀華抬手觸上朱棣的衣襟,借著夜空中的光亮,仔細而專注地撫平他衣襟的褶皺,緩緩說道:“若你不再隱瞞我,願意讓我與你共同承擔一切,我想我會更開心。”
  “傻女人!”一聲低斥過,朱棣突然背過身,頭也不回地交待道:“收拾收拾,後日就啟程回府,莫耽誤了中秋宴就是。還有那個女人腹中的孩子,總是要給個名份,你就將她也帶回府,對外宣稱是你遠房堂妹便是。”一番話罷,竟也不回頭看儀華一眼,就按了按腰間佩劍,大步走入茫茫夜色。
  儀華愣然,望著那道極快隱入黑夜裡的身影,久久無語。
  少時過後,一聲輕笑驟然響起,儀華啼笑皆非的一邊搖頭,一邊轉身回屋。
  然而相知的喜悅,彼此的笑容,無法消除現實的無奈。
  接下來的日子裡,除了那個月滿人團圓的中秋,分別得時日卻越發長了。
  徹徹兒山大捷後,緊鑼密鼓的練兵半年,於次年四月裡,朱棣受命前住晉王藩地,督築大同城。與此之時個上救晉王、燕王備邊十事,原此開始了晉、燕二王不斷巡邊的一年,也無形中進一步擴大了二王的實力與矛盾。
  然就在二王彼此間明爭暗斗擴大勢力之時,逾餘年三月晉王猝死,死因不明。
  (拿著肉麻當有趣,這本就這樣吧。大家周末愉快!)

  第二百四十八章:病卒

  洪武三十一年這一年閏五月,暑氣蒸郁的夏日也隨之時長了。
  自上月端午過後,日子是越來越熱,轉眼到了五月下旬,一連十天未見下雨,天氣悶熱不已。朱高熾夫妻屢勸儀華避暑別莊,她卻想等朱棣備御開平等事宜告一段落回來,見上一面再去別莊也不遲如此,展眼已至閏五月間。
  這日午睡後,餘菡慣例抱了一歲半的小女兒過來,陪儀華說話。
  這個長得胖乎乎的小人兒,就是餘菡在兩年前冬月間生下的女兒。因是足了月,又是金貴的養著,小人兒十分健康活潑,並且也極是聰慧。在剛滿了一歲的時候,紅嫩嫩的小嘴已會喚人,把周圍常見的人一個個喚了遍,怎讓人不心生喜愛?
  明兒也極疼這個小妹妹,小人兒同樣最愛粘著她的小姐姐,更是跟著明兒一起甜甜的喚儀華母妃。
  儀華心裡已將小人兒看作女兒,聽到小人兒喚自己母妃,歡喜之情溢於言表。奈何有一次被朱棣聽見,當下他便沉了臉,無論儀華怎樣說,執意不許小人爾喚儀華母妃,只能喚一聲姨。自此以後,小人兒被硬生生改了口,見了朱棣也很老實的安靜了下來。
  不過這會兒沒有朱棣在場,小人兒早就坐不住了,著見木炕旁的漆盤裡一個個鮮紅可愛的林檎果,就舞著小手非要抓一個。
  坐在一邊的明兒看著忙拿起一個,問了一聲“妹妹是要吃這個”,見小人兒點了頭。她偏頭一笑:“妹妹和我一樣,母妃說我小時候,她就將林檎搗了糊給我吃。”說著請了盼夏去搗了糊狀的過來,一小勺一小勺的親自給小人兒喂。
  餘菡與儀華說了一會兒話,一回頭就看見這一幕,眼裡晶瑩的淚光一閃,隨即笑著掩飾道:“小郡主這樣疼她,就連我這個作母親的都快比不上。
  “餘夫人對小郡主的疼愛,可不比寧兒小姐差半分!”阿秋快人快語地從旁插言道。
  對明兒好是分內之事,何況明兒本就令人喜歡。餘菡低頭一笑不語,卻又忽然想起一事,啊了一聲緊張道:“小郡主前幾日因熱起了疹子,這都服了兩三日的湯藥,可全好了。”
  儀華抬眸,目光看向對面炕上玩耍的女兒,娥眉微蹙道:“明兒身子弱,夏日總不乏出虛汗,再讓這暑氣悶著,服藥也不大頂事。”說著一轉頭,見餘菡面露擔憂,又舒眉而笑道:“不過效用也是有的,身上也就背後還有一塊紅。”
  “王妃,別莊比府裡涼爽許多,要不就這幾天動身?對小郡主的身子也是好的。”一聽提起明兒起熱疹的事,侍立一旁的陳嬤嬤連忙說道。
  阿秋亦一旁附和道:“嬤嬤說得是,今年比往年熱得多,早些去別莊也有益小郡主的身子。”
  儀華沉默不語,目含愧疚地看著女兒,見女兒發現她的目光轉頭燦爛一笑,心底一時柔情萬千,緩緩開口道:“也是我固執,早幾日去別莊避暑,明兒也不會起了熱疹。這樣吧,今兒就下去准備一下,選個日子早些過去。”
  “府裡有冰塊消溫降暑都這般熱,也不知大……王爺他們成日練兵奔波可吃的消。”餘菡忽然幽幽輕歎一聲。
  “雖是辛苦些,卻是值得!”端著冰碗從殿外進來的李進忠,邊走邊眉飛色舞道:“王爺他多受皇上重視啊!不說北平都司、行都司的兵馬都由王爺節制,就連寧王、谷王他們的王府兵馬也要聽王爺的,還有……”說話間,端著冰碗一臉苦惱的立在半路,絞盡腦汁的想著。
  儀華輕聲一笑:“還有遼東都司及遼府兵馬全由王爺節制,以備御開平。”
  “對!對!對!”李進忠點頭如搗蒜,一連三個“對”後,走上前擺了兩碗杏仁露在小幾上,懷抱著漆盤退到一側,一臉討好的笑道:“還是王妃了解咱們王爺有多威風!”
  一一威風?威風有何用?
  越威風越引他人忌憚,尤其是三個月前晉王的猝死,以至北方幾大軍事要地,除了朱橡便無人能與其背向!但往住愈是這樣愈……
  不願再想下去,儀華只覺一想心中煩悶更甚,手下意識的連紈扇。卻未留意手上動作過大,一個不小心,只聽見“匡啷”一聲驟響,卻是杏仁露猛摔而下,弄地地上一片狼藉。
  “啊!王妃可有濺到衣裳?”
  “快!把地上碎片收拾了,免得傷了王妃小郡主。”
  “你!去廚房重新再給王妃呈上一碗,仔細些別打碎了!”
  一時間,殿內全是阿秋低聲吩咐的聲音。
  儀華停了下打扇子的動作,只怔怔地看著侍人忙而不亂的收拾著地上,心下卻是沒來由地一陣不安。
  當日,這種不共一直縈繞在儀華心頭,到了晚上就寢的時候,也擾得她格外心煩意亂。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下,卻是一夜噩夢纏身。
  夢中景象疾速變幻,只見朱棣騎著追風向她奔來,猛然間背後一只箭羽飛來,朱棣頹然落馬!
  “啊一一”儀華猝然一驚,尖叫一聲,一下從床上坐起。
  “小姐!您怎麼了?”阿秋手裡抓著一只燈盞,赤著雙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
  昏黃而搖曳的燭火下,是滿頭大汗的儀華。
  阿秋心中惶然,趕緊放下燈盞,撩起兩邊煙雲紗帳,湊到儀華跟前焦急問道:“小姐,您到底說句話呀!別嚇奴婢了……”
  儀華眨了眨雙睫,眼裡慢慢地有了焦距,微微側目一看,正是一臉焦灼的阿秋。她扯了扯有些干涸的雙唇,露了一絲安撫的笑容,道:“沒事,可能是太熱了!”
  話音剛落,“咚一一咚!咚!咚”一慢三快地更聲響起,已是四更天。
  阿秋聽到更聲,咽下原要說的話,正待開口另道,宮門“啪啪啪”猛烈響起。
  主僕二人一驚,面面相覷。
  稍頃,儀華心神一斂,朝外揚聲道:“去看是何人在敲宮門,立刻回報!”說時掀開絲被下塌。
  隨意穿了一件外裳,大步疾行至外間窗前,挑開湘妃竹簾一看,心跳瞬間加快,倘大的院子裡數十名黑衣鐵騎手持火把而立,一群內侍婢女驚恐地瑟縮在一旁。一看之下,儀華心中驚疑不定,忙有凝目細看而去,忽見眾鐵騎中為首之人是朱能,心下卻是一喜:若朱能在的話,那朱棣不是也該回來了。
  一念剛轉過,熟悉的腳步聲已至門口——真是朱棣!
  儀華猛然轉身,同一瞬,門簾霍然掀開,是朱棣。
  朱棣闊步上前,近一米他腳下停駐,定定地看著神色驚詫的儀華,目中流連纏錦之色一閃而逝,只餘一目凜冽的機鋒:“阿姝,父王病卒。”
  今上駕崩了?!
  上月才下旨令朱棣備御開平,不過短短一月的時間就病卒了!
  而朱元璋一旦不在,維系皇太孫與藩王之間的紐帶即斷,皇權與王權的平衡就將打破!
  儀華倒吸一口氣,震驚難言:“皇上賓天,您突然回來……是要……是要……”
  朱棣沉默地點頭,微抿薄唇道:“父皇賓天,我要帶熙兒三兄弟上京奔喪,你帶著明兒守好北平。”
  儀華望著朱棣黑亮的雙眸,恍惚間有一種看見森山野林裡,嗜血野獸興奮的眸子。她定了定心神,略動了下雙唇,想著要說什麼,卻又不知能說些什麼一一這世間百行孝為先,難道她還能阻止朱棣父子為今上送終?
  再則上京已成必然,不是她能予以阻止。
  天子賓天,喪禮繁瑣費時,不逾數月下葬,乃不合禮儀規范之舉。然而這數月之久。藩王紛紛奔喪至京師,在十數個手握重兵的藩王心裡,他們如何願意臣服於一個子侄輩的少年之下,這便將亂!
  亂,卻是朱棣之機!
  如今這個契機在眼前,朱棣要爭分奪秒搶下這個契機,以完成他的抱負他的野心。於她又何苦再自欺欺人,以為朱棣真是甘願放棄這天下權勢、至尊之位?支持,作為妻子,她只能支持……
  儀華雙手緊握,竭力壓下心中翻誦的思潮,一步步走向朱棣,覆上他粗糙的大掌,強抑下淚水仰頭笑道:“王爺,一路平安,臣妾在北平等著您和熙兒他們歸來。”
  朱棣不語,目光深深地看著儀華,手掌一翻重重地握住儀華的手,旋即一鬆轉身即走。
  手上的溫度緩緩捎失,儀華一動不動地立在原地,直到再也感覺不到手上的溫度,她全身一繃,隨即追了出去。
  步出正殿,燈火惶惶地院中已不見朱棣身影,儀華四下一望,見一直隨侍朱棣身邊的馬三寶,立即喚道:“王爺呢?還有世子他們可告知要上京的事?”
  馬三寶一一答道:“王爺已經去府前堂了。世子府有人通知,小的這是在等二位王子出來。”
  真是這般急!
  儀華按著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向燃著黃黃燭火的東偏殿掃了一眼,忙遣了馬三寶下去,就趕緊向熙兒、燧兒住地東偏殿行去,方走上東偏殿的廊龐,不經意卻見廊龐一端的紅柱後,竟然是懷抱寧兒的餘菡。
  腳下一頓,定睛看去,四目相對。
  “王妃……”餘菡滿臉淚水,目光哀痛。

  第二百四十九章:是空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何況有近兩年的情誼。
  儀華改變去路,轉足向餘菡走去。
  看見儀華向她走來,餘菡一下如驚弓之鳥,慌亂不已:“王妃,我不是置您的話如無物,只是……只是希望寧兒著一眼她的父親,真的,就遠遠地看一眼……”說著話已是泣不成聲,只是緊緊抱住睡眼惺松的小女兒。
  儀華聽得心中酸楚無比,同為母親,若她的孩子從出生起就為見過他的父親,那種痛她無法想像。
  “把寧兒給我。”離開在即,現在不是感慨的時候,儀華伸手抱過寧兒。
  餘菡怔然,愣愣地看著儀華抱過寧兒向院中走去,她腦中緊繃的那根弦終於“崩”地一下斷開,腳上再無一點兒力氣,軟軟的跪癱在地上:“王妃……”仰頭望著儀華走去的身影,已是淚水千行,話語凝噎。
  不是沒聽見身後纓嬰的哭聲,儀華心下一歎,低頭親了親寧兒柔嫩的臉頰,步入火光通明的院中。
  一路向正對宮門的朱能行去,所過之處,昂首站立的鐵騎紛紛垂首。
  行至兩步之遙,儀華驀地止步,摒去那一絲不自在,她定然地望著朱能:“朱將軍。”
  已屆而立之年的朱能,肩膀不再是少年一般單薄,他寬厚的肩膀在儀華輕喚聲中明顯一震。
  “屬下在!”沉默片刻,朱能回身抱拳一禮,低垂的面上著不清表情。
  “朱將軍免禮。”儀華淡淡一句,低頭溫柔地看了著懷中的小人兒,抬頭道:“這是寧兒。
  似乎為了回應儀華,小人兒揉了揉眼睛,口裡無意識的呻吟了幾聲。
  朱能大震,腳不受控制的退後半步,身上的鐵甲刀戟鐺鐺作響;他抬起頭,目光怔怔地著著香甜入睡的小人兒,抿唇不語,眼底卻分明有掩不住的灼熱。
  儀華微微一笑,絮絮而言:“寧兒很聽話也很聰慧,剛滿一周歲的時候,就會叫人了。半年前抓周,她抓了一只金鳳簪,嬤嬤說這是大富大貴的象征。”
  話音未落,朱能霍然跪下,擲地有聲:“王妃大恩大德,屬下沒齒難忘!”
  “將軍請起。”儀華空手一抬,目光迫視朱能:“我不過舉手之勞,無需將軍言謝。將軍真要感激的,應另有其人。”
  朱能神色微變,似想抬頭說些什麼,然終被彼此身份限制,他依田恭敬重著睜,口中卻是稍嫌激烈地辯駁,黝黑的面上也因激動而漲紅:“王妃,不是這樣,屬下……”
  “朱能!”儀華厲聲打斷,眼裡情緒復雜。
  聲音鏗鏘有聲,帶著極盡嚴厲的斥責,周邊臨近的人不約而同地側目看來。
  儀華閉了閉眼,平緩微激的情緒,平聲靜氣道:“鏡花水月一場空,不如憐取眼前人。”
  短短十四個字,訴出了她的婉拒,道出了他的癡夢。
  說完,儀華心中一鬆,誠摯的望著朱能。
  聽罷,朱能心中一緊,專注的望著儀華,彷彿要將眼前的人一刀一刀地刻畫入心,而這也是他十年來第一次正大光明的看向儀華。
  這樣地無聲對視下,朱能雙目漸漸泛紅,他仰起頭,望著星空久久無語。
  “母妃!”再一次的沉默間,被一道遠遠傳來的少年聲音打破。
  儀華側身回望,東偏殿的殿門大開,熙兒、燧兒從廊廡上下來。
  熙兒看見立在儀華身旁的朱能,眼前一亮,聲音亢奮地叫道:“朱叔叔!”
  一聲劃破夜空的呼喚,喚回了朱能的心神,他低下頭,神色自若的著著儀華,只是那雙眼裡猶有濕意:“屬下明白。”
  儀華聞言不禁展顏一笑,回頭欣喜的著向朱能,微微點頭道:“你與餘菡一別兩年,今夜她也來送你了,雖不能讓你們說上一番話,但見一面也總是成的。”快速的說完,儀華手指向東偏殿一紅柱處。
  熙兒以為是指著他,連忙向儀華頻頻抬手。
  儀華寵溺一笑。朱能順著儀華指的方向看去,遠遠能見一個瘦弱的女子撫著欄柱站起。
  “謝王妃對餘氏母女的照顧。”僅一眼,朱能收回目光,平靜道:“但屬下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儀華含笑:“朱將軍請說。”
  朱能突然跪地俯首:“屬下已有妻室,家中定不許停妻再娶。還請王妃轉告她,若為鄙人妾室,屬下當之不起……她還年輕,若可以就為她另尋一戶人家嫁了吧。至於寧兒,作為屬下唯一的子嗣養在府裡。”
  “你!”儀華滿目震驚,不可置信的看著恭敬俯首於腳下的朱能,目光彷彿不認識一樣,不敢將記憶中的質樸少年與眼前割捨妻兒的男子看做同一人。
  震驚錯愕下,儀華不怒反笑:“若我不答應呢?”
  朱能聲音不變:“王爺他會答應的。”抵在石地上的雙拳死死緊握,手背青筋爆凸。
  是啊!朱棣一定會答應的——手下一名年逾三十的親信大將,將唯一的孩子送到身邊表忠誠,任何一位上位者也不會不答應吧。
  呵呵,這權勢究竟是什麼?它到底有多好,有多吸引人?可以讓丈夫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的與妻兒分離,一如她與朱棣;也可以讓血脈親情蕩然無存,一如朱家父子、叔侄,還有眼前的朱能……
  儀華淚水在眼中打轉,她頹然的闔上雙目,尚未語,身後忽然響起了熙兒遲疑的聲音:“母妃,朱叔叔,你們這是在……?”
  “請王妃放心,屬下一定保護好王爺與三位小王爺的安慰。”熙兒聲音方落,朱能驟然出聲,聲如洪鍾而響。
  儀華壓下心中起伏的情緒,睜開眼,素淨地臉上緩緩浮起笑容,頷首道:“朱將軍請起。將軍對王爺的忠心不二,我明白得很,定然放心您能護好王爺他們的安危。”雖知道朱能下如此決定無可厚非,甚至是身不由己,但終究是意氣難平,忍不住話中隱捨諷刺。
  果不然,朱能方站起的高大身軀微微一僵,隨即鎮定自若的側身低頭:“請二位郡王隨屬下動身。”
  儀華一聽這話,知分別在即,再不顧得其他,含淚不捨送走熙兒、燧兒。
  (二十八年都封王了,所以可以叫小王爺吧。這章算是朱能的特別番外了,感覺)(明日七點更新)

  第二百五十章:支持

  朱棣他們走後,面對餘菡隱含感激而期盼的目光,儀華猶豫再三仍是選擇了沉默;後讓侍人送了餘菡母女回去,又將一些事宜略略吩咐了,就只留了阿秋在身邊相陪。
  彼時離天亮不遠,淺淺地一彎月牙寂寂地拋在淡青色的天際上,周圍一片繁星寥落。
  儀華疲憊的走著,由阿秋撫著回到了寢殿,隨意收拾了便上榻就寢。
  臨近拂曉時分,是一天最涼的時候,也是炎炎夏日最涼爽之時,儀華感受著這短暫的舒爽涼意,頭枕著軟枕間,面上卻不見一絲一毫的愜意,只有淡淡的愁色縈繞眉間。
  阿秋因擔憂而沒有離開,她側身坐在床沿邊,手輕撫著絲被柔滑的觸感,輕聲細語道:“小姐,是在為餘夫人的事為難?”問了一句,她又勸道:“小姐與餘夫人非親非故,這一年多來您如此善待她,已做得足夠了。”
  儀華含了一絲苦澀的笑意,道:“阿秋,你不要將我想得太好。若餘菡不是朱將軍孩子的生母,我也不會將她留在身邊。”說著,她忽然激動地坐起身,微顯急切的說:“今晚我才發現……不對,是一直都知道,只是不願承認……其實我一邊討厭以權益得失而處事,一邊自己又這樣做著。”
  經過歲月的洗禮,阿秋愈發沉靜的目光包容地看著儀華,直到儀華漸漸平靜了下來,她才淡淡笑道:“小姐,您心亂了。”
  儀華聞言一怔,木然地倚在床柱。
  阿秋目含憐惜地看著儀華,執起儀華一年到頭都微涼的手:“小姐,自兩年前您從京師回來,您就心思太重,也用神太過。起初,奴婢還以為您是為了三公子回了京師音信全無而不虞,不過顯然不是……奴婢真不知小姐究竟再擔心什麼?或在害怕什麼?”
  她在擔心什麼?或在害怕什麼?
  儀華喉嚨一緊,雙唇嚅嚅欲動,卻一字也未說。
  她擔心歷史有變,成王敗寇與前世模糊的記憶想左;她又擔心歷史成真,因不知在朱棣的成功之路上,會有哪些人會哪些事犧牲。然而這一切的擔憂,都來自於她內心的不安,與最深切的自私情感——害怕丈夫孩子離她遠去,她再一次回到漂泊無依的一個人。
  以上的種種,無法宣之於口,儀華掩埋下最深的秘密,閉眼另道:“阿秋,可知七國之亂?”
  阿秋皺眉:“奴婢愚鈍。”
  儀華娓娓而敘:“漢初,高租劉邦分封藩國。高祖逝後,景帝即位,下話削藩。吳王首先不服,串謀另外六國打著‘清君側’的旗號造反。”說到這,她一字一頓咬著字音敘道:“最後吳王兵敗逃亡,慘死異鄉;其餘六王也畏罪自殺!”
  阿秋捂嘴“啊”了一聲,神色已不復先前平靜。
  儀華睜眼,淡淡地瞥了一眼阿秋,垂眸又道:“今年年初,三弟曾秘密來信於我。他在信裡說,東宮謀臣見近年來皇上龍體大不如前,曾多次和下向皇太孫言七國之亂,指漢初的吳王就是當今的燕王。”
  阿秋聽得怔忪,猛聽“燕王”二字,全身顫顫發抖,下意識安慰道:“不會的,小姐兄長在東宮親信之臣,有他在的話……”
  “阿秋。”儀華無奈的開口,打斷道:“就是我的大哥極力主張消除王爺的勢力。”
  阿秋呆然了,愣愣地看著儀華,目光驚惶。
  儀華揉著額頭,閉眼苦笑道:“如今皇上駕崩,新皇即將登基。我就怕新帝上位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削藩。而十餘個藩國中,燕將會首當其中……”話語忽然艱澀了起來:“畢竟槍打出頭鳥,一舉拿下諸國實力最強的燕,對餘下藩國也有殺雞警猴之意。”
  聽著儀華的所敘,阿秋彷彿著見了大軍壓進北平、王府被重重包圍的影像,當即她臉色煞是難看,突然緊抓住儀華的手,神色變幻不定:“王爺和小王爺他們……這次上京,會不會有——”
  “別說了!”儀華驟然大喝一聲,反抓住阿秋的手,目光緊緊地盯著阿秋:“他們一定不會有事的,對不對?”
  阿秋在儀華凌厲的目光逼視下,她不由地點了點頭重復道:“對,王爺和小王爺他們一定會平安回來。”
  儀華得到確切答案,緊繃的神色緩緩鬆下,她有些精疲力竭的躺了下去,闔目睡下:“阿秋,你也折騰了一宿,回房歇著吧。”
  阿秋僵然的點頭,臨走前還不忘放下紗帳,方放輕腳步離開。
  聽到竹簾的響聲,儀華睜眼著向窗外:黎
  明的第一道曙光雖是熹微,但終會綻出驅走黑暗的萬丈光芒……
  朱棣父子四人走後的第一天,儀華整整沉睡了一日一夜,方緩解了一夜未睡的疲乏。
  然她這樣的昏睡嚇壞了不少人,就在世子妃張昭兒要命良醫前來診脈時,儀華精神大好的醒來了。而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不顧世子妃的反對,強行送世子妃與明兒、寧兒避暑別莊,再另送餘菡住進位於北平城的徐宅。
  隨著身邊人一個個離開,北平的鳳仙花到了最火紅燦爛的時節,高懸的日頭也到了最炙人的時候。
  一連三十多天滴水未落,炙熱的溫度持續升高,北平城內不少老人小孩染上各種暑熱之患。不過這種疾患尚屬輕微,並沒有引起太多關注,直至城郊一個四十多戶的村莊有疫情爆出,隨之整個北平城也陷入了恐慌之中。
  為了消除恐慌,府中官員一力主張封鎖村莊,任其自生自滅。
  自古以來小村莊有傳染性疫情,歷來便是如此而為,眾官員卻不想招致儀華強烈反對。
  一時間,雙方僵持不下,城中恐慌越演越烈。
  眼見形勢不斷惡化,內府大總管陳德海也不免前來勸說,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到了後來終也忍不住道:“王妃,就是王爺在的話,也會同意這樣做的。”
  此時,儀華正坐在書案後翻閱賬冊,聞言面無表情的抬頭一問:“若染疫的村莊將它捨棄了,北平城內的患夏疾的人依然增多,到時又如何解決?”
  一句話
  問得陳德海啞口無言,皺紋密布的面上滿是憂色。
  這位服侍朱棣三十多年的老人,儀華到底不願為難,她緩了緩神色坦白相告道:“我昨日巳連夜派了府中所有良醫趕去村莊,為村民救治。”
  “王妃!”陳德海大叫一聲,身子搖晃了一下,顫聲道:“他們怎麼會……會……”
  儀華掀開眼睫,迎上陳德海錯愣震驚的目光,語調平緩的道:“公公還記得王爺留給我的三百名精兵嗎?我讓他們保護好諸位良醫的家人。”
  陳德海是明白人,一聽即明,卻仍然不贊同道:“王妃,您可想過此事的後果?您這樣做,是全然不給眾臣顏面呀!就為了一個一兩百人的小村,公然與王府的、北平的官員作對,您認為值得嗎?!”說到後來,聲音激動不已。
  儀華娥眉一揚,斬釘截鐵道:“值得!我要代王爺守好北平。”
  如今,北平是朱棣唯一可以依靠的,要將它牢牢握在手中,民心就是必奪之物。
  “王妃,可有何事吩咐小的?”見儀華已做了破釜沉舟的決定,陳德海苦笑地問道。
  儀華亦笑,笑容中卻多了感激之色,她道:“城中患病的多為體質較弱的老人小孩,我詢問,他們應該只是夏日的一些暑熱病症罷了。要解決這些病症卻也簡單,不過是降溫、服食消暑丸而已。”說著臉上漸浮起難色:“只是唯一對辦的是,要給北平城以及周邊城鎮分發冰塊、解暑丸等物,卻不容易獲得。”
  陳德海仔細聆聽,卻沒想儀華言下之意竟是要給家家戶戶分發消暑物資,他難掩一臉驚色。
  儀華沒去注意陳德海,又低頭翻閱王府賬冊,心中的無力再次生起。
  有誰會相信,諸王軍事實力最強大的燕王,竟然不如一個富戶大商人有錢。
  她連續花了三個日夜查出的銀錢,不過二十萬兩,這對坐擁一個藩國的府庫而言簡直不敢想像。而且這還並不是最令她為難之處,真正令她焦頭爛額的是眼睜睜看著二十萬兩的銀錢,卻不能動用分毫!
  這些年她隱隱聞得朱棣在招兵買馬、購置兵器,再看賬冊中幾乎一大半的空白賬本,她怎敢用這二十萬兩銀子。
  心焦之下,當日夜裡,儀華與掌管王府錢財物資幾十年的陳德海徹夜長談。
  商量過後,決定將王府好些年存下的冰塊全部挪出,再東拼西湊出六萬兩銀子制消暑患的六一散,每日就按戶籍分發適量的冰塊與六一散。如此一來,這些物資勉強可維持一個月,到時正值出伏,累日的高溫想來也將降下去。
  這般定下措施,儀華立即派人以王府的名義成立消暑坊,在不動用朝廷安置於北平的一官一員下,開始了這場無硝煙的暑熱之戰。
  (節日快樂!)

  第二百五十一章:愧疚(上)

  半月之後,一場夏末的及時雨,澆熄了酷夏的炎熱暑氣,也解了北平這場民亂。
  下雨的前一日小村莊傳來了喜訊,在日以繼夜的救治下疫情得到了最快速的控制,解封之日近在眼前。北平城中及近畿之地隨著防暑措施的開展,患一般夏疾的患者漸漸康復,百姓對時疫的恐慌也已在不知不覺中減少,至一日入夜時分的瓢潑大雨驟然而下,城中幾乎爆發出響徹夜空的狂喜歡呼。
  燕王府書房內,儀華方放下北平幾座城鎮稟來的最新消息,精神不濟的閉著眼重重倚上靠椅,卻恍惚聽到“辟裡啪啦”又急又響的雨聲,她怔了怔,隨即手輕拍上額頭自嘲地低笑起來。
  正猶覺處於幻聽中,耳邊又似聽得一片歡呼聲中,隱隱傳來李進忠由遠及近的呼聲:“王妃,下雨了!終於下雨了!”
  “怎麼幻覺越發厲害了……”儀華呢喃自語,手又微加了一分力拍上額頭。
  “一一”話音未吞,門扉應聲而開,涼爽的狂風呼嘯而入,書案上“嘩嘩”是書頁亂翻的聲響。
  儀華全勝然一僵,動作木愣地放下手掌,一瞬也不瞬望著正對的門扉。
  門扉處,李進忠背靠著門欄,胸腔猛烈地喘息著,一臉地激動:“王妃,下雨了!您看下雨了啊!”
  這一聲又一聲的“下雨”,好似無數拍著羽翼的飛蛾,嗡嗡隆隆地向儀華飛去,一瞬間她腦中只有一個念頭一一下雨了!老天終於下雨有一意識到這,儀華猛地一下站起身,手腳彷彿自己有意識般,不顧李進忠與周圍此起彼伏地驚呼聲,她沖出書房,一口氣跑到被雨水洗刷地晶亮而光滑的丹墀上,感受著歷經三個月的雨和風。
  情不自禁地,儀華仰著頭、張開雙臂,任由腥晰味的雨水落在臉上而滑落,放縱呼呼地夜風卷起縞衣素服翻飛,讓全身每一個毛細孔盡情呼吸著這涼爽的一刻,也讓這沁入心脾的涼爽帶著負於身上的無盡壓力。“小姐,您隨高興這終於下雨了,可也不能隨性淋雨呀!萬一病倒了怎麼辦?王爺和小王爺們都不在,這府裡離不開您的!”眼見眾人不敢上前,阿秋順手奪了身邊一侍人的雨傘,一邊跑上去一邊慌忙打開撐在儀華頭上。
  “阿秋。”看了一眼上方的油紙傘,儀華扭頭一笑。
  阿秋看著儀華如釋重負的笑容,想起這半月來儀華的辛苦,不由也輕鬆一笑:“小姐,真的下雨了。一切斥責小姐的流言都會過去……”沒讓阿秋繼續說下去,儀華含笑地搖了搖頭,目光迷離:“那個村莊的村民救下來了,城裡也沒人染上疫症……還有下雨了,干涸的農田得到了灌溉,即使會有損失,可不影響後面的秋收和播種對不對……真是好,百姓們幸苦了一年的收獲還在,他們不用餓肚子了,王府財政也有了保障……北平上下都會好好的,這樣真好……”
  說話間,喃喃的話語聲低了下去,儀華轉頭看向深墨色的夜空。依稀間,彷彿看見了朱棣帶著三個孩子回來,儀華緩緩向前伸出手,開心地笑了:“王爺……”輕輕地一聲呼喚過,眼前好像一下黑了似地,她終由著身體的疲乏不支昏倒。
  “王妃!”
  “小姐!”
  昏厥地這一刻,驚慌失措地聲音漸遠漸消。
  好長的一夜,幾番欲擺脫無力的睡眠,又幾番不省人事的睡去。也不知這一覺睡了多久,醒來時,第一眼進入視線的是隔著一連紗帳的幢幢人影,有阿秋、盼夏她們侍立四下,有跪在地上澀澀發抖的良醫們,以及背對著床榻而佇立的朱棣。
  微微動了動干澀的雙唇,儀華撐著疲軟的身子想出聲喚他,朱棣煩躁不耐的聲音從簾外傳來“都兩天了,王妃為何還不醒?”質問的語氣帶著怒火。
  聞言,四名良醫身子抖得更厲害,頭死死的抵在地上不敢抬一下。“說!”朱棣緊抿地薄唇重重地吐出一字,殺氣四溢。
  四人呼吸一停,抬頭面面相覷了一下,跪在中間的長須中年人提著膽子,顫聲道:“請王爺放心,王妃不是患了時疫。只是一般的中暑而已,所以才會昏厥。至於這……為何不醒,是王妃她睡眠不足,導致精氣虛弱所至,只需養足了精氣神就會醒了。”
  “那到底還要多久才能醒?”收斂殺氣,朱棣語氣不減道。
  面對朱棣咄咄逼人的質問,四人心力交瘁卻回答不出,支支吾吾吞吐半晌。
  來不及出聲,看了這一陣的儀華,不願朱棣再為難良醫們,也想早一點和他說上話,她極力忍住喉間的干澀,發出細微而破碎的呻吟。這聲微弱的呻吟落入立在床頭的侍女耳中,她失聲驚呼道:“王妃,醒了!”
  “阿姝!”聲落地下一瞬,朱棣猛轉身直奔床榻。
  手被牢牢地握在朱棣掌中,儀華感到來自他心底的濃濃關切,再看朱棣雙盡是紅絲,剛毅的下頜巳冒出一層淺淺的胡渣,那掩也掩不住的疲倦憂愁之色,今她心中頓時柔軟一片,唇間綻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王爺,臣妾沒事,您別皺眉。”
  微啞的嗓音入耳,朱棣眼底一絲愧疚飛逝,他面上卻是淡淡含笑,柔聲而問:“昨夜有些輕微發燒,出了不少汗,這會兒也該有些渴了,要喝水嗎?”
  中暑之人必有缺水,儀華也渴得口干舌燥,忙點頭。
  一旁聽得朱棣詢問儀華話的阿秋,早到了一杯溫水遞去,見朱棣動作小心翼翼的照顧儀華喝水,眼中一熱,旋即強忍住淚眼,悄無聲息地帶著一屋子侍人退下。
  轉眼之間,室內只剩儀朱棣與儀華二人。
  “王爺,您怎麼這時候回來了?”飲下水,感覺流失地力氣一點點回到身上,混沌的思緒也清晰起來,不由想起醒來就疑惑的一事,儀華靠在床頭問道。
  如若平常地一句問話,卻讓朱棣眼中多了一層更深地愧疚,卻什麼也不說,只是緊咬著牙關盯著儀華全然不知的神色。
  良久,他松開咬得幾近牙齦出血的牙齒,闔目避開儀華擔心又驚怕的目光,仿若用吞了全身力氣艱澀地說:“我沒到達京師,也沒能帶回他們三兄弟。”
  (儀華淋雨這一幕,是俺突然想起了少年天子裡,郝蕾在坤寧宮外穿著白衣的樣子,嘿,挺喜歡郝蕾的,感覺她很大氣,比很多演員有一種大氣魄。總之高中那會看時驚艷了,經過好多好多年的今天,少年天子都快忘完了,就記得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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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二章:愧疚(下)

  朱棣的面龐在照進大扇菱花格窗的碎碎殘陽中模糊了,連同他隱隱飽含沉痛的聲音也一並模糊而不清晰了。
  儀華似乎真沒聽見朱棣說什麼一樣,臉上維持著僵住地一抹笑容不語,只有望著朱棣的目光不斷變化著。
  朱棣緊閉雙目也沒有說話,薄薄的兩片嘴唇似刀鋒般緊抿,一臉剛毅。
  “這是說什麼呢?”相對地沉默蔓延了許久,儀華忽地輕笑一聲,睜大眼睛地望著朱棣,以一種近乎悲愴地哭腔低低笑著:“王爺,臣妾怎麼聽不懂您說得是什麼?您去京師奔喪,怎會還沒到就回來了?世子他們兄弟三人又怎會帶不回來了……”說著笑聲愈發悲涼,睜得大大的眼中卻生生掉不出一滴淚來。
  “阿姝。”似在承受不住儀華這樣的語調,朱棣終是睜眼沉沉地喚道。
  儀華乖覺地止了話,眼睛定定地看著朱棣。
  在目不轉睛地凝視下,朱棣緩緩松開抵在涼席上的雙拳起身,從床頭匣櫃裡取出一個長條的紫檀雕雲龍紋盒子,回到床沿邊坐下,用著難以想像地平靜語氣向儀華陳訴。
  “半月前的深夜到了離京師不遠的淮安,當時人倦馬乏,便入淮安驛站稍作休整。等……一入驛站,立刻有一名校尉帶著八百侍衛……與父皇的遺詔前來。”兩處幾不可察的沉默後,朱棣將匣盒放到儀華手中,聲音裡隱匿著一絲切齒的狠決道:“這就是父皇的遺詔,你看著吧。”
  儀華直覺地從這盒子裡嗅到了這一切變故的源頭,她顫巍巍地揭起這未上鎖的紫檀盒,即刻明黃色繡著睥睨天下的龍圖絲絹映入眼簾;她僵然地盯了一瞬,緊接著猛抓起遺詔一把打開,強凝心神閱看下去。
  “皇太孫仁明孝友,天下歸心,宜登大位,外文武臣僚同心輔佐。”
  “凡喪葬之儀,一如漢文勿異,此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天下臣民出臨三日,皆釋服,嫁娶飲酒皆無禁。”
  “……諸王各於本國哭靈,不必赴京。”
  “……王國所在文武衙門軍士,今後一聽朝廷節制。護衛官軍王自處分。”
  一句又一句的旨意躍入眼中,儀華說不出心中什麼滋味,只是抓住明黃色遺詔的十指一根根泛白,抑制不下的顫抖自指尖散開。
  “王爺,既然遺詔不許諸王入京,那為何世子他們會入京?”動了動唇,儀華好半晌才找到她的聲音。
  朱棣伸手覆住儀華顫抖的手,布滿愧意的目中閃過一絲滔天怒焰,說出的話卻又是那樣地無力:“阿姝,我無法。來人帶來了父皇的臨終前的口諭‘燕王守邊有功,特允膝下三子入京代父哭靈’。”
  ——對!君臣父子,朱棣既為臣又為子,天下大綱綸常怎敢冒犯?!
  可是朱元璋怎麼可以?!他怎麼可以這樣做?!熾兒、熙兒、燧兒他們每一個都是他的親孫,他怎麼可以將親孫兒當做轄制朱棣的人質利器?!
  一剎間,儀華彷彿被抽走了全身力氣,虛軟的癱靠在床柱上,頸脖似無力支持一般往後仰著,雙目就無神地盯著青色煙羅床幔,無盡地淚水癡癡地流落彷徨而無助的臉龐。
  這樣一幕似深深地刺痛了朱棣的眼,他瞳孔緊緊一縮,驀地張開雙臂一把牢牢抱住儀華。
  “阿姝,是我不好,沒能護好我們的孩子……你怪我也好,罵我也行,不要這樣不言不……”聽到從懷中傳來地痛哭聲,朱棣的話語一瞬哽住了,下一瞬,他猛然加大雙臂地力量,小心翼翼又死緊死緊地抱住儀華,感受著胸膛上那一片濕意透過夏日的單衣一直淌進心底。
  聽到朱棣自責的話語,儀華說不出怨怪的話,只能更大聲的哭泣以宣洩心中無力的痛恨。
  然而,也是這抹無力的痛恨不斷地刺激著她,讓她在嘶聲力竭的哭泣下神智是那樣的清晰,心中是那樣的雪亮——她知道她痛,她恨現實的殘酷,恨自己無力護好孩子們。可有一個人比他更恨更怨,卻只能壓抑下心中的一切恥辱、怒火、不甘……來共慰她,用堅實的臂膀給她依靠。
  這樣的他,她又如何來怨,來遷怒?!
  但是她雖然無法去怨怪,卻依然無法去安慰,盡管朱棣不僅將他的血脈傳承置於了危險中,更一夕之間失掉了苦心經營地燕軍,所剩地只有護衛王府的一干侍衛。
  是以,在如此的腹背受敵困境之中,燕王府是否得以保全已成難事,又如何救下扣留在京為人質的三兄弟?
  一想到這裡,儀華忍不住死死拽住朱棣的衣襟,發狠地一樣痛哭。
  哭,不知了多久,儀華只感到嗓子啞了,眼睛酸澀的陣陣發疼。
  然後她松開緊抓得指尖也泛疼的衣襟,從朱棣懷中拾起頭望著他,眼中再流不出一滴眼淚,她竭力克制住一下一下的泣嗝,語氣堅定道:“王爺不必自責。當務之急是下一步該怎麼做。臣妾以為,首先要打看朝廷對王爺的忌憚和疑心,我們得讓他們放下心,才可以護好王府,以至於護住世子他們的安全。”
  一番話說話,儀華竟覺是癡人說夢,能有這樣限制諸王的旨意下達,已證明削藩是不可避免之事,這樣要朝廷對實力最強大的燕放下心,簡直是難以登天,可這卻是現在唯一能得以保存的辦法。
  想到這,儀華深吸口氣,揚唇笑道:“允炆侄……皇太孫他仁厚,定不會——”
  “阿姝。”朱棣不容置疑地打斷儀華,目光深沉如誨,一字一字無比清晰道:“父皇被火葬了,僅七日而下葬,第八日新皇登基。”
  “怎麼會?”儀華張口無聲地問道,眼中盡是不可置信之色:朱允炆秉性純孝,他怎麼會做出如不符合禮教仁孝之舉?
  念頭一閃,儀華聲音陡然犀利如冰峰:“他們早有預謀!”清晰地發現一切都一步一步按他們預料的陷入,她只覺雙手雙足冰涼刺骨。
  “阿姝。”似察覺儀華驟然發冷,朱棣將儀華一雙柔荑放入掌中,含笑地看著她,眼底一片堅毅地灼亮之芒:“你為我守住了北平百姓的民心,這次換我為你守住北平這座城中!”
  他眼裡篤定地神色,絲毫不差的落
  入了儀華目中,她看到了希望之火。
  然而這一場希望的火焰,卻熄滅地太快,讓儀華恍惚地以為那是著錯了。
  就在她醒來地第二日,一向身體健碩的朱棣病倒了,也許真應了那一句“病來如山倒”地古話,他這一場病來得又急又猛,名醫大夫日夜看診,卻得不出一個確切地病因,只歎朱棣是因今上賓天過分悲痛而憂悒成疾。
  與此同時,朝廷重臣一封又一封上書削藩、以及削藩首要除去之人為燕王的奏折已言論一月之久。
  如此,削藩除燕已到了一個勢不可挽回的地步。但朱棣終究是在軍中久有威名、統有重兵,恐一道聖旨並不能讓燕軍受節制於朝廷,反量成大禍。於是很快地,朝廷將目光放在了朱棣同母兄弟周王的身上。
  七月十二日,即朱棣病臥在榻的第五日,朝廷以謀反之罪命李景隆逮捕周王一家;緊接著不出一月,相繼又有齊、代、岷諸王以各種罪名被逮捕。
  以上消息傳回北平,已是仲秋八月下旬。
  儀華坐在書房中,手死死的捏著來自京中的傳報,氣得發白的雙唇顫顫說不出一個字。
  一時間,檀香裊裊地書房內鴉雀無聲,隱有種一觸即發地緊張空氣在彌漫。
  不過這種沉默並不太久,儀華著著將書房隔絕成內外兩室的一道通梁而下的珠簾,對著外面分文武左右而立的八名官員道:“周王的事不必告訴王爺,只需將齊、代、岷被捕的消息抽王爺清醒的時候告知。”
  “王妃,周王乃王爺的至親兄弟,若將周王的事隱而不告,下官恐怕……”儀華話音方落,一道不贊同的聲音立刻響起。
  儀華冷笑一聲,話語逼人道:“王爺正病重,你將周王之事告知王爺,王爺豈不會心思郁結以至病情加重?葛長史你究竟是何居心?!”說罷,見葛誠立即跪下聲稱不敢,方又道:“此事就這樣,無需再議!至於王爺將來追究起由我一力承擔。”
  說完,儀華結束此言,另緩和了語氣道:“張將軍,北平司已多次催促交出軍權,您有何看法?”
  “哼!”張玉火氣十足的重哼一聲,聲如洪鍾道:“燕軍乃守衛邊關的重要防線,豈可隨意交給那些迂腐文人!不是有句話叫‘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末將認為應該先等朝廷派了將領來北平,方可交接。”
  張玉所言與儀華心意不謀而合,她滿意笑道:“張將軍所言極是,不過我燕王府雖對朝廷忠心耿耿,但恐小人亂言,還是應當讓北平司的人去軍中有所了解,以備朝中將領來時交接便宜。”
  八位王府官員稱是,正要再提其他諸事,書房外忽然有人凜道:“王妃,皇上擔憂王爺病情,特派官員太醫來府。”
  朝廷來人了?是終於按耐不住,要向燕王府下手了?!
  儀華怔怔地抬起頭,目光穿過珠簾,直直地盯著緊閉的門扉。

  第二百五十三章:真假

  朱棣的寢宮古樸而遼闊。
  持刀戟穿梭在寢宮周圍的黑衣鐵甲衛,發出的重甲相摩擦的聲音,是倘大的寢宮內唯一的聲響。當天空盡染絢麗斑讕的晚霞時,這座寢宮戒備最森嚴的一處寢殿內,另響起了似和悅有序的交談。
  “王爺脈象虛浮,時有時無,且有心脈受損之象……”為五位自京而來的太醫之首的一人,微微躬身立於寢塌之前,手捋山羊胡須深鎖眉頭道:“微臣行醫三十載,從未見過王爺這種脈象。”
  聞言,坐在床頭侍候朱棣半倚著的儀華,心中遽然一緊,臉上有慌亂驚憂之色閃過。
  較之儀華,“代天子探視”的三位欽差大臣更為緊張,其中一人立馬追問道:“那王爺究竟是否患有頑疾?”說時許覺話語過於激烈,又訕笑了兩聲補充道:“皇上至孝之人,王爺身為皇上的親叔父,北上之前微臣是特受了皇上的囑咐。”
  朱棣面色憔悴的靠在被枕上,微咳數聲不予表示。
  另一位年歲為長的欽差見狀,緩步踱出,一副老學者的做派道:“頑疾,顧名思義頑固的惡疾。陳太醫是太醫院院首,醫術高明,今日不過初次診脈,遂難以判斷。因而依微臣之見,還請王爺允許臣等留下,讓陳太醫為您醫治,相信以陳太醫的醫術,定能讓王爺早日康復。”
  “微臣不才,若有十天半月賜予微臣,微臣一定窮盡畢生所學並王爺救治。”陳太醫一聽,立馬作揖附言道。
  言畢,一行八人齊齊拱手請求道:“請王爺
  、王妃准予臣等留下,以好回京復命,慰皇上拳拳關切之情。”
  真不愧是朝廷派來的,好一番冠冕堂皇的話!
  儀華強抑著心下怒火,看著眼前恭敬的八人,纖細的雙手不由緊緊攢著。
  正在這時,儀華忽覺手背一暖,竟是朱棣將她手牢牢握住掌心,心中不由怦然一動,她抬頭去看朱棣,朱棣卻只是含笑地看著那八人道:“你們都是皇上派來看望本王,自然是我燕王府的座上貴賓,豈有不歡迎?”
  是啊,怎能不歡迎?即使明知他們另有所圖!
  如今熙兒三兄弟正在他們手上,她又有何權利怪責他們的咄咄逼人,也許真是最近的事太多了,她有些精神不濟吧。
  儀華平緩了緩心緒,落落大方地笑道:“幾位大人一路風塵,方來就趕著來探望王爺。此時時辰已不早,我先讓侍人引你們歇息,等明日再為諸位接風洗塵。”說時見這八人面色欣然,她心下暗暗鬆了一口氣,雖是意外讓他們留住下來,不過他們總算是沒有提周王之事。
  如此儀華心松之下,又想起這八人來得突然,正要吩咐侍立一旁的陳德海安排住處,不妨一直未說話的欽差忽然列眾而出,躬身道:“臣等不敢當王爺貴客,王爺乃是我大明肱骨之臣,臣等能為王爺效微末之力,實為臣等之福。”說著幽幽一歎,面上愁苦萬千。
  朱棣看在眼裡,心裡一哂置之,面上卻是淡淡問道:“你面有憂愁之色,是為何事?還是皇上另有吩咐爾等?”一句說完,氣息已是不穩。
  而那欽差聽了卻是眼眶一紅,老淚縱橫道:“若人人都似王爺這般,對皇上忠心耿耿便了好。可世間人心險惡,就有人欺皇上不過是剛及弱冠之齡的少年,竟然辜負先皇的厚望欲以——”
  “住口!”一語未了,儀華厲聲喝止,轉而語氣僵硬一緩:“陳公公,諸位大人一路辛苦了,你先帶他們下去歇息。記住,他們乃王府貴客,萬不可怠慢!”
  “等一下。”朱棣驀然出聲,叫住躬身領命的陳德海,轉頭看向儀華:“王妃,讓他繼續說可好?”他虛弱喘息聲中帶著幾許婉言相求之意。
  一剎那儀華怔住,看著一月多前還為她支起一方天地的朱棣,眼下卻是從未見過的虛弱模樣,她心中酸澀莫名,強忍住那欲奪眶而出的淚水。點頭笑道:“臣妾不過是想王爺該喝藥休息了,才讓諸位先下去歇息。若是王爺想聽,就請這位大人繼續說吧。”
  旁觀此一幕的三位欽差交換了一個眼神,由那人敘又道:“微臣本不願多說,只是看著王爺病體虛弱才……”語音似哽咽了一下,陡然一撩下擺,單膝跪地道:“還請王爺保重身體,早日康復解皇上之憂!如今皇上登基不過兩月,就有周王欺皇上年幼造反,幸有先王庇佑事先知道周王不忠之舉,於一月前命李景隆將軍捕獲,將之貶為庶人。隨後又塔齊、代、岷諸王他們……”
  再一次話猶未完,只見朱棣猛然乍起身,雙手死死撐在床沿,目眥盡裂:“你說什麼?”
  朱棣守邊近二十年,一身肅殺之氣昭然,豈是安享太平的文官見過?
  當下,那欽差跌坐在地上愣了一愣,忙又雙膝跪地顫聲道:“微臣說……周王叛逆後,又有齊王、代一一”
  “我問你周王他怎麼了?”怒聲打斷,朱棣赤紅著雙目強調道。
  那欽差即刻改口,冷汗涔涔道:“周王造反,皇上已命人將他逮捕貶並庶人,流放雲南蒙化,其餘諸子也皆被流放異地。”
  全無插言餘地的儀華,焦急地攙著朱棣緊實有力的臂膀,再一看朱棣雙目炯炯有神,最初的那絲懷疑不禁躍上心頭:難道朱棣其實並未患上惡疾?
  然,心頭疑惑剛過,只聽“彭”地一聲,朱棣握拳狠狠砸上床沿,怒不可遏:“雲南蒙化,居然將他流放到未開化的蠻夷之地——呃!”怒語方休,朱棣臉色猛然漲紅,全身疾速抽搐一下,一口鮮血直噴而出。
  猝不及防的變故,讓驚呼聲夾雜響起。
  “王爺!”儀華驚恐而尖銳的叫聲,在一片此起彼伏“王爺”的聲響中格外戚然。
  “讓開!”儀華揮袖拂開陳太醫的過來的攙扶,咬牙獨自撫起吐血昏厥的朱棣躺下,不掩一身騰騰怒火,轉身怒瞪眼下八人:“王爺因先皇過逝陰郁成疾,再受不得任何刺激。周王與王爺兄弟情深,你們明知卻還如實相告!”猛吸一口氣,儀華決然指向門口:“出去!你們全給我出去!”
  “王妃,微臣等一一”八人欲以辯解。
  儀華不惜出口傷人道:“滾,都給我滾出去!”神情似有魔怔。
  八人聞言頓時臉色陣陣青白,陳德海及時上前勸慰離開。
  儀華卻再不予理會這八人,也未看見挑起事端那人微翹的嘴角,只是跪在床塌前哭泣不止。
  片刻後,陳德海回來復命,儀華默然一把擦干淚水,起身看向陳德海冷聲道:“立即去朱家,讓朱千戶連夜去請道衍大師過來為王爺看診。”
  陳德海領命,揚長而去。
  雲南蒙化,據說當時是“妻子異處,穴牆以通飲食,備極困辱”。
  “庶人”就是指平民百姓。在明朝,“庶人”還是一個專用詞,專指被廢的皇族。比如周王被廢了,就不再叫“周王”,而叫“周庶人”;(這章寫飆了,貌似將不太重要的寫了不少,額,結果只是為了讓豬蹄吐血……,不過也還是有用。)

  第二百五十四章:發展(上)

  月色溶溶。
  四下裡很安靜,空氣中有隨風潛入的桂花香與淡淡的藥味彌漫著。
  彼時儀華已在屏風外的窗下佇立多時,卻不見道衍出來告知聲朱棣的情況。
  正心急如焚的等待,相隔一道屏風的寢房內,忽然響起朱棣干嘔的聲音,儀華心裡焦灼不已,再不能勉強自己靜望溫潤夜色,帶著幾分抑制不下的急切匆匆奔入寢房。
  甫一繞過屏風,就見朱棣正無力地伏在床前,相對的墨色方磚上一片觸目驚心的烏紅。
  一眼看去,儀華身子連連晃動,幸是眼疾手快掌住屏風木邊,才至堪堪穩住身子。
  “大師,王爺他怎麼又吐血了?可……有生命,不……可有大得?”話語艱難,就連聲音儀華也覺沙啞得不像自己。
  道衍回頭看了一眼儀華並沒作聲,而是先撫著昏厥過去的朱棣躺下,方轉身面向儀華,微生薄汗的面上露出一絲松愉地笑容:“王妃不用擔心,王爺這次算因禍得福,方才那一口心頭血,是將積累了多年的憂悒之患全消。”
  “多年的憂悒?憂悒可成疾……”儀華聽得疑惑重重,又事關朱棣身體好壞,不由緊張萬分追問道:“大師的意思是王爺他,其實已病了好些年了?”語氣裡盡是意外。
  訝然地聲音略有拔高,在空蕩的寢殿裡猶未清晰,令朱棣無意識得哼了一聲。
  道衍側首看了看緊皺眉頭昏睡地朱棣,朝儀華指了下外面,便腳步悄然地走到屏風口才道:“憂悒成疾,乃日月累積所至。常人一兩月成疾,心力較強者可達一年而成疾,王爺心力遠甚於世間之人,能時至今日發作實屬不易。”說著聲音裡竟含著幾許笑意:“貧僧一直擔憂此疾會壓制到王爺晚年,到時傷及根本有損壽命,能在他春秋鼎盛之年發作,幸事!幸事!”
  儀華不放心地看了朱棣好幾眼,這才隨道衍步出寢房,不想卻聽道衍一副又輕松又愉悅的口氣,心中略略放心之際,又想起橫亙月餘的懷疑,忙趕緊上前兩步道:“大師的意思,今日之前王爺並沒有生病?”聲音急切而較真。
  “王妃。”道衍驀地止步,轉身嚴肅以對。
  儀華緊跟地步子隨即一停,目光堅馳望著道衍,半步不退。
  沉默地相視或為無聲的對峙片刻,道衍目中氣勢一斂,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他邊往三扇大窗走邊淡淡而道:“世間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誰又能分得清?有句話說‘假作真時真亦假’,這真假沒有定論,王妃何必執意弄清。”
  說話間,道衍已走到窗下立定,抬頭望著今晚的月亮,另轉話題感慨道:“今晚月色甚好,沒有十五月圓時的湛亮逼人、光芒過盛,也不像隆冬無月之夜般黯淡、漆黑;就沉沉靜靜地多好!”
  儀華不妨道衍突然轉了話題,她不解地看了下道衍,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夜空。
  今晚的月色很好,沒有烏雲,沒有風過,讓那月亮上連一絲的瑕疵都沒有,這樣地夜與月的確很靜。
  道衍留心到儀華若有所思地望著沉靜似水得月色,忽而意味深長的笑了:“暴風雨來寧前夕不就是這般風平浪靜?此時既然當為平靜期,王妃且好好靜享這平和時月。”說完,也不等儀華反應,雙手合十一禮告退道:“府中有當朝御醫之首為王爺看診,貧僧於醫道上是無可效力之處。”
  此話意為,朝廷那幾人不是,道衍是不會來府。
  儀華聽得明白,又暗一琢磨了道衍的話,再次確定朱棣應無生命危險,也不再多言,只是親送道衍出了寢殿,請朱能又護送道衍回寺。
  一切事畢,儀華折回朱棣身邊,床榻下的污血已清,她側身坐在床沿邊,輕輕擦拭著朱棣唇間的血漬。
  昏睡中,朱棣不堪打擾,濃眉微有不悅地皺起,兩片漸有血色地薄唇下意識的抿著。
  儀華一感朱棣不適忙收了手,卻見他一貫不悅時的神態,數月未真心笑過的容顏上,不覺浮現了一絲澹然地笑容。她伸出手,輕輕地撫平那微蹙的眉心,看著昏黃地宮燈下柔和下來的面容,低低呢喃:“現在,我只要做一個思戀孩子、擔憂丈夫的女人是不是?”
  低不可聞的自語聲,無人回答,靜謐地屋子裡依舊寂靜。
  因朱棣憂急攻心,儀華不許朝廷派來的那幾人接觸到朱棣,就是為朱棣看病也全由王府良醫,而她也每日衣不解帶的守在朱棣榻前。
  如此,王府一干官員、侍人只看見儀華諸事不理守著朱棣,王府所有良醫來來回回日夜待命,整個燕王府皆籠罩在朱棣病重的陰影下。
  很快地,朱棣病重的消息傳出王府,似驟風般快速地在北平流傳。
  歷來流言只有越演越烈,僅二個月,竟隱隱有遍全國之勢。
  在那期間,那八人起先雖不滿儀華全然不給他們情面,不許他們中的一人接近朱棣,但一念著她與徐輝祖是嫡親兄妹,一念著那日朱棣吐血與他們脫不了干系,再看朱棣確實是身染重病,便心存不與女子一般計較的心思,暫且依了儀華。
  然而他們不想一月之後,儀華告知朱棣已清醒過來,當他們正想親自為朱棣診脈,身邊卻已是流言滿天,將他們引起朱棣突然病重的事情繪聲繪色的詳細敘出。當下他們猛然意識到事情的嚴重牲,唯恐再有不利的流言傳出,以至影響了派他們來的朱允文聲譽,因此不管行將踏錯一步。
  待又躊躇多日後,打算一探朱棣病情,卻不料收到了朱允炆命疾速返京的聖旨。
  此時正是初冬十月(農歷),幾人返京地當是日清晨,他們正暗暗愁悶不已,猶自擔憂回京如何復命,難道就回一句只有來地第一天見過朱棣?
  正百般無奈的時候,卻聞儀華有事相求,這幾人是面面相覷,懷著滿腹疑惑行去,然更意外地是,目的地竟為朱棣寢殿。
  “這段時間裡,我對諸位大人有所怠慢,還望諸位大人見諒。”儀華悅然含笑地看著面色驚疑的八人,她款款上前盈盈一拜。

  第二百五十五章:發展(中)

  這八人想也不曾想儀華會向他們賠禮道歉,面上皆露驚恐狀,惶惶道:“王妃言垂,臣等惶恐!”他們說到此,上次拿周王做事端那人一雙倒三角眼一動,一臉討好道:“王妃當時憂心王爺的病情,心下不虞也是人之常情,微臣等人怎能有半句微詞……只是不知王爺如今病情如何了?若能探望一下王爺,微臣等人也好心安,就是回京也能以慰皇上叔侄之情。”
  說話之間,那人閃爍的目光時時瞟向屏風後,又滿臉笑容地看著儀儀華目視眼前,眼見這八人個個面上難言幾分急切,她微微低頭似帶過一絲嘲諷的笑容,下一瞬抬首時,那張依舊白淨地面龐卻含著端然的笑容道:“王爺剛服了藥還未睡下,也正想給諸位大人送行。”說著略一側身,拂袖掃向屏風處:“還請諸位大人隨我入內。”
  一句話畢,儀華含笑地目掠過眼前八人,翩然轉身,十二幅素色裙擺旋轉漾開,孤度悅目。
  這八人心中異色猶存,彼此交匯一劑眼色,趕緊舉步跟上。
  走人寢殿內裡,較於寢殿外間藥味淡淡,這裡是直欲人嘔吐的濃郁中藥味。
  陳太醫不愧為太醫院院首,一入裡間,臉色猝然大變:“不對!這藥……”話沒說完,只神色變幻地看著雙目無神呆靠在床頭的朱棣,以及一旁還不及收拾的殘湯藥碗,說不出一句話。
  半晌,方在同僚詢問的目光下,陳太醫問出心下那抹不確定:“王妃,是藥三分毒。不到萬不得已,那虎狼之藥是……”
  “不到萬不得已之際,我又何嘗出此下策。”儀華的眉心間湧起濃濃淒然之色,又似強抑下洶誦地悲淒情緒,她抬頭不在意地笑了笑,只是那笑容看在他人眼裡是那般苦澀:“今日請諸位來,其實是有事相求諸位。”
  這八人雖驚詫燕王夫妻的變化,卻不敢隨意應承下來,一時竟無人回應儀華一只半句。
  儀華仿若未覺,徑直走到床榻附近,揮退正收拾藥碗的馬三寶一旁侍立,走在朱棣身旁,柔聲說道:“王爺不是一直念著五弟的事嗎?將前些日子您寫的信交給他們,過不久一定會有五弟的消息。”
  朱棣表情迷惑,看了看儀華,又看了看她身後幾人,終是猶豫半天從懷中抽出一封微皺的信函,正要將信遞到儀華手中,忽然一把縮回拿信的手,轉臉看向那八人。
  他神情陡然一凜,正色道:“此乃本王親筆所寫,爾等既為朝廷派來的人,就且將它交予你們。”話到這裡,他蓄起一臉冰霜之色,語聲急轉直下:“此密函關系周王安慰,若中途有半分差錯,本王不論你們是哪邊的人,一律嚴懲不貸!”
  朱棣語氣冷意森然,一雙銳目又殺氣畢露,這八人當即駭然驚惶,心裡頓時重豎起對朱棣的駭意,卻沒料到他下一句話竟道:“記住,密函必須安全無虞地送到父皇手中!”
  “父皇”二字一落,自京而來的這八人霎時大驚失色。
  “怎麼會說父……王爺他……”他們驚色連連,目中滿是驚駭的光芒。不可置信地盯著朱棣。
  儀華充耳不聞,只是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冷冷地對馬三寶道:“王爺喝了藥該休息了,你好生伺候著,萬不能耽誤了王爺的休息。”說著轉了笑臉,溫柔而細心侍候朱棣躺下,溫聲細語地低語了幾句,在那八人驚異的目光下率先走出內寢間。
  這八人見狀,也不好多停留,忙亦步亦趨跟上。
  走到外間堂子裡,儀華摒退堂內左右,獨留了陳德海一旁侍候。
  她坐在臨床的暖炕上,隔著一層青灰色的帳簾,靜靜地看著立在屋正中的一個六角獸面翠金火盆後的八人,等著他們開口問。
  時間一點點流逝,沉默漸漸變長,堂內氣氛愈見緊張。
  這八人一心想弄清朱棣病況,哪裡比得住儀華能按住性子,又是那挑起周王為事的人,上前半步躬身道:“王妃,不知是否微臣聽錯了,王爺方才他竟吩咐臣等將信函——”
  儀華倏然起身,語氣無比嚴厲,道:“李大人,謹言慎行!皇室之人豈是爾等之輩可議?!”
  言下之意只是提醒:朱棣病症己成皇家辛秘,知情者歷來只有一個下場!
  一想到這,這八人臉色齊齊驟變,李軟差更是一臉惶然,雙唇微微顫顫半陣,卻是一字難說。
  儀華對此一幕好似未見,雖然還隔著一層青紗立在那一動不動,聲音卻緩和了下來:“方才在王爺寢殿,人多口雜,我不便多言。但王爺下的令,諸位應該聽見了。”
  正說著,儀華向陳德海點了點頭,他立即會意的是出簾帳,將兩封密折平舉雙手間,儀華方續道:“這一封是王爺為周王親筆所寫的求情折子,另一封是……”聲音略一停,復起時掠過一絲不難察覺的顫抖道:“是今年十五王爺寫給皇上的,希望皇上能讓膝下三子回府團聚,盡為人子之孝,侍候病榻。”
  醫者父母心,陳太醫聽著儀華竭力克制、卻仍有斷續的哽咽話語,心中到底不忍勸道:“還請王妃放心,皇上是喜愛您的所生的三位堂弟,才留他們在京城。相信以皇上純良的天性,三位小王爺定能早日回府,周王不定那日也能從那未開化的蠻夷之地回到中原。”
  毫無作用的安撫話,儀華聽得心中冷笑,口中也冷聲說道:“陳太醫不必多言!時至今日,若不是一封封上至京師的信玉石沉大海、了無音訊,王爺和我也不會勞煩京中貴客。今日送信上京的事,諸位竟然都不願應承下來,我也不好再耽誤諸位的行程。”
  剛說到這,儀華另揚聲就道:“陳公公,王爺身邊不能離開人,府中除了王爺以外能當事的都不在,你就代王爺和三位小王爺送諸位大人離開。”說時怒不可抑,聲音已然慍怒。
  李欽差為人處世,不管喜惡凡事留一線,眼見儀華已翻臉帶怒,忙不迭作揖道:“王妃息怒,這兩封皆算得上是皇上和王爺的家書,微臣吃了雄心豹子膽不敢不傳。”說著感到儀華一身氣焰緩了不少,暗道婦人果真是反復無常,口裡卻好話不歇道!王妃也無憂,皇上剛登基,國事極其繁忙,一時未處理來自北平的信函也是可以料到。”
  信能送到,至於皇上看不看就是聖意。
  儀華明白李欽差的意思,隨即表態道:“只要將這兩封信呈給皇上就是,王爺和我已極感謝李大人了。”
  李欽差聞言,想到儀華的與魏國公宅的聯系,想到朱允炆對待北平的主張,臉上的笑容越發深了,餘光瞥過一干同僚,目光中得色一閃,即刻恭恭教敬地接過兩封信函,一臉感激道:“微臣此次來,本就是探望王爺以慰皇上之心。如今有了這兩封信,皇上定能更加了解王爺病後境況,說來微臣還要感謝王妃給微臣完成皇命的恩典。”
  一席話銳來,語氣句句情真意切、感染肺腑,儀華卻聽得一陣不喜。
  所幸他們上路在即,並未過多逗留便離開。
  一時,陳德海送走他們折回,回路上特命了廚房備了幾樣清淡的早膳,親自端到了內堂子裡。
  沒讓其他人伺候,陳德海一樣一樣擺著桌,從旁勸道:“王妃,聽李進忠說您早上什麼也沒用,這離午膳還有兩個時辰,怎麼也少用些。”
  儀華感激一笑,不好弗了陳德海地好意,端起了一小碗粳米粥略吃了幾口,忽然想起一事放下問道:“方才你送他們離開備的禮中,那姓李的可有多添?”
  陳德海一漢眼皮垂得只刺縫兒的眼晴,帶著篤定地笑意道:“小的暗中觀察了這幾月,就這位李欽差可能是一位能買通的,只是起初小的不敢妄動罷了。還請王紀放心,依小的看,他現如今收了王妃的好,再加之李大人這人的本事,又想討得皇上的括,他必會按王妃的意思,將信掩過其他人先交到皇上的手上。”
  儀華抿著漢唇似思量了一下,心裡沉重道:“但願他能將王爺的情況及信函告訴皇上,在黃子澄這些人辯駁是非之前,對皇上動之以情,令他有先入為主的觀念,他們三兄弟和五弟一家才能……”
  話到一半,儀華己無心情再說下去,滿心只是擔憂朱允炆也不是以前的朱允炆,能不顧禮數做出七日葬朱元璋之舉的他,會因一時的感觸而放了熙兒三兄弟以及周王一家?
  正想著,忽聽陳德海一旁小心翼翼道:“王妃,他們人已走了,王爺的藥要停嗎?這幾個月,王爺一直沒露過面,軍中張將軍他們壓著,可這也不是長久之計。”
  儀華方被打斷思緒,又聽陳德海說到這件事,她疲累地閉了閉眼,理了片刻思緒道:“現在顧不了那麼多,燕山大營那得兵馬名以上所屬朝廷,只有王府這兩萬多鐵騎是王爺個人兵馬。所以其他一概先不管,只管好王府的事就行。至於王爺的藥……”說著想起朱棣病情反反復復,真真假假,儀華不禁眉頭深蹙道:“病了就該吃藥,道衍大師醫術高明,以後就留他在府裡住,照應王爺的病情。”
  陳德海仔細聽著,一一點頭應了,轉身退下。
  卻不想儀華突然叫住他,問道:“他們今日回去,估計什麼時候能到?”
  陳德海稀疏的眉毛微挑,似栓並了那麼一瞬,回身詳細答道:“現下十月(農歷),剛入冬,路面什麼也沒凍著。
  估摸著慢則一個半月,快的話也就二十多天的事吧。”
  “哦。”儀華木然地應了一聲,擺擺手,示意陳德海離開。
  陳德海見儀華似出神地望著糊了透明宣紙的窗戶,心道是在想著什麼,也不再出聲就悄然退下。
  在陳德海撩簾離開的一霎,冷風瞬間一股腦池灌入,感受到冷冷地涼意,儀華不知覺地緊了緊在室內穿的夾衣,再看窗外落葉隨風於空中打旋,恍然意識到北風已開始刮了,再過不了半個月就該下雪了……
  那時候正是十一月裡,朱允炆也該得知朱棣的病情、並看了那兩封信函,也不知是否能動了朱允炆的惻隱之心,放了熙兒三兄弟回來……若是放了不定,兄弟還能趕上年節的最後一日——正月十五元宵佳節。
  心裡的想法總是美好的,儀華一邊想著遠在千裡之外的孩子,一邊想著一家團聚過節之景,不由揚起了嘴角而不自知。
  然而想法總與現實相違,就在十一月中下旬大雪紛飛的一天,儀華盤算著是朱允炆大約收到信函的期間,工部侍郎張昺攜聖旨到達了北平,取代朱棣任命的官員成了北平布政使,一個只低於藩王權利的封疆大吏。
  接下來的日子,京師也未傳來任何關於熙兒叔侄兄弟的消息,反而從京師又來了兩名官員謝貴、張信做了北平都指揮使,終於架空了朱棣經營了幾十年的燕山大軍兵權。
  如是,就在這樣政權、軍權雙雙架空的形勢下,洪武三十一年過去了。
  大明第二位皇帝朱允炆的年號正式啟用,根據其帝尊號建文,史稱建文元年。
  如此地步步緊逼與遠在他方的孩子全無音訊,能給儀華唯一安慰的就是過年時節,朱棣病情稍有好轉,看儀華不過短短半年間消瘦不已的臉龐,當即命了王府文官之首的長史葛誠入朝朝賀新年為由,並打聽熙兒三兄弟的這小半年境況,以解儀華思子之愁。
  夫婿的體貼上心,對任何一個女人而言都是男兒可貴。
  尤其是相伴了快二十年的夫妻,這樣默默無聲的關切,讓儀華似乎又有了面對一切的動力。
  但是,隨著儀華一日比一日堅強面對現實的困境,現實的困境也到了越來越危急。
  建文元年三月,建文帝(朱允炆)調動朝廷軍隊在北方部署,北平周邊幾大軍事重鎮要塞紛紛駐守了朝廷兵馬。與此同時,所屬燕王府衛護朱棣的黑衣鐵騎,及王府護衛將領入蒙古騎兵指揮關童等人,也因種種原由調離北平。
  這一年春,燕王府從大明軍事最強的藩王府,彷彿只是一襲之間,它竟落敗成只九百護衛的一座宅邸。
  黃子澄:建文帝的超級寵信大臣,給他出謀劃策的重臣。

  第二百五十六章:發展(下)

  北地春遲,三月初旬的時候,也不見那奼紫嫣紅的一片春景,只有雪一樣白的梨花開得正盛,恍惚間天地似乎依舊覆蓋在皓白大雪之下,一目的白。到了三月中下旬,彷彿是一夜之間就入了春天,漫山遍野的桃花竟相綻放,滿目粉彩,灼灼其華。
  這北平的桃花開了,春天的燕兒又重飛回築巢了,上京朝賀的長史葛誠也回到了王府,帶來了令人振奮的喜訊——建文帝(朱允文)終受朱棣上奏的兩封密折影響,雖沒恢復周王的爵位,卻將流放荒野之地的周王押回京師拘留,並考慮朱棣病情有危,答應放熙兒三兄弟回北平。
  面對這樣的喜訊,儀華幾乎不敢相信,就捧著朱棣的湯藥傻傻地愣在那裡。
  怔愣中,儀華兀自陷入這半年來的辛酸回憶裡,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不知道一室的侍人何時退下了,也不知道立於紗慢後復命的長史葛誠何時離開了,更不知道披散著頭發的朱棣何時站在了她的面前。
  望著雙目微紅、目中一片清明之色的朱棣,儀華神思一陣恍惚,喃喃道:“王爺……”多久了,自王府侍衛受了出師塞外的皇命,她有多久不曾看過朱棣眼神清明的時候,是一兩個月了吧……
  “阿姝,我們的孩子終於要回來了。”猶是神思不屬時,朱棣喉頭滾動,語聲似有顫抖地說著。
  這一刻,朱棣隱含顫抖的聲音,述說出了一個父親對孩子思念與擔憂。
  這一刻,朱棣微微發紅的雙目,流露出了一個丈夫對妻子愧疚與感激。
  看著眼前的朱棣,儀華卻意外地退後數步,直至背脊抵上垂掛紗慢的月亮門雕花門框,她才猝然僵立住。
  “匡啷”一聲,在她僵住的一瞬,手上的藥碗滑落,下一瞬這粉碎在地的聲音,似驚醒了儀華,她抬起頭,望著朱棣,怔怔流淚。
  那一次朱棣吐血,在道衍似是而非的話語裡,她堅定了朱棣無事的信念。以至後面的日子,朱棣有時清醒有時迷糊,她也告訴自己這是因為作為朝廷眼線被派入北平掌軍政大權的張昂、謝貴他們。
  在如此堅信下,年節時朱棣病情奇跡好轉,再至二月二(農歷)他至北平城外為王府侍衛送行……這中諸事,都讓她更確信棣沒有瘋怔。
  然而就在王府侍衛被調住塞外沒幾天,發生了一件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的事:朱棣跑出王府,在大街上發瘋!
  怎麼會跑到街上發瘋?朱棣不是裝瘋嗎?
  她不相信,即使源源不斷地消息傳回府中,有說朱棣在大街上狂吼亂叫、有說朱棣去飯館搶別人的酒飯食飲、有說他搶小孩子的零嘴……等,她全不相信。
  可事實卻令她不得不信。
  那個還在飄著雪得下午,得到終於找到朱棣的回稟,她匆忙趕去,在一條昏暗的小巷子裡,她看到永遠也不會忘記的一幕一一朱棣奪了一名乞丐的窩所,一身狼狽地蜷縮在巷道壁角,一手裡捧著一只烏黑缺了口的瓷碗,一手抓著碗裡的殘羹剩飯往口裡放。
  心高氣傲的朱棣,居然搶乞丐的食物?!這真的是沒有瘋嗎?!
  那時的她不知道,反是她瘋了一樣撲到朱棣的身邊,一把打碎朱棣手中的破碗,不顧朱棣一身污漬,不顧朱棣憤怒推拒,她死死地抱住朱棣,直至他不再撿地上的食物,不再抗拒她的接觸,回抱著她說了一句“阿姝,我困了”,靠著她像小孩子般睡了。
  聽著熟悉的呢喃輕喚,看著身旁朱棣的睡臉,她迷茫的心忽而又堅定了。
  然後在接下來的日子,也許是上蒼垂簾,朱棣未在像那日瘋怔,只待在他的寢宮不肯出來一步。
  可直到今時今日,才知道這一切地一切真是朱棣計謀,她說不出心裡是何種滋味,是朱棣無病的喜悅?還是對朱棣欺瞞的怨怪?仰或是其他?她不知道,真不知道,只是落淚,定定地望著朱棣止也止不住地落淚。
  看著儀華已哭得紅腫的眼睛,沉默良久,朱棣幾步走到儀華跟前,緊緊抱住儀華纖細而顫抖的身子,哽著嗓子沙啞地說“阿姝,讓你受委屈了。”
  沉緩的聲音,這樣飽捨復雜情感的語調,也這樣簡單的話語,卻像一根根雪亮的銀針,刺激著儀華,今她不受控制地發起狠,拼命地拍打著朱棣堅硬的胸膛,帶著發洩這大半年訴也訴不盡的擔驚害怕,嘶聲力竭地哭喊著。
  而朱棣也不動,就擁著也儀華,任她哭喊與拍打。
  這樣拼盡全身力氣的哭喊,儀華很快地沒了力氣,只有靠著朱棣的胸膛站著,漸漸平靜了下來。
  “夠了嗎?若還不夠,王妃盡管打,本王絕不動一下。只是本王皮粗肉厚,沒得讓王妃親自打,不如尋個黃道吉日本王給王妃繞著北平城來個‘負荊請罪’,可好?”沉寂不久的屋室內。響起了朱棣略帶調侃的聲音。哭得一臉泛紅的儀華,聽得朱棣這時還這般說話,氣得滿臉通紅,鼓足了最後地一點兒力氣,狠狠推開朱棣,大氣道:“誰要你負荊請罪?還繞北平城?你就不知道外面是怎麼傳你的?”
  朱棣不以為意,反而臉上帶著明顯地笑意:“愛惜本王名聲,就不讓本王負荊請罪。本王得妻如此,真乃夫復何求了。”
  今日一連串事接踵而至,儀華一時神思迷糊,聽著朱棣的話也不多想,只是又羞又氣,指著朱棣“你”了半天,急紅了臉憋出一話:“都‘兵臨城下’了,還有心思開這等玩笑!”
  “傻丫頭……”見儀華一掃郁色,朱棣斂去臉色嬉笑,伸臂溫柔地擁過儀華道,如敘平常地說:“我知道你氣什麼,可王府外面前是朝廷得人馬,王府裡面也不知道有多少眼線,全放在你我身上,所以連你也一並瞞過去了。
  上月的事,我也知你是嚇住了,但當時我接到密報,皇上有意放了他們三兄弟,可朝中有人阻攔,為了他們早日回北平,我也是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聽著朱棣三言兩語說起這幾月的事,讓人幾乎有種錯覺,他們根本沒陷入生死存亡的關頭,他話中的“不得已”不過是最危言聳聽的字眼。
  而她卻清清楚楚地知道,燕王府已經被逼入了絕境,北平軍政大權被架空,王府的將領、兵馬被調走,府外又有朝廷兵馬虎視耽耽。這樣的境況下,朱棣裝瘋的確成了不得已而為之的事,只為讓遠在千裡的熙兒三兄弟早日回來,也為了危在旦夕的燕王府贏取多一些的時間。
  可是也因為這些,才讓威名赫赫的燕王,成為了今天下人恥笑的傻子!
  對,是傻子,一個搶老人小孩以及乞兒食物的傻子!

  第二百五十七章:密函

  思緒到此,縱使心中痛惜朱棣隱忍承受的一切,卻更不願再提那日他裝瘋受辱之事。
  儀華伸手揩干淚痕,仰起頭,強忍回心底的酸澀,斂重就輕低聲一笑:“都是半老徐娘的年歲,王爺再喚臣妾‘傻丫頭’,不是讓臣妾徒惹他人笑話!也不嫌臊人得慌!”
  “我差不多長你一個輪數,叫你一聲傻丫頭有何不對?”見儀華終有了笑臉,朱棣心有感觸,再看著那張已逾三十依如往昔的容顏,不禁又伸手攔過她輕擁在懷:“就是以後我們白發蒼蒼了,你也是我的傻丫頭。”
  “白發蒼蒼……”儀華順從地伏在朱棣胸前,一時心裡無以名狀:“我們會一起到老?!”
  似陳訴似不確定的語氣,聽得朱棣濃眉一豎,口氣生硬道:“你不願意?”
  儀華抬頭,一下望進朱棣帶著一絲不悅的目中,暫拋心中顧忌莞爾一笑:“這次的事沒那麼容易算了,不用您後面幾十年來賠償,臣妾就是死纏爛打也不善罷甘休!”
  “你還能死纏爛打?好,本王就等著王妃是怎麼死纏爛打。”朱棣朗聲大笑,深邃的目中滿是調侃之色。
  儀華對上那戲謔得目光,瞬間又羞又惱,無計可施下對著朱棣腰間用力一掐,聽到上方笑聲消失,她神色得意抬頭,還未說出一字半句,也不知哪裡惹得朱棣心下開懷,只聽得他一陣陡然大笑。
  闊別了半年的笑聲,似有它獨特的力量,儀華不覺深受感染,也不再作矜持,深深埋入他懷中,亦悅然而笑。
  一時間,室內笑聲晏晏,紅漆漏雕隔門上映出一對相擁剪影。
  笑聲過後,靜靜相擁,誰也不願打斷這難得的靜謐午後。
  良久以後,有風躍入,身後青灰色的紗幔隨風而動。
  朱祿緩緩松開擁著的手,抬手捋了捋儀華鬢間的髮絲,深深地看入儀華的眼裡。
  儀華心頭一顫,只覺那雙深刻心底的眼睛,在這一刻仿若深海巨浪,將她無反抗之力的洶湧卷“王爺……”儀華下意識地抵住朱祿胸膛,略帶抗拒的蹙眉喚道。
  朱棣笑了笑,目光不變地凝視儀華,低聲詢問:“阿姝,等他們兄弟三人一回來,我就讓你成為北平真正的女主人,可好?”
  儀華大驚失色,眼睛錯愕地望著朱棣,幾乎懷疑是她聽錯——多少年了,自太子病逝、朱允炆立為皇太孫的這四年的時間,他第一次這樣挑明心中的想法。即使從洪武二十八年返回北平後,他全然不避諱她暗中招兵買馬、打造兵器,做出這樣昭然若揭的覺動,卻從沒半有對任何人說過半句不臣之話!
  “你沒有聽錯。”將近二十年的相處,朱棣一眼看出儀華所想,他勾起嘴角噙著笑,神情閒適地復又問道:“怎麼了?不相信本王能將北平捧到你面前?還是王妃想要做這天下的女主人——”
  “王爺!”他話音未盡,儀華厲聲喝斷,又緩了緩語氣,咬唇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低聲斥道:“都什麼時候了,您還開這種玩笑!”
  “沒開玩笑。”冷肅的聲音落,朱棣臉上笑意頓消,忽而眼中滿布戾氣道:“建文帝已經控制了北平,又調走本王培養了十幾年的親兵護衛,下一步就是要取燕王府!難道本王就坐以待斃,等著他派人來抓?”
  儀華聽得怔忪,眼見朱棣口口聲聲稱呼朱允炆“建文帝”,再難平靜聽下去,急忙截住他的話道:“現在裡裡外外都是朝廷的人,而整個燕王府就只有九百人!如何與他們對抗?”說著越發不贊成,又斬釘截鐵強調道:“不行!熾兒他們才從走出危險,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們又涉險!這事還需從長計議,至少等入冬王府兵馬從塞外回來才行。”
  “等他們回來?”朱棣嗤笑出聲,低頭一瞬不瞬地看著儀華,冷冷道:“只怕你我能等,金鑾殿上的人等不了!”
  的確,他們能等,朝廷卻等不了。
  以朝廷現在一步步削減朱棣的勢力、恐怕不到今年中秋燕王府就會遭滅頂之災。
  但是,不到萬不得已地一步,她真不願意他和孩子們涉險。
  再說皇上如今不是同意放熙兒他們回來了嗎?她相信那個曾經彬彬有禮的文弱少年,不會對他的親叔父堂兄妹痛下殺手。
  可是看著朱棣不帶一絲感情的眼睛,儀華想起了唐朝的玄武門之變,想起了歷史上太多太多為了權力至親相殘的事實,她張了張嘴,竟無法發出一點聲音來辯駁說服朱棣。
  她撇開眼,狼狽地避開朱棣的目光,腳步慌亂地離開他的寢殿。
  這一天,他們一言不和,相避不見。
  這天,他們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朱棣依舊時好時壞的瘋癲著,儀華也依然寸步不離的守著他。
  這樣一過又是數日,儀華服侍朱棣午睡下,欲抽身回宮看一看午睡的女兒與寧兒。
  揮手拂退左右,只帶著盼夏隨行回宮。
  方踏出寢宮大門,就見李進忠一臉焦急地趕來。
  儀華著著心沉了沉,面上卻不顯,只一貫溫聲問道:“什麼事?”
  李進忠忙四周望了望,上前一步附耳悄言道:“餘夫人跪在王府後門外,求王妃准她見一見寧兒小姐。門外的侍衛見見餘夫人是王妃的遠房親戚,也不敢阻攔,所以她現在還跪在外面。”
  聽罷,心中微微不悅,當初送餘函走時,是對餘函大至說請楚了,怎麼會……而且這也像餘函會做出的舉動,再說徐宅總管陳伯也不會這樣放餘函出來……如此略一思索,儀華展眉吩咐道:“帶她進府見我。”說完,轉身回宮。
  一時內堂侍人相繼退下,獨留儀華端坐橫木炕的儀華與低頭侍立一旁的餘函。
  “民婦叩見王妃。”一等侍人離開,餘函立馬走上前跪地伏首。
  看著下方身形消瘦孱弱的餘函,儀華心下不忍,想起她們相處的兩年光景,不由至心底悵然歎道:“不過半年而巳,你我竟變得這般陌生,終歸是我愧對你。罷了,不說這些了,你且起來說發生了什麼事?”
  餘函聽著儀華感到的話語,也不由自主想起在王府的兩年,一時心中滋味莫名,正欲潛然淚下之際,經儀華話一提醒,立刻強打起精神道:“兩日前陳總管幼子陳貴從京師來此,帶來了三公子寫於王妃的密信,可是陳貴帶了話說王府四處大門分別有人暗中監視,恐冒然來訪引起那些人懷疑,所以才有民婦來送信。”說時餘函從懷中掏出信函,雙手奉上。
  儀華接過信函,不及與餘函多言,連忙拆開信封閱覽。
  短短百字信函,片刻閱完,僅僅其中一條信息,卻已讓她心跌谷底。
  徐增壽憑借出身名門的優勢,如今也是頗得建文帝侍重的臣子,關於朝廷的動向他知之甚詳——建文帝同意放熙兒三兄弟歸北平,眾臣極為不滿,稱之為縱虎歸山、少了挾制朱棣的有力人質——他心中隱隱不妥,留意長兄與朝臣動向,探得徐輝祖將聯合方孝儒、黃子澄等人欲再向建文帝進言。勢必要再次扣留熙兒三兄弟!
  “王妃,您還好嗎?”見儀華看完信臉色蒼白若紙,擔心之下,餘函關切問道。
  蘊合濃濃關切的聲音,打斷儀華的驚怒恐憂,她深呼一口氣,將目光從“弟恐事情有變,望長姐早做打算”一行字上移開,霍地起身道:“我沒事,你不用擔心。一會等你見過寧兒,我就讓人送你回去。”說過,也不等餘函回應,即刻腳步匆匆離開。
  方走至門口,只聽“咚”地一聲,卻是餘函跪在地上,聲淚俱下道:“王妃,如今王府有危險,民婦雖然只是一介婦孺,但懇求王妃准許臣妾留下。”“咚”再一聲,重重地磕頭往下。
  這一聲響,好似並未落在冰冷的地上,而是落在儀華的心頭。
  現如今燕王府的處境,不可能放朱能父女離開,就是朝廷也不可能放過作為親信的朱能。是以,燕王府的生四,便是朱能父女的生死。而作為一個女人面對危險時,她要得不是苟且偷安,是與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共存亡!
  感同身受與餘函的一切想法,儀華閉了閉眼,穩住心下被觸動的情豬,頭也不回道:“若你執意留下,那就留下吧!”
  一句話落,儀華撩簾而出,遠遠地似還能聽見餘函喜悅的哭聲。
  她耳邊不停的響著餘函的哭聲,眼前也不停的晃著徐增壽的字跡,他傳給她的每一個信息:熙兒三兄弟回府有變“……王府長史葛誠叛變……王府四周朝廷人馬雲集……兵諫王府已在密謀!
  手握信紙,腦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蕩著以上種種,儀華不管不理,只是瘋了一樣向朱棣的寢殿而去。
  “王爺!”一口氣闖入寢殿,儀華一把撩開青色紗幔,不顧一切的大聲一喊。
  寢殿中的侍人眼見突然入內的儀華,個個臉色惶恐,忙不迭在陳德海的帶領下匆忙退下。
  轉眼間,只有她與他。
  儀華定定地看著在榻上坐起的朱棣,眼裡一片堅定道:“無論王爺要做什麼,臣妄都與王爺一起!不過現在當務之急,是派一批身手好的護衛,南下接應熾兒他們!”

  第二百五十八章:歸來(上)

  是夜,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
  北平南郊十裡外的茂林裡,一處鑿於山壁的漆黑洞口,百名勁裝黑衣人疾速閃出,快而有序地翻身上馬駛離。
  不一時,濃密的茂林裡了無人煙,彷彿從沒有人來過一樣,就連那一人寬的窄洞也掩埋在雜草下,更不說拴於周邊兩個時辰的百匹駿馬已消無蹤影。
  同年四月,就在百名護衛南下接應燕王三子的時候,朝廷再一次加快了削藩的步伐:洪武帝第七子齊王、第十三子齊王、第十八子岷王皆被貶為庶人,第十二子湘王自縊。
  到了五月裡,日頭漸漸熱了,往往剛入午時就酷暑難熬。
  儀華身體虛寒,最耐不住暑熱,去年夏日生生撐了過去,今年的夏日便甚不好過。夜間時分本該入睡休憩的時候,奈何白日蒸人的暑氣未散,後花園又有嘰嘰喳喳的群鳥鳴叫,兩相其下她自是難以睡眠,反到了白天精神萎靡困頓,竟這樣養成了日夜顛倒的作息。
  這一日正是五月末,離入伏沒有幾日了,天不過剛亮沒多久,卻已是艷陽高照天。
  儀華這上午因不耐暑熱也沒睡好,遂簡簡單單用了一些兒午膳,便無精打采地睡下了。
  這一覺睡得沉了,直到下午向晚才堪堪起身,就聽李進忠在屏風後稟道:“王妃,王次妃和郭次妃求見。”話停了停,似有猶豫地補充道:“她們已經等了一下午,應恐擾了王妃的休息,就沒讓小的來通稟。”
  她們來做什麼?
  儀華蹙眉凝思了一瞬,繼而卻是有些無奈的舒眉道:“我知道了,好生招待著,我一會兒過去。”說時隔開盼夏的服侍,自取了一身素淨的寬袖夏衫、大幅襦裙換上,略做梳妝去了正殿。
  自洪武二十八年朱高熾大婚後,郭軟玉養育的大郡主和王蓉兒親女三郡主相繼出嫁,皆嫁開國功勳之子。郭、王二人許是女兒出嫁,並自身多年無寵在身,再不明白也曉事了,尤其是當年的張月茹的“無故”居冷宮,更讓她們平和了下來,兩人也不知不覺有了交情,幫儀華處理府中膳食、衣飾、喜宴等事很有些作用。
  今日會在儀華免晨昏問安兩個多月,突然來求見,恐也是與朝廷又除四王、北平局勢越發緊張有關。
  心念轉動間,儀華巳攜著盼夏手背,款款走入正殿首位入座。
  “臣妾參見王妃。”見儀華在紅木繪金翟寶座上坐定,早侍立殿下的郭、王二人立馬起身行禮。
  儀華徐徐搖著一柄藕色執扇,和顏悅色地免了二人禮,又說了幾句讓她們多等的場面話,便開門見山直接道:“可是有什麼急事,讓二位妹妹等我多時?”
  坐在右端首位的王蓉兒,回頭看了一眼郭軟玉,急躁的快打著扇子猶豫了下,眉眼含了幾許愁緒道:“王妃,王爺養病入住後花園也有兩月了,世子和兩位小王爺說要回來,可這回程時間也都耗去了兩倍有餘,還不見……臣妾實在是寢食難安。所以才今日來求見王妃,想……”說到這,她飛快地瞟了下儀華的神色,道:“知道王爺如今病情可有好轉,也好稍稍安下心來。”
  聽王蓉兒提起熙兒三兄弟,儀華頓時愁上心頭。
  現如今朝廷越逼越緊,熙兒他們卻一直不見回來,總歸有受制於人之感。
  雖然這月初,柳升提前回來復命,因路上多有攔截,他們需繞遠路而回,路上費時自然要多。但一日不見他們三兄弟平安歸來,她便一日不能安心,就是朱棣行事也會絆手絆腳,難以事半功倍。
  想起欲行之事,儀華忙斂了心神,看向殿下眉宇間皆帶著惶恐之色的二人,安然若泰道:“不由擔心,前幾日我接到回報,世子他們已在回城途中,只是天氣炎熱走的較慢。至於王爺……也不是我不讓你們去看,才封鎖了進花園的入口,只是恐人多口雜有不好的傳言流出,有損王爺威名。”
  王蓉兒隱約明句儀華話中深意,忍不住追問道:“王爺他真的……”話道一半,猛然咬牙止住,目含濃濃憂色與不可置信地望著儀華。
  儀華但笑不語,只另外吩咐道:“近些日子來,府中人心惶惶,我身子一貫不大好,王爺也身體有恙,實為分身乏術。世子妃到底年輕,處事多有不足之處,二位妹妹還需多操些心。”說時目中和煦笑意笑去,目光深深地看著郭王二人道:“二位妹妹可要記住,只有王府好了,大家才能好!”
  至尾音驀然加重。
  二人心中一凜,齊齊起身一福:“臣妾明白,謹記王妃教導。”
  儀華定定地看著二人,見她們一臉正色,知她二人心中已定,不由滿意笑了笑。
  正要和言再敘幾句,一抬眸,忽見大開的殿門外馬三寶似有焦急跑來,心下一沉:難道朱棣那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念頭還未轉完,馬三寶已氣喘喘吁吁地跑來。一跨過朱紅門檻,不及行禮就喜著大叫一聲“王妃”,卻見一邊的郭、王二人,一下僵住了話語,隨機機靈地給三人行了禮,方才恭恭敬敬道:“王爺是時辰喝藥了,道衍大師請王妃過去。”
  儀華心知必有要事,也不得郭王二人還在,略說了幾句即與馬三寶離開。
  望著儀華匆忙離去的纖細身影,王蓉兒紅唇緩緩勾起一抹冷笑,眼底一片妒色:“王爺喝藥,也非王妃不可嗎?”
  “慎言!”郭軟玉一驚,忙凝目四望。
  王蓉兒沒有理會,緩緩站起身,出神地望著殿外。
  郭軟玉見周圍無人,只有殿門處侍立著幾名青衫侍女,方暗暗鬆了一口氣,亦站起身低聲勸道:“王妹妹你這是何苦?這麼多年過去了,還是快做外祖母的人,怎麼這個時候還……若被人聽去了總不好的。”
  王蓉兒眼中妒色消去,唇間溢出一絲苦笑:“我知道。也許是這大半年,過得擔驚受怕,才一時失言罷了。”說著已轉了笑臉,如若無事的挽起郭軟玉的手,盈盈笑道:“今兒去我那用飯,若不放心三郡主,就一並帶去便是。”
  郭軟玉看著王蓉兒三十餘歲依舊姣好的容貌,再想起自己已敗了顏色,心中恍惚閃過一念:這也許就是她二人追根究底的不同吧。

  第二百五十九章:歸來(下)

  落日慢慢自山頭墜下,似血的殘陽侵染天際,天地間一片金燦火紅。無數的鳥雀、白鴿以及那不知名的鳥兒,撲展著羽翅飛起,“咻”地一下從這邊樹梢飛閃到那頭樹杈,映地血紅的鵝卵石地面也只見一道黑影掠過,快地讓人來不及抬頭分辨是哪只鳥兒飛過上空。
  在這一片夕陽群鳥下,被唧唧咋咋的鳴叫掩蓋的是,衣甲鮮明的將士列陣操演聲。
  儀華不是第一次見到眼前一幕,卻再一次震撼在這赫赫軍儀之下。
  然而現在不是感慨震驚的時候,她目光敬仰地看了一眼那場景,只覺入眼一片黑紅發亮的爍光,眩目的讓人睜不開眼;便凝神移開視線,攜著馬三寶向那間臨時作為書房的小院走去。
  繞過身穿黑衣亮甲的將士,尋了一條羊腸小徑約行片刻,隱約能見一排清瘦綠竹後,一間正座面闊七間的紅簷錦窗大屋掩映其中。
  免了小徑盡頭的侍衛行禮,快步行入行列的綠竹內,不期然書房正門自內打開,朱能率先從裡走出。
  四目毫無遮攔的相撞,儀華微微一怔,朱能亦怔了一下即點頭離開。
  接連又有五六名朱棣親信走出,見儀華紛紛點頭至禮離開。
  “先前聽說你還在睡,沒想到來得到快。”朱棣心情舒朗地著著立在門口的儀華,含笑戲道。
  儀華看著朱棣眉宇間隱含的喜色,眼睛一亮,也不理會他的調侃之語,急忙步入書房追問道:“可是世子他們有好消息傳來了?說他們什麼時候到沒?”聲音因急切而略有提高。
  朱棣含笑點頭道:“已入北平境內,三日後可到北平城。”猶聞在耳,儀華仍不敢信,不由再次確定道:“真要回來?”
  朱棣眉毛一挑,喜色速然消失,眼中鋒芒掠過:“折損了將近全數衛護,豈會擋不住朝廷攔截的人馬,帶回他們三兄弟!”
  唯恐熙兒他們路上受到埋伏,派去接應地全是鐵騎中身手數一數二,這次竟然盡乎全數折損!?儀華幾乎不敢想像回程途中的凶險,她雙腳頓時有些站立不穩,急忙攀住臨窗的一溜太師椅把手,身子僵軟地倒坐下。
  “王爺,世子他們有沒有受傷或……”儀華動了動雙唇,仰頭緊張的望著朱棣。
  朱棣眼裡閃過一絲猶豫,卻也不隱瞞:“熙兒和燧兒少習武藝,應付得過來,這也是對他們的鍛煉。”
  儀華聽得心中一緊,她低頭閉上眼睛,兀自遮去眼中痛色。熾兒是世子,燕王府的繼承人,身為“燕王”護衛理所應當更重視熾兒的安慰。而熾兒他自身不通武藝,也更應當受得護衛,只是想到熙兒和燧兒不過十二三歲的少年,卻要面對一路不斷的行刺堵截,她作為一個母親實在心如絞痛。
  一想到這,腦中自然而然地閃現出回程途中激烈的廝殺打斗,儀華微白的面上漸露痛苦神色。
  這時朱棣忽然走過來,厚實的手掌覆在儀華的單薄的肩胛,哽住的話語帶著掩不住的愧疚:“阿姝……”
  朱棣為了熙兒他們能回來付出的已夠多,而現在也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儀華強壓下心中對兒子的牽掛,睜眸向朱棣扯出一抹笑容:“王爺,臣妾沒事。”說著,起身相對而立,提出另一件擔憂之事:“近來葛誠與謝貴他們暗中來往密切,他又是王府長史擁有大權,臣妾恐熙世子他們回來後,葛誠會與謝貴等人再有其他密謀。”
  聽著,朱棣唇越抿越緊,直至抿成一條鋒利的薄線,他沉聲開口道:“我們派人接應他們三兄弟,已讓朝廷起了戒心。估計他們一回府一路追截的人也會與謝貴等人取得聯系,倒也不懼葛誠通風報信之類。”說著,他語氣又沉了沉,聲音裡壓抑著一種森森的陰寒:“至於葛誠這個長史之位,就讓他再做一段時間!”
  話中殺氣濃重,儀華聽得不寒而栗。
  卻一想朱棣最恨人背叛,如今又被身邊親信背叛,他如何能忍住這口怒氣?即使是她也對葛誠的背叛怒氣難消,何況是朱棣!
  儀華不願再提及這人,想起一路上為護送他們三兄弟而犧牲的護衛,便也轉了話題道:“王爺,這次接應世子的護衛,都是家在北平有父母妻兒的,他們為了燕王府犧牲,我們不能忘了他們的家人。”
  朱棣瞳孔急劇一緊,降中痛惜與怒火交雜閃過,他卻只是平靜地點了點頭道:“恩,我知道。欠他們的我也會一一為他們討回來。”說到後面,朱棣的目光已躍開儀華,投向窗外越發血紅的殘陽。
  三日後的下午,熙兒三兄弟在僅剩的牛三名護衛護送下,平安歸府。
  那一天的晚上,府中如常的為三兄弟歸府,備了家宴接風洗塵。沒有朱棣的出席,時至二更天,便是席闌人散,繁華落盡……
  轉眼十一二名坐上賓客離開,熾兒攜張昭兒回世子妃,儀華的宮殿中只剩熙兒、燧兒相陪。
  內堂屋子裡,左右退下,唯阿秋隨侍。
  通明的燭光下,熙兒被看得一臉不自在,他在臨窗的橫條炕上如坐針氈,終是忍不住摸著臉開口問道:“母妃,秋姨,是我臉上有什麼?你們也別老瞅著我。”說著扯過坐炕下椅上的燧幾,努努嘴道:“喏,三弟在這,你們也瞧瞧。”
  被一把拉過了身子,燧兒不滿地看向自己的二哥,卻在熙兒一劑威脅的目光下,敢怒不敢言地擺出一張笑臉,嘿嘿一笑道:“母妃,秋姨。”
  看著一雙佳兒,在她面前如以住一樣露出稚氣的一面,儀華再想起今下午初見時他們一身戾氣,心中五味雜陳,眼睛不受控制的一紅。
  經過一路幾月的逃亡,兩兄弟立馬注意到儀華眼裡閃爍著淚光,當下兩兄弟慌了手腳,急急忙忙道:“母妃,您怎麼哭了?”說時熙兒又焦急道:“要不母妃你繼續看兒子就是,兒子什麼也不說了!”
  話音方落,不等儀華回應一句,阿秋已一把捂著口鼻嗚咽道:“小姐是被你們回來一身血氣嚇壞了,就連奴婢也……”說著已是泣不成聲。
  “母妃,兒子不過受了一點皮外傷,沒事!”熙兒一聽急於表態,站起身一副沒事樣地拍了拍胸膛:“兒子真沒事,那些傷我的人,全被兒子殺了!”燧兒想起路上之事,也一旁幫腔道:“母妃,二哥說的是真的,二哥還把要抓兒子的人也給全殺了!”
  說完兩兄弟齊齊那眼睛盯著儀華,卻見儀華反而哭得更厲害,一時兩人不約而同的止了話。
  良久,在兩個兒子局促不安的目光中,儀華望著熙兒終於說話道:“殺人的時候,害怕嗎?”
  熙兒一怔,沒想到儀華會這樣問,他想起第一次用匕首刺入那個要抓三弟的人,那人腹中噴出的鮮血濺在手上的炙燙,心頭莫名地閃過一抹極怪異的感覺。他搖搖頭,忽而坐回了儀華的身邊,不顧一旁阿秋、腿兒詫異的目光,隨著心中所想像兒時一樣鑽進了儀華的懷中,好一陣子方悶聲道:“兒子沒事。”
  儀華聽得喉頭一緊,咽回口中的哽咽,只緊緊地抱著已比她高的少年。

  第二百六十章:抓人

  眨眼之間半月過去,不覺又到蓮花盛開的六月。
  這半個月,沒有雲,也沒有風,只有頭頂那方烈日高懸空中,使整個北平城籠罩在一片燠熱的死寂裡。這種死寂彷彿融入了北平的每一個角落,它讓城中的人們變的奄奄一息,幾乎每戶人家都緊閉門戶在家,他們像是在等待著什麼,或許真是在等那一場平靜太久後的雷鳴暴雨。
  而在這樣流於表面的風平浪靜之下,誰也不知彼此間真正在做些什麼。
  不過在北平的燕王府裡,這半月顯然是它最緊張亦最忙碌的一段日子。
  每日裡,朱棣演練兵後,又與眾軍師將領議事到深夜,至下榻入睡往往已是雞鳴時分。
  這種時候,儀華也從不早睡,而是在寢宮侍人以為她睡下了,她卻起身穿過寢宮直通後花園的密道,來到朱棣宣稱在後花園養病的小院裡等候。
  今夜一如此,她提一盞小砂燈,站在小院門簷下,等著朱棣回來。
  盛夏的夜晚星月璀璨,皎潔的月華透過院門前的百年老樹灑下,在儀華纖細的身姿上搖碎一片點點銀光。
  朱棣只身一人走到小院外數丈之遙,遠遠地,就看見那抹籠著一層薄光的身影。
  看著那抹光,那抹人影,朱棣面上的倦容似乎淡了,微抿著的唇間依稀也添了一絲笑容。他擒著這絲笑容,驀地加快了腳步,片刻來到儀華身邊,順手接過小紗燈,攬著儀華的肩頭,略低頭道:“不是讓你別等了,道衍大師也說了,你長時這樣日夜顛倒吃不消。”
  儀華聽出朱棣輕斥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愉悅,她抿唇一笑,仰起頭,看著他,柔聲詢問道:“天熱出汗,熱水也備著的,先去沐浴可好?”
  朱棣低低反笑:“為夫可以說不洗嗚?”
  儀華一時忽起玩心,推開攬著她的朱棣,沉下臉色睨視他道:“王爺認為呢?”流轉的眸中卻掩不住深深笑意。朱棣一愣,驟然朗聲大笑:“娶了如此悍婦,為夫怎敢違逆!”
  夜深人前之時,陡然響起朱棣聲如洪鍾的笑聲,顯得格外清晰。
  儀華回頭瞪了一眼兀自朗笑的男人,半句不理,徑自走向備著熱水的沐浴間。
  一時沐浴更衣後,兩人身著白綢裡衣,相依躺在窗下的橫木炕上。
  時將入四更,儀華困意襲來,卻奈何身後貼著一個炙燙的身軀,她再次拍下探入衣襟裡的手掌,睜眼轉身瞪向全無睡意的男人:“群敵環視,王爺還有心思尋樂?”
  朱棣聞言也不惱,反而一臉正色的反問儀華:“王妃可聽過苦中作樂?本王這便是。”話音方落,人已翻身覆上,儀華只感耳後一陣酥麻,身子隨之一軟,再想出聲說些什麼,卻已封在他的唇齒間。
  一室旖旎,二人正沉溺於纏綿之間,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隨即“啪啪”房門被人急促的叩響。
  “王爺,不好了!謝貴帶著大批人馬闖進王府抓人了!”馬三寶焦急萬分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朱棣立時翻身坐起,隨手扯過一旁的衣裳披上,邊快步走出裡間邊道:“進來!到底怎麼回事?”
  伴隨吱呀一聲門扉開啟,馬三寶入內凜道:“小的也不大清楚。只聽說有人告密,說王府有人謀反,現在證據確鑿,是來捉拿反賊的。”說著目光閃躲的著了一眼朱棣,猶豫道:“……還有王府裡外都被謝貴的人馬包圍了。”
  朱棣臉色霎時鐵青:“大膽,竟敢擅闖王府捉人!”內室儀華已聽得大概,心裡驚怒之下,也忙不迭穿衣而出。
  “王爺,現在怎麼辦?”竹簾響動,儀華走至朱棣身旁。朱棣緊抿雙唇,一言不發。
  只在這時,院中又來一人“報一一”
  “說!”朱棣移步閃身,盯著敞開的大門外,那單膝跪地的來人。
  來人顫聲道:“謝指揮使正抓著陳、王二位大人向這裡來,執意求見王爺。”
  這陳、王二人皆是朱棣的親信大將,每日與朱棣議事的就有他二人,現在這兩人被抓住的話……還有謝貴敢撕破臉,來王府抓人,不是真有了確鑿的證據,就是得到了朝廷確定的指示。然,無論是哪一樣,對燕王府都是大為不利!
  儀華一個念頭剛轉完,朱棣已沉聲吩咐道:“不必慌,讓這裡所有人全部撤至地下密道!”來人應聲而去,朱棣轉頭又對馬三寶道:“花園入口不能出去,你即刻從這條暗道下去,到本王寢宮拿一件大氅過來!”說著移開西牆下的多寶閣只見一條僅供一人通過的暗道乍然顯出。
  馬三寶吃驚的看著這條暗道,卻聽朱棣厲聲一喝“速去”,連忙自斂心神領命而去。
  一時間,室內恢復了先時的寂靜。
  朱棣轉身,目光深沉的盯著儀華,默然不語。
  儀華深呼口氣,捍去心中翻湧,凜然望向朱棣:“臣真是燕王妃,也是中山王之女,他們總要給臣妾幾分薄面。請王爺准許臣妾前去拖延時間!”
  朱棣仍不語,眼裡愧柔之色一閃而逝,只一臉堅毅的點頭默許。
  儀華亦不語,只欠了久身,即轉身趕去。
  當她干到花園唯一的入口時,目之所及,是兩方一觸即發的怒目對峙。
  一方是朱能帶著二十幾名王府護衛守在花園入口,一方是謝貴帶著幾百朝廷人馬重重包圍在外。而再外圍一把把冒著滾滾黑煙的火把,將王府最深的宅邸照得火光通天,兩名被麻繩緊緊捆縛的魁梧大漢,憤恨的臉孔也讓跳躍的火光映得一片扭曲。
  “屬下參見王妃!”眼見儀華趕來震驚地著著眼前,朱能心念一轉,收回刀戟繼而下跪行禮。
  二十幾名王府侍衛緊隨其後,齊齊收回兵器下跪一禮。方一來此,就見勢不妙,儀華正震驚之際,忽聽朱能一聲見禮,心念不由一動,並未叫朱能等人起身,而是一步步緩緩走至謝貴面前,一言不發的冷冷看著他。
  見狀,謝貴亦心如電轉,看了一眼佇立三步之外的儀華,終是不甘不願下跪一禮道:“末將參見燕王妃。”旋即,“銼銼”兵器收回聲此起彼伏的響起,數百名朝廷人馬紛紛下跪行禮”。
  儀華此時方淡淡一聲“免禮”,雙目視若無睹的掃過被扣押的陳、王二人,停在謝貴的臉上道:“謝指揮使,乃是皇上欽封得重臣。
  不知可還記得擅闖親王府該當何罪?帶兵器擅闖又該當何罪?”
  謝貴看著眼前嬌小的素衣女人,眼底一絲輕蔑閃過,面上卻是恭恭敬敬地向儀華亮出一方由身側親兵遞與的黃卷,道:“燕王府護衛有人上告府中有人謀反,這是皇上下給末將入府逮捕的聖旨。若燕王妃有懷疑,可以一覽。”
  “不用!”生冷吐出兩字,儀華只感背脊陣陣發涼,她萬萬沒想到朝廷動作如此之快,竟然下了謝貴也不勉強,帶著一臉得色令親兵拿下聖旨,又指著陳、王二人向儀華抱拳道:“這二人就是意圖造反之人。不過這二人都是燕王的護衛親兵,深受燕王重視,而單憑他二人意圖造反,末將以為怕是難成,這後恐還有指使者!所以請王妃恩准,讓末將拜見王爺,以抓出他們背後的指使者!”語句字字恭敬,語氣卻一步不讓。
  儀華不怒反笑,輕聲問道:“聽謝指揮使夠意思,是認為王爺就是背後的指使看了?”
  謝貴挑眉,不置可否:“空口無憑,一切要等真相查明。”
  竟然如此不給半分情面,以往見面時還有幾分退讓,今天卻強硬至此!
  難道朝廷真已下了除燕王府的旨意,否則謝貴如何敢和一介親王相抗衡?可朱棣這邊還未准備齊全,而謝貴今晚分明是有備而來,若與他們動起手來,燕王府必敗!
  此念一閃,儀華心猛然一沉,唯今之計——決不能撕破最後一層臉面,與謝貴他們動手一一那只有讓謝貴相信朱棣暫無異動!不過,以現在的情形著來,謝貴既然對她還維持著表面的禮讓,看來今晚並不是他真要動手,很可能只是他動手前的一場探以虛實。
  種種心念,不過一瞬而已,儀華又與謝貴口舌爭鋒道:“好一個謝指揮使!既然你說要證據,又不排除王爺的嫌疑,那好我問你……”目光猛然看向陳、王二人,指著他們一字一句道:“他們都在你手上了,我相信以謝指揮使的本事,不會沒從他們口中套出誰是那幕後人吧?現在我就請問謝指揮使,他們可有指名點姓說是燕王朱棣,才會讓你深夜來打擾王爺的休息!”字字鏗鏘的質問決然落下,儀華因情緒激烈猛喘大氣,眼睛卻毫不退讓的盯著謝貴。
  這一刻,她是在賭,賭這兩名朱棣的親信將領沒有背叛,或看來不及背叛。
  在儀華目光逼視下,謝貴啞口無言,半晌臉色怒紅道:“沒有!他們沒有坦白交代是誰指使他們!”

  第二百六十一章:謀反(上)

  儀華心下一鬆,緩緩松開緊握的拳,才驚覺冷汗遍體。
  她眼睛看向陳、王二人,目光有一瞬的感激,不知他二人是否看見,儀華目中已陡然聚起一片冷芒,看著謝貴道:“如此,謝指揮使你還大而無畏的持刀見王爺!這眼裡到底有沒有王爺,有沒有先皇!?別忘了,王爺乃是先皇欽封的親王,就是當今皇上見了王爺,也要恭恭敬敬叫一聲四皇叔!”
  說時,儀華上前一步,語勢凜漂道:“你區區一介臣子,今夜竟敢帶人拽闖王府,還欲意對王爺不敬!好,我今天就要看看——”一面說,一面一一掠過謝貴一干等人道:“這無視先皇,大過皇上的人,究竟是誰!”
  “王妃息怒!”先一道話音落,數百兵士齊跪。
  一時間,火光通天的入口廣場上,只剩儀華與謝貴相對而立。
  儀華眉峰微挑,語氣己是平緩:“謝指揮使?”
  謝貴咬牙切齒,環顧身後跪倒的一片,臉上陣陣紫紅,終是不甘地看向儀華,單膝跪地道:“末將一時莽撞,還請王妃息怒。”
  短短十二個字,卻讓儀華及朱能等一干王府護衛,大鬆一口氣。
  然,不等他們這口氣全鬆下,謝貴握刀得手一緊,提起兵器霍然站起,道:“末將正是因為燕王乃先皇之子,皇上之叔,今夜才不得不甘冒大不韙之罪,擅闖王府。”
  一聽此言,儀華心中暗道不好。
  果不其然,隨即就聽謝貴又道:“這二人造反罪名已定,他們又是王爺親信,末將為了洗刷王爺的嫌疑,今晚就是冒著殺頭大罪,也要就見王爺弄清真相。懇請王妃多擔待!”說著向儀華一抱拳,即轉身對著他帶來的人馬,大聲喊道:“今晚對王爺大不敬之罪,一律有本指揮使承擔,爾等只需聽我將令!”
  一聲令下,謝貴猛揚長刀,高聲號令:“兄弟們,跟我走!今晚一定要見到燕王,為燕王洗刷謀反嫌疑!”
  冠冕堂皇的理由,正義凜然的呼喚,瞬間今數百兵士紛紛響應。
  冷不防就在這群起激昂的一刻,朱能驚惶一喊:“王妃,您做什麼!?”
  眾人聞聲側目,只見儀華一把抽出朱能腰間佩劍,劍柄橫握在手,只身立於花園入口佇守。
  眼見這一幕,當即四下一片安靜。
  謝貴無聲嗤笑一下,面似恭敬道:“王妃,這樣是要阻擋我等?不過可惜我謝某不與女人動手,還請王妃讓開。”說著一劑眼色示意左右上前,架走儀華。
  儀華警覺謝貴神色,死抑住右手不支刀劍重量而不停的顫抖,握刀對向悄然上前的兩人,神色凜然。
  二人多少顧忌儀華身份,止步不前,猶猶豫豫地望向謝貴。
  謝貴怒視儀華,“王妃,您這樣是要阻止末將了?”話落見儀華不語,目中陰狠一閃,道:“那就只有對王妃不敬了,等今晚證明了燕王的清白後,明日末將再負荊請罪!”說著一個手勢下,身後人馬立刻舉刀直闖。
  朱能豈會輕易予他,立馬召集二十餘名王府護衛持刀相抗,轉眼間又回到了兩相對峙的那一幕。
  見狀,謝貴不由嘲諷道:“末將雖聞燕王護衛個個繞勇善戰,但是僅以二十餘名對末將數百人,也未免太過兒戲?”說著危險地瞇了瞇雙眼,心下懷疑加重道:“王妃,你如此阻止末將軍入內,莫不是這裡面真有蹊蹺吧?”
  一語問完,也不等儀華回答,謝貴臉色驟然一變:“這樣,末將更要一探真相!”
  “動手”簡潔有力的二宇自謝貴口中一出,數百兵士即刻提劍相擊。
  朱能反應迅速,立馬帶人回擊。
  然而到底敵眾我寡,不一時,二十幾名王府侍衛已一個個倒下,只餘五六個人與朱能苦苦堅持。
  眼看朱能腹背受敵,不妨胸前一劍直指而來,儀華再無法冷眼旁觀,大喊一聲“住手”,隨之提劍橫向頸項。
  一聲一幕驚住眾人,大家不約而同停劍住手。
  “王妃,您……!”看著儀華決絕自刎之態,朱能震驚地聲哽在喉。
  儀華未理朱能,只是比劍在喉,看著謝貴等人,道:“誰要入內。就先從我屍體上踏過!”
  “王妃!”王府眾衛護,驚愣不已。
  謝貴目中亦閃過一抹明顯的驚愣之色,沒想到儀華竟以王妃之尊如此。一時倒也不敢輕舉妄動。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手中的鐵劍已越發沉了,儀華的手已漸不足以支撐。
  謝貴眼中精光一閃,似乎從中看出可尋之機,正又要想得力手下使眼色,令他們暗中行事,忽聽花園後面傳來內侍尖細的嗓音:“王妃,不好了,王爺醒來不見您,正大發雷霆呀!”
  “錘一一”一聲刺耳之聲劃過地面。
  儀華手一緊,劍端抵在地上,全身重量盡以鐵劍支撐。
  這一刻,她只感馬三寶的聲音,於她近似天籟。
  轉眼之間,馬三寶已跑至儀華跟前,彷彿沒看見地上慘死的王府護衛,連忙上前扶住儀華道:“王妃,您怎麼呢?”說完,好似方看見一地死屍,當下驚得臉色慘白,雙膝顫抖,指著地上結舌道:“這……他們……”
  儀華丟開那把磨破手心的鐵劍,搭在馬三寶的手穩住雙腳,雙眼噴火似得看著謝貴,怒道:“立刻給我滾出王府!”
  “滾”一字似乎激起謝貴滔天怒火,他生硬的向儀華抱拳說了一句“既然王爺已經醒了,那麼末將此時求見也不算打擾了”,便一邊高喊“我們走”一邊率先提劍而入。
  朱能一見,即刻上前撿起地上鐵劍,就欲阻止,不妨衣袖被人一拉。他回頭,卻見儀華向他搖頭,心中一動,只做不敵謝貴等人,暗中放水令他們闖入後花園。
  少時,數百名兵士盡數闖入,儀華一行人遠遠跟在後面,借著已蒙蒙亮的天色,四處睃尋不見一絲痕跡的倘大花園。
  “王妃,放心,不會讓他們發現有異。”見扶著的儀華仍不放心。馬三寶湊耳小聲道。
  說話間,不覺行至寢院入口,卻聽院內一片鴉雀無聲。
  儀華、朱能面面相覷,但見馬三寶眼中顯出了然之色。她斂下心中怪異,徑直穿過數百兵士紛紛讓開的道路,疾步直奔寢室。
  “王妃,大清早的就穿這麼少出去,底下人怎麼侍侯的?”方入寢室,儀華還不及一語,朱棣不悅的聲音己向她傳來。
  (朱明將要完結,西木的新文也會在後天開始正式更新。目前只更新了一個楔子和第一章,那個文要點擊“西木子”這個的名字,就可以看見了。主要是文名太累人了,俺實在汗顏說。)
  (謀反分為上下,下一章儀華去年夏天救人,將得到好報。)

  第二百六十二章:謀反(下)

  儀華陡失言語之能,目光怔怔地看著屋子正中。
  只見朱棣身裹一件黑色大氅,圍著一個鎏金大火盆席地而坐,口中不時發出吸氣的呼冷聲。
  這樣如過三九寒冬的一幕,發生在炎炎夏日的六月,令所有人著得目瞪口呆。
  須臾之後,多年的夫妻默契使儀華迅速反應過來,連忙走到朱棣跟前溫聲說道:“王爺,臣妾一會就加衣服,你先讓馬三寶扶著去內侍,臣妾馬上過來。”說著朝馬三寶打了個眼色,示意他攙扶朱棣進內間。
  馬三寶應聲喏,正要攙扶朱棣起身,卻聽謝貴阻止道:“且慢!”
  儀華心神一凜,提著幾分惴惴不安向謝貴看去,竭力維持面上泰然。
  謝貴卻對儀華視若無睹,只是盯著朱棣半晌,突然掉頭大步沖出門外,一把拽起陳、王二人中的一個,拉扯進室內一腳踹至地上。不待被踹的王某狼狽爬起身,立馬又上前兩名兵士壓住他,面向朱棣而跪。
  謝貴滿意地挑了挑眉,驀然抽出腰間佩劍,一下直指王某被迫挺起的胸膛。
  “王爺,他犯了謀逆大罪,末將奉皇上聖命前來捉人。皇上聖旨中說,只要證明他們確實謀反,是處決是流放,一切都全權交予末將。
  屬下認為,他即是王爺的親兵,只要王爺開口,末將一定饒過他性命。”說這話時,謝貴一雙厲睜死死盯著朱棣。
  儀華大驚,一眼看出謝貴的意圖,她立時上前擋開謝貴的目光,怒喝:“謝貴!你這是要做什麼!?難道你眼中真沒國法,竟敢逼迫!”
  謝貴不理,轉身一下扯掉王某口中白布,與此之時,鋒利的劍尖沒入王某胸膛。
  “啊——”同一瞬,王某淒厲的慘叫劃破這人群鳥啼鳴的清晨。
  而隨著王某慘叫的淒厲加深,是冰冷的劍身一點點的沒入。
  “謝貴,你別欺人太甚!”看著王某疼得扭曲發白的面孔,儀華繃得死緊得身子瑟瑟發抖。
  謝貴依然不理,只對著朱棣道:“素聞燕王體恤下士,今日才知聞名不如一見。燕王您如此放任下士受此折磨,就可以無動於衷?”頓了頓話鋒一轉,低頭看向王某:“你,就甘心成了棄子?”
  “呸!”王某憤恨地朝謝貴一口血水吞去,胸膛猛一用力向前凶狠一挺,長劍頓時穿膛而出,一劍斃命。
  謝貴看著的目光一愕,隨即怒色竄起,他手中劍柄緊握就要一劍拔出,卻聽沉默多時的朱棣帶著一臉睡意,不悅道:“哪來的這麼吵鬧,竟擾了本王的清淨。王妃讓人將他們一並拿下杖斃!”一邊不甚在意地的說,一邊頭也不回地往內間走去。
  謝貴一臉詫異,望著朱棣離開竹簾,怔了半晌才抽出長劍。
  儀華一旁看著謝貴,見他正怔怔發愣,她當機立斷上前,指著他怒不可遏道:“謝貴,您究竟還想試探什麼?現在王爺是什麼情況你也知道了!我一心要阻止的隱秘,也讓你當眾揭開!說,你還要殺誰?還要做什麼?才肯帶著你的人給我從這裡滾出去!”
  謝貴似讓儀華的怒聲震醒,他神色不定地盯著倒在血泊裡的王某,又抬頭著了看一身恨意森森的儀華。
  看著,謝貴不由凝神思了片刻,目光隨之望向同來的兵士,見他們面色間皆平添幾分刪然,終是歷經一番掙扎過後,忽然動作強硬抱拳道:“今日末將莽撞,但一切都是為了皇上著想。不過對王爺王妃的不敬,末將他人定當做出解釋。”說著也不等儀華回應,丟下一句“末將告辭”,即刻帶著陳某及一干人馬盡數離開。
  他們走後,久久地,儀華盯著地上王某的屍首一動不動,直到眼前的血地被清水沖洗,她凝眸抬頭,才後知後覺的發現屋子裡只有她與朱棣。
  看著立在身後一臉莫測的朱棣,儀華淡淡的喚了聲“王爺”,以一種極其平靜的聲音娓娓敘道:“這次能僥幸過關,下次謝貴來做解釋的時候,就是入兵王府的時候了。”
  朱棣也不知在想些什麼,聽到儀華的話,點頭“嗯”了一聲,道:“那就動手吧。”
  動手!可敵眾我寡如何動手?
  儀華幾欲三番張口,卻話到嘴邊又不知如何開口。
  朱棣卻像知她所想,伸手攔過儀華入懷,擁著她長長一歎道:“不用擔心,雖然他們人多勢重,可我畢竟掌握北平二十來年,若要出奇制勝也不難。”
  出奇制勝,如何出奇才能制勝?儀華無聲苦笑一下,伸手回抱住朱棣,伏在他寬厚的胸膛上,聽著他強而有力的心跳聲,良久她回應道:“恩,臣妾相信王爺。”
  然而儀華相信的話語,並不能使敵我形勢逆轉。
  在燕王一切尚未准備齊全之際,冒然動手,只能是殊死一搏方有獲勝之機。
  如此,面對不知有沒有明天的日子,朱棣與儀華,乃至整個燕王府只能全力以赴,在這最後的一段日子裡盡他們所能。
  這樣一日一日數著時間的日子,不覺又過去了半月,在儀華慶幸相安無事的同時,她也感到了一種威脅逼近。
  這一日,已是六月的最後一天。
  一場傾盆大雨過後的下午,儀華一改最近的習慣,並沒有去後花園,而是留在了她的寢宮,一個人獨身坐在西偏殿——明兒的住所。
  她坐在寢室中的一張檀木圓桌旁,目光不停地流連於這裡的一切,竟覺是那樣的不捨。而今天不過是餘函帶著明兒離開的第一天,她卻已開始了對女兒的想念。
  窗外大雨初停,屋上的積雨順著飛簷滴滴而落。
  她聽著這一滴一滴的滴答聲,沒來由地一陣煩躁,竟憑空生講一個駕馬追回女兒的決定,她隱約認為若一家人不再,丟下女兒一人究竟是對是錯?
  一時千頭萬緒,她使勁的搖搖頭,拋開腦中紛雜思緒。
  伸手取過桌上茶盞,隨意倒了一杯涼茶,就欲舉杯而飲,以壓下心頭的煩躁之氣。
  卻尚不及茶水沾唇,只聽外面一番回稟,驚得她一個失手,茶盞“匡啷”一聲在地上摔的粉碎。
  她不顧灑在素裙上的茶水,猛然站起,看著立在門攔口得李進忠,猶自不信的追問道:“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王妃,餘夫人帶著小郡主、寧兒小姐回來了。好像是她們路上遇到下雨,走了一半的路就折回王府。”
  李進忠揀著話,小心回道。
  聞言,儀華說不清一時是怒是喜,只是道:“她們現在在哪?立刻帶我去!”
  李進忠見儀華這樣不敢耽擱,忙引著儀華回了正殿內堂。
  穿過正殿大堂,直望右撩開竹簾入內,卻不見明兒、寧兒兩個小人兒,只有餘函和一個身形略高大的中年婦人。這婦人背對著她,背影顯然不是她熟悉的,儀華一下惕然止步,道:“餘氏,明兒她們呢?”
  餘函一聽轉身,見是儀華臉上一喜,急忙道:“秋姑姑帶明兒和寧兒剛出去了,妾身急著趕回來,是有人要向王妃引薦。”
  儀華聽了目光看向始終低著的婦人,再加之餘函沒有叛敵的可能,她揮手打發了李進忠退下,站在門口直接開門見山道:“你是何人?”
  話音方落,只見那婦人一下跪地,旋即卻是一個男子聲音道:“末將張信有朝廷密報稟報王爺王妃。”說完,那人抬起頭,確實是一張塗著脂粉的男人臉。
  “你……”儀華看著跪在地上男扮女裝的張信,心中百轉千回,卻怎麼也不敢相信與謝貴同時任命北平指揮使的張信,會背叛朝廷而助他們!?
  來之前,張信便知儀華不會輕易信他,這一見儀華神色心中一定,從容不迫道:“王妃,您可還記得去年您在城中大勢分發解暑藥和冰塊?”
  儀華雖不解,卻也點頭默認。
  張信聽過,臉上神色立時已一片恭敬,道:“朝廷本就欲派末將本平為官,因而末將母親及家眷去年入夏前就已到了北平。不想是年逢大暑,末將一干家眷皆受了暑氣,尤其是末將母親患病尤為嚴重,但當時北平冰塊、藥草缺乏,難以購得。而全靠王妃慈善救濟,否則末將母親只怕……”
  說著,張信“咚”地一下磕頭在地:“母親說王爺王妃愛民如子,末將聽信皇命於七月初六帶兵包圍燕王府,便是恩將仇報。所以,末將今日才做女裝,避開王府外朝廷人馬的監視,斗膽告密。”
  雖聽張信句句真切,儀華卻難以輕易相信,正躊躇之間,室內三人皆冷不防朱棣驀地從一架屏風後走出:“你說朝廷已下密旨,於七月初六入府捉拿本王?”
  張信正驚於朱棣突然出現,且半分瘋魔之症未見,就聽朱棣緊迫逼問,他忙下意識打道:“末將若有一字半句假話,定當自謝於王爺面前!”
  “好!”只聽張信話音一落,朱棣立時接口,步步緊逼威脅道:“你若有一宇半句假話,非但你性命難保,你現居於北平的一家大小,都將為你陪葬!”
  張信心中惶然,張口卻夫聲,他也不再言語,只是匍匐叩首。
  猶自心悸間,只聽頭上方朱棣的聲音道:“王妃,本王七月初六病愈,大宴北平一應官員。”

  第二百六十三章:起兵

  七月初六,燕王突然病愈,以示親王威儀,宴請北平官員於承運殿慶賀。
  建文帝派於北平文武雙將張昺、謝貴拒不前往。燕王再下帖邀請,帖上印協助張、謝二人明日逮捕燕王府眾人軍官名單,加之張信從旁相勸,二人終於決定動身前往燕王府。
  夕陽西下,張、謝二人率大批衛護行至燕王府,卻不迎門攔住。
  謝貴大怒,朱能視而不見,只當著相繼入府的官員道:“大明律令,任何人不得不能帶隨從軍士進入王府。謝指揮使半月前帶兵闖入,是逮捕反賊,視為情有可原!難道今日來王府做客,謝指揮使也要視國法於無物?!”
  國法皇權大於天,張、謝二人騎虎難下。隨即,他們轉念又一想府中大部分武將皆是明日逮捕朱棣軍官。故而答應留下大批衛護在外。隨眾官員入府。
  王府後宅內。儀華焦急的等著消息。一見馬三寶飛快地跑向大殿。她不等馬三寶歇口氣,立刻迎至門口迭聲追問道:“如何?可是將同行的護衛留下?”
  馬三寶氣喘吁吁地點頭迸:“留下了。現在朱將軍正帶著他們去承運殿。”
  儀華大鬆一口氣。緊繃的身子也隨之一鬆,雙腳繼而一個不穩。她忙手扶殿門穩住身形。眼睛望向一片金光渲染下的承運殿。
  “王妃。詳細情形您已得知,還請您帶著明郡主隨屬下離開。”這時,默然守在殿外的柳升忽然下跪道。
  問言,儀華心中登時一沉。呢喃台語:“離開?”
  馬三寶聽得心中一驚。連忙隨柳升一齊跪下:“王妃。您不可留下。按照王爺吩咐,您現在必須帶著小郡主離開!“柳升粗心。聞馬三寶所言方明白過來。也忙附和道:“王妃。若一旦動起手來,屆時整個北平都有危險。王爺手下總共又只有八百人。到時候必然顧不到王妃和明郡主。還請王妃速與屬下離開。”
  儀華不是不知這些。只是不放心在承運殿的朱棣父子,現下眼見馬、柳二人一臉驚恐,她唯有強壓下心中翻湧的思緒。向他們淡淡一笑道:“我母女留下,只會增加王爺的負擔。這一點我知道,你們放心,起來吧。”
  他兩人對看一眼。皆在彼此臉上看見鬆一口氣的神情。
  柳升起身道:“王妃,我們現在立刻從密道出城。”
  儀華點頭不語,再一次望了一眼前方的承運殿。毅然決然的轉身走入大殿內堂。
  內堂裡。明兒與寧兒一大一小的兩女童並排躺在臨窗的木炕上。阿秋一人焦急的守在旁。
  “王妃,我們現在就走嗎?”阿秋一見儀華,忙問道。
  儀華沒有回答。徑直走入屏風後的寢室。待聽到身後紛雜的腳踏聲。指著鋪在室內的富貴錦紋地毯。道:“從這裡揭開地毯下的方磚,就是出城的密道。”說完轉身看向抱著明兒的馬三寶。平靜吩咐道:“你跟在王爺身邊這幾年,也習了武,我這裡也不用太多人保護。你就去承運殿保護餘氏。”
  說話之間,儀華從馬三寶懷中抱過被下藥昏厥的女兒。
  “王妃!”馬三寶驚詫的看著儀華。
  儀華將女兒交給柳升抱著。她反抱著餘函的女兒低頭親了親。才抬瞧看向馬三寶道:“去吧,今晚你就把她當成燕王妃一樣保護。”
  馬三寶站在那裡怔了怔。終在儀華波瀾不驚的目光下。領命而去。
  是日入暮時分。一座建於城外山間的農家小院。燃起了昏黃燈火。
  也在同一時刻。城內的燕王府傳出謝貴、張昺被殺的消息,遍布北平城的朝廷將士打亂。
  少時。“燕王反,從我殺賊者賞”的一句吶喊在城中爆發,一場激戰也由此展開。
  夜滅深。風作響。大雨驟然而至。
  一場突然其來的大雨。頃刻間。籠罩了整個北平城。
  然而風再厲。雨再狂。卻沒有一個人在意,所有人眼裡只有殺戳,鮮血淋淋的殺戮。
  在這震天的喊殺聲與金戈撞擊聲下,是燕王府八百名護衛奮勇殺敵。以及陡失指揮的朝廷兵馬戰死的戰死。逃竄的逃竄,而那些無心念戰者竟大開北平城門。拱手相讓給燕王以退守至冀州、居廟關等地!
  這時雨“僻裡啪啦”地越下越急,天也將亮了,八百名燕王護衛竟己攻下北平九座城門。
  霎時間,一片混亂的北平城。響起了重歸燕王麾下三軍的歡呼。
  這響徹雲霄的歡呼聲。乘著風。穿過雨。直達策馬疾馳的儀華耳中。
  燕王!燕王!燕王!
  儀華耳畔嗡嗡隆隆地全是歡呼“燕王”之聲,她喜不自禁,不知言語,也不知自己在想什麼,她只是一邊流淚。一邊揚鞭催馬。向北平城駛去!
  黎明破曉,雨過天晴。天地間第一抹金光穿過北平九座古老的城門。直照在燕王府大門前“端禮門”三字牌匾上。
  而在這端禮門前,是軍容整肅,旗甲鮮明的三軍。
  他們每一個人都凝目望著台階上,仿如過往每一次出征塞外一樣。是那麼虔誠的望著他們的主帥一一燕王朱棣!
  朱棣一身濺滿血漬的黑衣戰甲,手握腰間佩劍長身立於台階上,他神色肅然,目光巡視著追隨他的親兵護衛與歸順他的北平七衛。
  猛然間,他振臂一揮佩劍:“祖訓雲‘朝無正臣,內有奸惡,必訓兵討之,以清君側之惡’。今朝廷內有奸黨迷惑聖聽,本王奉天行討。勢要清君側。保社稷!”
  鏗鏘之聲落,三軍振臂呼應:“清君側。保社稷!”
  呼聲震天撼地,“燕”字旌旗招展。
  “嘶——“一聲馬叫淹沒於軍呼聲中,誰也沒看見三軍之後,一匹白馬之上,一個素服女子正看著這一幕,看著台階上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身影。
  望著那個身影,她想像眾將士一樣放聲吶喊,大喊一聲“朱棣”,讓他看見她。讓他知道震撼人心的一刻,她與他同在。可張口無聲。只有眼睛再次模糊,淚水滑落臉龐。
  淚水朦朧間。儀華忽感一道強烈不可忽視的目光壓在身上。她心中一頓,趕緊揩干淚水。凝眸一看一一是他!
  是朱棣,隔著吶喊的三軍。與她搖搖向望。
  這一刻。阻隔之間的三軍彷彿瞬間消失。彌漫在風中的血腥味也不在了。只有他與她的對望……

  第二百六十四章:借兵

  七月初七,燕王八百將士勇奪北平九門。
  七月十九,燕王布告天下,指齊泰、黃子澄為奸臣,以僧道衍為謀士,張玉、朱能、邱福等為將,舉兵“靖難”。
  七月二十六,燕王起兵第二十天,以北平向東迅速控制通州、薊州、密雲、遵化,向西北控制了居庸關;再以八千人馬戰勝了三萬之眾的宋忠,奪取了懷來,增兵數萬。
  七月二十七,燕王舉兵“靖難”上達朝廷,朝野震蕩,舉國嘩然。
  七月二十八,建文帝派老將耿炳文為大將軍,率軍十三萬伐燕。
  八月十五,燕王夜襲雄縣,殲耿部先鋒九千,繼而又破耿炳文軍於真定。
  八月二十九,聞老將耿炳文敗北,百官驚悚,建文帝迅派李景隆為大將軍,伐燕。
  九月二十一,李景隆至德州,調集各路軍馬,共五十萬大軍壓境北平,於河澗駐扎。
  “五十萬大軍?!”李進忠以為聽錯,驚聲重復。
  馬三寶也不禁咋舌:“竟然有五十萬之眾,此戰恐不像上次與耿老十三萬大軍作戰容易。”說著,面上難得出現凝重之色。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語,聽得坐於旁的張昭兒一陣心驚,看著儀華顫聲道:“母妃,這次……”
  看著他們三人無不是驚恐之色,儀華卻是不經意地笑了:“以少敵多,出奇制勝,王爺歷來如此。你們不必多憂。”
  話是如此,儀華心中卻不由紛亂如麻,將朱高熾與張昭兒的第一子年僅半歲大的小人兒,放回張昭兒的懷裡,從臨窗的木炕上起身笑道:“王爺讓我一會兒去書房找他,我倒忘了這事。你就留在這,一會兒你兩個妹妹午睡醒了,你幫著看些。”
  張昭兒連忙抱著兒子起身相送,儀華搖頭笑了笑,免了李、馬二人的隨侍,徑直去了茶水房沖泡了一盞菊花,向朱棣寢宮的書房行去。
  自從告之天下“靖難”以後,恐眾多武將在儀華寢宮出入有失,朱棣已將書房搬回了他原先寢宮裡的書房。
  書房外,二十餘名身穿黑衣鐵甲、手握一柄長槍的王府侍衛列隊把守。
  儀華端著漆紅茶盤,一路穿過齊齊跪首的眾侍衛拾階而上,方走到書房門口。正要叩門而入,忽然聽裡面傳來激烈的爭執聲,她下意識地駐足而立,輕輕推開書房門寸餘,透過門房細縫窺視。
  “……南軍(朝廷大軍)五十萬眾,若除去老兵殘將,精兵粗略估計也不下三十萬。我燕軍雖英勇,總數卻不足十萬人,此戰想要取勝,恐怕不可能!”道衍坐在太師椅上斟酌道。
  張玉拍案而起,怒視道:“大師!什麼叫不可能?張某是敬重你謀智出眾,可大敵當前不是讓你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
  閉目獨坐於書案後的朱棣,驀然睜眼,犀利的目光直看向張玉:“張持軍,你先坐下。如今方大破耿炳文十三萬大軍,我軍士氣正旺,大師不會罔顧我軍士氣正盛之機。”說時目光一轉,已問道衍道:“大師,若這次本王擊潰李景隆五十萬大軍,該如何?”
  聽到朱棣詢問,道衍剎那目中精光大盛,瞬息又歸於平靜,淡淡道:“王爺幼時幾乎是跟在李景隆父親峻陽王身邊長大,對於李景隆其人,相信沒有人比王爺更了解。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王爺憑這一點,也有四成勝算。”
  “四成?”坐於張玉下首的朱能咦了一聲,沉吟道:“末將見大師胸有成竹,必然心中已有計量,不知另外幾成勝算為何?”
  聞聲,道衍贊賞的看了一眼朱能,書房外的儀華卻是目含愧然的看著朱能。
  七月初六承運殿大宴之時,馬三寶救肋不及,餘菡終是作為燕王妃受挾持於朝廷軍官,用於張、謝等人保命。可想而知,在這成敗就此一舉之際,就是她的性命也比之不上,何況餘菡並不是真正的燕王妃,保命談何容易?
  是以,餘菡也終斷送了性命。
  聽馬三寶回訴,朱能一劍刺死扶持餘菡的朝廷軍官,救下已奄奄一息的餘菡。
  這樣,可也算是餘菡是死在朱能的懷中嗎?
  或者,可也說是餘菡臨死的那一刻是心滿意足的嗎?
  她不知道,也許這一切只是她逃避餘菡替死的愧疚吧……
  儀華搖搖頭,甩去緊箍腦海的愧意,繼續凝目看去。
  只聽道衍又道:“上次真定一戰,王爺麾下斬殺南軍最多的是哪方人馬?”
  南軍與燕軍都是大明子弟、兄弟之軍,下手自留幾分情面。只有歸於朱棣麾下的蒙古騎兵,視為外族,對南軍大開殺戒!
  如此,真定一戰自是燕軍下的蒙古兵殺敵最多!
  儀華心中剛一想定,只聽朱棣接口道,“朵顏三衛!大師是要我向寧王借兵?”雖是疑問語氣卻是篤定。
  道衍雙手合十一笑:“王爺英明。”
  朱棣凝眉不語,張玉見狀張口正好說些什麼,朱棣去朝他們擺手道,“爾等先退下。”
  “是,屬下告退。”張玉、朱能、邱福、道衍四人起身告退。
  書房外,儀華眼見他們離開,忙退開數步而立。
  “王妃?”張玉率先走出,訝然一聲。
  儀華頷首一笑,只是不語。
  張玉斂下訝然,點頭離開,餘下三人紛紛如是離開。
  待他們走後,儀華歇下朱能方才對她刻意回避的深思,推門而入。
  “吱呀”一聲悶響,仰面閉目靠在座椅上的朱棣,一邊揉著額頭,一邊不悅道:“出去!”
  “王爺,是臣妾。”儀華放下茶盤,走到朱棣身後。
  溫膩的雙手撫上額頭,不輕不重的按壓,讓朱棣舒服的歎了口氣,道:“向寧王借兵,這事你怎麼看?”
  儀華手下動作不停,邊按壓著朱棣額頭邊道:“寧王麾下的朵顏三衛英勇不下於王爺親兵護衛,若能有他們相助王爺,與李景隆的五十萬大軍也多幾分勝算。再說一旦朵顏三衛相助王爺,在眾人眼裡豈不是寧王相助王爺?如此,正好也加大了其餘諸王參於‘靖難’的籌碼。”
  話音方落,儀華只感手腕被緊緊一抓,隨之一拽之下,轉眼間她竟已落在朱棣懷中。
  “王爺!”儀華驚魂未定,微怒而斥。
  朱棣全不在意,只攬住怯中的儀華,開懷大笑:“王妃,你說得與本王不謀而合。”
  朗笑片刻,朱棣忽又收了笑容,鄭重其事的看著儀華。
  儀華心裡莫名一緊,不由攥住朱棣衣襟,低喚:“王爺……”
  朱棣眼中愧柔之色一閃,只是一目堅毅的盯著儀華,一字一字鏗然道:“阿姝,我要親自去大寧借兵。可我與寧王素來無甚交情,勢必又將一場激戰。所以……”頓了頓,目中再次閃過猶豫之色,道:“所以——”
  “王爺!”不等朱棣說完,儀華即刻打斷道:“王爺放心去大寧,北平還有臣妾與世子三兄弟守著!”
  (以上時間“是個大概,可信月份,不可信日期。這些只是為了俺將那些編在一塊。)
  李景隆:他是明開國功臣岐陽王李文忠的長子洪武十九年,李景隆襲封曹國公。他曾屢次赴湖廣、陝西河南練兵,又曾被派往西番買馬。後來掌左軍都督府事,加太子太傅銜。建文帝即位後,他受到信任,因為李文忠是朱元璋姐姐的兒子。那次去河南活捉周王,就是他干的。

  第二百六十五章:唯一(上)

  農歷九月的最後一天,燕王率燕軍數萬眾向大寧悄然進軍。
  就在燕軍來開北平的幾天後,一場突如其來的大學覆蓋了北平城。
  而隨著這場大雪地突降,寒氣也越發重了,燕王府內早已燒了暖爐,換了厚厚的門簾。因窗欞間糊了進貢的高麗宣紙,屋子裡的采光極好,透白的雪光穿過窗紙而入,照的室內一片敞亮。
  朱能與餘函兩、三歲的女兒寧兒鬧騰累了,由阿秋抱入裡屋睡了,在燒得暖烘烘的內堂屋子裡,只有半倚靠在暖炕上的儀華,與枕在她懷中的幼女明兒。
  快滿十歲的明兒已是個小姑娘了,與她母親相似的面龐,正仰頭望著她的母親:“母妃,外面風雪那麼大,父王什麼時候才回來。明兒聽二哥說,父王早一天回來,我們就少一分危險。”
  儀華滿臉慈愛的看著懷中的女兒,手輕撫著女兒烏黑的髮絲,低頭輕輕地笑著:“你父王是為了我們燕王府,為了你三個哥哥,你的寧兒妹妹,還有你還在襁褓中的侄兒,才冒著風雪行軍。記住,你父王是我們王府的支柱,他為我們撐起了一片天,我們不能只受他的庇護,為他分擔也是我們該做的,知道嗎?”
  明兒似懂非懂的點點頭,一下埋進了母親溫暖的懷中,因而錯過了儀華臉上的那抹凝重。
  儀華偏過頭,望著風雪肆虐的窗外,想起了為朱棣帶著大軍離開前對她說得一席話。
  “我不知道這條路究竟能走多遠,也不知道還要向你失言多少次,將你置身在危險中。但若是成功,不論你是生死都將是我唯一的皇後;若我敗北,你也將是唯一一個與我共赴黃泉的女人。”
  說到這裡,他沉默了片刻,只丟下了這句話“阿姝,不要怨我霸道的決定你的一切,即使怪,你也沒有拒絕的餘地!”就頭也不回的大步離開,不給她回答的機會,也不給他自己聽她心聲的機會。
  原來這個男人也有他不敢面對的怯懦一面。
  儀華失笑地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絢麗而恬靜。
  然而,這個靜謐的午後,她並不知道李景隆已經得到朱棣率領所有的精兵良將離開北平的軍報,正親率十萬大軍向北平逶迤行來。
  三日後的凌晨,李景隆大軍行至北平城十裡之外,已是兵臨城下。
  燕王世子朱高熾受母之命,立刻下令堅守九門不出。
  次日輕曉時分,不得其門而入的李景隆大軍,於九門環築堡壘圍困北平;另有派人往北平城向東六十裡的通州行軍,意圖舉步攻占通州,而通州正是從大寧回北平的必經之路。
  儀華書房內,她手持著一刻前才送到的軍報,目光死死地盯在上面多時,“啪”地一聲合上,抬眸看向立在書房內的三個兒子,道:“熾兒,你從府衛中挑選三名身手好的,立刻讓他們隨馬三寶從密道離開,搶在李景隆占領通州之前,離開通州往大寧送信。”
  朱高熾領命,站在朱高熾身後的朱高煦(熙兒)卻插言道:“母妃,我們要放棄通州?”
  儀華“恩”了一聲道:“總之不能開城門,那通州就只才讓給他們。”
  朱高煦想了想,沉吟道:“母妃,現在城下全是李景隆的人。兒臣今早四更登城門看過,依兒臣看來李景隆准備日夜守在九門下,隨時准備攻城。可我們人手少,守城將領不可能一直守城而不休息。所以兒臣認為關閉城門雖能抵擋一時,可不宜時間拖得過長。”
  儀華吃驚地看著侃侃而談的兒子,彷彿才注意到自己的兒子巳長成十五歲翩翩少年郎了,又想起今年夏天兒子從京師回來在她懷中尋求慰籍,一時心中情緒復雜,有對兒子長大的欣慰與驕傲,又有對兒子的一種說不出的愧疚。
  但很快,儀華壓下了一切情緒波動,臉上可以露出驚喜的笑容:“若李景隆真打算讓人日以繼夜的守在城門外,那更好!你父王臨走前說過,李景隆為人自滿,又刻薄寡恩,如今正是冰天雪地,他讓一貫居在南方的將士這樣守下去,勢必引起將士的反抗情緒……”
  她話還沒說完,書房外忍然有人道:“報——”
  儀華心中一跳,強自鎮定道:“什麼事?”
  來人回道:“啟慕王妃,李景隆大軍已開始三波攻城。九門皆受攻占,其中麗正門戰斗最烈,最多維持一個時辰即會攻破,還請王妃示下!”
  儀華霍然站起,卻因起身過猛,只黨眼前一黑,緊接著身子一陣搖搖欲晃。
  “母妃!”朱家三兄弟看的一陣心驚。
  朱高煦身手敏捷,迅疾閃身而去,扶住似要昏厥的儀華:“母妃,您一夜都沒睡了,身子吃不消。這守城門的事,你不需多理會,一切有兒臣們就可。”
  聽著耳旁驚惶的聲音,親兒掩不住關切的焦急話語,儀華十指深深扣進手心,絲絲疼痛隨即傳來,她立時強打起精神,一隔開朱高煦的攙扶即刻下命道:“世子,如今王爺不在,你就得代表王爺,代表燕王府,登上最險要的麗正門給守城的將士鼓舞士氣!你可願意冒險?”聲音凜然,字字鏗鏘。
  “兒臣願意!”朱高熾行動遲緩的身軀,在這猛然下跪的一刻,顯得格外的堅毅凜然。
  儀華滿意的移開目光,看向朱高煦、朱高燧兩兄弟,語氣不變道:“你二人自幼習武,一直都想要上戰場殺敵,好!現在就是個機會,你們立刻披上戰甲抵擋攻城的南軍!”
  “是,兒臣領命!”兄弟二人齊齊下跪道。
  隨著兄弟三人各領其命而去,轉眼間,書房內只剩下儀華一人。
  儀華一手端起放了在書案上的隔夜茶,仰頭一飲而盡。
  下一瞬,只聽“匡啷”一聲茶盞在地上拌得粉碎,儀華卻一眼未看她摔在地上的茶盞,推開房門,迎著呼嘯的北平,紛紛揚揚的大雪,直奔入她的寢官。
  一踏入寢宮,見到迎出來的阿秋,儀華立刻道:“將五日前送到的盔甲來了。”
  “小姐!”阿秋驚聲一叫,那盔甲可是儀華專門量身定做的,這會兒拿盔甲,豈不是要……
  阿秋尖銳的叫聲,似讓儀華略皺了下眉,繼而她卻是向阿秋無奈一笑:“王爺帶走了所有將士與精兵,現在王府的城中守將只有幾千人,和李景隆的十萬大軍比起來……阿秋姐……”頓了頓,聲音陡然一沉,下令道:“我一定要為王爺守住北平城,你將那套盔甲疾速拿來。”
  “是!”阿秋含淚伏身,轉身而去——她不為儀華命令的口味,只為那一聲含著無盡祈求的呼喚——阿秋姐!
  (快了,大概還有幾章了,俺會盡量給大家一個比較,能說浪漫不,呃就這兩字的結局。)

  第二百六十六章:唯一(中)

  號角嗚鳴,戰鼓急響,隆隆之聲響遍端禮門前。
  儀華身穿護甲,肩批猩紅大氅,手握一把輕劍,立在端禮門前的石階上。她目光逐一掠過石階下每一張熟悉或不熟悉的女子面龐,然後緩緩地閉上眼睛,思緒陡然飄回到那一日,那一刻,那一瞬——朱棣在端禮門前誓師的威嚴一幕。
  一瞬而已,回憶卻鮮明的躍入腦海。
  儀華纖密的眼睫微微顫動,繼而睜開雙目,目光堅毅而威嚴地俯瞰階下。
  這時,殘卷大雪的北風化作一股猛襲而來,刺骨削面得冷風一下下地刮過面頰。
  儀華緊咬牙關,一動不動地屹立在石階上,一根紅綢綁起的萬千青絲隨風亂拂,猩紅的大氅迎風翻卷。
  她輕啟微有皸裂的雙層,一字一句緩慢又堅定的說:“三個月前,我的丈夫在這裡起兵。‘靖難’,向他的追隨者,誓死捍衛燕王府,堅守北平城的將士們誓師。今天,他帶著這批鐵血男兒遠征,得不只留下我們一群老人、女人還有孩子,從而引來了南兵十萬大軍!可是我們不能因為我們是世人認為的弱者——女人,就將北平拱手讓人!”
  說到這裡,儀華忽然抬起頭,然望著灰蒙蒙地天空一笑,隨即含笑地看著階下眾將士的妻子,語氣很輕地說,又似很重地說,她道:“因為,我們是軍人的妻子,我們不是一個普通的女人!作為軍人的妻子,就要讓他們在外打仗的時候無後顧之憂,在他們凱旋而歸的時候有一個安穩的家。現在南軍要占去這個地方,要在他們回來的時候,殺他們而一個措手不及,讓我們成為孤兒寡母!”
  一句“孤兒寡母”在階下千餘婦人,起了不小的騷動。
  儀華視若未見,只是敘敘地說道:“此時此刻,我不是燕王妃,只是一個軍人的妻子,一個要在丈夫不在的時候,為他守住家的一個女人。大約還有半個時辰,南軍就要從麗正門攻進來了,我要上親上戰場守住城門,若你們中有願意和我同去守城的,就撿起腳下的兵器護甲隨我去,不願意的,我也絕不勉強!”
  一語說完,儀華拾階而下。
  勒著僵繩而立的李進忠,立時躬身道:“王妃。”
  儀華不語,猩紅大氅一揮,利落地翻身上馬。
  與此之時,沉寂了片刻的階下忽然爆發出一聲聲女子的呼聲。
  “王妃,妾身丈夫是一個百戶,跟著燕王十幾年了,這渙也隨軍去了大寧,我……總之,我要和王妃一起去守城。”
  “我丈夫雖然這是個小軍頭,可那也是軍人,我是他妻子,當然也要去守城。”
  “我丈夫什麼也不是,就一小兵,可去年我孩子得了暑疾,朝廷沒人管,是王妃救了我的孩子……我也要跟你去!”
  一時間,冰天雪地的露天場子裡,此起彼伏地響起了“我也去”地呼聲。
  儀華心中湧起一陣暖意,眼眶不禁一濕,她強忍住那抹酸澀,低頭對李進忠說了一句“立刻讓府中侍人運石塊到城牆這來。”即轉頭看向穿著護甲的眾將士妻子,揚聲道:“我三個孩子正在九門各處,我先走一步。”
  語畢,儀華反手揚鞭,馬驚痛長嘶一聲,揚踢躍出。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儀華縱馬馳騁。
  長發逆風飛揚,紅氅獵獵於風,雪花迷蒙人眼,雙手凍得生疼。
  儀華卻絲毫感受不到這一切,她只是不停的揚鞭催馬,不顧阻力她的是風是雪,也不顧雙眼眸得一陣澀疼,前行!
  遠遠地,激戰正烈的麗正門出現在前方,喊著“殺”、喊著“沖”、喊著“砍”……各種聲音源源不斷地傳來。
  儀華閉著眼搖了搖頭,揮去眼前大片大片的鮮紅,甩去耳畔一聲一聲慘叫,繼而她猝然睜眼,猛勒僵繩,馬雙腿剎住,瞬間停下。
  “王妃!”一名滿臉血漬認不清面貌的將士,驚愕地站在上城樓的第一個階梯上。
  儀華翻身下馬,幾步趕上登城門地階梯,轉頭向將士點頭一笑:“辛苦你了!”說完,她手持佩劍,快步登上城門,只留下將士依舊愕然地看著那抹紅色身影漸漸地消失在一片蒼茫之中。
  然而,讓那將士更驚訝隨後而至——數百名身穿護甲的婦人向過湧來,在她們身後又有一名又一名王府內侍押著石塊跟隨。
  彼時,儀華已登上戰火激烈的城牆之上,看著地上一具具北平男兒的屍體,還有那倒下了又咬牙爬起,用自己最後一分力量阻止攀上雲梯、意圖越城而入的南軍。
  淚水,在這一刻模糊了雙眼,她以凍得麻木的手揩干臉頰的淚水,“鏗”一聲拔開手中的劍,沖到搭著雲梯的牆門,對著一個剛爬上半個身軀的南軍直刺胸口一劍然後決絕拔出。
  血,滾燙地鮮血隨著拔劍的一霎,噴湧而出。
  儀華似沒感覺到濺在身上的鮮血,她只看著那名不可思議瞪大瞳孔的南軍,伸手抵在他的胸口一推,看著他帶著雲梯一起落下城門。
  “母妃!”這時,兩聲紛雜不一的驚呼來自身後。
  儀華轉頭,是一身狼狽的朱高熾與一身血漬的朱高煦。
  朱高熾看著儀華身上的血漬,眼眶不禁一紅:“母妃,兒臣無能!”
  朱高煦好面子,直認為好男兒不當哭,他連忙昂起脖子,望著天空飄著的大雪,火氣十足道:“母妃!他們人多,兒子最後就是守不住城門,拼上最後一口氣也要多殺他們一個!”
  這就是她的兩個兒子!
  雖然貴為龍子皇孫,一個幼受欺辱,一個少歷磨難。
  是她,這個作母親的沒有保護好他們,可今天她卻要為她們感到驕傲!
  儀華再一次抬手揩去臉上的淚水,交握住兩兄弟的手定定地道:“兄弟一心,其利斷金!即使我們只有不足一萬的兵力,也一定會守住北平,等著你們的父王歸來!”
  話音方落,一個膀臂腰圓的四十來歲的婦人,抱著一塊大石率先登上城牆,朝身後高聲大喊:“姐妹們!你們快些,南軍快殺上來了,我們決不能讓他們入城!”長長的回音還在這個風雪交加的清晨回蕩,婦人已將懷中大石朝著攀爬的南軍狠很砸下。
  緊跟著,一名又一名懷抱石塊的婦人沖上城牆,紅著眼向攀爬的南軍砸石。
  轉瞬之間,聲聲慘叫隨著風,飄入北平城,飄入每家每戶。
  儀華雙手攀在城牆上,俯瞰著城門下連片的旌旗,數之不盡的南軍,她默默的閉上眼睛:朱棣,我一定為你守住北平,守住這帝王霸業的基石!

  第二百六十七章:唯一(下)

  北平城下南軍發動了一次又一次進攻。而燕軍將士的妻子也一次又一次向敵人投擲石塊,終是抵擋住了南軍攻勢強勁的進攻。如此之下。當南軍為此不得不停下進攻的時候,這批身穿護甲守衛城門的女人們,在風雪漂凜的城牆上吶喊歡呼。
  她們的聲音是那樣歡快而明亮,感染了北平城一城的百姓們。
  北平城的百姓紛紛打開了緊閉的門戶。無論是老人還是小孩。都不約而同地奔至九門各門之下。與城校上守衛城門的婦人們,或是稱之為女英雄的她們一起歡呼。一起吶喊。
  這一天,整個北平城不但被大雪覆蓋。也被無盡的勝利喜悅所淹沒。
  然而,李景隆十萬大軍並沒有因為這一次的猝敗而撤軍:在三日後的一晚。當他們成功攻占了通州之後,又再次向北平九門發起了進攻。
  一時間,漆黑的寒冬深夜。戰火燒了半邊天,箭羽如蝗飛上城“咻咻”地箭矢聲,刀劍“錘錘”相抵聲。男人的淒厲慘叫聲。女人的尖銳驚呼聲,響作一團。
  忽然,一道亮光劃破夜空。一枚箭矢直直射來,對著儀華的紅氅翻卷的後背。
  “母妃!”一聲斷喝,朱高煦撲到全然不知的儀華。
  同一時,無數的箭雨飛來。母子二人的前面一名拿著石塊的婦人來不及轉身,微胖的身軀巳安然倒地。
  “不!”儀華放聲尖叫。手腳並用的爬到婦人面前,吃力的扶起婦人。淚如雨下:“你醒醒。不要……”
  婦人奄奄一息地待在儀華臂間,費了半天的力氣睜開眼睛,看見淚水連連的儀華。她扯了扯嘴角綻出一抹微笑。然後什麼也沒說,就永遠地閉上了眼晴。
  “不一一”儀華緊緊抱住婦人。不顧婦人身上的血漬烏跡,埋頭痛哭。
  朱高煦跪在地上望天良久,低下頭,一雙布滿血絲的眼晴,猶顯潤潤地濕意:他深吸了口氣,以膝跪地上前,扶住情緒似要崩潰的儀華:“母妃,此地不宜久留,兒臣先讓侍衛護送你下去。”
  久久地,儀華沒有作回應,朱高煦焦急不已。
  驀地,儀華站起,目光四望。
  城樓上殺戮無數。白雪覆蓋的地上,鮮紅的血跡到處可見。男人女人的屍體遍地。
  她發紫的雙唇不受控制的顫抖。不知是因為觸目所及的震動。還是寒冷地天氣凍成這樣。
  朱高煦被儀華面無表情地樣子嚇住,他記憶深處母親總是溫柔的向他笑,慢聲細語地叫他“熙兒”,這是他最熟悉不過的母親:可是此時此刻母親赤紅的雙目。冷冰冰地神情,讓他感到了一種難以言繪的害怕。
  “母妃!別看了。兒臣帶你下去!”朱高煦一劍擋開射來的飛箭,上前一把緊緊抵拽住儀華。
  儀華仰頭。借著熊熊燃燒的戰火看向朱高煦。繼而展顏一笑。那笑容不像一位三十歲的婦人。更像一個初及笄的少女一樣簡單而明媚:“大寧離北平並不很遠。你父王知道北平有危,一定會盡快趕回來的。”
  話一停,儀華目光看向雪地上的婦人的屍骸,神情有些迷茫:“聽見了嗎?是孩子尋不見母親的哭聲。他們成了孤兒。他們的父母是為了北平城,為了我們燕王府而戰,我們不能讓他們這樣白白犧牲。我們要堅強的活下去。活的比誰都好,照顧他們留下的孩子!”
  最後一個宇的尾音消失在咆哮的風中。眼裡最後的一滴淚珠也滑入雪裡融化。
  儀華看向擔憂望著自己的兒子,肅聲下命道:“他們十萬之眾,我們不過區區近萬人,力敵不行,我們就智取!”
  朱高煦聽著儀華駕定的話語,眼睛一亮,急聲問道:“母妃可是有辦法了?”
  儀華一邊快速下城牆一邊向跟在身旁的親子。道:“天寒地凍,深夜尤甚。現在我們石塊將用盡,那我們就取水傾城潑下,一可讓南軍受凍,一可讓城牆城下結冰,他們再想上城門也沒那麼容易。”
  朱高煦三步並兩,一下跳下最後幾階石階,聲音裡透著興奮道:“母妃!兒臣明白了,立刻讓各門都照這樣做!麗正門。就由母妃您先守著了!”說著話,人己駕馬風快地消失在雪夜裡。
  儀華默默地看著兒子日漸高大的身影消失,她轉身,即刻召集城樓下所有人取井水。
  不過一刻。將士妻子、王府侍人、受傷無法再戰的將士,他們手提水桶,如一條長龍的列隊般角條不紊地向城樓上輸送水桶。水,冰冷徹骨的井水,就一桶桶地傾例下城。
  天寒地凍,潑下去的水,很快地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搭在城牆上的雲梯順滑而下。
  本巳冷得瑟瑟發抖的有軍,在通身淋了一冰冷的水,個個皆凍得抖如篩糠。再無戰斗之力。
  “母妃!”正在這個時候。城樓下忽然響起了朱高煦的聲音。
  儀華忙放下手中的水桶,跑到向城內的城牆邊,腫凍得通紅的雙手。抓在城牆焦急俯嗽。
  騎在高頭駿馬上的朱高煦,一眼看見儀華紅色的身影,連忙向她招手道:“母妃,攻勢最厲的三座城牆已經停下進攻了!還有,城裡的百姓他們一一”
  朱高煦洪亮地聲音還在風中飄蕩,儀華已經看見城中的百姓懷抱著塊塊瓦礫而來。
  朱棣!
  你看見了沒?
  你庇護了二十年的北平城百姓,他們在以自己力量守衛著北平城!
  儀華看著百姓們以瓦礫反擊南軍,她心中一遍一遍的呼喚著她的丈夫,想告訴他,他的臣民怎樣保衛北平,保護他們的家!
  萬眾一心的力量是強大的,李景隆也為他刻薄寡思付出了代價,隨著南軍一連數十人的凍死。軍心動搖的南軍被抵擋住了所有進攻。
  旬日之後,取得寧王兵馬的燕王率軍趕回北平,穿過離北平城四十裡巳凍成冰的白河,引李景隆派一萬大軍迎擊。不料卻是中計,一萬南軍剛行至白河中央,堅硬凍冰的河突然斷裂,南軍頃刻間溺死甚眾。一戰不費一兵一卒殲滅敵人近萬,李景隆驚恐,丟下正守在北平城下的南軍。連夜拔營而逃。
  彼時臨近黎明,面對探報前稟“李景隆逃跑,請求示下。”朱棣良久不語,只是望著北方燒著滾滾黑煙的地方,沉聲道:“立刻回北平!”天。漸漸地亮了。
  一聲低沉的號角,響徹北平九座城門。
  倚靠在城桂階梯上的假寐的儀華,立刻睜開雙眼,猛然站起:“南軍,又要攻城了,大家全速備戰!”
  一聲令下,眾人緊神備戰,城樓卻陡然傳來一聲歡呼:“援軍來了!王爺回來了!”

  第二百六十八章:唯一(終)

  朱棣!
  他回來了?!
  一瞬間,儀華頓感天旋地轉,恍惚只覺是她聽錯——這幾乎是堅守城門半月以來,每一天都要出現的幻覺。
  但城牆外南軍丟槍棄甲逃跑的聲音,城牆內百姓們高喊“燕王”的聲音,再明確不過得告訴她——是朱棣,是她的丈夫回來了!
  儀華猛然轉身,顧不及城樓階梯間的路滑,她一路跌跌撞撞登上城門。
  從城樓俯瞰,城下一切盡收眼底。
  “李”字旗桿斷裂在地,南軍有奮力抗戰者,卻更多是倉惶而逃。
  “燕”字旌旗迎迎烈風,燕軍將士氣勢如虹,奮力殺敵不計其數。
  轟隆隆
  戰況漸激,兩方戰鼓越敲越急,聲如雷鳴,這一時刻,只見一匹黑色俊馬之上,一個逆著晨光的高大身影,俯身接弓。
  然後,張弓,搭箭,拉弦,“錚”一聲松弦。
  三箭齊發,三箭齊中,直指南軍擊鼓之人。
  一箭左手穿腕,一箭右手穿臂,一箭橫穿胸膛。
  那擊鼓之人沒想到有七八名同袍在身後庇護,他還會同一剎那連中三箭,他想轉頭看一看是誰向他射擊,卻來不及任何一個動作已頹然倒地,永遠也不會知他死於誰的三箭之下。
  與此之時,隨著擊鼓之人倒地,南軍戰鼓驟然消聲,南軍作戰頓時大亂。
  “來人!”儀華猝然轉身,目光從那披著玄色繡金蟠龍大氅的高大身影移開,看向城樓上的眾將士凜聲下令道:“援軍已到,即刻開城門,與援軍裡外夾擊敵人!”
  “屬下頜命!”眾將士領命而去,訇然大開城門,高舉刀戟沖入戰場殺伐驟起,血染大地,屍橫遍野。
  冬日清晨濃霧散去,東方升起一輪旭日,普照雪色蒼茫大地。
  圍城半月的十萬大軍敗北逃亡,浴血奮戰半月的軍民歡呼:“燕王!燕王!燕王!”
  儀華依舊城樓俯瞰,城下三軍刀戟高舉,齊齊歡聲“燕王”不歇。
  親眼所見此情此景,以為早已流干的眼淚,卻莫名地又淚盈於睫,儀華伸手蒙眼笑了笑。
  笑,無聲無息。
  她卻忽聞一道抑制不住似激動又似羞赦的笑聲,在身旁響起:“王妃,妾身……看見我家……這麼久妾身都沒收拾過自個兒,他看著會嫌棄不?王妃,您看我臉擦干淨沒?”
  斷續的話語源源傳入耳內,儀華愕然地拾頭,入眼之處是一個約雙十年華的少婦,正一邊往臉上抹雪一邊看著她詢問。
  “王妃,怎麼了?可是妾身臉上越抹越髒了?”見儀華詫異的看著自己,少婦摸著臉迭聲問道。
  儀華燦爛一笑,側身挖起城牆上的白雪,一下敷在臉上,瞬時讓雪刺激的渾身一顫,她卻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