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10.02

〈有緣千年來相會Ⅱ〉 By 雪影霜魂

  文案:

  二十一世紀的北京長安街,一場車禍讓兩個現代男女蘇珊和劉德華,魂魄雙雙突破時空,來到千年前開元年間的大唐長安城。
  蘇珊的魂魄進入商賈之女阮若弱的身軀內,與靜安王世子李略演繹了一段純情之戀。戀情雖然遭到不少挫折與壓力,最終還是修成正果。

  而劉德華的魂魄幾經曲折後,進入了浪蕩成性的紈褲子弟姚繼宗體內。背負著前任主兒的污點,他在自己的愛情道路上,又將走得如何?在唐代結識的幾個女子,最終誰會伴他花朝與月夕,三餐共一宿?他又會收穫一份怎樣的愛情成果呢?
  又一個妙趣橫生的故事展開了……
 

  【上卷】


  第一章

  開元十六年。
  早春二月,唐代京都長安。
  姚繼宗獨自走在長安城的青石街道上,心情非常愉快。因為天氣是那麼的好,寒冷的冬天終於過去,陰風冷雨寒雪霜也隨之卷鋪蓋走路。清晨起來,滿窗陽光。梁間有雙燕呢呢喃喃,門前的桃花開得正好,一樹緋緋輕艷。空氣裡有花木青草的淡香,春天,真的來了。
  春天是百花開放的季節,長安大街上來來往往著很多賣花姑娘。拎了滿籃子奼紫嫣紅,春光賤賣憑人要。賣花姑娘們彷彿都染了花之媚,個個嬌俏如花朵初開。美色當前,姚繼宗又不是聖人,當然要好好欣賞一番。他把這大唐長安的街道,當成了一幕流動的選美賽場般,負著雙手邊走邊看美女。看完這個看那個,看了個不亦樂乎。
  他在忙著看美女,卻不知背地裡有人在看他。剛剛與他擦身駕過去的一輛朱輪寶蓋車上,一個緋衣輕鬟眉目如畫的少女,隔著湘妃竹的車簾指定他,朝身邊一人道:“那個人,就是上回在凝香堂門前調戲我的人。你看他盯著那些賣花姑娘時一付色迷迷的樣子,肯定又在轉歪念頭了。”
  人不能心存偏見,一存偏見就會有失公道。樸素變寒酸,自信變囂張,疑鄰盜斧就是再好不過的例證。姚繼宗正大光明的欣賞美女,並無半點猥瑣之態。但落在與之有前嫌的旁人眼中,竟成了“一付色迷迷的模樣”。
  那人半掀車簾仔細看了姚繼宗一眼,那一眼彷彿是把他的影像攝在眼中。沉聲道:“好,霜初妹子,我替你出這口氣。”
  姚繼宗正在長安大街上優哉游哉的“走馬觀花”時,突然聽到身後有馬蹄聲急馳而來。一聽到這種聲音,他不用回頭就趕緊靠近街道內側走。車馬無眼,不小心被撞上一下豈不冤枉。誰知他都快貼到街道內側的墻上去了,那馬還是緊擦著他而過。並且馬上的騎手馬鞭一甩,啪地一聲,結結實實地抽了他一下。若非春寒依然料峭,他還穿了一件夾襖。這一下,非抽得他皮開肉綻不可。饒是如此,也讓他痛楚難當。
  “喂,你抽我幹什麼?我招你惹你了?”姚繼宗既痛且驚,朝著已然衝過身側的一人一馬喊道。
  馬背上端坐著的是一位年約十七八歲的少年騎手,眉眼俊秀無雙,神色是一派正氣凜然,並不像是不講理的人。可他無緣無故抽了姚繼宗一鞭還不肯罷休,居然又掉過馬頭再衝過來,又啪地給了姚繼宗一鞭。他居高臨下,占了地理位置之優,加上出手快下手準,讓姚繼宗躲無可躲避無可避,只得再生生捱上一鞭,惱得幾乎要吐血。
  “我說老弟啊,你這是幹什麼追著我打?我跟你有殺父之仇還是有奪妻之恨啊!”姚繼宗挨了一鞭挨兩鞭,還挨得這樣莫名其妙,由不得他不出聲追問原因。
  那少年騎手並不作答,竟還高高揚鞭策馬衝過來。一付不肯善罷干休要追殺姚繼宗的模樣。街道兩旁的行人都紛紛閃避,唯恐被誤傷。也有些仗義執言的人出來說道:“喂,這位小哥,有話好好說,不要當街行凶。”
  馬上的少年騎手方義正嚴辭地開口道:“這是個下流胚子,專門調戲良家婦女。我妹子曾經被他圖謀不軌過,所以我見他一回就要打一回,打掉他的下流氣為止。”
  既然事出有因,也就再沒有人出來替姚繼宗說話了,反而還用不恥的眼神看著他。姚繼宗這下方才明白,竟是替前任主兒背了黑鍋。冤枉太冤枉了,他此刻真覺得自己冤勝竇娥。竇娥的冤還可以呼天搶地喊出來,他卻只能悶聲不響地吃啞巴虧。他幾曾何時是肯吃虧的人?但這種情況下“他”理虧氣短,少不得要抱頭讓人抽上幾鞭消消心頭恨。那少年騎手說話間再揚鞭抽了他幾下,抽得他一件織錦緞的外衣經崩緯裂,不成樣子。這才收了手,還猶自憤憤然用馬鞭指著他道:“記住小爺我說的話,以後見你一回就打一回。你聰明的話就鎮日躲在屋裡,別再出來大街上露面。”
  少年騎手言畢朝著來路揚長而去,拐過街角後停住,那輛卸了馭馬的朱輪寶蓋車正等在那裡。他跳下馬來,把馬匹交由車夫重新套車。自己徑直鑽上車廂,對候在車裡的緋衣少女笑道:“怎麼樣?霜初,你都看見了吧。解氣不解氣?”
  “當然解氣了,這幾鞭子真是抽得痛快。想不到……楚家四郎這麼好身手,真不愧是將門之後。”緋衣少女笑語盈盈地看著少年郎道。
  “凌小姐,那我這個將門之後,是不是正好堪配你這個御史千金呀?”少年騎手笑眉笑眼,一付情深款款的樣子,看向緋衣少女凌霜初。她臉頰一紅,纖手一抬,點上他的額。“你呀,你最壞……”一語未畢,已經輕笑出來。
  馬車開始重新達達地駕起來,車廂裡有笑聲如玉佩叮叮,隔簾裊裊傳出來。漸漸地,笑漸不聞聲漸悄……
  鮮衣怒馬的少年騎手策馬揚長而去,留下狼狽不堪渾身痛楚的姚繼宗,被眾人當臭狗屎般看著。他又羞又惱又痛又氣,忙掩面逃也似地回了姚府。
  一進門,先遇上了他大哥姚繼祖,這是個文縐縐夫子氣十足的人。看到他這付被人痛扁後的模樣,馬上脫口便道:“二弟,你又被人捉姦了?”
  聽到這句話,姚繼宗差點沒一口氣背過去。被人抓奸了!還“又”!!看來這個前任姚繼宗,真不是什麼好貨色來著。不但調戲良家婦女,想必不良家的也沒少勾搭。讓人家老公逮住打只怕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否則姚繼祖怎麼會脫口而出這麼一句話來。
  姚繼宗一口悶氣堵在心頭,答不出半個字,姚繼祖可是有一車的話要跟他說。“二弟,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與其老是饞嘴貓似的,在外面打野食。不如正正經經娶上一房媳婦,收了心來過日子才是。你看看你,上回被砸個半死後,老實了一陣。我還只當你學乖了,誰想今兒又是這付狼狽樣回來,也不知又招惹了誰家的娘子。讓娘看到又要傷心,讓爹看到又要生氣。你這樣……”
  “夠了夠了夠了,大哥你就別教訓我了,我都快煩死了。”姚繼宗聽得幾乎要哭出來。替人背黑鍋,替人挨教訓,他委屈得不行。
  他們兄弟倆正說話間,上房裡姚夫人跟著大兒媳婦走出來。姚夫人眼尖,一眼看到迴廊上的姚繼宗一付狼狽相,馬上大呼小叫起來。“繼宗,你這是怎麼了?誰打了你不成?”
  姚夫人邊說邊奔過來,大少奶奶傅雅蘭卻並不跟過來,只是遙遙看著,顯然她並不喜歡這位小叔子。姚夫人拽著兒子仔細地看,看得心疼不已。“這是誰幹的?是誰打了你?”
  “不知道,我也不認識。我好好地走在大街上,突然衝個人過來,舉起馬鞭就抽我。”姚繼宗實話實說。
  “既然不認識,他無緣無故地為什麼要抽打你?下這樣的重手,沒了王法不成。”姚夫人說得氣呼呼地。
  “他說我調戲了他妹子,所以拿馬鞭子狠抽了我一通。”姚繼宗說到那個“我調戲”三個字時,很是憋氣。
  姚夫人愕了半天,才又問道:“那你是不是調戲他妹子了?”
  “我也不知道呀!誰知道哪個是他妹子。”
  姚繼宗說得不假思索,聽在旁人耳中卻是倒抽一口冷氣。姚繼祖嘆道:“二弟,你這樣下去如何了得呀!你調戲過的女人到底有多少個?連誰是誰自己都搞不清楚了。”
  姚繼宗聽得怔住,方才回過神來剛剛那句話大有漏洞,能讓人誤會重重。正想再解釋,姚夫人卻擺出一付嚴母狀道:“繼宗,你這個孩子,整日裡上外頭尋花問柳惹事生非,娘真怕哪一天會讓人打掉你這條小命。你不能再這麼下去了,你爹這半年在洛陽分號那邊管事。你大哥一個人看幾間鋪子分身乏術。你收收性子幫忙去。咱們姚家的產業,以後還得你們兄弟倆接手呢,你這樣萬事不管只管風流怎麼行。”
  啊!姚繼宗聽得傻掉了,不是吧。在二十一世紀的北京被大款老爸逼著當接班人,願意不願意都得上他的集團公司當個經理混日子。想不到來了千年以前的大唐長安,也一樣要被迫做接班人。子承父業還真是千年不變的老規矩。
  “好哇,正好我最近忙不過來,二弟你來幫忙的話,就太好不過了。”姚繼祖道。
  “那就這麼定了。繼祖你看一看,哪間鋪子容易上手管的,讓繼宗先去熟悉熟悉。這匹野馬非上個籠頭不可了。”姚夫人拿出主母氣勢來,一語定江山,不可更改。
  姚繼宗無可奈何,只得拽了他大哥到一旁竊竊私語。“大哥,你行行好,弄個清閒點的鋪子給我管。顧客不要太多,生意不要太好,但是要有幾分盈利,否則我跟爹娘交不了差。有沒有這樣的鋪子啊?”他打得好如意算盤,又想馬兒不吃草又想馬兒跑。
  “有,”姚繼祖答得痛快之極,“那你去管當鋪好了。”

  姚繼宗次日便去“姚記當鋪”走馬上任了。
  開當鋪是一個大手筆的買賣。如果沒有雄厚的資本、高大寬敞的房舍,是不能開當鋪的。當鋪的鋪房,都得堅固高大。墻特別高,大門一般都釘了鐵葉子,姚家這間臨街開門、開窗的店鋪式屋舍,更是裝上了堅固的木柵欄來防盜、防搶劫。
  當鋪的營業場所──外店堂,是很特殊的。進入店堂來,什麼也看不見,只有一排又高、又寬的大櫃檯,好象一堵墻,把進門來的顧客擋在外面。當鋪櫃檯的高度約近五尺,個頭小的人有時要踮起腳來才能看到裡面。把要當的東西舉到這個櫃檯上,朝奉看了抵當物後會問道:“要當多少?”如果要價高,有時會還個價,有時就把原物推回去,懶得再搭理了。如果雙方的錢貨折價談得妥,就把東西收進去。開當票,再把票和錢一同付給顧客,這筆生意便算做成了。如果抵押財物所值不菲,折換銀兩的數目偏大,櫃檯裡一時不能下決定,便會有人引客人去後堂由頭櫃朝奉親自接待,還能奉茶奉水招呼著。什麼地方都分三六九等,當鋪這兒也概不例外。
  同外店堂相比,當鋪的內舍主要是各種庫房,收存當來的各種物品。庫房內注意要防鼠、防蛀、防潮,也不是件省心事。尤其庫存最多的是各種衣服,保存起來最麻煩,要放樟腦,要時不時拿出來透氣吹風曬太陽。頭櫃大朝奉王老先生,帶著姚繼宗只稍微在庫房內看了看,他就忙不迭的出來了。被屋子裡那些混七雜八的怪味薰得頭暈腦漲。
  當鋪的生意確實既不冷清也不熱鬧,隔三差五的會進來一個顧客要當當。姚繼宗十分好奇地湊在一旁看熱鬧。一位老人來當一件皮襖,要價二十兩,三櫃的朝奉只肯出價十兩。雙方最終以十兩紋銀成交。然後朝奉便朝著帳房處喊道:“羊皮短襖一件,蟲吃鼠咬,光板無毛,當價十兩。”
  帳房先生馬上依照他的喊號開出當票,支出現銀,著小夥計送來,再收走皮襖編號入庫保存。姚繼宗看著那件油光水滑的上好皮襖,忍不住要問身旁的王朝奉,“這不是好好的一件皮襖嗎?怎麼被你們說成了蟲吃鼠咬,光板無毛。”
  王朝奉捋著一把銀白長須含笑而道:“二公子,你這就有所不知了。當鋪的行話一向是如此的。抵當物品必加貶語,皮貨必寫‘蟲吃鼠咬,光板無毛’,衣服必寫‘油舊破補,缺襟爛袖’,金器必寫‘衝金’,銀器必寫‘潮銀’等等。”
  姚繼宗聽得怔住,竟然還有這樣的行話行規。細想一想卻也不難明白,把抵押物品一貶再貶,方便壓價。
  他們正說話間,又有一位不過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急急地衝進店堂來,舉著手裡一隻瑪瑙石鐲子,拼命踮高腳尖伸向櫃檯,語音迫切地道:“掌櫃的,我要當二兩銀子。”
  那位坐堂的周朝奉接過鐲子來細細一看,道:“成色不好,當不得二兩,頂多給你一兩。”
  那孩子哀求道:“不行啊,非要二兩銀子不可,掌櫃的,求您行個方便吧。”
  那周朝奉做這一行久矣,什麼樣哀求的面孔沒見過,早鍛煉的心如鐵石。價錢既然談不攏,索性扔回給她,懶得再搭理。
  那孩子捧著被扔回來的鐲子,眼看著就眼淚汪汪起來,他語帶嗚咽地道:“求求您了,掌櫃的。我要當二兩銀子,為我娘買救命的藥,您就當給我吧。”
  櫃檯裡的周朝奉仍然面無表情,而一旁看了半天的姚繼宗卻忍不住心生同情。於是擺出少東家的派頭出來說話了。“周朝奉,這隻鐲子,就按二兩銀子的當價當給這位小兄弟吧。”
  既是少東家發了話,周朝奉當然要奉命行事了。於是如常喊號,開票,支銀,錢貨兩訖。二兩銀子到了那孩子手中,他無限感激地抬頭看向櫃檯裡的姚繼宗,道:“多謝這位公子。”
  “不客氣不客氣,趕緊給你娘買藥去吧。”雖然施以援手,卻不過一句話罷了。姚繼宗自己覺得沒什麼,但那孩子顯然不是這麼想。他面臨困境,有人肯搭把手扶持一下,好比雪中送炭般讓他心生無盡感激。所以,他走得一步三回頭。
  注:文中關於當鋪的資料,參考於《鄧雲鄉集》紅樓夢識小錄中的“紅樓物事”當頭、當鋪、當票數章節。
  另注:正式當鋪的歷史雖然可以上溯到一千多年之前,但在唐代時典當一行還叫“庫質”、“僦櫃”等名稱。《通鑒》唐德宗建中三年“僦櫃質錢”句下注云:“民間以物質錢,異時贖出,於母錢之外,後還子錢,謂之僦櫃。”另《舊唐書》中還有“質庫”的記載,這即是當鋪的前身。小說中為了行文方便及讀者看文方便,所以我棄“庫質僦櫃”等名稱直接寫成“當鋪”。懂歷史的請多多包涵了。

  第二章

  姚繼宗在當鋪裡上了幾天班後,死活不肯再去了。用一個詞來形容他的工作感受,那就是——鬱悶。
  天底下確實沒有比當鋪更鬱悶的地方了。任何生意,都講究“和氣生財”,對顧客們都是客客氣氣彬彬有禮,以廣招徠。唯有當鋪,夥計也好朝奉也罷,對於上門來有求於他們的顧客都是愛搭不理,擺出一付高高在上的架子。而來當當的顧客們,也多半是各有各的難處。或貧困交加,或周轉不靈,或急等現金……總之都不是能笑眯眯來光顧的。這樣的慘淡面孔看多了,姚繼宗心裡能不鬱悶嘛!
  他不肯再上當鋪去看場子,姚繼祖只得另外安排他,讓他去了姚記名下的杏花春酒家。
  杏花春酒家在長安城裡也是頗有名氣的酒樓,有幾道名菜格外膾炙人口,慕名而來的顧客無數。除去菜肴做得好以外,店裡的服務態度也相當好,讓顧客有賓至如歸感。姚繼宗往櫃檯裡一坐,看著在鋪子裡幹了十年的錢掌櫃,八面玲瓏地招呼著客人。
  “喲,程老爺,您今兒來得巧了。有新鮮剛到的鱸魚,是您最喜歡的,我吩咐廚房給您蒸一條?”
  “馮大人您來了,快二樓雅座請,那間水仙閣我可是隻給您老留著呢。”
  “王公子,聽說您才從揚州回來。您走之前點名要的五十年陳竹葉青,我已經四下替您搜羅到了,您就等著品酒吧。”
  ……
  姚繼宗看得發傻,十分佩服錢掌櫃,能把個個顧客的喜好動向都了如指掌,應付得面面俱到。換了他可是沒有那個耐心和細心,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下功夫的。他正在佩服著錢掌櫃時,那邊的王公子一眼看見了他。徑直朝著他走來,笑眉笑眼地道:“喲,姚二公子,半年不見,怎麼今兒竟看到你在櫃檯裡坐著,難不成你管起鋪子來了?”
  聽這口氣竟是認識他的,姚繼宗忙小心翼翼地應答道:“是呀是呀,家慈有令,讓我學著照應買賣,不得不從呀!。”
  王公子哈哈地笑開了,“好你個姚繼宗,幾時學得這樣文縐縐起來?我竟要不認得你了。”
  居然一派口氣熟絡,看來是正主兒的故交,可是此際的姚繼宗卻壓根不認得他是何許人也。正在想著要如何託辭避開他才好,王公子卻搶在前頭髮話了。“出來吧繼宗,難得我一回長安就遇上了你,咱哥倆正好一塊喝上幾杯。快出來快出來。”
  姚繼宗一百二十個不想應付這位“故交”,卻又實在無從推託。於是老大不情願地出來了,活像被抓壯丁般,讓這個王公子拖到店堂當中的一張桌子旁坐下,叫上一桌酒菜二人對酌起來。
  時近正午,進門用餐的顧客不少。席間有美貌妖嬈的胡姬女子,在店堂中輕歌曼舞,以助酒興。所謂“胡姬”,是來自西域的女子。當時長安城中以歌舞侍酒的胡姬女子為數不少,一憑異域情調的美貌,二憑歌舞技藝的卓絕,獨占一時風騷。長安城的大牌酒家裡,若是沒有一兩個胡姬筵間侍酒,簡直就不要在飲食業混了。就好象現代的夜總會,沒有幾個“小姐”就不成夜總會一樣。
  王公子那一雙眼睛,才真真正正是一雙色眼。色迷迷的把那位載歌載舞的胡姬,從頭看到腳,再從腳看到頭,看得眼珠子幾乎沒掉出來了。一面看一面嘖嘖有聲對姚繼宗道:“這些胡姬還真是別具風味。碧眼金髮,身姿曼妙。我在揚州呆了半年,當地那些香扇墜似的美人兒,眉眼雖然俏麗。但那身形,哪裡比得上胡姬的玲瓏有致,凹是凹來凸是凸,真恨不得摸上一把才好。”說得一付垂涎三尺的模樣。
  姚繼宗聽著他的話,再看著他的人,便心知這也不是一個好貨色來著。龍交龍鳳交鳳,老鼠交的朋友會打洞。前任姚繼宗會跟這種人稱兄道弟,他的為人也就可想而知。可憐他劉德華清清白白一個人啊,居然頂了這種人的身子。還要替他背風流債,平白無故挨上人家一通鞭子。越想越慪氣,又有苦說不出。只能喝悶酒,仰起脖子一杯酒便灌下肚去。
  他喝酒喝得快,王公子喝得比他更快。眼前秀色可餐,更可佐酒,姚繼宗喝一杯的功夫他能喝三杯。正所謂酒是色媒人,姓王的本就是色膽包天之人,更何況此刻幾杯五十年的陳竹葉青酒下了肚,越發沒了顧忌之心。居然趁著那胡姬舞著舞著,一個迴旋動作正好轉到他身前時,老實不客氣伸出“狼爪”,在人家玉臀上重重捏上一把。
  啊!那胡姬一聲尖驚,舞也不跳了。憤憤然地看著王公子,一張俏臉漲得通紅。“你……”
  那王公子卻只是涎著臉道:“小娘子,別跳了,過來公子我身旁坐下。好好伺候我喝上幾杯,我會加倍給賞銀你的。”
  胡姬們雖然拋頭露面謀生計,但是多半賣藝不賣身。以歌舞侍酒可以,以姿色侍酒可就不樂意了。看出眼前這個色迷迷的人已經半醉了,心知醉漢難纏,這胡姬便不想再和他糾纏下去。轉過身便要走人,這王公子卻不肯放她走。一把拽住她雪白的膀子,酒氣薰天地道:“美人,別走呀!陪公子我喝一個皮杯再走。”竟是拿她當粉頭來取樂了。那胡姬掙他不開,還被他趁機上下其手,氣得碧清的一雙妙目中淚花閃閃。
  這場面實在太過不堪,招來不少顧客紛紛側目而視。尤其是女客,更是滿面譴責之意。姚繼宗趕緊站起來相勸道:“王兄,人家姑娘既然不願意,你何必勉強?快放手快放手,大庭廣眾之下,拉拉扯扯的未免太不好看。”
  那王公子卻睨著眼朝他看過來,笑得邪邪地道:“繼宗,莫不是你也看上她了?我們兄弟一場,你若喜歡,我讓你一讓也無妨。上回平康坊的那個風流小寡婦,你不是也讓過我嘛。大家有來有往才是好兄弟不是?”
  一席話聽得姚繼宗又驚又惱,這個前任到底幹過多少齷齪事呀!他恨不得要像聊齋《畫皮》裡的那個鬼一樣,能立馬動手扒下這層人皮才好。而那個胡姬,本來還對姚繼宗的好言相勸目露感激之情。但聽上王公子這麼一說,感激之情馬上變成了鄙薄之意。顯而易見,是把他歸到一丘之貉的範圍裡去了。疑心他的勸阻是另有圖謀。
  胡姬拼命要掙開王公子的手,王公子卻拼命要把她往懷裡拉。一男一女的對峙,顯然女方的力氣要弱於男方。眼看著她就要被王公子拽過去了。姚繼宗看這情況,顯然黃牌警告無效,只有罰他下場才行了。於是咬咬牙狠狠心,準備要來硬的。反正這個姓王的是損友,跟他撕破臉皮大幹一場也罷。
  可是姚繼宗的拳腳還沒來得及施展開來,二樓雅座上卻有一條人影飛掠下來,伴隨著長劍出鞘的聲音。緊接著一縷深寒襲人,凜冽如北風。是劍刃破空而來,直追王公子而去。姚繼宗雖然不是劍鋒所向之人,卻也被這氣勢奪人的無形劍氣逼得倒退兩步。而那首當其衝的王公子就更慘了,看到劍鋒閃電般襲來,他忙不迭鬆了拽住胡姬的手,一個勁的往後退。退得太急,腳下一個踉蹌,自己把自己絆倒了,摔了一個四腳朝天。而那劍鋒一揮,手下留情地在他頭頂斜斜掠過。黑色羅紗的幞頭便被削去了,滿頭烏發披灑下來,首若飛蓬。配上他駭得煞白的臉孔,狀如厲鬼。
  好劍法!這位英雄是誰?葉孤城?西門吹雪?
  姚繼宗正在心裡瞎想一氣,已然聽到四座的顧客中,有此起彼伏的聲音在歡呼道:“步少俠,是步少俠出手了。”多數是嬌滴滴的女聲。
  姚繼宗定睛看向劍客。那是一個俊朗非凡的年輕人,簡簡單單的著一襲藍衫。服飾並不出眾,卻讓他穿出不一樣的偉岸。臉上的神情孤傲而冷峻,長空中雄鷹展翼萬里的孤傲,遠山上冰雪寒徹入骨的冷峻。看得姚繼宗忍不住在暗中喝采不已:MAN呀!酷呀!!簡直就是酷斃了!!!
  姚繼宗都如此了,可想而知那位被英雄救了的美人——胡姬會是如何反應了。這年輕劍客就如同他那破空而來的一劍,直刺少女心扉。她含羞帶怯,朝著恩人盈盈下拜道:“小女子漣漪,多謝步少俠出手相救。”
  年輕劍客揮劍入鞘,眼神淡然。“姑娘不必多禮。”言畢轉身大步離去,並不理會身後那雙意亂情迷的眼睛——不對,應該是很多雙意亂情迷的眼睛。大有揮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之勢。
  姚繼宗顧不上還坐在地板上發抖的王公子,只顧追著胡姬問道:“姑娘,你認得這位英雄嗎?我聽到你叫他步少俠來著。”
  胡姬姑娘痴痴地看著年輕劍客的身影消失在大門口,轉過頭來卻拿一付冷面孔對待姚繼宗。根本不願搭理他,就轉身走開。
  而還癱坐在地板上的王公子卻喚開了,“唉喲喲,繼宗你快來攙我一把。我閃了腰,起不來了。”這個沒用的窩囊廢,也就只能欺負欺負女流之輩。遇上個比他厲害的就只有坐以待斃了。雖然很想讓這個人渣爛死在地上算了,但姚繼宗還是不得不去攙他,還要安排車輛送他回去。這個殘局他不收拾誰收拾?
  打發走了王公子,店堂裡用餐的顧客也漸漸走完了。覷著錢掌櫃能歇息下來,姚繼宗忙湊過去跟他打聽。這小老兒肚子裡倒果然存了不少東西,這種江湖俠客的底細也能說上一說。聽得他眉飛色舞大呼過癮。
  姚繼宗有了新鮮談資,自然是要去找他的時空同伴阮若弱資源共享。他已經是靜安王府的熟客了,直接登門入室進了留仙居。李略不在,阮若弱招呼他在庭前坐下。杏兒奉上一壺清茗,幾碟乾果,兩人對坐著聊起天來。
  姚繼宗開口便問:“你知道這長安城裡最負盛名的年輕俠客是誰嗎?”
  阮若弱搖頭道:“不知道,不是江湖人不管江湖事。是誰呀?”
  “告訴你,此時長安城中最負盛名的俠客,非步平川莫屬。”
  “步、平、川。聽這名字倒確實像個俠客名來著。一步踏平山川,好氣魄。”阮若弱首先認同了這個名字。
  “是呀,人家的名字多氣派呀!哪裡像我——姚、繼、宗,唉,光憑這個名字我就不敢到江湖上去混。”
  阮若弱不由笑道:“也是哦,你這個名字小家子氣了點,只適合守著兩畝薄田三間瓦房過日子的主兒,若想到江湖揚名立萬最好改一個。”頓一頓,她言歸正傳,“這位步平川大俠,何以俠名遠播?”
  “他能俠名遠播,自然是有他的好處。雖然算不上武功天下第一,但是人家各方面的綜合素質強。情商智商和武商相得益彰,方能鑄就一代俠客的盛名。最重要的一點是,步平川不但夠義夠勇夠智夠猛,還夠帥夠酷。稱得上是色藝雙絕——不對,是才貌雙全。在大唐朝的時代青年、尤其是女青年面前一亮相,有尖叫聲此起彼伏。所以,他是長安城中人氣最高的俠客。”
  阮若弱聽得哈哈大笑,“原來古代做俠客,就跟現代做明星一樣。有實力最好還要有姿色,才能人氣之旺所向披靡呀!他很受女子們的歡迎嗎?憑他怎麼樣也壓不過玉連城的風頭去吧。”
  “你不要笑,要實力還要外表,這是很正常的嘛!周潤發演的小馬哥為什麼那麼經典?除了輕生矜死、好氣任俠等基本素質好以外,還因為他夠酷夠帥。否則哪來的粉絲一大堆。論美色,步平川當然比不上玉連城。但是他有自己的獨特之處,很MAN也很酷。玉連城若是長安第一帥,他就是長安第一酷。”
  “長安第一酷!會不會太誇張了。”阮若弱聽得越發要笑,“不過說實話,江湖俠客,帥不帥的都可以撇在一旁不提。會耍酷倒真是一門必修課,不酷還叫什麼俠客。這位步少俠,夠得上幾分酷呀?”
  “哇,那可真是酷斃了!天下若有十分酷,則他獨占七分,當得上‘王者之酷’四字評語。我平時自以為蠻酷的,可跟他一比,是小酷見大酷。酷不過人家,甘拜下風。”
  “得了吧,你什麼時候酷過呀,就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我的李略才酷呢,你沒看到他勇馭驚馬時的模樣。”阮若弱由此及彼的想到自己愛人身上去了,一臉笑盈盈。
  “我是沒看到他勇馭驚馬的樣子,但我卻看到他搶你上馬時的樣子。確實,小王爺酷起來的時候也夠MAN的。”姚繼宗很知趣的捧場,聽得阮若弱越發高興。
  說曹操曹操就到,他們談笑間,李略步若流星地走進院裡來了。“姚繼宗你來了。你們在說什麼呢,那麼開心?”
  “你回來了。”阮若弱起身笑靨如花地迎向他,他亦含笑伸手攬住她的纖腰。兩人一同在長石凳上坐下,連體嬰般須臾不分。
  “姚繼宗在跟我說,長安城裡有個最負盛名的年輕俠客,名叫步平川。說他不但夠義夠勇夠智夠猛,還夠酷夠帥,稱得上是才貌雙全。所以人氣很高很受歡迎,特別是女子們的歡迎。”
  阮若弱是帶笑說的這一番話,李略卻聽得眉頭一皺。半真半假地朝著姚繼宗嗔道:“姚繼宗,你什麼意思?跟我娘子說別的男人如何帥如何酷做甚麼?”
  姚繼宗心裡一迭聲地叫苦,只顧著跟阮若弱說新鮮事兒,卻忘了李略是個“山西陳醋作坊裡”的脾性。忙賠笑道:“李略,我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不過是覺得這個步平川有趣兒,當閒話跟她拉呱拉呱罷了。而且你娘子心裡只有你呀!我這廂跟她說步平川如何如何酷,她卻只肯認同你最酷。你看看你看看……”兩手一攤作無奈狀。
  李略皺起的眉頭馬上放平了,脣角輕揚,一彎新月般的笑意爬上他的臉。姚繼宗趕緊趁機告辭,免得言多必失。小夫妻倆也沒怎麼留客,他轉過院門口的太湖石時,聽到裡頭阮若弱含嗔帶笑的聲音傳出來。“小樣兒的,你怎麼那麼愛……”
  話還沒有說完,嘴就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再吐不出一個字來。姚繼宗心知肚明那院裡此刻是何等旖旎風光,趕緊笑著加快幾步走出去了。

  第三章

  從靜安王府一出來,順著西坊拐出去,就是崇仁坊。這裡多是朝廷命官們的宅邸所在。坊巷裡的道路可以供四匹馬並馳,至少有六公尺寬。坊巷兩旁全是高高的圍墻。墻頭上都有著十分精緻的琉璃裝飾——在古代,只有豪門巨富,才會在住宅的圍墻上配上那樣的裝飾。因為好的琉璃十分名貴,每一塊又都要燒制象徵吉祥如意的圖案,價值不菲。環繞著宅邸的四面墻,少說也要用上一萬多塊琉璃瓦。唯有如此,才能體現出豪門巨宅的氣派來。
  姚繼宗在這個大唐的高級住宅區裡慢慢地走著,邊走邊端詳著兩旁的宅子。墻太高,看不到裡頭的朱門繡戶。只能欣賞欣賞那些獸頭大門,以及門前端放著的精雕細琢的石獅子,還有就是墻頭的琉璃瓦了。正值日落西山之際,斜陽的橙紅光芒映在一道長長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七彩繽紛,彷彿彩虹般眩人眼目。姚繼宗一路看過去——突然沒得看了。咦,這是哪位官爺家的宅子?居然樸素至此,圍墻不過是普通的紅磚綠瓦加一扇朱漆大門。姚繼宗人都走過去了,還忍不住要回頭再顧。正好看到大門打開,裡面有人牽了一匹駿馬出來。那馬端的神駿非凡,通體雪白如羊脂玉般,沒有半點雜色。單看這毛色便知不是凡駒了,再配上銀鞍彩轡,愈發搶眼。姚繼宗忍不住脫口而出的喝聲采,道:“好馬。”
  那牽馬的人立即循聲朝他看來。只一眼,便目光一寒,臉色也隨之冷若冰霜。姚繼宗對上他的眼光,不由地心中一顫,忙轉身就走。可惜他走得太遲,身後有馬蹄疾飛朝他而來。啪地一聲馬鞭飛甩,伴著一聲厲喝。“你這個下流胚,小爺我說過,見你一回打一回。你不趕緊躲起來,居然還轉悠到小爺我家門口來了。你這不是討打是什麼?”
  姚繼宗沒想冤家路窄,又遇上這個少年郎,再一次挨了他的馬鞭。還落了個“討打”的定論,慪得幾乎要吐血。這少年郎馬鞭起落如急雨,劈頭劈腦地甩下來。姚繼宗被他多抽上兩下,氣也上來了。“我KAO,你有完沒完?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不要逼我還手啊!”
  “你還有還手的餘力呀!那我更要多抽兩鞭。”少年郎手下越發不肯容情。姚繼宗忍無可忍,一把拽住他的鞭子要奪過來。這少年郎隨機應變的能力相當高,右手的鞭子被他拽住後,左手韁繩一揚,雙腿一挾馬腹,策馬如飛。結果姚繼宗不但沒把鞭子奪過來,反倒被快馬猛地拖倒在地。和青石路板來了一次親密接觸。縱是他忙不迭地鬆手,也還是被拖出了三四米。拖得一身塵土灰不拉塌,磕痛了手肘膝蓋又擦破了衣衫。竟比上回還要狼狽不堪。
  那少年郎又策著馬轉回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坐在地上揉著手肘膝蓋呼呼喊痛的姚繼宗。他滿眼輕蔑,那輕蔑如刀痕般深刻入骨。“這回便饒了你罷,下次學乖點,別再讓小爺我看見你。聽到小爺我來了,隔著三條街你就趕緊找地洞躲起來,否則別怪小爺讓你受皮肉之苦。”言畢又是徑自揚長而去。
  姚繼宗咬牙切齒:好小子,你給我等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你等著看我怎麼算回這筆帳來。

  姚繼宗決定要報仇,這口冤氣實在咽不下去,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少年郎雖然騎著馬走掉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姚繼宗知道他家在這裡,還怕找不到時間報仇嘛!雖然這少年郎不是個好對付的對手,騎術精妙,身手靈敏。但正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姚繼宗不信他會治不了這個小子。
  姚繼宗派出他的小廝小三小四,去監視著那所宅子,打探一下宅子住的什麼人家。小三小四幹起這種差事來,居然分外有效率有成績。不過半天功夫就把宅子裡的主人打探出來了。那是邊疆武將楚正毅將軍的宅邸,這位將軍一直駐守在邊關重地,與突厥對抗,戰績彪炳。幾年前蒙皇帝聖恩加封為龍武將軍,並賜崇仁坊住宅一座。只是他常年在邊關,家眷多半時間住在同州老家。聽說年前因為楚將軍的三公子在武試中出類拔萃,被皇帝欽點為御林軍都統,今春才舉家遷入京城來。
  三公子!這麼說來打我的就是他了。年紀輕輕就已是正二品官,怪不得狂傲不可一世。正好讓少爺我來殺殺你的威風,否則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姚繼宗在心裡老氣橫秋的暗想著,渾然不覺自己也是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
  姚繼宗便再把那少年郎的大致模樣形容給他們聽,讓他們整日裡守在崇仁坊坊巷口,留神他每天什麼時候會出門,什麼時候再回來。他要掌握他的大致活動時間,有的放矢的計劃著報仇雪恨的方案。小三小四聽命而去。
  隔上三日,姚繼宗再召他們來聽稟報。得知這幾日來,每日酉時,那少年郎必出府遛馬,好,有了這個信息。姚繼宗心裡也便有打算了。
  小三小四盯著姚繼宗若有所思的樣子,相對一視,似乎有話想說。最後小四遲遲疑疑地開口道:“二公子,您……還是不要打那位公子的主意的好。”
  “什麼?”姚繼宗一時沒聽明白。
  “是呀,二公子。”小三也附和道,“這位公子聽來就不是好惹的。別弄得像上回在那個酒家一樣,您不過只是摸了那位俊俏公子的臉一把,結果我們仨都被打得屁滾尿流。真正是羊肉沒吃到惹了一身臊。”
  “對呀,二公子,您不如去找平康坊那個小寡婦。她風流裊娜解人意,豈不有趣得多,也安全得多。”
  “您若實在要動龍陽之興,也可以去蘭桂坊的長春院裡找清俊的小相公嘛!他們保證伺候得您舒舒服……”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說得起勁,姚繼宗卻聽得別提多生氣了。“閉嘴閉嘴閉嘴……”氣極之下轟他們走人。“出去出去,統統給我出去。”
  趕走了這兩人,他再關起門來一下一下地猛拍自己的胸膛。“你,我說得就是你,你說你是個什麼人呀?色狼中的色狼,還男女通吃,也不怕吃壞身子。怎麼就讓我上了你這個下流胚的身呢?”一巴掌下去,恨不得把自己打死算了。

  時近酉時,姚繼宗在崇仁坊坊巷口處守株待兔。
  小三小四在巷口左側,他在右側。有一條細細的青布繩,鋪在青石地板上幾乎看不出來。繩的一端牽在他手上,另一端牽在小四手上。他準備要絆那少年郎一個馬失前蹄。“小樣兒的,看少爺我不摔你個七犖八素。”
  酉時一到,準時有馬蹄聲飛馳而來。姚繼宗小心翼翼地從巷口探頭探腦抬眼望去,可不正是那冤家來了。他一面在心裡計算著時間,一面朝著巷口那一側的小四豎起三指,再一指指地屈下去,表示三二一。“提。”兩人同時提起絆馬繩,那一人一馬正好撞過來……
  哈哈哈哈,姚繼宗得意地笑——卻笑得太早了。只見馬上的騎手處變不驚,猛力一勒韁繩,又突然放鬆,同時舉鞭向那雪白馬胯下一抽,大喝一聲:“跳!”那馬縱身一躍,躍起三尺來高,如同展翅翱翔的鷹,竟飛過了那條絆道的繩索。街上看到這一幕的人們,炸出一片響亮的喝采聲,“好!好精妙的騎術。”只有姚繼宗和小三小四說不出半個字來,都傻掉了。
  他們傻掉了,那馬背上的少年郎可是清醒的很。一眼看定姚繼宗,情知他在使壞,眼光越發銳利得如刀似劍。幸好是無形之刀劍,若是有形的,只怕姚繼宗已經被他千刀萬劍穿心而過了。他端坐馬上,馬鞭一甩,姚繼宗本能地護頭,心知少不得又要吃上他幾鞭了。誰知他的馬鞭只是指定他,並不揮過來。口中厲喝一聲道:“飛虎,給我上。”
  啊!居然還帶了護衛出來?想必少年郎此時不屑再親手扁他“這個下流胚”了,交由小的們對付。隨著他一聲令下,馬上有迅捷如電的一道影子朝著姚繼宗撲過來。來勢如此之快,什麼人這等好身手?
  姚繼宗定睛一看——卻是一隻通體純黑的狗,高大凶猛得難以形容。朝著他撲過來的時候,竟不像是狗,倒像是一頭髮現了獵物的老虎。起初姚繼宗還仗著自己會點拳腳功夫,不怎麼怵它。後來卻發現,這狗的武功並不比他差。閃跳騰躍挪,能避開他所有攻勢。最後猛的一口啃過來,縱然他躲得快,也還是被它啃去了半拉長衫。頓時嚇得三魂六魄集體叛逃,哪裡還敢與它繼續為敵,忙掉過頭就跑。這大唐朝裡可是沒有狂犬疫苗打的,被它咬上一口就只有“以身殉狗”。這自然極不划算,他當然要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只是這個上計並不那麼好施行。雖然都說人在危急時刻會迸出潛能,果然,姚繼宗幾乎沒跑出音速來,若讓世界飛人劉翔看到都要自愧不如。可惜他這兩條腿的還是跑不過人家四條腿的,還沒跑出百米遠眼看著就要被追上了。那狗一張血盆大口提前張開來,看那架勢,至少要一口啃去他身上兩斤肉才肯罷休。
  姚繼宗正被狗追得上天無梯入地無門時,突然看到前頭有一棵聳天古柏。不假思索地,他一個縱身竄上樹,三兩下便爬到高高的樹椏。狗急了跳墻,人急了竄樹,都是被困境逼出來的。總算暫時避過了危機,可是那狗卻不肯輕易放過他。這也是條好狗來著,它不像其他的狗,追不著就乾衝著亂吠亂叫。它在樹根處極威武地蹲下來,一動也不動地仰頭瞪住他。敵不動它不動,大有高手們淵停岳峙的風範。
  一人一狗僵持了片刻,那少年郎騎著白馬追過來了。他把蹲在樹上邊喘氣邊拭冷汗的姚繼宗打量了一下,冷笑道:“有種你這輩子就窩在樹上別下來了。”
  什麼?姚繼宗可不想變成樹頂居人。識時務者為俊傑,他更是俊傑中的俊傑。連忙能屈能伸地告饒道:“別介呀!哥們。”一著急北京口音都帶出來了,忙修正過來。“楚三公子,是我不對。是我豬油蒙了心,跟您過不去。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我一回吧。”
  那少年郎聽得愕了愕,又冷冷地道:“你弄錯人了,我不是楚三公子。”
  “啊,你不是。”姚繼宗一怔,又接著說道:“不管您是哪家公子,我求求您了,快把您的愛犬叫走吧。被它這麼瞪著,快瞪得我心律不齊了。”那兩隻狗眼真是銅鈴似的,看得姚繼宗鬧心。
  “你呀,就慢慢和飛虎在這裡耗著吧。看是你耗得過它還是它耗得過你。”少年郎扔下這句硬梆梆的話,掉過馬頭就走人。
  “喂喂喂,公子爺,你不能就這麼走了。這太陽都快下山了,你不會真打算讓我在這樹上過一宿吧?得饒人處且饒人,你不要太狠了!”
  憑姚繼宗怎麼叫喚,少年郎懶得理他了,徑直要策馬而去。他正叫苦連天時,突然看見了救星。李略那輛翠蓋珠纓的馬車從坊巷那端駕過來了,忙揚聲大喊道:“李略,李略是你在車裡嗎?趕快來救命呀!李略。”
  他這一喊,正要離去的少年郎停住了馬。馬車車簾掀開,朝外愕然看過來的可不正是李略嘛!喝住馬車,他從車裡躍下來,滿臉驚奇地看了看樹上的姚繼宗,再看了看樹下蹲著的狗。脫口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呀?”
  “你趕緊,讓那位公子把這條狗弄走,不然我不敢下來。”姚繼宗顧不上跟他細說來龍去脈,先急著打發這個心腹大患。
  再衝著一旁的少年郎喊道:“這位是靜安王世子李略,他可是我的好朋友。你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他的情面上,也高抬貴手放我這一馬如何?”
  少年郎聽上他這麼一說,翻身下馬,走到李略面前不卑不亢拱手為禮。“原來是靜安王世子,在下楚天遙,見過小王爺。”
  “楚天遙,”李略重複了一下他的名字後,道:“御林軍新任都統楚天逍……是你什麼人?”
  “是我三哥。”
  “哦,原來你也是楚將軍的公子。你行幾?”李略問道。
  或許一時沒聽明白,楚天遙頓了頓,方才答道:“我行四,前面有三位哥哥。”
  “原來是楚家四郎。”李略打量了他一番,由衷地道:“將門之後,果然人品出眾,氣宇非凡。”
  似乎被他一誇有些難為情,楚天遙的臉紅了紅,沒有答話。李略又接著問道:“你長次的兩位兄長聽說都在邊關?”
  “是。大哥天遼,二哥天遠,都少年從戎隨父親鎮守邊關。我和三哥隨母親長住同州,是上月才入的京。”
  “楚夫人久居同州,初來京師還習慣嗎?”李略關切地問道。
  “乍別故土,母親確實不太習慣。但三哥要在京師任職,她也只有竭力適應了。總不能把三哥獨自留在這裡,一家分成三處。”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來,樹上的姚繼宗不幹了。他大聲嚷嚷道:“李略,拜託你,這些上司體恤下屬的話留著以後慢慢說。這會你還是先關心關心我吧!我又不是猴子,老蹲在樹椏上我才真不太習慣呢。”
  李略這才想起還在樹上蹲著的姚繼宗,忙問楚天遙:“這是怎麼回事,是你放狗把他逼到樹上去的?”
  楚天遙沉聲道:“這個人,下流之極,我不過是略施以教訓罷了。”他說著說著,有些奇怪地看了李略一眼,不明白何以堂堂小王爺會與這種下流胚交朋友。而且還是什麼好朋友。
  樹上的姚繼宗大呼小叫地喊屈。“李略,你是知道我的。我才不是什麼下流之極的人,這完完全全是誤會。”
  聽上這麼幾句話,儘管不完全明了,李略也差不多能猜出幾分事情的起因來。忍住笑,他對楚天遙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其實我這個朋友他並不是下流成性的人。”
  “怎麼會是誤會,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兒家,沒有被他調戲過難道會自己給自己潑污水不成?”楚天遙說得憤憤然之極。
  李略一聽,聽出幾分端倪來。必定是調戲了他心愛的女子,否則何以如此氣憤?這麼一想,倒是由衷地喜歡起這個楚天遙來。他也是性情中人,將愛人看得如珠似寶。若是有人調戲了他的阮若弱,他肯定也饒不了。這麼一想,人家要教訓教訓姚繼宗也就可以諒解了。只是,此姚繼宗非彼姚繼宗。讓他代為受教訓,也實在太委屈他。雖然這誤會很難解釋得清,但少不得還是要替他開脫。
  “他以前或許是曾有過很多不是,但現在那些拈花惹草的毛病可都改了。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人家都改邪歸正了,若還是不肯放他一馬的話,那改不改的,都沒必要了,豈不是等於要逼他一條黑道走到底?楚天遙你說我這話是也不是?”
  楚天遙愕了半響,才勉強答道:“小王爺所言倒也有理。”
  “既然覺得有理,請喝退你的愛犬,讓他下來吧。”
  楚天遙很給李略面子,喝退了飛虎。姚繼宗從樹上跳下來,繞著那隻狗走。“你養得這是什麼狗呀?怎麼跟頭小老虎似的。
  “這是蒼猊犬,”李略倒是行家,如數家珍般娓娓道來。“其形如虎,其壯如牛,其吼如獅,性格剛毅,力大凶猛,野性尚存,是唯一不怕猛獸的狗,乃犬中之王。既可看家護院,亦能狩獵殺敵。更有忠心護主的天性,對主人忠誠親密之極。很多從邊疆地區返回的武將,都喜歡帶回一隻這樣的狗。“
  姚繼宗聽得倒抽冷氣,“我說楚四郎,這樣的狗很危險,你還是不要隨便帶出來街上逛的好。若是突然凶性大發起來,不是誰都能像我這樣好運氣有棵樹可以躲上去。”
  “不是誰都像你一樣,能讓我下令叫它去咬的。你以為我有事沒事放狗行凶嗎?”楚天遙拿話噎他,噎得他說不出話來。
  “好了好了,”李略出來打圓場,“事情都說開了,你們以後就別再這麼針鋒相對。我這位朋友姓姚,名繼宗。看在我的面子上,楚天遙你請多寬待他幾分。”
  楚天遙只是低頭不語,十分勉強的神情。姚繼宗今兒本來是想著來報仇的,結果仇沒報成,還險些被惡狗啃上一口。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想招惹這位楚家四郎,巴不得可以化敵為友。但人家心不甘情不願的樣子,他也不想勉強,只要以後不再為難他就行了。便道:“寬待不寬待的無所謂,只要楚四郎你以後別再跟我過不去就行。比如說見一回打一回這種話可以收回去了吧?”
  楚天遙看他一眼,眼中猶有不甘,卻還是答道:“好,一半看在你改過自新的份上,一半看在小王爺的面子上,我暫且饒了你罷。不過日後你這種下流氣如有再犯,我加倍討還。”

  第四章

  姚繼宗趕在天黑前回了姚府,姚府已經亂成一團了。他的兩個僮僕小三小四,也一樣被那飛虎嚇得魂飛魄散。眼見著狗追著二公子去了,他們只敢遠遠地跟著,生怕城門失火禍殃池魚。等看到姚繼宗被狗攆到樹上去了,而狗主人又揚言要困住他一輩子,忙跑回府裡去報訊討救兵。愛子心切的姚夫人,若是佘太君型的女強人,肯定要親自披掛上陣不可,偏又不是。只能急急催促著老大姚繼祖,糾集了一府家丁,準備去“狗”口奪人。一群人操得操刀拿得拿棍,亂哄哄地走在半道上,看到姚繼宗居然自己回來了。而且是囫囫圇圇完完整整的回來了。眾人如得了鳳凰似地擁著他回府,姚夫人拽著他的手把他從頭看到腳,口中是“阿彌陀佛”念個不停。
  “二弟呀,我讓你去杏花春看鋪子的,你怎麼看到崇仁坊去了呢?還去招惹人家龍武將軍家裡的人,被狗咬上一口也是你活該。”姚繼祖不能不擺出長兄的架勢來訓他。
  “老大,不要這樣說你二弟,什麼叫他活該。他縱然有錯,你也要好好地跟他講道理才是。”姚夫人聽著不高興,慈母多敗兒。正版姚繼宗多半就是讓她給慣得不成體統。
  “娘,我給他講的道理少說也有三百車了,他聽得進去嗎?您就是太慣他!”姚繼祖道。
  “婆婆,雖然繼祖的語氣遣詞欠妥。但他也是為著二叔好,才會說的。二叔再這樣惹事生非下去,對他絕對沒有好處。”大少奶奶傅雅蘭小心翼翼地替丈夫說話。
  姚夫人還沒有老糊塗,知道這兩口子說得話不是沒道理。故此,她倒也沒有一味的偏袒,板起臉來對姚繼宗道:“繼宗,看來我非要好好管教管教你不可了。”
  “娘,不用您管教我,我已經知道錯了。我發誓以後全都改了。”姚繼宗何勞他們再來教育。他恨不得能嚷道:我、本、善、良。
  姚夫人和姚繼祖兩口子都將信將疑,異口同聲道:“當真?”
  “當然是真的,總之你們以後看我表現好了。”姚繼宗半點不含糊,為免他們沒完沒了地囉嗦,忙轉移話題問道:“有晚飯吃了沒?我都快餓死了。”
  “有有有,當然有。”姚夫人成功地被他轉移注意力,“早就可以開飯了,這不都在等著你嘛!來,繼祖,雅蘭,都進屋吃飯吧。”
  於是姚繼宗一馬當先朝著飯廳走,他從大嫂傅雅蘭身邊擦過時,她如避蛇蝎般忙不迭地避開了。姚繼宗早就覺得這位大嫂拒他於千里之外,起初還很納悶。但一段日子下來,他大約能琢磨出傅雅蘭為什麼看見他就躲。十有八九,是正版姚繼宗曾起意要吃“窩邊草”。不是東西,真不是東西呀!唉!他作什麼孽,耗在這個人渣的身體裡出不來。背負著他這麼多的案底,真是跳進黃河洗不清。

  楚天遙把“見一回打一回”的話收回去了,姚繼宗又可以在長安大街上悠哉游哉的走。他在杏花春酒家掛了個“少掌櫃”的頭銜,卻沒幹什麼正兒八經的實事,不過是閒坐著看看場子查查帳。動不動就遲到早退甚至曠工什麼的,反正沒人管得了他。
  早春二月,春風似剪刀。長安街頭的千樹楊柳,被它裁出萬條綠絲絛。如此春色鮮妍,姚繼宗當然不能死守在鋪子裡,要出來大街上逛上一逛,看看明媚春光的。
  街上照例有很多賣花姑娘,杏花紅了,梨花白了,街頭巷尾聲聲叫。買花戴的姑娘們也多,三個一群,兩個一夥,你替我選,我替你挑,金錢買得春多少。
  有輛朱輪翠蓋的馬車停在道旁,車廂裡的黃衫少女一手掀開車簾,一手輕揚喚來一位嬌小的賣花姑娘,就著車窗口在她籃子裡選花。賣花姑娘滿滿一籃的奼紫嫣紅輕黃粉白,一枝枝挑給她看。一手托籃一手挑花,一個不慎失了手,花籃一翻,灑一地錦繡。有些路人走得急,一腳便踏上去,好好的鮮花被踏成了泥。賣花姑娘急得幾乎掉下淚來。
  姚繼宗剛好走到跟前,一見此情此景,忙跳出來道:“姑娘別急,我來幫你。”他一面說一面張開手臂朝著過路人說道:“讓讓讓讓,各人都請讓道走。這一地的鮮花容這位姑娘慢慢拾起來。”
  路人們都很合作地讓開道。姚繼宗幫著賣花姑娘一枝枝地拾鮮花,讓流離失所的鮮花們重又回歸花籃。賣花姑娘十分感激地道:“多謝這位公子。”
  “不客氣不客氣,舉手之勞而已。”姚繼宗笑道,這確實是名符其實的舉手之勞。轉過身他便要離開,那賣花姑娘卻追到他身前。從花籃中揀出一枝雨潤紅姿嬌的杏花,含著幾分羞澀地笑遞給他道:“公子,這枝杏花送給你,算我聊表謝意。”
  “姑娘,這就不必了。這籃花兒是你的生計,我怎麼好意思拿。你自己留著吧。”話一說完,他笑著一揮手,健步如飛地走開了。賣花姑娘的眼神追著他的背影走出老遠,半響後收回來,一張白皙的瓜子臉已經嬌艷如杏花了。突然想起還有顧客在等著她,忙回頭朝著馬車走來。車簾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簾裡的小姐還要不要花?
  “小姐,您還要買花嗎?這花兒雖然掉過,但大半還是好的,花朵照樣新新鮮鮮。”
  車簾是黃衫少女看到姚繼宗時,纖手陡然一震,車簾便滑落下去的。她是御史千金凌霜初,突見這個調戲過她的浪蕩子又出現在眼前,自然會有所驚恐。但他此番的表現卻出乎她的意料,他居然不是因為打賣花姑娘的主意,才惺惺作態地出來幫她忙。從頭到尾他都規矩的不能再規矩,整個一道德狀元郎。最後還真如大善人般施恩不圖報地走了。這是怎麼回事?去年夏天,她在凝香堂買胭脂出來,在門前遇上他時,那一付下流嘴臉,不堪入目。怎麼半年時間,竟成了宅心仁厚的正人君子了?凌霜初百思不得其解。跟賣花姑娘胡亂買了幾枝鮮花後,她吩咐車夫道:“去楚將軍府。”
  凌家與楚家交誼非淺,凌霜初無須通報便能登堂入室,先在正廳裡拜會楚夫人。楚夫人極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在身邊挨了坐下,看著她道:“霜初,你可真是越長越漂亮了。”
  凌霜初被她一誇,羞怯起來,臉色緋紅如桃花燦然開。看著她這付含羞帶怯的嬌媚女兒態,楚夫人觸動心事,嘆道:“要是我的那個丫頭,有你一半閨閣女兒氣就好了。她哪裡還像個女兒家,從不拈針弄線,只好舞槍弄棒。”
  她話音方落,門前便有人接口道:“娘,這種閨閣女兒氣有什麼好的。你知不知道霜初在大街上被登徒子調戲,只能忍氣吞聲,最後還是我替她出頭才出了一口惡氣。由此可見,舞槍弄棒絕對強勝拈針弄線。”
  倚在門口,言笑晏晏地,卻是楚家四郎楚天遙——四郎原來是女郎。她依然一身男裝打扮,身穿一襲碧色翻領窄袖長袍,腰束玉帶,足蹬皮靴。修眉俊眼,顧盼神飛,眉宇間一派明霞掃盡的英氣。
  “你看看她,在家裡也偏愛打扮成一個小子的樣兒。上京後府裡臨時請了幾個下人來整理屋舍,倒一個個都不知就裡的上趕著衝她喊起公子來了。”楚夫人說得搖頭不已。
  霜初掩著嘴兒笑道:“天遙你快換過裝束吧,否則真得是要安能辨你是雌雄了。”
  楚天遙一聽自己也笑開了,道:“那天我在坊間遇上靜安王府的小王爺,他也當我是楚家四郎,誇我不愧為將門之後,氣宇不凡。聽得我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最後索性不接話茬。”
  “小王爺沒看出你是女兒身也不奇怪,如果不說破,誰能看得出來。我和爹娘初見你時,不也當你是男的嘛。”
  “唉!這說來都要怨她爹。從小就讓她和三個哥哥一起練騎馬射箭的。明明是個女兒家,也當成一個男兒郎來養。結果就弄成這以假亂真的樣子了。”楚夫人嘆道。
  “不怨爹的,是我自己不想學針線刺繡,更願意練習騎馬射箭。策馬如飛彎弓引箭,可比拘在閨房裡擺弄針線有趣多了。”楚天遙修眉一揚,神采隨之飛揚。
  “你呀!整日裡除了舞刀弄劍,就是你的白駒黑狗。年一過你都十八了,這樣子要如何找婆家呀!”楚夫人實在著急。
  不想和母親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下去,楚天遙一把拉起凌霜初的手道:“老在屋裡坐著幹嘛,我們上後園去走走。”
  兩個人雙雙跑到後園,揀了一處小小亭台進去坐下。亭前一竿修竹,數叢萱草,幾葉芭蕉,別是一番清幽氣象。
  凌霜初此來楚府,就是來向楚天遙告知方才街上巧遇姚繼宗、以及他的表現與以前大相徑庭的事情。此時正好一五一十細細向她道來。原以為楚天遙會聽得怔仲,誰知她只是淡定地道:“如此說來,這個傢伙還真是改邪歸正了。”
  “改邪歸正?這簡直就是拔亂反正。”凌霜初只覺不可思議。
  “正所謂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楚天遙不自覺地用上了李略的話,“他能拔亂反正,也是好事一件。不過學壞容易,變好卻難。安知他不是溫良恭儉一時間?我前日已經放了話給他,如若再犯加倍討還。”
  “你前日又教訓過他了嗎?”凌霜初聽出端倪來。
  楚天遙於是把來龍去脈給她細說一遍,聽得她掩嘴笑個不停。笑完方道:“既然有靜安王世子替他擔保,想來果真是個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看來以後再見了他,我不必駭怕了。”
  “我們楚家三郎四郎都上京來了,你還用怕這些拈花惹草的浪蕩子。誰敢冒犯我未來三嫂,不須三哥出手,我先不饒他。”楚天遙說得豪氣乾雲天。
  凌霜初聽得臉頰一紅,又是纖手一抬點上她的額。“你呀,你最壞……”
  “我怎麼壞了?”楚天遙笑問道:“你難道不想做我未來三嫂嗎?你難道不喜歡我三哥嗎?那兩邊父母大人達成的默契,豈不是白費心思了,我三哥的相思病也豈不要沒得救了。”
  她一通話連笑帶說,聽得凌霜初紅著臉撲過來要撕她的嘴。凌夫人與楚夫人,從做女兒家開始,就是一對閨中密友。兩家的兒女,自然願意結為秦晉之好。凌家獨女凌霜初與楚家三郎楚天逍品貌年齡都相當,堪稱佳偶一雙。之前楚夫人身在同州,兒女婚事未曾正式擺上議程。這次進京後,雙方家人見過面,一對小兒女間又彼此鍾情,遂對這樁婚事滿意之極。雙方父母私下達成協議,今秋就給他們完婚。只是並不曾正式下聘,只因下過聘禮後,未婚夫婦雙方就不能再見面。楚天逍受不了,所以下聘這個環節往後放了放。
  兩人正打鬧說笑間,遠遠地奔來一個人,一身錦衣玉帶的御林軍服飾,眉目英武,身材魁梧。凌霜初一眼瞥見,忙住了手,粉臉越發緋紅。楚天遙也看到了,揚聲笑道:“三哥,你回來了。”
  “是,剛剛回來。”來者是楚家三郎楚天逍,他雖然是在對妹妹說話,眼睛卻是瞬也不瞬地看著凌霜初。凌霜初低頭向暗壁,卻又忍不住眼風斜飛,正好迎上他的目光。四目相交,有燦燦火花四濺,有錚錚琴音奏響。
  楚天遙看著他們這付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樣,抿著嘴一笑,隨後道:“我想起來了,我該去餵飛虎了。三哥你回來的正好,替我陪陪霜初吧。”
  話一說完她就跑開了。跑出老遠後,再回頭一看,那兩個人已經促膝而坐,像梁間雙燕般呢呢喃喃私語去了。
  “霜初,我……我真想早早娶你過門。”楚天逍情深款款地看著她道。
  凌霜初聽得心裡甜絲絲地,含羞半斂眉地道:“你急什麼呀!兩邊的父母大人,不是都同意今秋就給咱們……”話說到後面,已經細如蚊鳴,再聽不見一個字。粉頰嬌艷勝胭脂。
  “主要還是我爹的意思,他說我才進京當差,公務還沒接上手,就先忙著成家娶親不太好,所以把咱倆的婚事往後推了半年。”
  “楚伯父的用意也是好的,你才進御林軍,要用心的地方還多著。這時候……當然不合適。”凌霜初總是不好意思直接提及婚事二字。“反正,咱倆來日方長。”
  最後四個字輕得幾乎讓人聽不見,但楚天逍還是聽見了,他是用心聽見的。忍不住伸出他骨節分明的大手,輕輕握住凌霜初那隻柔若無骨的小手。她的手微微一顫,臉頰的粉艷越發緋緋,世間無此銷魂色。楚天逍看得痴了……

  第五章

  姚繼宗是個坐不住的主兒,你讓他在一個地方扎根似地坐上一天,除非是用釘子把他給釘緊了,否則別痴心妄想。所以他看鋪子看得不上心,時來時不來,點個卯應個景的就四處亂逛。他最愛逛市井之地,長安城東市西市的農貿市場,集會夜市、以及下裡巴人住宅區這種地方他沒少去溜達。覺得這些地方鮮活生辣,原汁原味的原生態,比那些衣冠楚楚彬彬有禮的上等場合要有滋有味的多。
  他在這些地方還交上了一群哥們,來往最多的是農貿市場裡一個殺狗的,人稱老薑。長得比較遜,環眼蒜鼻,卻是猛人一個來著。殺狗殺得身上都帶股味了,狗老遠嗅到了就沒命跑。知道這是一個專和它們過不去的主,靠得太近就是自投羅網。
  老薑不單殺狗有兩手,燉起狗肉來更是一絕。他又是個極豪爽的,時不時的在農貿市場裡燉上一鍋,呼朋喚友的過來大塊吃肉大碗喝酒。所以整個農貿市場數他人緣最好,跟著他有肉吃,當然都喜歡他了。
  姚繼宗最初認識他就是被那股狗肉香吸引過去的。循香而至,看見熱騰騰一大砂鍋狗肉,老薑正四處招呼著人來吃。他老實不客氣,衝上去率先吃上幾大塊。一口賊香的肉配一口賊醇的酒,吃得死去活來。可惜酒未足肉未飽就鍋底朝天沒得吃了。於是一擱筷子,一抹油嘴,拍下一錠銀子道:“大哥,你這狗肉燉得那叫一個地道,好吃,太好吃了。明兒我還來,你照這樣子燉上一鍋,再多灌上幾壇酒。咱不醉不歸。”
  姚繼宗就這樣認識了老薑,時不時地轉悠過來吃一頓他燉的狗肉。比起長安城哪家鋪子裡的都要好吃,姚繼宗曾動過念頭要請他去杏花春當大廚,專管燉狗肉。可是老薑卻更喜歡自立門戶的殺狗生涯,說被人管著拘得慌,只得作罷。
  這日姚繼宗來農貿市場尋老薑時,他竟不在。平時老在他攤子周圍混肉吃的一幫閒人也都全無蹤影。有知根底的人便說了,“姚公子,你趕緊往他家裡去吧,聽說那兒正在鼓搗著要吃什麼百狗宴呢。”姚繼宗是個有熱鬧就要湊的,這等場合豈容錯過。立馬追風般趕去了。
  老薑住的那地方在城郊的荒野之處,姚繼宗一路尋了去,人煙稀少,荒涼的真是夠可以。但一找到老薑的家,那股荒涼勁全沒了。兩間小屋一個院子,院裡一派熱火朝天景象。老薑活像座山雕,率著手下十幾二十人馬在張羅著百狗宴。說是說百狗,其實也就不過三五七隻罷了。姚繼宗一頭竄進去,不拿自己當外人。袖子一捋,哥們義氣十足地問道:“老薑,還有什麼活計要我搭把手的,只管開口。”
  老薑半點不含糊,道:“正好,裡屋有隻大狗我還沒下手,你進來幫忙勒一把。”
  說完率先進了屋,姚繼宗跟進去一看那隻癱在地板上的狗,嘴巴張得能塞進一拳頭。“這不是——飛虎嘛!老薑,你果然夠辣,居然把它給放倒了。”
  老薑驚愕地看向他,“怎麼,這狗你認得?”
  “化成灰我都認得它,我差一點成了它的盤中餐。這條狗可凶悍的很,你是怎麼抓到的?”
  “我殺了半輩子狗,抓一條狗對我來說有什麼難的。不過說實話,這隻狗確實凶悍,我也不敢正面進攻,用暗箭傷人的法子才抓到它的。”老薑說道。
  “怎麼個暗箭傷人法?”姚繼宗問道。
  老薑拿出一把小小的袖珍型弓箭給他看,弓似一個小小半環,箭細小如女子發簪。這一箭射出去,中箭的那方大概跟被針扎了一下差不多。“這個箭能傷得了它?”姚繼宗深表懷疑。
  “箭上淬了特製密藥,中者七步之內必倒無疑。”
  “七步倒,這麼神?”姚繼宗興奮地要搶過來看,卻被老薑一把塞回懷裡去,如同武林秘笈不肯輕易讓人看。“去去去,收拾狗去。”
  “還是不要收拾它了,你若收拾了它,狗主人絕對不會放過你。”姚繼宗看著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的飛虎說道。
  “狗主人是誰?你認得?”老薑問道。
  “當然認得,是什麼將門之後來著。一屋子老老少少的將軍,你招惹不起。你敢吃他的狗,他沒準就敢吃你。還是算了,饒它一條狗命吧。”姚繼宗勸道。
  老薑只想吃狗肉,不想被人吃。於是這只有後台有背景的狗就高抬貴手饒過了。二人又去院子裡,看那幫“匪徒們”已經手忙腳亂的把那些沒後台沒背景的野狗整好了,剁成幾大塊,一骨腦兒燉了兩大鍋。正燉得將熟還生之際,香味最是要命。眾人環坐著,一個個眼睛都綠了,倒都似胡人一般。總算等到肉燉熟了,筷子像雨點似的落下去,你爭我奪,特別有聚餐氣氛。這種場合姚繼宗不肯落了下風,亂哄哄夾在人群裡搶。出手穩下手準,可著勁兒咽了幾塊肉下肚,再倒下一碗半溫的花雕酒,那叫一個舒服痛快。比坐在高檔酒樓裡作文質彬彬的細嚼慢咽狀過癮的多。幾壇花雕酒眼看就要底朝天,狗肉卻還多著呢,於是老薑咋乎著道:“誰誰誰……趕緊再去弄幾壇酒來。”便有那甘當小弟的屁顛屁顛跑出去,還沒跑出三五步,蹭地一下退回來了。
  院門前不知幾時攔了一個少年郎,眉眼雖然俊秀無雙,卻是一付橫眉怒目狀。渾身上下帶種吊晴白額虎的氣勢——一種“惹我你就死定了”的氣勢。院裡一干人雖然灌了一肚子酒肉,膽識卻沒有相應地跟著壯起來。看上他一眼都覺著怵,十人裡倒有九人往後退,盡可能跟他拉開距離。旁人都退開了,就是姚繼宗和老薑沒退。於是就顯得像倆英雄一樣格外突出,少年郎的眼睛別無選擇地落在他們身上。那凌厲眼風在老薑身上一掃而過,定在了姚繼宗身上。不等他發話,姚繼宗先笑嘻嘻地開了口。
  “喲,這不是楚家四郎嘛!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正好,肉燉得爛香,酒溫得恰到好處,不嫌棄的話就一塊吃點喝點吧。”
  “姚繼宗,你們燉的什麼肉?”楚天遙許是辨出了肉香,聲音冷得像從千年冰川裡挖出來的,寒氣十足的能把人給凍住。
  “狗肉哇,只有狗肉燉出來才會這麼香。特別是黑狗肉。”姚繼宗故意加上最後那句,活像西班牙鬥牛士在撩拔對手的性子。
  “黑、狗、肉!你……”這話果然立竿見影地起了效果,楚天遙顯然被他誤導了,氣得臉色雪白。“你為什麼把它給燉了?”
  “紅燒我也不會呀!”姚繼宗偷換概念,雙手一攤作無可奈何狀。
  楚天遙臉越發白了,臉上的森森寒意連千年冰川都要自愧不如。只聽到嗖地一聲,她右手往腰間一帶,手中突然有道奪目的光芒迸射而出,直射姚繼宗的咽喉……

  “當時那把劍離我的喉嚨只有0.01公分,但是四分之一炷香以後,那把劍的主人將會徹底拋開對我的敵意。因為我決定不再逗他玩,而是告訴他真相……”姚繼宗套用著周星馳《大話西游》裡的經典台詞,在靜安王府的留仙居裡,繪聲繪色地向李略和阮若弱說著他的“吃狗肉記”。
  李略還猶可,阮若弱卻笑得像朵搖擺的花。“你是不是告訴那位楚四郎,曾經有一條可以燉著吃的黑狗放在你面前,你卻沒有燉了它。儘管你跟它有仇,但你還是願意寬宏大量放它一馬。因為你不願意把口腹之欲的幸福建立在別人失去愛犬的痛苦上。你更願意通過它與狗主人盡釋前嫌,從此化干戈為玉帛的永修交好。如果能在這份友好邦交面前加個期限,你希望是一萬年。”
  姚繼宗一拍大腿,道:“阮若弱,知我者,非你莫屬。我和楚四郎說的話主題思想差不多就是這意思了。”
  “這樣也讓你蒙過去了?”李略笑道。
  “拜託,什麼叫蒙過去了,我這是實話實說好不好。事實上我就沒動過要燉那隻狗的念頭,從頭到尾我都對它慈悲為懷。儘管它曾經差點啃去我身上兩斤肉,但我從沒想過要啃回它一口。”姚繼宗把自己說得像普度眾生的觀世音。
  “得了得了,別替你自己臉上貼金了。說重點,最後這事是怎麼了結的?”阮若弱急著聽下文。
  姚繼宗眉飛色舞道:“當然是化敵為友化干戈為玉帛了,我讓他進屋一看那隻黑狗飛虎還是好好的,並沒有脫毛剔骨的燉在鍋裡,那臉色就緩過來了。再拉到鍋邊灌他幾杯酒塞他幾塊肉,馬上就成‘酒肉朋友’了。”
  “如此說來,你和那楚家四郎合演了一出杯酒釋前嫌?”阮若弱含笑道。
  “不單單是喝幾杯酒就盡釋前嫌那麼簡單的。事前我沒有因為報復而燉了他的狗吃,事後我還幫他把那隻昏睡的狗抬回了將軍府。友好邦交是實實在在地落實在行動上,而不是落實在嘴皮子上。他能不感動嗎?他還能和我計較前嫌不前嫌嗎?話又說回來,其實我何嘗和他有什麼前嫌,我根本就是一個頂缸的。”姚繼宗說著說著憤憤然起來。
  阮若弱忍住笑,用全世界最語重心長的口氣跟他說:“老劉,只要功夫深鐵桿磨成針,你就好好改造吧。不信洗不乾淨這塊黑底子,終有一天會有人誇你好似脫胎換骨變新人的。”
  ***
  劍是軟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地束在腰間玉帶裡。抽出來迎風一抖,劍身筆直,銀光一閃如流星劃空而來。
  楚天遙出劍的一剎那,是恨不得要把這個姓姚的混帳東西除之而後快的。但劍鋒刺到他咽喉處時還是生生地住了手,用人命來抵狗命,似乎過了點。雖然在她眼中這個混帳東西的賤命比不上她的飛虎,但律法還是不得不尊重。換而言之,律法若不管,她必定要把這廝打發了。
  黑狗飛虎是從關外帶回來的,它在關外的廣天闊地裡撒野慣了,入京後天天拘在宅子裡一時適應不過來,整日裡兩隻前爪扒拉著大門示意要出去逛。楚天遙沒那精力天天帶著它溜,於是隔三差五才帶一回,其他時間裡,每日午後放它自己出去溜達,從崇仁坊往西坊穿過去就是大片荒野之地,由著它撒歡兒去。反正過上一個時辰它自然會回來。這天卻過了兩個時辰了還不見它的蹤影,飛虎平時是很有組織性紀律性的,這樣過期不至不是它的風格,難道出事了?楚天遙不放心便一路尋了來。結果……居然有那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把它給燉了。當下氣得她險些沒咬碎一口銀牙,恨得真想把姚繼宗也一劍砍翻,再扔到那口大鐵鍋裡去燉了餵狗。
  幸虧她沒有頭腦發熱一時衝動弄出人命來,原來鍋裡燉的此黑狗不是彼黑狗,她的飛虎居然被這個結過仇的姚繼宗高抬貴手放過了。一身皮毛骨肉都還完整著,只是像死了似的人事不知。屠狗大戶老薑指天發誓說這狗還活著,只不過中了‘七步倒’少說要暈三五個時辰罷了。她將信將疑地檢查了一下,果然是還活著。遂大大鬆了一口氣。
  話說明白了,老薑和姚繼宗十分熱絡地拉她一塊吃肉喝酒,眾人也紛紛殷勤相讓這位“將軍公子”。新溫的花雕酒,燜爛的香肉都先敬著她。一則誤會已解除,二則盛情相卻,楚天遙便坐下來同他們一起大塊吃肉大碗喝酒。這種場合她並不陌生,以往也曾經歷過。她十歲前父親還未駐守關外,在同州駐軍任職。常常和手下的將士們把酒言歡,一大鍋熱騰騰的肉燉著,幾大壇酒候著。一群武夫環坐,邊喝邊吃邊談古論今。她與三位哥哥,都是小馬駒似撒歡兒的孩子,沒少跟著摻合過類似的酒肉野席面。這種席面交朋友最簡單方便不過,說的熱鬧聽的更熱鬧,幾杯酒一下肚就各自稱兄道弟起來。
  楚天遙讓姚繼宗追著敬了幾杯酒,說了一大堆願意交好的話,臉色不能不和緩起來。等到酒肉宴一散,他再自告奮勇幫她抬了飛虎回去,更是印象分大漲。覺得這小子其實也不是那麼討厭,再加上凌霜初曾報告說他好色的性子也真是改掉了。既然如此,那麼化敵為友也還是可以考慮的……

  第六章

  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時光荏冉,又是一年一度長安人曲江踏青的時節了。仕女們更是傾城出動,滿街珠翠,千萬紅妝,暖風十里麗人天。
  曲江江畔,碧草初青,楊柳絲絲綠煙輕。柳陌桃蹊間,成群結隊的長安佳麗們漫步著。眉山眼水比風景更惹人爭看,花團錦繡的服飾比春意更盎然幾分。長安城內的公子郎君們也都趁此盛會趕來賞美,欣賞佳人麗色更甚於江畔春光。
  李略和阮若弱一身簡單裝束,跟著如織的遊人走在曲江池畔。跟在他們身後寸步不離的——不,不是秦邁,是姚繼宗。
  “拜託,姚繼宗,你能不能不要跟著我們了。”李略長嘆道。“自己去逛逛不行嗎?”
  “當然不行,這種地方人多眼雜,沒準又會遇上我某個‘前科’,跳出來指證我曾調戲過她,再讓她現在的相好來秋後算帳,修理我一把。跟著你們走,安全係數可就高多了。起碼有人數落我作風不正派時,你們可以替我說上幾句公道話。縱然對方不肯聽,非要動武,李略你支援我幾套拳腳,我也省力得多不是。”姚繼宗想得真是面面俱到。
  阮若弱笑著搖頭道:“姚二公子,你若想讓李略替你說公道話,又替你出力氣活,最好還就先別開罪了他。讓你走就趕緊走,留在這裡當他的眼中釘,可沒你的好處。”
  姚繼宗一聽是這個理兒,於是笑嘻嘻地道:“李略,那我先走開一陣,給你們小兩口一點私人空間,好好甜甜蜜蜜去吧。”
  姚繼宗一走開,李略拉著阮若弱走到一處江邊,低聲問道:“去年,就是在這個地方你把我救活過來的吧?”
  阮若弱四周打量一下,不確定地答道:“好像是這。”想一想又笑道:“人家都是英雄救美人,我反其道而行來個美人救英雄,最後英雄為了報答我的救命之恩以身相許。哈哈哈。”她歡快得像晴空裡飛來飛去嘰嘰喳喳的燕子。
  李略也笑,笑容如漣漪般在臉上層層綻開,笑意無窮無盡。“你還敢說,我以身相許你居然還擺架子不要,折騰了我好久才終於抱得美人歸。”
  一言至此,兩人都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些為愛痴狂的往事。他們微笑地對視著,目光裡有對往事的追憶,有對未來的信心,更有無限的溫柔情意,歷久依舊持新……
  此時的曲江一帶,真是熱鬧非凡。長堤十里轉香車,兩岸煙花錦不如。江面有彩舟輕泛,堤岸有車馬來往。還有很多街頭藝人在開場子賣藝,有百囀千回的歌聲,有裙袂飄逸的舞姿,有頂竿鑽火的雜技,最多的是吆喝叫買的商販。曲江之北到春明門一帶還有不少胡人開的酒肆,胡姬貌如花,當戶笑春風,遊人們紛紛在此駐足休息。
  姚繼宗背負著雙手在曲江池畔閒逛,邊走邊欣賞眼前的美女如雲。突然看見熟人了,忙擠過去打招呼。
  “四郎,”叫得極親熱,倒像親兄弟般。“你也出來踏青啊,這位姑娘是……”他自然是不認得曾經“調戲”過的凌霜初。
  凌霜初只覺愕然,姚繼宗調戲過她,她由此對他印象深刻,時過大半年還記得。論理,他也不該忘記她才是呀!縱然他再如何百花叢中過,但富麗的牡丹、裊娜的海棠、嬌艷的玫瑰應該還是一目了然的分得出來。凌霜初也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去年夏天的凝香堂前驀地一相逢,當即讓這個浪蕩子酥了半邊,怎麼可能如今相見不相識?
  但姚繼宗還就真是不認識她,等著楚天遙介紹。楚天遙遲疑了一下,看著姚繼宗一派坦蕩,眼神清明的模樣,還是為他們介紹了。
  “這位是御史千金凌小姐。”女兒家的閨名自然不能透露。
  “這位是姚繼宗。”簡單的不能再簡單。
  御史千金配將門虎子,真可謂門當戶對。況且這兩個人也怎麼看怎麼般配。並肩立著真是一對金童玉女,姚繼宗看了只覺賞心悅目。忍不住脫口言道,“四郎你真是好福氣呀!”
  楚天遙和凌霜初都知道他誤會了,也不想解釋。楚天遙仰頭打了個哈哈,一派春風得意的模樣。凌霜初卻低頭抿嘴一笑,艷若春花。姚繼宗看著人家雙雙對對,真是羡慕得緊,正想再說點什麼。卻有一個人衝過來打斷了他的話。
  “霜初,天遙,我可找著你們了。”來者是楚天逍,跑得氣喘吁吁,口氣像揀到了金元寶一般喜出望外。
  “咦,三哥,你不是說御林軍營裡有要事來不了嗎?”楚天遙奇怪了。
  “我趕著辦完了,一得空就趕緊來曲江池頭找你們。”楚天逍的眼睛定在凌霜初身上。半點也沒注意到一旁的姚繼宗,心裡眼裡容不下別的人。
  一見意中人,凌霜初容光煥發得能壓得下一樹緋艷桃紅,明眸中柔情盪漾如春波漣漣。楚天遙笑著把她往楚天逍身邊推,道:“好了好了,既然正主兒來了,我這個陪客的任務就到此為止。你們倆雙雙結伴踏青賞春去吧。”
  楚天逍自然別提多正中下懷,攜手佳人雙雙離開了。姚繼宗愣了半響,方道:“四郎,弄了半天,合著這位凌小姐是你哥的心上人啊!”
  “你以為是我的,我不過是乾些候補陪襯、穿針引線之類的活計罷了。”楚天遙笑道。
  姚繼宗被他觸動心思,想起自己也是如此,自個的對象都還沒著落,倒先替別人當月老牽紅線。不由得長嘆一聲道:“敢情咱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主啊。”頓了頓,又道:“來來來,咱們兩個光棍漢,正好結伴去喝幾杯。不要留在這裡傻看人家卿卿我我了。”
  楚天遙略為躊躇,姚繼宗已經扭頭就進了江畔的一間酒家。走了兩步回頭喚道:“四郎,快來呀!”他倒是一股子熟絡勁,楚天遙盛情難卻,無可無不可地跟過去了。
  這間江畔酒家名曰雅軒。雅軒確實挺雅的,面臨著一江春水,用四尺高的朱紅雕欄三面圍住。欄桿旁有十來張洗得發亮的紅木桌子,客人們三三兩兩地散坐其間。坐在這裡輕斟淺酌,除去下酒菜外,更有碧波春水,江花勝火,可供佐酒。
  他們隨便選了張無人的桌子坐下,跟掌櫃要了幾碟下酒的小菜,一壺西域葡萄酒。在桌旁等了半天,酒菜卻遲遲沒有送來。好不容易盼到一位裊娜多姿的胡姬端了一托盤酒菜過來了,卻一轉身送向他們的鄰桌,鄰桌那個頭戴斗笠身裹披風的客人分明是才進來的,怎麼酒菜上的這麼快?姚繼宗忍不住要出口抱怨道:“姑娘,我先來的耶。”
  那胡姬女子似笑非笑道:“姚公子,你等得了就等,等不了就拉倒。”
  咦,這位胡姬居然認得他。姚繼宗定睛一看才認出來,這不是以前在他們杏花春酒樓裡侍過酒的胡姬女子漣漪嘛,打從被王公子調戲過後她就再沒來了,原來跑這兒打工來了。
  楚天遙見這勢頭,忍不住要低聲問他,“這位姑娘你得罪過?”
  姚繼宗亦低聲答道:“誤會,都是誤會。”說完再揚聲對胡姬說道:“漣漪姑娘,你不能這樣啊。打開門來做生意,來的都是客,招待十六方。不要對我太過‘另眼相待’了吧?”
  他的話說得在情在理,那胡姬漣漪於是正色道:“你的酒菜還要另備,所以慢了點。”
  “那他的酒菜就不要另備嗎?”姚繼宗不服氣地指著鄰桌問道。
  “這位客人每天這時辰都來,所以他的酒菜是預先備好的。”漣漪看向鄰桌的眼神纏纏綿綿……她這眼神如此熟悉,倒像曾經見過。姚繼宗心中一動,難道是?
  他正想著,鄰桌的客人已經背對著他們摘下斗笠,卸下披風。一襲藍色長衫,彷彿自晴空萬里中裁剪一段而來,穿在他身上格外瀟灑不群。姚繼宗雖然還看不到他的面容,卻十拿九穩地喚道:“步平川步少俠。”
  鄰桌客人聞聲回頭,臉部線條深刻鮮明如雕,眼眸深邃似浩瀚夜空。渾身上下流露著一種難以親近的倨傲氣勢,那種高傲冷漠加上那派陽剛之氣,可不就是長安第一酷的步平川嘛!
  步平川回頭一顧,看到姚繼宗和楚天遙二人,怔了怔問道:“在下認得二位嗎?”
  “所謂相逢何必曾相識,大家一塊喝杯酒也就認得了。”姚繼宗十分熟絡地應道:“我是姚繼宗,這位是楚天遙。四郎,這是步平川步少俠。”
  楚天遙迎上步平川靜夜潭水般深沉的目光,只覺得一顆心撲通一跳。如同石子落了水,不知沉到哪處去了,自己都尋不回來。從未有過的感覺,新鮮而驚心。步平川的眼神卻平靜如古井無瀾,淡然移開了。
  姚繼宗一派熱情,步平川卻冷冷淡淡。“姚公子,實在對不住,在下喝酒喜歡獨酌。”
  “這樣啊,那你獨酌好了。我們就不打擾你了。”姚繼宗雖然很想結交這個步平川,但交朋友跟搞對象其實差不多,半點勉強不得,只能不甘不願的作罷。
  步平川逗留了大概半個時辰,眼睛一直停留在欄外的一江春水中,若有所思的神情。幾盤小菜不過略動了動筷子,酒倒是喝了不少。他喝得是一筒十六兩裝的竹葉青,一筒酒如鯨吞川般喝了個點滴不剩,然後起身離開了。
  姚繼宗和楚天遙目送他離開,各懷心思。
  姚繼宗想得是:好酒量,善飲的多半都是豪爽男兒漢,什麼時候能和這哥們稱兄道弟就好了。
  楚天遙想得是:除我父兄之外,天下竟還有這等英豪男兒……
  從酒肆出來時,姚繼宗已經略帶薄醺。葡萄酒初入口甘醇甜美,實則後勁綿長。他貪多了幾杯,這會和楚天遙走上幾步,腳步明顯有點虛浮。
  楚天遙看著他搖頭道:“你能不能自己走回去,要不要我替你叫個車?”
  “不用不用,我有朋友在這兒。我找找他們,搭他們的順風車回去。”
  “那我陪你找到你朋友為止吧,否則我還真怕你酒勁一上來,會倒在這曲江池頭。不要讓人把你當路倒給埋了。”楚天遙道。
  姚繼宗大力拍著她的肩道:“楚四郎,你實在夠哥們夠義氣。”
  楚天遙忙避開他拍在肩頭的手,問道:“告訴你那兩個朋友什麼模樣打扮,我好幫你找。”
  “就是小王爺李略和他夫人。你替我留心找一找吧。”
  兩人正在曲江池畔如織如梭的遊人中尋找著李略和阮若弱的蹤影,迎面有一輛華美小巧的香車徐徐行來。車裡有纖纖玉手輕掀繡簾,端坐其間的妙齡少女芳容乍現。星月為神花為貌,水剪雙瞳點絳脣。正媚靨深深,百態千嬌的朝外看出來。姚繼宗一眼瞥見,從頭髮絲到腳後跟全酥了。
  霎時相見便相戀,俊俏龐兒少曾見。一朵白玉蓮,端端正正在水邊。細看,可憐,香風拂面,真乃是前緣。
  姚繼宗為美色所惑,神魂顛倒。竟棄了楚天遙,掉過頭跟著那輛香車走。彷彿他突然化身為提線木偶,而木偶的線就牽在車裡美人的手中。楚天遙徑自前行幾步,才發現身邊人沒跟上來。回頭一看,他已經摺過身朝著來路去了。忙又追上去問道:“怎麼回事?你怎麼掉頭走,是看見小王爺他們了嗎?”
  姚繼宗置若罔聞,只是抬手指定前面的香車,一迭聲地道:“美人,美人,天下竟有這樣的美人。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造出這般絕色的人物來。”
  楚天遙聽得一怔,再定晴把姚繼宗細細打量一番,猜測他是不是故態復萌了。可是聽聽他說的話,卻並不是什麼輕薄之詞。臉上的神色雖然痴迷,但半點都不色迷迷。這不能算是起色心歪念,絕對是個“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正常反應。
  只是……她抬頭看了看前面那輛華美香車,絕對不是一般豪富人家的小姐,他還是不要動這種痴心妄想的好。
  “你回回神吧,美人如花,不是誰都攀折得到的。你看看那輛車也知道她身份之尊貴了!”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有英雄氣魄吧?”姚繼宗作豪氣乾雲狀。
  楚天遙哭笑不得,“這是哪跟哪呀!美人和老虎你也能說到一塊去。你真是喝醉了。”
  姚繼宗還真是醉意盎然,酒不醉人自醉。被酒意醉了三分,被美色醉了七分。剛才車廂裡美人的媚靨深深,笑容之美真如幽花媚春,自成秀逸。一念之至,他忍不住追著那輛香車唱起情歌來:
  “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好像花兒開在春風裡,開在春風裡。在哪裡,在哪裡見過你,你的笑容這樣熟悉,我一時想不起。啊……在夢裡。”
  憑良心說他唱歌唱得不難聽,甚至還相當動聽。白馬一般的歌聲,在曲江池畔奔馳,引人駐足注目旁聽。若非他衣著光鮮,路人們幾乎要誤會這是一個賣唱的,否則怎麼唱得這麼好。而那些貨真價實的賣唱者,被他的即興放歌壓得都啞巴了。唱不過他,搶飯碗的來了。
  車裡的美人聽到這歌聲,再一次微掀車簾看出來。回眸一笑,越發百媚橫生。姚繼宗激動的歌聲更嘹亮了,幾乎沒響遏行雲橫碧落。
  “夢裡夢裡見過你,甜蜜笑得多甜蜜。是你、是你,夢見的就、是、你。”
  這歌聲把阮若弱招來了。遠遠的一聽見,她拽了李略循聲跑去。“快走,這是姚繼宗在唱歌。他突然唱起這首歌來,有戲。”
  “有什麼戲?”李略跟著邊跑邊問。
  “情戲唄!這是一首向人示愛的歌,姚繼宗肯定是遇上他中意的人了。咱們趕緊看看去,是哪家的女子被他看上了。”

  第七章

  姚繼宗突然熱情洋溢地唱起情歌來,楚天遙愕然之極。卻又不得不承認,他固然是唐突了一點,但那支歌唱得並不討人厭。用這樣的法子來討女子的歡心,比起之前他在凝香堂門口色迷迷地調戲凌霜初,可謂雲泥之別。那個是調戲,這個卻是調情。
  若用武學來比喻這兩者的區別,那麼調情是高手出招,一招一式都瀟灑曼妙,觀者無不賞心悅目。調戲則是大街上的小混混碴架,出手要多難看有多難看,讓人看不下去。唐伯虎三笑點秋香,那就是調情的典範。調戲則可以參照高衙內和薛蟠的事例,這兩個不學無術只知道強取豪奪的流氓,良家婦女人人得而誅之。
  以前的姚繼宗是個調戲的老手,這會居然玩起高層次的調情來了。由不得人不對他刮目相看!楚天遙怎麼都沒辦法把眼前這個姚繼宗,和凌霜初曾經形容過的那個色狼聯繫起來。起碼這一刻的他,看著絕不是那種只懂得一味強來的莽夫。
  姚繼宗唱著情歌追著香車走,楚天遙跟也不是不跟也不是。跟著嘛,人們那些好奇的眼光她要分擔一半。不跟著嘛,這個傢伙已經半醉了,加上又是有“前科”的主兒,別鬧出什麼亂子。她想來又想去,腳步還是要跟著走,只是盡可能把距離拉遠點,再做出一付“我不認識前面那個人”的模樣來。假裝自己也是看熱鬧的。
  沒走出多遠,楚天遙看到對面遠遠地奔過來兩個人。一個眉宇軒軒,氣度高華,正是小王爺李略。另一個眉目清靈,嬌俏動人,想來就是小王妃了。他們並不華衣麗服,服飾穿得極簡潔,輕裝簡行在這曲江池畔。
  小王妃竟似與姚繼宗十分熟絡的模樣,人還沒跑到跟前,銀鈴般脆響的聲音就先傳過來。“姚繼宗,是誰笑得那麼甜蜜蜜?”
  姚繼宗一見他倆過來了,大喜。“阮若弱,李略,你們來得正好。”
  阮若弱,想來是小王妃的閨名。他竟然當街喚出,毫無半點顧忌。而隨後跟來的小王爺李略,居然也沒有半點不悅的模樣。楚天遙吃驚不小,這三個人什麼關係呀?絕對不是一般朋友來著。問題是姚繼宗這種曾在男女關係上劣跡斑斑的主兒,怎麼會跟小王爺小王妃這麼要好呢?
  阮若弱跑到姚繼宗跟前站住,左右一看,“美人呢?笑得甜蜜蜜的美人呢?”
  像是回答她的這句話。道上徐徐行走著的香車停住了,車裡的美人半掀車簾,巧笑倩兮地看出來。一把嬌聲,清叮叮如水晶盤裡走明珠。“略哥,你也來踏青了。”
  她竟然認得李略,阮若弱和姚繼宗都齊齊看向他。李略怔了怔,方道:“你……是瑞安王府的小郡主……”他的堂兄弟姐妹太多,濟濟百餘人。兄弟們還可以時時一見,姐妹們就見得少,一些皇族的正式場合中才得以驚鴻一瞥。加上他素來又是對女子不多留意的,自然也就不怎麼認得。要想一想才說得出身份,還死活想不起名字。
  “是的,略哥,我是李暢。”小郡主李暢善解人意地接上他的話。
  “對,李暢。”李略忙向阮若弱介紹,“若弱,這位李暢妹妹,你還不曾見過吧?”
  阮若弱細細把她打量一番,不得不稱讚道:“這位妹妹我還真是不曾見過,否則這等美貌,肯定過目不忘。”
  李暢淺淺一笑,正想說什麼,姚繼宗卻性急地在一旁插言道:“這位妹妹我曾見過。”
  李略覺得奇了,不禁問道:“你幾時見過?”
  姚繼宗笑道:“雖說不曾見過,卻看著面善,倒像是久別重逢的一般。”
  阮若弱忍不住拉他一把,壓低聲音道:“拜託,你又不是賈寶玉,別搶人家的對白說好不好?”
  姚繼宗不服,低聲辯道:“我真是覺得見過她,也許是前世夙緣。所以借這句對白來表表心罷了。”
  李暢這時方才含笑看著阮若弱道:“這位必定是嫂子了。略哥納世子妃的時候,我參加過婚典。只是嫂子蒙了紅蓋頭,我見不到嫂子,嫂子也同樣見不到我。今日倒是巧遇了,我得給嫂子請個安才是。”
  李暢話一說畢,竟真的起身扶著一個清秀的丫鬟下了車。一襲綴錦織花的綺羅衫,彷彿是彩霞織就,霓虹剪成。穿在她嬌小玲瓏的身子上,襯著她嬌艷的笑顏,整個人如玉石樹珍珠花般耀得人睜不開眼。
  李暢娉娉裊裊地,走到阮若弱面前拜了拜。她忙不迭扶住,“李暢妹妹,你不要太多禮了,我可是個最不拘禮數的人。你這個樣子我不習慣。”
  “是呀是呀,大家都是年輕人,隨意一點好。這些繁文縟節的東西拋開拋開,統統拋開。”姚繼宗不甘寂寞地又插言道。
  李暢聞聲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笑得姚繼宗飄飄然如飛九天。阮若弱看著他的神魂顛倒狀,忍不住抿著嘴直樂。這時李略眼風一轉,看到幾步路外的楚天遙。忙招呼道:“楚天遙,你也在這裡呀?”
  楚天遙怔在一旁半天了,邊聽邊琢磨著姚繼宗何以與小王爺夫婦如此熟絡,此刻被他一喚,忙走上前揖手為禮。“小王……”
  話不說完,李略就忙抬手示意他住口。他們這幾個人,無論男女,個個卓爾不群。處在人流熙熙攘攘中,也絕不流於凡俗。本來就引得很多人注目,若是再小王爺、小王妃、小郡主的喊開來,就要麻煩了。李略還沒逛夠呢,不想這麼快就打道回府。楚天遙也是心思靈敏的人,馬上領會到他的意圖,忙住口不言。
  楚天遙此人,阮若弱是未見其人先聞其聲。聽過姚繼宗一出繪聲繪色的“吃狗肉記”,所以對這位楚家四郎深懷好奇。今兒得以一見,細細打量一番,脫口贊道:“好個將門虎子,英姿勃發。”
  楚天遙的臉微微一紅。小郡主李暢一雙妙目在她身上一轉,“這位是……”
  “這是我的朋友楚天遙,我叫姚繼宗。長安人士,年方二十,尚未婚配……”姚繼宗搶著介紹,順便把自己詳細介紹一下。
  阮若弱聽得幾乎要暈倒,不肯讓他把話說完,忙一把拽他走開幾步,避開眾人耳目後,劈頭蓋臉的訓道:“拜託,你哪裡學來的這些酸話?還用得這麼順溜。”
  “那些古代電視劇裡不都這麼教的嗎?才子初見佳人都是這麼開場白,西廂就是一典型。”姚繼宗被訓得深覺委屈。
  “西廂誤你,你別跟它學。”阮若弱把《西廂》斃了。
  “那……我跟誰學?”姚繼宗迫切的需要導師。
  “不用跟誰學,做好你自己就行了。”阮若弱點醒他。
  兩人重又回到人圈中,李略建議李暢和他們一起漫步長堤。姚繼宗自然是舉雙手贊成,楚天遙則先行告辭。他們四人正好湊成兩對,她是聰明人,當然不會摻和在中間。
  草長鶯飛,堤柳如煙,姚繼宗陪著李暢漫步其間。美人如花,卻並不隔在雲端,而是近在咫尺。他的心情比春光更燦爛十分。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走著的,是攜手並肩的李略和阮若弱。他們邊走邊看著前頭那一對聊著。
  “李略,你這位堂妹真是個美人呀!可以和玉連城並稱大唐朝的絕代雙驕了。”
  李略只注重她這段話的後面那句,“玉連城在你眼裡就那麼漂亮?”酸溜溜的口氣。
  阮若弱看著他笑,“玉連城確實漂亮,長安第一美男子真不是蓋的。可是……偏偏李略李王子卻更吸引我。”
  李略由心而發的笑容,如璞玉的渾成。阮若弱最愛看他笑了,彷彿冬日陽光般招人喜歡。忍不住左右環顧一番,趁著無人注意,飛快踮起腳尖在他臉頰上吻一下。然後笑著看他的反應。
  李略先是一怔,接著飛快地紅了臉。忙慌亂地四處看,見沒有人注意到他們,遂定了心神。再含笑看著阮若弱,“你大膽。”
  阮若弱只是笑只是笑,笑聲清脆如雛雀。李略不禁握緊掌中柔嫩的玉手,在她耳邊低語道:“別笑了,你再笑我也要親你了。那今年這個三月三,會和去年一樣,又是一出驚世駭俗的……”
  這句話起了立竿見影的效果,阮若弱趕緊一把捂住嘴不笑了。李略雖然有時很靦腆,但心潮澎湃起來,有著爆發力極強的熱情和勇氣。應了一句老話:蔫蘿蔔辣死人。他未必做不出來的,阮若弱可不想連續兩年成為長安三月三佳節的新聞榜首人物。忙轉移話題道:“晴陽公主有喜後,皇帝讓她住到驪宮調養安胎,玉連城也陪著去了。什麼時候我們去看看他們吧,順便我也去泡泡華清池,讓溫泉水滑洗凝脂。”她想得美美的。
  李略失笑道:“驪宮是皇家別苑,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華清池更是要皇上賜浴才行。”
  阮若弱愕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光記得“溫泉水滑洗凝脂”,怎麼就忘了前面那句是“春寒賜浴華清池”,得“賜浴”才能洗。萬惡的封建社會,好東西都得先緊著皇帝老兒來。
  這時候,前面不知姚繼宗對李暢說了什麼,惹出她一陣嬌笑。阮若弱的注意力馬上被吸引過去,對李略道:“姚繼宗挺有辦法的,逗得李暢多高興呀!你覺得他們倆怎麼樣?合適嗎?”
  李略搖頭笑道:“我不知道,這是他們的事。合適不合適,旁人說了不算。”想當初,誰都覺得盧幽素配他再合適不過,可他偏偏不喜歡。
  “若論美貌,當然李暢是沒得挑,否則姚繼宗也不會一見之下神魂顛倒。不過,我覺得她似乎年紀小了點。對了,你知道她多大了嗎?”
  “大概是十四還是十五吧。”李略也不是很清楚。
  “什麼?還這麼小!天,整個一祖國的花朵。”阮若弱以手撫額。
  “她已經過了及笄之年,不算小了。”李略當然看法不同。
  阮若弱不理他,只是瞪著前頭的姚繼宗和李暢,彷彿在看一頭老牛啃嫩草。
  一年一度的三月三踏青賞春結束了。
  李暢上了自己的馬車,跟眾人揮手道別。姚繼宗巴巴地跟著馬車相送,“小郡主,你走好,走好啊!”惹得她回眸一笑。臨去秋波那一轉,讓姚繼宗心搖神蕩堪銷魂。
  姚繼宗和李略阮若弱同車回去。他一路上傻笑個沒完沒了,嘴裡嘮嘮叨叨反來復去地念道:“緣份啊!緣份啊!”典型的心動愛馳癥狀。阮若弱好笑,故意撇著范偉腔附和道:“大哥,緣份啊!”
  “是呀是呀,真是緣份啊!我正想找意中人呢,天上就掉下個李妹妹,似一朵輕雲剛出岫。”姚繼宗激動的差點沒唱起來。
  阮若弱忍不住要潑盆冷水讓他清醒清醒。“姚繼宗,你知道李暢才多大嗎?”
  “不知道,她芳齡幾何?”姚繼宗忙問道。
  “人家才十四五歲,整個一未成年少女。你悠著點兒比較好,別殘害祖國幼苗。”阮若弱作義正辭嚴狀。
  姚繼宗不服,“你別把二十一世紀那套標準拿到這大唐朝來使,時空不一樣,規矩自然也不一樣。按你這說法,十八歲以下都是未成年少女,都碰不得。那我豈不只有去打人家老婆的主意了,要知道這時代裡十八歲的基本上都嫁掉了。”
  阮若弱沒攻下他,卻被他反攻,一時啞然。姚繼宗趁勝追擊道:“如果要追究殘害祖國幼苗的法律責任,先追究你的李略吧。阮三小姐你今年也才不過十七歲,一樣是未成年少女。卻被他變成婦人身,嚴打期間少說能判他個十年八年的。”
  李略聽得雲裡霧裡,“要追究我的什麼責任?”
  姚繼宗顧不上跟他解釋,只是盯死阮若弱問道:“你說是也不是?”
  阮若弱只有舉白旗投降,“好了好了,我不管你,由得你吃嫩草去好了。一朝吃壞了肚子,不要怪我事先沒提醒你。”
  李略猶自追問:“你們在說些什麼,我聽不明白。”
  “你別理他,不是什麼好話來著。”阮若弱輕描淡寫一語帶過。
  “別不理我,我還有事向二位相求呢。”姚繼宗道。
  “什麼事呀?”阮若弱其實心裡明鏡似的,還不是想她幫忙搭鵲橋牽紅線。但口頭上故意問這麼一句。
  果然不出所料,姚繼宗討好地道:“您二位給想個辦法,讓我多見見這位小郡主,培養培養感情吧。”
  “你是不是來真的?”阮若弱正色問道。
  “當然是來真的,我的樣子像是在玩虛的不成?”姚繼宗反問道。
  “姚繼宗,跟皇室宗親談戀愛不是一件省心省力的事情。我和李略就是你的前車之鑒。這個小郡主,你若想要抱得美人歸,也會是一場艱苦卓絕的戰爭,你非要做好長期抗戰的思想準備不可。”
  “是呀,姚繼宗。李暢是瑞安王的掌上明珠,最疼愛的小女兒,他不肯輕易許人的。你若想娶她為妻,難度會比我當初有過之而無不及。”李略道。
  “不怕不怕,只要她會愛上我,我就什麼都不怕。跟你們一樣,愛就愛他個轟轟烈烈,譜就一段愛情傳奇更好。”姚繼宗說得輕鬆,他不曾親身經歷過,不知道傳奇都少不了血淚凝成的筆墨方能寫就。
  “好吧,既然如此,我和李略能幫你的地方一定幫。”阮若弱責無旁貸。李略也鄭重允諾道:“姚繼宗,幫得到我絕不推諉。”
  “好,夠朋友夠義氣。”姚繼宗先是拍了一下李略的肩,再對阮若弱道:“你釣一個小王爺,我泡一個小郡主,咱們也算旗鼓相當了。”
  “嗬!”阮若弱忍不住失笑道:“你這是在跟我較勁呢。兄弟,等你把美眉泡到手再說這話更穩當些。”
  “嗬,你這口氣是覺得我追不到小郡主嗎?”
  “懸!”阮若弱言簡意賅。
  “為什麼?”姚繼宗要聽具體理由。
  “俗語說的好,女追男隔層紗,男追女隔重山。尤其小郡主這樣的美人,追求她的人一定多得海了去了。你想在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來,難度相當於舊社會中國人民想要推翻三座大山。兄弟,你浴血奮戰去吧!希望你不會在這場戰鬥中光榮犧牲了。”
  姚繼宗聽得哈哈大笑道:“我怎麼會犧牲呢,舊社會那三座大山後來還不是被推翻了,所以,我的愛情戰鬥一定會攻無不勝戰無不利。”
  姚繼宗信心滿滿,阮若弱拭目以待。

  第八章

  楚天遙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又跑到這個地方來了,可是雙腿彷彿有自己的意志一樣,每天一到這個時辰,就不由自主地向曲江池畔跑。更確切地說吧,向曲江池畔那間名叫“雅軒”的酒家跑。
  “這位客人每天這時辰都來。”胡姬漣漪不過隨口一說,說者無心,聽者卻有意。楚天遙馬上把這話裝進心裡,下意識地就裝進了心裡。於是每日申時,她都會跑來雅軒小坐獨酌。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在乎什麼?
  楚天遙是巾幗女兒,每每以男裝示人,一身瀟灑放達之概,不讓須眉。可惜無論巾幗或須眉,情關都難勘破。那天見了步平川,她像是著了魔,對他念念不忘。在沒人的時候,再三思量,輾轉反側,都是不可告人的心事。她一個十八歲女兒的情愫,是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
  步平川果然每天這時辰都去雅軒。無須吩咐,漣漪每天都會在他坐下後就自動送上酒菜。走時他會在桌角放下銀兩,徑自離去。他很少說話,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喝完一筒酒後就走人。春光明媚三月初,他卻藍衣靜默,他是否有重重心事無人知?楚天遙看他像看一則傳奇,讀得目不轉睛。滿心嚮往,卻又苦於無法接近,他渾身上下無形地散發著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氣勢。只能如看隔岸燈火般,遙遙凝望。
  心悅君兮、君不知,此時堪恨昧平生。

  楚天遙單相思著步平川的時候,姚繼宗正在如火如荼地追求著小郡主李暢。
  阮若弱客串了一把紅娘,替姚生去向李小姐訴衷腸。她去了瑞安王府,做了她的香閨客。寒暄過後,快人快語地道:“李暢,昨天跟我們一塊曲江踏青的姚繼宗,他很喜歡你,你應該也看出來了吧?”
  李暢如何看不出來,別看她只是十四五歲的少女。但愈是這樣花骨朵般的年紀,愈是對來自異性的眼光敏感。她不答話,只是淺淺的笑,笑容如蓓蕾初綻。
  “如果你不討厭他,可以試著和他來往來往的。有感情就繼續發展,沒感情就當交個朋友,如何?”阮若弱開門見山,她實在不喜歡拐彎抹角那套。李略聽得只是笑,笑而不語。唐代風氣開放,男女授受不親的禮教大防雖然有人提,但基本上乏人響應。阮若弱的提議是行得通的,只要李暢本人不反對就行。
  阮若弱等她的回應等了半天,見她不肯說話只是笑,便也笑道:“不說話就當你答應了啊。”
  李暢聽得羞臉粉生紅,卻依然不說話,一種無聲的默許。
  現代的風氣,男人向女人示愛,十有八九是送玫瑰花。而彼時大唐朝的風氣,男子若看上一個女子,十有八九是送情詩。唐代為什麼是詩的黃金年代?都是愛情催生的。姚繼宗寫不來講究格律平平仄仄的舊體詩,也寫不來自由體的新詩。乾脆當起文抄公來了,默寫了一段莎士比亞的情詩送給李暢。
  我可否把你比作夏日?
  你比夏日更可愛更溫和。
  狂風會搖落五月鍾愛的花蕾,
  夏日也太短促,匆匆而過;
  天上的眼睛有時發出灼熱的亮光,
  它那金色的容顏又常遭烏雲阻擋。
  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不免風光不再,
  或是出於偶然,或是因為天道無常。
  然而你的夏天永遠不會逝去,
  嬌美的你啊,永遠不會年老色衰。……
  他還不夠格上瑞安王府登堂入室,詩托阮若弱代為轉交,她一看就笑。“兄弟你行啊你,《紅樓》《西廂》這國粹你熟,老莎這十四行詩你居然也熟,好一個學貫中西的才子呀!”
  姚繼宗笑道:“其實我是讀大學時,被學生劇團看中,邀請我去飾演過羅密歐,所以才和老莎混熟的。”那口氣好象他經常和老莎一塊喝茶似的,聽得阮若弱笑彎了腰。
  阮若弱繼續扮紅娘的角色,代傳書簡。這封別具一格的情詩送到李暢手裡,她看了半天後不無驚詫地問道:“這也是詩?”
  阮若弱當然要美言了,她肯定得無以復加。“當然是詩,這是姚繼宗學來的西域詩。就跟西域葡萄酒一樣,別有一番風味。”
  李暢將信將疑,再展開細細讀一遍,末了含笑道:“嫂子,可是……這首詩我看不懂。”
  阮若弱忠於職守,回來告訴姚繼宗情詩送去後李暢的反應。他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第二回換了一個通俗易懂的。
  我一想到了你呵——我的心懷,
  頓時像破曉的雲雀從陰郁的大地,
  衝上了天門,
  高唱起讚美的詩來;
  我記著你的甜蜜,這就是珍寶,
  教我不屑把處境跟帝王對調。
  這首詩送到李暢手裡,她打開一讀就驚愕住了。“嫂子,這西域詩怎麼扯到和皇帝對調去了?這可是謀逆犯上的大罪!”邊說邊趕緊一把撕了,撕成一堆紙末兒。“你得和姚繼宗說,萬萬不可讓他再寫這樣的詩了。”
  出師不利,連敗兩局。阮若弱回來笑姚繼宗,“這個寫詩不是你的強項,趕緊另想轍吧,否則我怕你要出師未捷身先死了。”
  這樣的舞文弄墨,確實不是姚繼宗的強項。他乾脆把佳人約出來,一塊郊遊去。春日游,杏花吹滿頭。豈不是浪漫之極的行為詩嗎?於是呼朋喚友,叫上李略和阮若弱兩口子,四個人兩對,一輛馬車駕了往城外走。沒有目的地,走到哪是哪,看到秀山麗水停下來就是。
  馬車駕到郊外的田野時,阮若弱大呼小叫道:“停車停車,看看這遍野的草紫花,我們去采花吧。”
  草紫花,又名紫雲英。是一種開在春日田野裡的小花,一開就是整片整片的遍野綻放,開成一地繁花似錦。它的花形小小巧巧、玲瓏可愛,顏色是一種極清極淺的紫色。一朵兩朵的單獨看起來,並不格外出眾耀眼。但是,漫地遍野的淡紫花朵連綿綻滿時,那爛漫的一片紫色花海,遠遠望去有如輕紗軟煙羅一般。一片大好春光,不容忽視。
  阮若弱一身利落的胡服跳下車來,一馬當前地奔過去,李略隨後緊跟。姚繼宗扶著長裾飄飄舉止文雅的李暢下了車,也雙雙跟著走進草紫花野中。
  阮若弱采下朵朵紫花。把嬌嫩的花莖串在一起,便成了別緻美麗的花環。戴在腕上給李略看,問道:“好不好看。”
  “真好看。”李略衷心贊道。阮若弱又做了一串給李暢,她喜歡極了。含笑問道:“太別緻了,嫂子你怎麼做的?”
  “很簡單,我教你。像你這麼聰明伶俐,肯定一教就會。”阮若弱笑道。李暢果然一學便會,自己動手摘花做起來。阮若弱拽了李略替她采花,一路走一路采。采上一大捧,串成一個極豐美的花環,戴在頭上,“像不像花仙子。”
  幽幽淺紫的花環,戴在烏黑如墨的發間,襯著她雪後初晴般的膚色。花面交相映,嬌艷不可方物。李略看得心中一蕩,回頭一望那兩個人已經被拋開老遠了。忍不住朝著她吻下去……
  姚繼宗殷勤地幫著李暢采花,提供原材料讓李暢加工成花環,戴在手腕,戴在項間,戴在頭上,也像個純美的花仙子。李暢久居庭院深深的王府,一向是“月橋花榭,瑣窗朱戶,只有春知處”。現在窄袖輕羅衫,跟著他們在大自然的原野裡走,只覺得如風箏兒飛上了天空一般輕靈舒展。尤其這星星點點的淡紫小花,雖然比不上國色天香的牡丹,比不上仙姿玉質的海棠,卻別有一番鮮活靈秀。做成花環戴在身上,散發著一種淡淡的清香。那不是花香,而是一種清新的田園氣息,可以讓人心神怡然。她脣角的笑意始終不褪。
  姚繼宗看著她的笑容,只覺春花再美都比不上她。突然逸興來了,對她道:“李暢,唱首歌給你聽要不要?”自然而然地,他喚起她的名字來。
  李暢笑靨如花地看向他,“好哇。”
  姚繼宗於是歌喉一展,清朗的歌聲,散入春風滿原野:
  風兒輕輕楊柳兒要發芽,我獨自呀一人去尋春的花,誰能知道情義是什麼的價,情投意合就是情義的價。
  春風它呀吹呀吹開了花,我把那個花兒呀采呀采,采得花兒送給呀心上的她,不知她呀能不能戴上它。
  我的那個她呀愛不愛花?愛花的人兒呀快去戴上它,你說你同我一樣都愛花呀,和我一起手牽手兒去把花兒采。
  夕陽下的雲兒呀映紅了她,照在你身上你像朵花,采來采去采到了你腳下,采到一朵美麗的花呀。
  一曲悠揚動聽的《采花郎》,應情應景地唱響在這遍地花開的原野。正纏纏綿綿吻在一起的阮若弱和李略被歌聲驚動了,側耳一聽,阮若弱笑了。“我才知道,這個傢伙居然這麼會唱歌。他以前肯定是個K歌王,夠得上專業水準了。”
  “什麼是K歌王?”李略不明白。
  “就是很會唱歌的人。”阮若弱解釋道。
  又靜靜聽著,聽到最後一句時,李略忍不住擁緊阮若弱,在她耳邊現學現唱道:“采到一朵美麗的花呀。”阮若弱笑得燦若春花。
  “這歌真是好聽,你上次唱的那個歌也好聽,是哪裡的小調?我以前竟沒聽過。”李暢一曲聽罷,忍不住贊道。
  “你當然沒聽過了,這是……”姚繼宗差一點沒管住自己的舌頭,幸好話到嘴邊還是改了。“這是西域的歌。”什麼都往西域那邊扯,反正西域不會抗議。
  “西域的詩,西域的歌,你很懂西域的東西呀!”李暢看向姚繼宗的眼睛滿是欽佩,純情少女就是好騙,說什麼她都信。
  “你要是喜歡,我還有西域的新鮮玩意兒可以介紹給你。”
  “是什麼?”李暢好奇之極。
  “等著我。”姚繼宗飛一樣跑向馬車,拿出他帶的一個大包裹再跑回來。三下兩下拆開,衝著遠處的那一對喚道:“阮若弱,李略,過來玩過來玩。”
  兩人奔過來,姚繼宗把手裡的東西向阮若弱面前一晃,不無得意地道:“瞧瞧這玩意,你有沒有興趣?”
  阮若弱看呆了,接過來半響後笑道:“你這個傢伙,怎麼想到的?居然整出一付羽毛球拍來了。”十分簡單的一對拍子,僅僅具備球拍的形。一個橢圓的鐵環配了一個木把手,環上呈網狀纏滿了透明的線。
  阮若弱內行地試了試網面,“這線是織魚網的線吧?不錯,讓你崩得緊又有彈性。你受累了啊!”
  “何止一付呀,”姚繼宗又摸出一付來,“你教李略,我教李暢。他們學會後,我們來個男女混合雙打。”
  “好主意,不過,羽毛球呢?”阮若弱難為無球之拍。
  姚繼宗在包裹裡掏啊掏,掏出兩隻輕巧的羽毛毽子來了。“球實在做不出來,我試了試,用這個可以當替代物。你將就一下吧。”
  阮若弱笑得花枝亂顫,“好好好,我將就,我們各自為師,帶出兩個弟子來。再對仗一場。”
  於是兵分兩路,這一端姚繼宗給李暢講解開了來自“西域”的羽毛球要如何打,那一端阮若弱則可以對李略直言不諱。
  “羽毛球的玩法相當簡單,只要盡量把球擊向空中,不要過早地掉落在地上就是勝利。在我們那個時代,這是一項相當風行的健身運動。入門快,拿起拍子三下兩下就會了。限制少,只要不颳風下雨,有塊空曠的場地就能開練。運動量適中,哪個年齡段的都能玩一玩。這項運動剛柔並濟,可以大力的扣殺,可以輕盈的點殺,也可以柔和的撥球,看你想怎麼打了。”
  李略有著多年的武功基礎,身手靈活矯健,很快就學得似模似樣。阮若弱忍不住笑道:“李略,這樣下去你青出於藍指日可待。”
  那頭姚繼宗教李暢卻教得很不順利,她是典型的唐代貴族少女,養在深閨,嬌柔無力。跟著出來在田野間走一走,采采花什麼的還可以。讓她跳著跑著來來回回地接球拍球,真是難為她了。沒打上幾個回合,就香汗淋漓嬌喘吁吁。“我打不動了,好累。”
  姚繼宗正打得上癮,沒了對手。於是安頓李暢在一旁坐下休息,他跑去把李略轟下場,和阮若弱大戰起來。他們都是個中高手,一開戰就是快節奏的攻守。雙方對擊過程中,只看到球飛來飛去。而且飛勢千變萬化,時快時慢、時輕時重、時高時低、時遠時近、時狠時巧,時而如蛟龍出海般躍起擊球,時而如猛虎下山般一記扣殺。不要說他們倆人在運動本身中體會到豐富的樂趣,就連旁觀的李略都看得一迭聲的叫好。
  李暢只是靜坐在一旁看,這些體育活動,對於養在深閨性情文雅的少女來說,並不是那麼具有吸引力的。看了一會,她依然低頭采草紫花編花環去了。
  踏青郊遊,最後成了姚繼宗和阮若弱的羽毛球表演賽。雙方殺了個難解難分,伯仲之間。回去的路上姚繼宗還猶自不甘,道:“阮若弱,我居然沒有拿下你,太沒面子了,明天再戰三百回合。”
  阮若弱生龍活虎了老半天,這會鬆懈下來,整個人都乏得不行。她坐在李略身邊,頭倚在他肩上,只是擺手道:“不行不行,好久沒這樣運動,猛一下跟你‘大打出手’,估計明天全身酸痛,起碼好幾天才緩得過勁來。你要下戰書起碼隔七天再來。”
  “你累壞了吧?要不要躺一會兒。”李略十分心疼。阮若弱笑著答道:“沒事,就在你肩上靠靠就行了。”李略忙調整坐姿,盡量讓她依靠得更舒服些。
  姚繼宗看得眼熱,他也乏了,可是沒有肩膀給他靠。看看小郡主李暢,一雙妙目在恩愛的堂兄嫂身上看了看,低下頭來笑意盈盈。人美笑甜,姚繼宗真恨不得也在她的香肩上偎一偎才好。可惜不能呀!美人還不屬於他,還得加把勁爭取才行。
  “李暢,玩得開心不開心啊?”
  “開心。”李暢不假思索地答道。“你看我采了這麼多草紫花,做了這麼多花環,拿回去,姐姐們一定都會喜歡。”
  這一番話裡,她對原野上的草紫花印象深刻,對於羽毛球活動隻字不提。姚繼宗是個機靈人,馬上明白了她不喜歡打球。不覺有些掃興,這可是他特意安排的活動,竟未能得美人垂青。看來李暢的愛好與他不大相同,他好動她卻愛靜。不過沒關係,他可以遷就一下美人的,下回出遊另換個節目好了。

  第九章

  煙花三月的曲江,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一幅如詩如畫的春光圖。
  楚天遙騎著雪白的駿馬,慢慢地馳過江畔桃蹊,朝著雅軒而來。夾著桃花芳香的春風迎面拂過,吹起了她的薄綢青衫。馬上俊俏的少年郎,是誰家年少足風流?惹來過路女子的無數眼波流動。而“他”飄忽的眼波心思,又在為誰不定?
  楚天遙在雅軒門前下馬入內。雪白的神駒並不繫住,任由它在江畔的青青草地上信步閑走,時時啃一口青草。而在它身後跟隨著的,是渾身墨黑的飛虎。一白駒一黑犬,竟似一對老友般形影不離的相伴相隨,馬嘶狗吠相呼應,觀者無不嘖嘖稱奇。
  和往常一樣,步平川已經在座了。楚天遙並不看他,只是目不側視地朝自己常坐的木桌走過去,但她的眼角眉梢,全在留意他的一舉一動。竟然發現……步平川在看她。心裡怦然一跳,有暗暗的歡喜,如碎碎的花開,開滿心田。
  楚天遙落座後,步平川竟起身拎著酒筒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濃眉烈眼,看定她道:“馬是大宛良種,狗是西藏蒼猊,這白駒黑犬我曾在玉門關駐軍楚正毅將軍營中見過。公子莫非是楚家兒郎?”
  玉門關是古代中國西北疆域內的著名重鎮,歷史上一直是兵家必爭之地和交通要塞。唐朝時期,玉門關一帶西臨突厥,烽煙不絕、激戰連年。龍武將軍楚正毅駐守玉門關有八九年,軍功顯赫,玉門關內外無人不知這位將軍的大名。
  “是,在下楚天遙。步少俠認得家父,你是自玉門關而來?”楚天遙不意白駒黑犬竟然引來步平川移座相就,自是歡喜不已。只是“楚家兒郎”四字,一時欲辯無從辯。
  楚天遙自從與步平川驀地相逢後,心事眼波難定。有意無意間,四處留心打聽過他的消息。這個步平川,是一個地道的江湖游俠。沒有身份來歷,沒有師門出處。他和許多仗劍江湖載酒行的俠士一樣,四處遊歷,浪跡天涯,飄如陌上蓬。她不能知道他更多的事情。
  楚天遙隨口問出的一個問題,卻教步平川沉吟半響。她偷眼望去,看到他靜默如青銅雕像,湛黑眼眸如湖一般深深地藏有秘密。
  胡姬漣漪輕車熟路地送上酒菜,楚天遙也是此間常客了。無須吩咐,自然有她慣要的酒菜呈上桌來。漣漪手裡忙著擺放酒菜,眼睛卻只停在步平川身上,她的眼風比酒更醉人。可惜步平川視而不見,她只能一步三回首離開。
  片刻後步平川回過神來,滿斟一碗酒,一飲而盡。轉開話題道:“楚將軍的大郎二郎我都見過,外表粗豪,內心機敏,皆是有勇有謀之輩,不愧為將門之後。你是三郎吧?”
  楚天遙低聲道:“我不是的,我是父親的第四個孩子。”邊說邊在心中暗想,不知父親是否與他提及過四個兒女。
  步平川一怔,仔細將楚天遙打量一番,脫口而出。“原來你就是楚家的花木蘭?怪道楚將軍曾言,他第四女的俊爽之質,是巾幗不讓須眉。果然,果然。”
  楚天遙被他一誇,俊臉微紅,忙轉開話題道:“步少俠原來與家父家兄是舊識,此來京師,盤桓何處?”
  “長安城外,慈恩寺內暫住。”步平川簡單答道。
  “借居寺廟,終歸不太方便。步少俠如果不棄,在長安逗留之際,可以來舍下一住。”楚天遙不假思索道。她是一慣豪邁的性情,聽說步平川暫住慈恩寺,想也不想便提出邀請。一語說出,迎上步平川幾許訝異的眼光,方才警醒過來自己是女兒身,對初次相識的男子提出這般邀請,未免有點……當下怔住,但很快定住心神,坦坦蕩蕩言道:“在下一番心意,希望步少俠不要怪我冒昧。”
  步平川訝異復訝異,由衷地道:“楚天遙,你倒真是半點閨閣忸怩之態皆無。真是巾幗奇女子!有幸結識,當浮三大白。”
  話一說完,他索性直接拎著酒筒,如傾江倒海般灌入口中,極豪邁的喝法。楚天遙情不自禁被感染,也把自己面前的一筒酒端起來灌了幾大口下去。和步平川一樣,她喝得陳年竹葉青。淡淡的酒,入口軟綿綿的,可是後勁卻很足。楚天遙幾口酒下肚,有些陶陶然的感覺。
  兩人正對座飲酒,欄外一江碧水中,忽有一陣清脆如鶯語嚦嚦的笑聲傳過來。步平川傾酒的手一震,酒水如瀑布般灑在他胸前,胸襟被浸得濕透。他絲毫不覺,只是循聲望向江心。
  江心處,一艘美麗的畫舫不知幾時從柳蔭深處盪漾出來的。翠綠色的舫身、朱紅的船欄。船首船尾處,各有一對年輕男女在憑欄垂釣。笑聲是船頭的嬌俏少女傳來的,她穿一襲雲紋霞彩的綺羅衫,彷彿穿著繁花似錦的春天,整個人清艷如一闕花間詞。楚天遙一眼便認出來,是瑞安王府的小郡主。她身旁的年輕人是姚繼宗,船尾的那對佳偶是靜安王世子伉儷雙雙。
  李略已經釣了七八尾魚上來了,姚繼宗的魚鉤還沒上鉤一尾,急得他抓耳撓腮。“魚兄呀魚兄,給點面子吧。不要讓我輸得太難看,好歹也讓我開個張釣起一尾行不行?”
  事關生死,魚兄們當然輕易不肯賞臉,依然躲著他的魚鉤走。姚繼宗垂釣半天依然一無所獲,幾乎要甩竿子走人。釣魚是個極考耐性的活,他哪裡有耐性,釣不到也就不稀奇了。可是人面勝桃花的李暢,在一旁帶笑看他道:“姚繼宗,你不會一尾魚都釣不上來吧?”
  怎麼能讓美人看扁了呢?姚繼宗當然要爭這口氣,臨陣脫逃的念頭一去,豪氣頓生。道:“等著,我非釣尾大魚給你看看不可。別看李略釣了七八尾,都是些斤把重的小傢伙。我釣個三五斤的上來輸得他們顏面無光。”
  大話放出去了,姚繼宗於是定住心沉住氣,不再動不動就猴急地拎起魚竿來看。只是屏聲息氣地盯著水面上的浮標,良久良久,終於看到那浮標微微一動。李暢也注意到了,情不自禁低聲問道:“是魚兒上鉤了嗎?”
  姚繼宗豎起食指,向她作了一個噤聲的動作。再等上片刻,浮標忽地一沉,他當機立斷地大力提竿。這一提,能感覺到上鉤的魚兒份量不輕。他於是興奮地對身旁的李暢道:“肯定是尾大魚。”
  “真的嗎?太棒了。”李暢高興地笑,笑聲清脆如黃鶯枝上啼。
  說話間,姚繼宗的魚竿已經被他高高拎出水面。水花一綻,破水而出的居然不是魚,而是……一條足有三尺來長的水蛇,粗如壯年男子的手臂。魚竿一提起,長長的魚線藉著慣性朝著他們倆人蕩過來,魚鉤上的蛇也隨之蕩過來。
  啊!!兩人同時一聲慘叫。姚繼宗嚇得魚竿一扔,可惜扔晚了。水蛇已經被慣性甩過來,半空中扭動著的蛇身飛到他們前面。
  “李暢快讓開。”姚繼宗百忙之中倒還記得護花,一把推開已經駭得花容失色渾身發僵的李暢。他是好意,可是李暢身在船舷,船欄又不夠高,被他一推,重心不穩,唉呀一聲嬌呼,竟摔出了畫舫。如花似玉的一個美人,眼看要成落湯雞。何謂亂中生亂,這即便是。李略和阮若弱雖然已經聞聲從船後頭跑過來,但此刻施救,如何還來得及?只有準備下水救人了。
  他們來不及,自然有來得及的人。雅軒裡原本坐如鐘的步平川,霍然一長身,腳尖在圍欄上一點,人如流星般飛竄出去。接住李暢嬌小玲瓏的身子,再凌空一個燕子巧翻身,擁著她輕輕飄飄地落在畫舫上。爾後右手一揮,長劍如虹貫出,釘死了在甲板上四處亂游走的水蛇。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便穩住局面了。
  姚繼宗已經被這條蛇逼得險些要跳水自保,如今步平川替他除了心腹大患,又替他救了美人,自是感激不盡。“是你呀,步平川。多謝多謝,太多謝了。”
  原來這個半路上衝出來救人的,就是姚繼宗曾說過的長安俠士步平川,李略和阮若弱都雙雙看定他。
  步平川眉目凜冽,氣勢冷傲,身上有種嶙峋亂礁似的堅與定。“力量”二字,彷彿是濃墨重彩的大書特書在他身上。縱然赤手空拳,也像個全身盔甲的鋼鐵戰士。果然夠MAN夠酷。姚繼宗雖然一向說話誇張,但形容這個步平川倒是貼切之極——王者之酷。
  李略和阮若弱都在看他,他卻在看依偎在懷中的李暢。除卻她,世間萬物都不在他眼裡。
  李暢身子跌出船舷時,只道這番落水不可避免。心中恐慌,閉上眼睛等著被水波吞沒的那一瞬。卻意想不到的,有一雙手,自背後接住了她。她跌入一個溫暖寬厚的懷中,那樣強有力的庇護。愕然回首,不得不遇見的——是他。彷彿沙漠中乾渴的旅人遇見綠洲。那麼近那麼近的一張臉,如劈面而來的一個烙印。烙入她的眼,迅速地,一路勢如破竹的烙下去,烙在她的心。而步平川一雙眼睛看向她時,她只覺那是一雙頻頻急舞的鼓槌,敲打著她一面鼓似的心房急驟跳動……惑人入骨,即在這一剎那。所謂“一見傾心”,大抵就是如此吧!
  這一刻,愛情銳不可擋。如江湖上橫空出世的屠龍寶刀,所到之處,格殺勿論。誰堪與其爭鋒?
  李暢不幸被愛情殺中了,對步平川一見傾心。而步平川呢?他英俊的眉間有著風霜,深遂的眼中有著滄桑。顯而易見,這是一個有故事的年輕人。人世浮沉數十載,他的眼是閱盡千花的蝶,心是揀盡高枝的蟬。在看遍世間千花萬枝後,獨獨落定棲息在——李暢身上。他那雙傲然凜冽的眼睛,在看向她時,有著如冰雪初融般的暖。懷中那張光潔動人的俏臉,似蚌在陽光下開啟露出的珍珠,沒有任何瑕疵的美。還有著他無法抵擋的……步平川也不幸中了愛情的招。
  突如其來地,便遇見愛情。他們兩兩對視,物我皆忘。兩個被愛情俘虜的人,兩個不幸加在一起,即是——幸。
  何其有幸,愛情的利刃,同時貫穿了他們倆的心。如同邱比特的一箭雙心。
  又何其不幸,愛情的利刃,同時還刺傷了另外倆個人的心。單方面的受創,而不是雙雙的淪陷。
  畫舫中的姚繼宗,和雅軒裡的楚天遙。看到步平川與李暢這樣相對忘言,唯有情千縷的樣子,不約而同地,感覺到心倏地一空,空白的什麼都沒有了。如月之全蝕,夜空深黑的讓人絕望。
  步平川離開很久很久了,李暢還是痴痴地。眉山眼水不定,半生的心事卻已然註定。情田中愛根已然深種,不能自拔。
  她和步平川,只說了一句話。
  “我叫李暢。”無限嬌羞的,一個養在深閨的貴族少女,向初遇的男子告知她女兒家的閨名。那輕易不能讓外人知道的閨名。
  “我叫步平川。”他的聲音清冷,卻是一種疼憐愛惜的口吻。如冰天雪地裡的一枝梅花,格外觸人心弦。
  如此、而已。身名以外的,不去問,不想問,更不必問。真正的愛,往往異常單純。
  鬆開環在李暢纖腰上的手,步平川再深深看她一眼,伸手收回自己的劍。轉身一縱,平沙飛雁般掠過半江春水,矯健身形消失在對岸的桃林中。他來得迅捷,走得也飛快。只是一來一去間,被他改變的,太多太多。
  李暢在發呆,姚繼宗也在發呆。所不同的是,李暢看著岸上的桃花林發呆,他卻蹲在甲板上的死蛇邊發呆。
  一刻鐘之前,這兩人還言笑晏晏的在一塊垂釣。怎麼看怎麼像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一刻鐘之後,一場意外,讓女子的芳心另有所屬,男子失意向隅。命運真是很奇妙的東西,誰也不會知道下一分下一秒等待著自己的是什麼。天堂與地獄,或許只是咫尺間。
  阮若弱和李略面面相覷,一時不知道要如何是好。李暢倒不必擔心她,她的發呆是甜蜜的,帶著一種醉酒般的醺然。可是姚繼宗……阮若弱不放心地蹭到他身旁,小心翼翼問他:“我說,兄弟呀,這條死蛇有什麼看頭呢?”真擔心他被刺激得犯起糊塗來。
  姚繼宗不理她,全神貫注地把死蛇看了又看,半響後,才悵惘地道:“這是命運嗎?我是來釣魚的,卻釣了一條蛇上來。就是這條蛇,毀了我的愛情伊甸園。”
  阮若弱聽他這麼一說,也蹲下來看死蛇。確實,是命運的安排嗎?一條蛇,改變了一切。看了半天,她安撫地拍著他的肩道:“看來是你們命中註定無緣,認了吧,兄弟。”
  “若說無奇緣,今生偏又遇著她?”姚繼宗痛心疾首。
  “有緣,但是無份。”阮若弱換了個說法。
  “有緣無份,乾脆當初就別讓我遇上,老天這不是折騰人嗎?”這說法更是讓姚繼宗氣不打一處來。有緣太短暫,比無緣還慘。
  “冷靜冷靜,”阮若弱看他要炸起來的樣子,忙道:“要不咱不認命,你繼續打愛情攻擊戰,和那個步平川一爭高下,看看究竟鹿死誰手。”
  姚繼宗看定阮若弱,道:“還要看鹿死誰手?我已經在這場愛情戰中壯烈犧牲了。你會沒看出來?”
  阮若弱啞然,她這般眼光敏銳心思靈通的,如何會沒看出來。步平川和李暢,雙目對視兩心暗許。如同天雷勾動地火,愛情成燎原之勢一發不可收拾。姚繼宗沒戲了,百分之百千分之千的沒戲了。愛情要雙方面的,單方面再如何努力與堅持,也是一個巴掌拍不響。就好像麵粉若沒有酵母,無論如何試上多少爐,也烤不出美味的麵包來。
  李略還不解其意,過來給他打氣道:“姚繼宗。你若真心喜歡李暢,就繼續追求她好了。就像我當初雖然被若弱拒絕,但並不氣餒,最終還是成功抱得美人歸了。”
  “李略,你的情況跟我如何一樣?阮若弱雖然最初拒絕了你,但她對你是喜歡的,她也心無所屬,自然攻得下來。你再看看李暢……”姚繼宗指著痴痴立在船舷的李暢,不過三五尺的距離,但她對他們三人的私語,全然聽而不聞,心神彷彿隨著步平川一起去了。
  看著她這付“一片芳心千萬緒,人間沒個安排處”的模樣,姚繼宗本來還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是重重地一揮手,再加一聲嘆息。李略和阮若弱也雙雙沉默。
  雅軒中,楚天遙默然獨坐。端起酒筒,只覺沉重的幾乎端不住,手在微微顫抖。飲上一口,暖溶溶的玉醅,白泠泠似水,被她咂出了苦味。是心裡的苦蔓上來,蔓延得一嘴苦澀。再喝不下去,放下一點碎銀,她起身離座。通曉人性的白駒黑犬迎上步出店外的主人,她縱身上馬飛馳而去。落日山橫翠,一鞭殘照裡。

  第十章

  做兒子的有什麼異樣,當然是做母親的最先察覺。
  姚夫人發現姚繼宗狀況不佳,這小子以前活蹦亂跳得像匹野馬,真想給他套上十副韁才好。這兩天,他像是被一百副韁繩給套住了,整個人懶得動彈,死氣沉沉。
  “繼宗,你今兒不出去走走?”姚夫人往日巴不得兒子不出去,一出去就不見人影回屋。可是這回他已經三天不出門了,實實在在有違常理,他何嘗是在屋子裡悶得住的人?
  姚繼宗在鬧情緒,在害病,害得名曰相思病。病中吟詠李白:美人如花隔雲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綠水之波瀾。天長地久魂飛苦,夢魂不到關山難。長相思,摧心肝。
  李白,多麼偉大的詩人啊!詩寫得催人淚下。尤其能讓姚繼宗這樣為情所苦的人淚下,他吟得幾乎要落淚。可惜李暢看不到,她不肯再見他了。
  李暢對阮若弱交了底。“嫂子,我不能再和姚繼宗來往了。我心裡……已經有了步平川。”說到最後三個字時,她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夢幻般的光彩。
  阮若弱理解,李略就曾對她說過:在唐代,女子若是心有所屬,就不會再和別的男子來往,哪怕做為朋友般的來往。一是一二是二的壁壘分明。只是明知無用,她還是徒勞地要說,為姚繼宗最後爭取一下。“李暢,步平川是好,但姚繼宗也很不錯。你還年輕,還可以給自己一點選擇……”
  話還沒說完就被李暢打斷了。“奈何許!天下人何限,慊慊只為汝。姚繼宗雖然好,但和我沒有關係了。”話說得極溫婉,但話語中的那份堅決卻是斬釘截鐵。
  在這愛情的戰場上,步平川一將功成,姚繼宗則戰骨枯。有人得到就有人失去,有人歡喜就有人憂鬱。姚繼宗敗軍之將,如同垓下之戰後的項羽,意氣盡了。當然他不會自刎在曲江,只是躲起來不想見人,無顏見江東父老呀!當初他可是在阮若弱面前誇了海口的,“攻無不勝戰無不利”。結果……不過十天半個月的功夫,他就“壯烈犧牲了”。
  姚夫人眼見兒子變得判若兩人,當然操心了,一個勁地攛掇著他出去。“繼宗,沒病沒啥的,你老窩在屋子裡幹什麼?出去走走出去走走。”
  “娘,我煩著呢,您別理我。”姚繼宗有氣無力。
  “死小子,你怎麼這樣沒精打采的。莫不是……害了相思病?”姜到底是老的辣,姚夫人看出來了。一下子興奮了,當娘的基本上都能為這號事興奮起來。“快給娘說說,是哪家的姑娘?樣貌如何?品性如何……”
  姚繼宗長嘆一聲,他躲在屋裡就是圖個清靜。現在被姚夫人一追二問三審查,哪裡還呆得下去。“沒有沒有沒有,根本就沒有的事。娘,我上杏花春看鋪子去。”
  姚繼宗逃也似地來到杏花春酒家,時近正午,顧客盈門熱鬧非凡。他沒有像往常一樣進櫃檯,而是就近揀了張桌子坐下。一招手,讓小二替他整點酒菜送上,自斟自飲起來。失戀的人哪有不喝酒的,不喝醉個三五七回就不叫失戀。姚繼宗借酒澆愁,愁卻更愁。滿店堂的人在歡聲笑語喧嘩著,越發襯的他孤凄冷清。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女愁哭,男愁唱。姚繼宗邊喝酒邊哼哼起來,他哼的是那個和他同名同姓的香港歌手的一曲悲歌,只是反反覆復哼其中兩句詞:在人多時候最沉默,笑容也寂寞。在萬丈紅塵中找個人愛我……
  他躲在一角哼哼著唱自己的心境,大堂中央一張圓桌上,有幾位客人也叫了歌女在唱小曲兒。本來歌女唱得何其動聽,卻有個胖子雅興發得厲害,也要高歌一曲。“興致來了,咱也想唱一唱。唱得不好,大家不要見怪。”
  胖子想必有點身份,同桌的幾個人忙溜鬚拍馬。
  “五爺唱的,必定是好的。”
  “是呀是呀,五爺心寬體胖,歌喉一定亮堂。”
  一般來說,越說自己唱得不好的人其實越唱得好,只是中國人的規矩喜歡謙虛幾句。誰知胖子這話卻並非謙虛之詞,他何止是唱得不好呀,他仰頭一揚聲,那嗓子足有一桶粗,嚎得特驚人。滿店的人都聽傻眼了,唉呀媽呀!該不是狼來了吧!
  該死的胖子活像是喝過硫酸再來唱歌的,嗓音糙得不像話。調子跑得七八頭牛都拉不回,難聽得能把死人唱活了活人唱死了,聽得一店人死去活來。鄰座有個幼兒想必很受驚嚇,哇哇大哭起來。姚繼宗本來心情就不爽,再讓胖子這鬼哭狼嚎般地一唱,聒噪得他更是不痛快。忍不住一拍桌子揚聲喊道:“那位老兄,你能不能不唱了?你若是不唱了,你那桌我請。”
  胖子被他這麼不客氣地一嚷,大大掃了興。立馬收聲,眼光朝他瞪過來。“你這是什麼意思?嫌我唱得不好聽?”
  姚繼宗如實說道:“確實不好聽,你還是歇一歇,聽姑娘們唱吧。”
  胖子萬分不悅,一張圓臉頓時拉得長長的,幾乎要掛到胸前來。他身旁有個人高馬大的傢伙,許是他的小弟。看到老大不高興,霍地一下站起來,也拿眼睛死瞪住姚繼宗。厲聲道:“居然敢說龍五爺唱得不好,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不成?”
  “他確實唱得不好嘛!我是實話實說。”姚繼宗沒吃熊心豹子膽,也照樣有膽識。
  那人高馬大的嘍囉耍橫了,刷地從腰間拔出一把大刀。“小子,大刀新磨的,你是不是想試試?不想試就閉上嘴繼續聽五爺唱。”
  “試試就試試,要動手?我候著。龍五爺,在下奉勸你一句,荒郊野外你可千萬別開唱,一唱沒準能把狼招來。”姚繼宗本就不是個怕事的,更何況此刻還裝滿一肚子的酒。打就打,誰怕誰呀?
  龍五爺看著就像有點身份地位的人,多半時間可能都在被人捧著哄著。一定從沒聽人這麼貶過他的歌喉,這會聽上姚繼宗這般直言不諱的一句,氣得臉上的肥肉直哆嗦。那嘍囉忠心護主,馬上揮舞著大刀衝過來,姚繼宗忙操起一張條凳,躍出店外。“店堂裡窄巴了點兒,要打咱上外頭打,不要誤傷了客人。”
  外頭是條繁華的街道,人群熙熙攘攘。忽見酒家裡衝出兩個人來,一個揮大刀,一人操長凳,咣咣咣咣地就過了幾招。是快節奏的攻守,打得極有看頭。過路的人一瞧有熱鬧看,都興奮了,忙一窩蜂擠過來瞧戲。店堂裡的人也全涌出來,門前窗口擠滿了人看他們二人打架。錢掌櫃被跑堂的小二從樓上雅座找下來“定風波”,可他哪裡是這塊料呀!只能徒勞無功地在一旁嚷著:“別打了別打了。”
  錢掌櫃瞎嚷了半天才想起來,這事應該先向龍五爺求和。忙朝胖子遞軟話,點頭哈腰道:“五爺,這位公子是我們家少掌櫃。年輕氣盛不懂事,您老多包涵包涵。”
  龍五爺正火大著呢,他根本就不搭理錢掌櫃。龐大身軀山一樣橫在店門口,臉是鐵板一塊。只是死盯著外頭打得難解難分的兩人。
  那嘍囉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風,好在姚繼宗抓的那條凳倒也趁手,一二三四五,見招拆招都擋了回去。兩人鬥上二三十個來回後,姚繼宗瞧出了嘍囉的一個破綻,忙逮著機會踹了他一個窩心腳。這個跆拳道中的側身踢,是他練得最好的一招。這腳踹得狠,踹得那嘍囉四腳朝天,半響爬不起來。
  “好!”四周圍觀的閒人們活像在看跑江湖賣藝的場子一樣,熱情洋溢地鼓掌。姚繼宗索性抱拳團團作揖道:“諸位父老鄉親,多謝捧場多謝捧場。”
  他正得意著,人群突然從外圍嘩地散開,有一群急服勁裝的人持刀衝進來。當頭一人喝道:“誰人如此膽大,竟敢捋五爺龍鬚?”
  有道是好漢架不住人多。這麼一大群匪徒衝過來,姚繼宗一看不是頭,忙看好逃跑的路線,撒丫子就狂奔。他不逞英雄,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長安大街上,一場馬拉松長跑開練了。姚繼宗一馬當前,後面十幾二十個操著傢伙的人,喊打喊殺地追著他。姚繼宗一口氣奔出三五七條街,還甩不脫這幫嘍囉們,可體力已經消耗大半了。不由地叫苦不迭,完了完了,這回看來要玩完了。這麼多人,不砍多了,一人砍上一刀就能讓他死無全屍,怎麼辦?
  正跑得氣喘吁吁,姚繼宗忽然遠遠看見前面一家鋪子門口,停著一匹銀鞍彩轡的白馬。很眼熟呀,是誰家的馬?一時想不起來。不管了,先騎上去再說。忙三步並兩步衝過去,縱身上馬,一揚韁繩一踩馬鐙催它快走。誰知這馬不聽他使喚,不但不肯走,還猛地一尥蹶子,把他甩下去了,摔了他個大馬趴。追兵已經越來越近,姚繼宗蹦起來,急了,再躥上白馬,揪緊韁繩,用腳後跟狠命地踢。“快走,快走呀!”那馬蹦呀蹦,竟摔他不下,也急了,一聲長嘶,刷——衝出去了。
  “姚繼宗,你……幹嘛騎我的馬?”隨著馬的長嘶,一身碧青長衫的楚天遙從鋪子裡躍出來。
  聽到楚天遙的聲音,姚繼宗百忙之中回頭一顧。方才警醒這馬何以如此眼熟,又如此難駕馭。原來是他的寶馬,自然不肯輕易聽話。“四郎,暫借你的神駒脫險,一會就給你送回去。”
  楚天遙愕然地看著心愛的白馬居然被姚繼宗騎走了——怎麼可能?這馬性烈,一般人根本駕馭不了。她正發著怔,又見一群揮著大刀的人,追著那一人一馬去了。這姓姚的惹什麼事了?
  姚繼宗剛騎上白馬跑時,心裡很是鬆了一口氣。這馬跑得快,那幫傢伙肯定追不上來了。可是沒一會,他又擔心起來。這馬也跑得太快了點,馬蹄響得像暴雷,風馳電掣般在大街上撒著野跑。街道上人來人往,這樣橫衝直撞,會惹出亂子來的呀!想控制得它跑慢點,可這馬不聽使喚,只是拼命地跑。邊跑邊顛,分明還是存著要把他甩下去的心思。姚繼宗沒轍,看著前頭是一個集市,人流稠密如織。他著急了,這若衝進去不得了。這寶馬若是那“寶馬”,他一個急剎車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偏又不是。情急之下,他滿嘴亂七八糟地大聲嚷嚷道:“讓一讓讓一讓,沒剎車、沒技術,大家趕緊讓一讓啊!”
  他喊的詞夠新鮮,未必能讓人聽懂。但人們縱然聽不懂,看那陣勢也都趕緊轟地一下全閃開了,讓這狂奔的馬跑過去。馬兒一口氣跑出十來條街,街街被他們攪得雞飛狗跳行人唯恐避之不及。最後有道藍色人影一閃,從臨街窗口飛落。攔在快馬前,手中長劍不出鞘,勢如閃電般在馬身上刺了幾下。也不知拿捏到那馬什麼穴位了,白馬一聲長嘶,前足高高揚起。隨後落下,立時穩穩地立在原地不動了。
  馬背上的姚繼宗怔仲著,從疾奔到靜止,不過一線間,他一時回不了神。而擋在馬前的藍衣人,已經冷然開口道:“鬧市之中,公子不宜縱馬狂奔。”
  姚繼宗瞪了他半天,一聲長嘆道。“步平川,我怎麼走到哪都遇得上你呀?”數日之前,他還想滿心想要結交這位俠士,現在……說不出看到他心裡是什麼滋味。
  步平川聞言一怔,細細一打量,方道:“原來是你。”
  “對,是我,我會縱馬狂奔,說來都是拜你所賜。”姚繼宗悻悻然。
  步平川劍眉一揚,面帶詢問之意。
  姚繼宗跳下馬來,走到他面前道:“步平川,你知道不知道?是我先認識李暢的,我們正在培養感情。正有進展的時候,你突然冒出來,讓我沒戲了。如果不是你橫刀奪了我的愛,我怎麼會去喝悶酒?如果我不是多喝了幾杯悶酒,怎麼會跟人打架?如果我不是跟人打架,怎麼會被人追殺?如果我不是被人追殺,怎麼會騎上這匹性烈難馭的馬?如果我不是騎上這匹性烈難馭的馬,怎麼會在大街上橫衝直撞。要知道這樣子我也很擔風險,一個不小心被它甩下來,我不摔個半死才怪。”
  步平川靜靜聽完,一言不發,轉身便走。姚繼宗這輩子都沒見過比他更不愛說話的人,一車話都沒換回他一句,氣得乾瞪眼。不甘心地追上去,道:“我說老兄,我說了這麼多,你好歹也說上兩句吧?隨便說兩句都行啊!”
  “我無話可說。”步平川冷冷道。
  姚繼宗忍不住道:“你這人,怎麼看怎麼像個冷血動物,你這樣子,怎麼和李暢談情說愛?她可是個最愛笑的,我真懷疑你們倆合不合得來。一個江湖游俠,一個王府郡主,你們要怎麼找共同點呀?”
  步平川的腳步聞言頓住,愕然回首:“她是郡主?”
  “是呀,瑞安王府的小郡主。”
  步平川怔了半天,眼中神色變幻莫測。半響後突然足尖一點,整個人拔地而起,飛身躍上道旁的屋頂。再幾個起落,去得無影無蹤。好輕功!姚繼宗追他不上,徒呼奈何。
  “我KAO,I服了YOU。這傢伙怎麼練的功夫?草上飛水上飄的。趕明兒我也練幾招去。”經過方才被人追殺一幕,姚繼宗深切認識到學習輕功的重要性。腿上的活一定要利落,否則跑不過人家是要玩完的。

  第十一章

  姚繼宗重新騎上馬,這回白馬合作多了,老老實實地任他駕馭。一人一馬奔到楚將軍府,他兌現諾言去還馬。門房的老頭許是得了吩咐,一聽他說是來向“四公子”還馬的,二話不說便笑眯眯地讓他進來。只是他牽著馬兒進了門,拐過影壁後,就停住不敢動了。黑狗飛虎在院中雄糾糾氣昂昂地蹲著,兩隻銅鈴般的眼睛死死地瞪住他。
  姚繼宗朝著這隻狗賠笑道:“飛虎,是我,熟人。一回生二回熟不是?”
  可惜飛虎不肯認同這個道理,還是一付不為所動、視他如敵的樣子。姚繼宗試探著朝前走一步,它蹭地一下就立起來。毛髮隨之一豎,擺出付要作戰的模樣。姚繼宗忙連退三步,搖手道:“我不動我不動,你蹲著你蹲著。”
  姚繼宗不敢動了,只有靜待屋主人出來接見他。一人一狗正僵持著,正廳裡門一開,雲髻高挽脂粉淡施的楚夫人,端莊地走出來。看到姚繼宗,她一怔,顯然未曾想到有客在院中。“你是……”
  姚繼宗也是個機靈的,看著楚夫人的年紀裝束,忖了忖便知必是楚家主母。忙揖手為禮,含笑道:“您是楚夫人吧?我叫姚繼宗,是四郎的朋友。方才在街上借了他的白馬一騎,這會是來還馬的。”
  “四郎……的朋友。”楚夫人怔了怔,方才回過神來。“哦,你和天遙是朋友?她的馬居然借給你騎?”
  十分詫異的語氣。楚天遙將這白馬當心肝寶貝,不要說讓別人騎,就連餵養洗涮都是自己動手,不肯別人碰。而這馬也是個看人下菜的,除去主人外,尋常人靠近它討不了好去。有個不知根底的下人看它皮毛雪白,一時好奇摸了一把,結果被一蹄踢翻。怎麼這會,主人肯借,馬兒也肯讓他騎?楚夫人如何能不詫異。
  “借匹馬騎騎而已,不算什麼的。我和四郎可是好朋友,好兄弟,好哥們。”姚繼宗不拿自己當外人,說得他和楚天遙的關係鐵得不行似的。聽得楚夫人越發詫異,不由地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一番。看得眼睛一亮。這小夥子不但濃眉大眼,英俊挺拔。而且還很愛笑,笑得很討人喜歡。跟自家閨女……
  楚夫人正心思活泛著,楚天遙自後院過來了。顧不上搭理姚繼宗,先衝過去看馬。那白馬見著主人,像小孩見了媽似的,自喉嚨深處嗚嗚地低聲哼著。還不停的用舌頭去舔她,一付撒嬌的模樣。看得姚繼宗笑出聲來。“四郎,這白馬活像是你兒子。”
  楚天遙聞言抬頭恨恨地瞪他一眼,眼風利如刀。他馬上不敢笑了。
  “說,你怎麼它了?”楚天遙一派審問的語氣。
  “我沒怎麼它呀!你也看到了,不過就是騎了一騎。”
  “小白龍會老老實實讓你騎?它可不是一般的馬,誰都讓騎的。”
  “它起初是不肯老實讓我騎,還摔我了一跟頭。後來我急了,再躥上去時狠狠蹬了它兩腳,它才肯跑。”姚繼宗坦白從寬。
  “你……你居然蹬它。”楚天遙心疼得要死,一臉恨不得也蹬上姚繼宗兩腳的神情。黑狗飛虎察言觀色,也衝著姚繼宗狂吠數聲,為主人一壯聲勢。唬得他忙又退了幾步。
  楚夫人站出來替姚繼宗解圍,含笑道:“天遙,你馬都借給人家騎了,還追究這些幹什麼?”
  “娘,哪裡是我借給他騎的。我去茶鋪裡替你買紫筍茶,馬停在門口,被他不問自取騎走的。”楚天遙跟娘親解釋道。
  楚夫人愈發笑開了,“你這匹小白龍他居然能騎走,也是他的本事。人家這不還回來了嘛,你還計較這些旁枝未節作甚麼。”
  娘親的胳膊肘居然朝外拐,楚天遙為之氣結。楚夫人撇下她不管了,只顧含笑看向姚繼宗,問道:“姚公子既然來了,進屋坐,喝碗茶再走吧。”
  楚夫人這麼殷勤相待,姚繼宗當然不會拒絕了。他在街上跑了半天,也確實口乾舌燥了。“我還正想喝碗茶呢,那就叨擾夫人了。”
  楚天遙眼睜睜看著姚繼宗登堂入室,被母親奉為上賓。還招呼她將新買來的紫筍茶拿出來待客,沒奈何,只得奉上茶水一碗。茶碗往桌上一頓,說話也不帶好聲氣。“趕緊喝,喝完趕緊走人。”
  “天遙,姚公子是客人,你怎麼這麼無禮。”楚夫人正色道。再轉頭看向姚繼宗,又是笑臉相迎。“姚公子,天遙是打小被我慣壞了,有些沒規沒矩的,你見諒啊。”
  “沒事沒事,我哪會和四郎計較呀。我還就喜歡他這種心裡有什麼口裡說什麼的直性子,做兄弟就要這樣一根腸子直到底的。”姚繼宗不但不氣,還笑眉笑眼看著楚天遙。他真覺得楚家這個四郎不賴,那股直爽明快的勁兒,是做兄弟的上佳人選。以後,要多多和他套近乎。
  “做兄弟呀……”楚夫人聽得他一口一個四郎四郎的,情知他還未曾知曉四郎其實是女郎。正想著要如何點醒他,楚天遙已經察覺不妙了。忙衝過來,一把拖起姚繼宗道:“姚繼宗,你跟我出來一下。”
  姚繼宗剛端起茶來喝,被她一拖,一碗茶水都灑在胸前。剛沏的茶,燙得他整個人跳起來,“啊——四郎,你要燙死我呀!”
  楚夫人忙起身走過來,急急地道:“哎呀呀,姚公子燙壞了沒?天遙,你看看你這個魯莽毛躁的性子,要幾時改得過來?”
  楚天遙一時說不出話來了,心裡又是氣急,又是歉意。姚繼宗跳了半天,緩過勁來,擋開楚夫人朝他衣襟上擦了又拭的帕子。道:“沒事了沒事了,楚夫人別弄髒你的帕子。”
  楚夫人看他胸襟一大塊都濕透了,忙道:“這濕衣裳穿在身上容易受寒,天遙,你帶姚公子去你三哥房裡找套衣裳讓他換上。”
  楚天遙闖了禍,縱然滿心不情願,也還是要老老實實答應著。“知道了,娘。”
  “不必了,濕了就濕了,我穿在身上一會就烘乾了。”姚繼宗不以為然。
  “那怎麼行,這樣的濕衣裳用體溫烘乾,最容易生病了。姚公子,你換套衣裳再走,否則我不讓你出門。”
  楚夫人斬釘截鐵的語氣,姚繼宗只有恭敬不如從命了。楚天遙領著他到了後院,進了一間屋子。簡簡單單的幾樣桌椅床櫃擺著,除此外,一色玩器擺設都無。
  “四郎,這是你三哥住的地方,像苦行僧住的。”姚繼宗東張西望一番後下定論。
  楚天遙不搭他的話,只是從箱櫃裡翻出一件玄色鑲紫襟邊的長衫扔給他。姚繼宗接住一看,道:“黑色的,我最痛恨這死氣沉沉的顏色了。四郎,有沒有其它顏色的衣裳?”
  “有得你穿還挑三揀四,不愛穿你打赤膊好了。”楚天遙的臉色活像晚娘。
  “四郎,你那麼凶幹嘛?別生氣,生氣是會犯嗔戒的。”姚繼宗笑嘻嘻地道。
  姚繼宗這付嘻皮笑臉的樣子,楚天遙真是拿他沒辦法。索性背過臉去懶得理他,姚繼宗卻往她跟前湊。“你還生氣呀?是我錯了,不該蹬你楚四郎的心肝寶貝馬。可我也是沒辦法,不蹬它不走。我當時那情況你也看見了,大刀隊在後面追著我。趕著逃命呢,沒時間跟它做細緻耐心的思想工作。”
  “那些人追你幹嘛?你是怎麼招惹上他們的?”楚天遙被這番話轉移了注意力。
  “唉,人倒霉,喝涼水都磣牙。”姚繼宗長嘆。“我在酒家裡好好地吃著飯,鄰座有個胖子即興高歌。我嫌他唱得難聽,就請他別唱了。結果他不高興,找來一群手下跟我過不去。你看見了,人人如狼似虎地追著我砍。幸虧半道上遇著你的小白龍,否則今朝我命休矣。”
  楚天遙聽得將信將疑,道:“就為著這麼一點小事,他就找來一幫人要砍你?你沒幹別的?”
  姚繼宗賭咒發誓道:“千真萬確就為著這麼一點小事,我真沒幹別的。是那個死胖子心胸狹窄,因為我說他唱歌會把狼招來,他就懷恨在心,這樣打擊報復我。”
  楚天遙失笑道,“你說人傢什麼?唱歌會把狼招來?有這麼難聽嗎?”
  “嗨,你是沒聽見。當場就嚇哭了兩個小孩,那歌聲和鬼哭狼嚎有得一拼。”姚繼宗學給她聽,直著喉嚨在那裡嚎:“哦……”
  楚天遙撲哧一聲笑出來,眼睛笑得彎彎的。“一派胡言,哪有人這樣唱歌的?”
  “真的真的,我還沒學到胖子的三成呢,他唱得效果比我要驚人的多。”姚繼宗說完,看著楚天遙調侃道:“四郎,你笑起來像個女的呢。”
  楚天遙忙把笑意一收,頭一扭道:“衣裳你換不換,不換拉倒。”
  “不換,我討厭穿黑衣服,感覺像烏鴉。”姚繼宗立場堅定地把衣裳還給他。
  楚天遙也不勉強,把衣裳又放回箱中,兩人走出屋來。沿著迴廊走,經過另一間房門半開半掩的屋子時,姚繼宗朝裡頭一看,問道:“四郎,這是你的房間吧?”
  “嗯。”楚天遙下意識地點頭。姚繼宗來勁了,笑道:“我瞧瞧你是不是也住得跟個苦行僧似的。”話一說完,他就推開半掩的門進去了。這傢伙,還真不拿自己當外人。
  “你……”楚天遙來不及攔住,氣得直跺腳。但又不好說他,他又不知道進的是閨房。楚天遙素日爽朗英氣,不愛花兒粉兒的,房間裡半點胭脂香粉都無。格局裝設,都是開闊簡潔的風格。窗前置一花梨木鑲大理石檯面的長案,案上擱了紙墨筆硯。正墻壁上掛了一幅虎嘯圖,猛虎繪得栩栩如生。左一架書,右一扇屏,屏後是一張紅木床,吊著青紗帳幔,衾褥素白。床邊的紅木架上掛了幾件長衫。
  姚繼宗左看看右看看,道:“四郎,你這屋子倒還不錯。”
  楚天遙沒好聲氣地道:“你看夠了沒?看夠了就趕緊給我出來。”
  姚繼宗轉身要出來時,一眼瞄見架子上掛的長衫。忙過去拿下一件青色的,道:“四郎,我換你這件衣裳行不行?”
  楚天遙急了,她的衣裳怎麼能讓別的男人穿。忙一把搶回來,道:“不行,你比我高,我的衣裳你穿不了。”
  姚繼宗用手比劃一下,道:“高不了多少,你個子也不矮,都到我眉間了。小點沒關係,我湊合一下就是了。”邊說他已經邊解衣裳去了,楚天遙看得一愣,忙道:“你幹什麼?”
  “換衣裳呀。”姚繼宗說得理所當然。一問一答間他已經把外衫脫了下來,貼身那件也濕了一塊。他想了想道:“唉,這濕漉漉的貼肉穿真是不舒服,乾脆這件也不穿了。”又開始脫內衣,竟要赤膊相見了。楚天遙還來不及出言阻止,他已從肩頭上往下褪內衫了。她忙掉頭衝出屋,一肚子苦說不出,險些沒被他氣暈過去。
  前廳的楚夫人許是等不住,不見人出來就尋尋覓覓找到後頭來了。看著楚天遙臉紅頭脹地站在屋外,不由地問道:“怎麼了,姚公子呢?”
  楚天遙還沒顧得上回答,姚繼宗已經換好衣裳出來了。青衫被奪走了,他又自架子上取了一件藍衫換上。“四郎,你的衣裳我穿著緊是緊了點,不過湊合著也能穿。我就穿回去了,明兒再給你送來。”
  說話間一抬頭,看見楚夫人了,他忙道:“楚夫人,我換好衣裳了。”
  楚夫人看見他穿著楚天遙的衣裳,也怔住了。半響才道:“姚公子,你……怎麼穿天遙的衣裳呀?她三哥的衣裳豈不更合身些。”
  “三郎的衣裳黑不溜秋的,我不喜歡,四郎的衣裳就好多了。緊點就緊點吧,反正暫時穿一穿。”
  他既這麼說,楚夫人也沒什麼可說的了。姚繼宗出來半天,趕著回去,再不回去只怕姚家人真要當他被人亂刀砍死在街頭了。於是不再回前廳坐,直接告辭走人。楚天遙悻悻地送他出門,耳提面命地交代道:“這衣裳你回去就馬上給我換了,再用清水洗上十遍八遍,明兒趕緊給我送回來。”
  “非要洗上十遍八遍嗎?洗個六遍七遍行不行?”姚繼宗笑道。
  “那你不用洗了,拿回來我自己洗。”楚天遙眼睛一瞪,狠狠地瞪住他。
  “我洗我洗,我洗個十遍二十遍,行了吧?”姚繼宗說著一頓,又笑道:“四郎,這點你就不像將門虎子了。豈曰無衣,與子同袍。哪有被兄弟穿了一下衣裳,就要洗的道理。”他還引經據典起來了。
  “誰跟你是兄弟了。”楚天遙快要被他慪死了,不想再理他,掉頭回屋去。
  拐過影壁,楚夫人在院子裡候著她呢。“天遙,送姚公子走了?”沒話找話,想說什麼?她頓生警惕。嗯了一聲,等著她娘的下文。
  果然,楚夫人眉開眼笑道:“天遙,這個姚公子,是幹什麼的?多大了?可曾婚……”這些話本來是想直接問姚繼宗的,可是一直沒撈著機會,只有來審女兒了。只是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楚天遙一迭聲打斷了。“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怎麼跟人家這麼熟?”楚夫人不肯認同。
  “誰跟他熟了,我與他不過泛泛之交。”
  “泛泛之交?那他一口一個四郎的,叫得跟親兄弟一樣。”
  “他要這樣叫,我也沒辦法,嘴長在人家身上,我還能縫住?”
  “我看這小夥子人不錯,天遙,你不如……”楚夫人真是對這個四閨女的婚事著急了,都十八了,別家的女兒這歲數早出閣了,她還八字沒一撇呢。這會有個英俊小夥上門來,她不能不打人家的主意。
  “娘,您瞎說什麼呀。”楚天遙急了,白著一張臉嚷嚷道:“這姓姚的不是什麼好人,你知不知道他是個紈褲子弟來著,吃飽喝足後就只知道四處調戲良家婦女。”楚天遙為了趁早打消她娘親的心思,把姚繼宗的“前科”翻出來了。
  “怎麼可能,這個姚公子一看就是正派人。”楚夫人不相信,“調戲良家婦女的浪蕩子,個個邪眉邪眼的,哪裡會有他這樣坦蕩的眼神笑容。你別亂往人家頭上扣帽子。”到底是多活了幾十年,楚夫人吃的鹽勝過楚天遙吃的米,看人看得準多了。
  “娘,那是他現在改過自新了。以前他真是浪蕩子,他還調戲過霜初妹子呢。為著這事我用馬鞭子抽過他,這樣才認識他的。”楚天遙一定要讓娘親死心,索性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不能再讓她把自己和這個姚繼宗相提並論。
  “這樣啊!”楚夫人愕了半響,“那他還真是改得徹底,簡直如同脫胎換骨般,完全看不出半點劣跡來了。”
  “他能改過自新是好事,但是……娘,你不會想饑不擇食般把我許給一個曾經的浪蕩子吧?你肯,爹都不肯。”楚天遙十拿九穩地道。她可是她爹的掌上明珠,能輕易許給這麼一個人?
  楚夫人長嘆一聲,無話可說了。剛剛看中的一個乘龍快婿候選人,居然只是虛有其表。楚將軍最痛恨只知尋花問柳的紈褲子弟,當然不會把寶貝女兒嫁給這種人。看來只有另外特色人選了。想了想,楚夫人喃喃自語般地道:“我得讓天逍去替你留意一下,看看御林軍中有沒有合適的少年將士。”
  “娘……”楚天遙跺足不已。“你就這麼急著打發我出去呀!”
  “天遙,你也不看看你都十八了,你的終身大事哪裡還能再拖……”楚夫人話還沒說完,楚天遙已經用手捂住耳朵道:“我不聽我不聽。”邊說邊沿著迴廊一溜煙跑掉了,這是她對付她娘的辦法,不愛聽就跑。楚夫人看著她的背影嘆了半天氣。
  楚天遙跑到後園去,在園中的一汪潭水旁坐下來發呆。楚夫人提及她的婚事,觸動了她的心思。看著眼前的一潭春水,她想念著一個人潭水般深沉的眼光——那讓她少女芳心初次怦然跳動的眼光。只是那雙傲然凜冽的眼睛,在看向她時,如井水無瀾;而在看向另外一個春花般明艷的女子時,卻那般動如風波……這憂愁訴與誰?相思只自知,老天不管人憔悴。
  一切還沒開始,一切就已結束。她的芳心如枝,他的鍾情似鳥,這鍾情鳥沒有棲在她的芳心枝上,另有棲所。她的芳心是空枝,徒然花紅葉碧,卻盼不來那隻希冀中的鳥,築不出愛情的巢。

  第十二章

  姚繼宗一進門,下人們就一迭聲地報進去。“二公子回來了,二公子回來了。”眾星拱月般擁著他進了前廳。姚夫人正哭得眼淚汪汪,一見寶貝兒子進了屋。又哭又笑地迎上來,“繼宗,我的兒呀,娘還怕你……”話說不下去了,只是猛地一把摟住他,摟得緊緊的。
  姚繼宗忙替她拭淚,柔聲道:“娘,我沒事,你看我這不是好端端的嘛!什麼事都沒有,都是錢掌櫃大驚小怪。”
  想也知道是錢掌櫃派人來報的信,說他在外惹了事被人追著砍,看把姚夫人急成這樣子。他在二十一世紀的那雙父母,可沒有這麼放他在心上。對他們來說生意是第一重要的,只要有生意要談,他要開家長會也好,要參加什麼比賽也好,甚至生病住院都顧不上照顧,反正掏錢就請得到護工。姚夫人這樣對他重視有加的母愛,真是讓他感動復感動。
  “錢掌櫃可不是大驚小怪,繼宗,你知道你惹到什麼人了嗎?”一旁的姚繼祖一臉凝重地說道。
  “什麼人?龍五爺是幹什麼的?封疆大史,還是皇親國戚?”姚繼宗不以為然地問道,他也認識皇親國戚的,誰怕誰呀!
  “龍五爺不是官場上的人,他是道上的。”姚繼祖說著說著搖起頭來,“你招惹誰不好,去招惹這種大爺,真是找死。”
  “道上的?什麼意思?黑道?”姚繼宗嚇一跳,不是吧?居然得罪了一個黑社會老大。
  “龍五爺不是長安人士,他是幾年前從外地遷來的。關於他的來歷,有著種種傳說。流傳最廣的一種是,他本是關外的馬賊,縱橫大漠多年,殺人越貨無數。後來財富積聚得多了,便金盆洗手,帶著手下一幫忠心耿耿的粗豪漢子退隱在長安城,做起了大商家大富豪。這長安東城,他的勢力不小呢。你去招惹他,不必他吱聲,他手下的人就不肯放過你。繼宗呀繼宗,你這個惹事闖禍的性子,要如何改得了?再不改你只有等著被人收拾了。”姚繼祖說得痛心疾首。
  長安西城,是宮城皇城所在。長安東城,是民宅商肆林立的地域。龍五爺等同於東城老大,那就是說,他是長安城中官方以外的一大勢力。真看不出來,那胖子居然是這號人物。
  “如此說來,我豈不是得罪了流氓大亨。”姚繼宗道。
  “什麼?”姚繼祖沒聽明白。
  “沒什麼,”姚繼宗改口道,“這龍五爺既然這麼有身份,怎麼不坐樓上的雅座,倒在樓下店堂裡坐著呢?”
  “龍五爺不喜歡坐雅座,他喜歡熱鬧,願意坐店堂。店堂中央那張圓桌總是為他留著的。”
  “大哥,那他是不是經常喝酒喝到一半唱歌?”
  “龍五爺是喜歡在酒過三巡後唱曲兒。”
  “他唱得多難聽啊,折騰其他客人呢。大哥你就沒去提過意見?”
  “繼宗,你真是不諳世事,這種話能跟龍五爺直說嗎?所以你會被一群人當街追著砍。”
  “繼祖,別怨繼宗了,當務之急,這件事情要如何解決掉。”姚夫人想要趕緊了結這樁恩怨。
  “只有一個辦法,繼宗你明兒跟我上龍府,負荊請罪去吧。”
  “要我去負荊請罪,不是吧大哥,我何罪之有?”姚繼宗叫屈。
  “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龍五爺唱歌像狼嚎,你太讓他丟面子了。你若是不想被他收拾掉,就老老實實地請罪去。”姚繼祖曉之以厲害。
  “我不去,我倒要看他能如何收拾我。”姚繼宗斷然否決。
  “繼宗,你不要使性子了,趕緊讓龍五爺消了這口氣。否則你以後只怕沒有安生日子過。”姚繼祖苦口婆心。
  姚夫人也幫著哄勸道:“繼宗,去去去,去說幾句軟話磕幾個頭也就是了。”
  她不說這話倒還罷,一說這話姚繼宗更不肯去了。說幾句軟話還罷,讓他磕頭他就一百八十個不情願。斬釘截鐵地道:“說不去就不去。我乏了,睡覺去,吃晚飯再叫我。”說完徑自回房蒙頭大睡。
  他倒是睡得沉,姚夫人和姚繼祖兩顆心卻不安寧。母子倆謀劃著要備份重禮送給龍五爺賠不是,以此了結恩怨。

  曲江池畔,雅軒。
  楚天遙一筒竹葉青已經喝了三分之一,步平川常坐的那張木桌卻依然是空的。看來,他今天又不會來了。已經一連數日,未曾見他出現。難道,他從此不再來這江畔獨酌?一念至此,楚天遙不禁有些悵惘若失。
  悵惘若失的可不僅僅是她一人。那當壚的胡姬漣漪,眼神如深網般撒在店前的青石路面上。卻始終不能在路上的行人中,網到她所盼望的那個藍色身影。
  而曲江春水中,有艘精緻美麗的畫舫,在碧波溶溶裡盪漾已久。翠綠色的舫身、朱紅的船欄,雕花的軒窗,湘妃竹簾半卷半掩。一個霞衣霓裳的少女,眉目如風花,處處春色,正憑窗獨坐。她一隻手托著香腮,一隻手信手撥弄著案上擺著的古琴。素弦輕拂,有清響琳琅。弦弦掩抑聲聲思,似乎在訴著少女心中無限事……她的心事是什麼?她的眼波又在尋覓著什麼?無限渴盼地把一江春水看了又看,把對岸桃林望了又望……
  仲春時節的曲江,青山如屏綠水如琴,樹是疊翠花是重錦。春意盎然中,有三個女子春心與花共爭發。將同一個男子的身影,在心湖中浣了又浣。
  時光在她們的等待中悄然流轉,不知不覺中,江面暮煙四起,夕陽西下水如天。
  瑞安王府,李暢的香閨——絳雪樓。
  夜已經深了,李暢卻睡不著,攬衣推枕起徘徊。窗外是墨藍透明的天,銀河清淺,星斗燦爛,一輪圓月皎潔如玉盤。她獨倚闌干,目光問盡天涯路。而意中的那個他,人在何方?
  生平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身似浮雲,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情竇初開的李暢,生平第一次嘗到相思入骨的滋味,芳心只共絲爭亂。只是步平川,為何不再出現?一面之緣,再看不見。相思若如圈,圈住的難道只是自己一個人?他是一川風,一溪水,一山雲,圈不住的人嗎……種種猜想如浪濤拍岸,李暢的心是一片漲潮的海。每一朵浪花,每一顆水珠都關乎著步平川。
  月光皎潔,撒下銀暈如水。絳雪樓前有一株古銀杏,雌雄共生一體,根部樹幹盤繞相纏,人稱“龍鳳銀杏樹”。頂上樹冠如華蓋,撐起的綠葉遮天蔽日。此時在如水月華下,高大銀杏一片樹影疏寂。李暢不知道,一身黑色夜行衣的步平川,隱身在枝繁葉茂間已經多時。
  銀杏樹梢與絳雪樓憑闌,不過幾步之遙的空間距離。春夜的深宵,起著薄霧。李暢的臉浮在霧中,如海市蜃樓。明明近在咫尺,連呼吸都幾乎響在耳畔。步平川卻感覺她遠在天涯,有著千山萬水之遙。喜歡,卻無法靠近。命運的安排,註定他只能這樣遙遙地看著她……
  相思相望不相親,天為誰春?

  一連幾天,姚繼宗都被姚夫人拘在府裡不準出去。得罪了龍五爺,長安街道上暫且還是少走為妙。怎麼說也得避上一陣風頭,等他消消氣再說。姚夫人派姚繼祖特意送去的一份厚禮被原封不動地退回來,龍五爺沉著臉說了一句話:“年輕人,不知天高地厚,得煞煞性子才行。”
  這話一聽就知道他還是想要教訓姚繼宗,姚夫人一顆心提到嗓子眼。一時怎麼肯放他出門?姚繼宗再如何不情不願,也拗不過這顆慈母心。老老實實地在屋子悶著,整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活像養在深閨的大姑娘。本來失戀了他就心情不好,現在還要被“禁足”,更別提多鬱悶了。在屋子裡關了幾天後,他快要悶出鳥來了。整天在屋裡哼:最近比較煩比較煩比較煩……
  這天上午,靜安王府來了一輛馬車。說是小王爺壽辰,請姚二公子去赴壽宴。總算可以出門,姚繼宗別提多如釋重負。姚夫人一聽是王府來人接,也不加阻擋。有靜安王府罩著,想那龍五爺再人多勢眾,也不敢動李氏皇族的客人吧?
  姚繼宗上了車才想到,既然是去吃生日宴,生日禮物是少不了的。趕緊半道上下車備了一份禮物,再趕去靜安王府。
  靜安王府張燈結彩,上下人等皆打扮得花團錦簇。處處人聲雜沓,笑語喧嘩,廳上和院裡都是歌舞笙簫不絕,盈門賓客亦是絡繹不絕。李略雖是主角,卻並不在門前迎客,自有管家門客等負責接待。實在有關係親厚的,便一一引到內宅去。姚繼宗一進門,便有杏兒來帶他去了後園一處僻靜的水榭。阮若弱和李略正坐在這兒,手捋紅杏蕊,在逗弄著池水中雙雙偕游的一對錦羽鴛鴦。
  “嗬,前廳人來人往熙熙攘攘,你倆倒躲這兒清靜來了。”
  “人實在太多了,留仙居裡全讓親戚朋友坐滿了。我們受不了聒噪,趁沒人注意躲會兒清靜。”阮若弱笑道。
  李略注意地看了看姚繼宗,似乎在看他有沒有什麼不同。姚繼宗察覺到了,板著臉道:“別看了,自從失戀後,我人比黃瓜瘦。”
  阮若弱撲哧一聲笑出來,“你哪裡比黃瓜瘦了,怎麼看你都比黃瓜肥好不好。”
  李略回過味來也跟著笑,姚繼宗不笑,長吁短嘆道。“太沒同情心了,我被人甩呀!這麼悲慘的遭遇,你們倆個還笑得出來。李略你這個沒良心的,當初我幫你追阮若弱多花心思。如今我落難了,你就只會笑。虧我還半道上專程替你買生日禮物。”
  “你買的什麼生日禮物?”阮若弱這才注意到他手裡拎著一包東西。“不要太俗氣的東西哦,金銀珠寶玉石瓷器都被人送濫了。”
  “我當然不會送那些俗物,李略,我送你一套黃金搭檔。”
  這話李略聽了還猶可,阮若弱卻聽得失聲道:“送什麼來著?黃金搭檔,哪來的黃金搭檔?”
  姚繼宗立時三刻解包裹,邊解邊道:“當然是買來的。喏,瞧瞧我送的黃金搭檔。”
  阮若弱瞪圓雙眼一看,笑得滾到李略懷裡去了。李略也掌不住笑,邊笑邊道:“我道什麼是黃金搭檔,原來就是一隻龜配一隻鱉呀!”
  他們兩個都笑得不行,姚繼宗卻一本正經地不笑,他把那隻鱉拎起來給阮若弱看。“阮若弱,你瞧瞧,這隻鱉可稀罕得很。背上居然長了兩張背甲,我給它起名叫‘蓋中蓋’。”說完再拎起那隻烏龜道:“這隻烏龜就更了不得,居然生了三層龜殼,我管它叫‘巨能蓋’。”
  這兩個名字,李略是聽不出有什麼異樣,阮若弱卻聽得幾乎沒笑岔氣。伏在他懷中直叫噯喲,李略緊張了。“怎麼了,是不是笑得肚子痛?我給你揉揉,姚繼宗你快別說話了。”
  姚繼宗話也說完了,遵命閉嘴。重新把‘蓋中蓋’和‘巨能蓋’包起來。阮若弱笑了半天緩過勁來了,一臉笑意猶存地道:“蓋中蓋,巨能蓋,老劉哇老劉,虧你想得出來。”
  姚繼宗把裝了“黃金搭檔”的包裹交到李略手裡,認真地道:“好好養著吧,這可是一對長壽寶貝。龜殼和鱉甲上我讓人刻了你們倆的名字,象徵你們的愛情長長久久。”
  李略未曾細想地一把接過,道:“那多謝你了。”
  阮若弱卻叫起來:“什麼?你在這對龜鱉上刻上我和李略的名字,你什麼意思呀你?”
  姚繼宗一臉無辜:“丟了好找呀。”
  “死傢伙,討打。”阮若弱一捋袖子,便要揮出粉拳。李略正好打開了手中的包裹,看著那對龜鱉背上的刻字念道:“恩恩愛愛,甜甜蜜蜜,比翼雙飛,郎才女貌。”
  阮若弱馬上住手,湊在李略身邊看那對“黃金搭檔”,笑得甜蜜蜜,“刻了這麼好聽的話呀,那我可好好養著它們。李略,就養在留仙居的小池塘裡好不好?”
  “當然好。”李略怎麼可能有異議呢。
  閒話說完,阮若弱開始說起正事來。“你……心情好些沒有?這麼多天都一直躲著不出來見人。我不讓人去找你,你只怕還不肯露面吧?”
  姚繼宗一聲嘆息,道:“別提了,我最近的運氣真是背。情場不得意,別的場子也跟著失意。我這些天沒出來,起初是因為失戀心情不好,所以閉關。後來卻是因為得罪流氓大亨,被他追著要打擊報復我,於是被娘親禁足。”
  “流氓大亨?誰呀?劉德華,你不要告訴我萬梓良也穿來了。”阮若弱笑道。
  姚繼宗於是細細把與龍五爺結梁子的事情講給他們聽。阮若弱自然又是聽得失笑不已,道:“這樣也能結仇,我真是佩服你惹事生非的本領。”
  “你應該是要去佩服龍五爺,居然為著這一點小事跟我過不去。”
  “得罪這號人總歸不是什麼好事,冤家宜解不宜結,還是盡可能化解得好。”阮若弱勸道。
  “我也知道冤家宜解不宜結的道理,但結都結了又有什麼辦法。難不成真讓我去磕頭請罪,這種下下之策,等大刀壓在脖子上再說吧。”姚繼宗打定主意不見棺材不落淚。
  三人正說著話,杏兒又跑來了。“小王爺小王妃,王爺和王妃讓你們趕緊上前廳。七皇子代表皇上來向小王爺賀生辰來了,還帶了好多御賜之物。”
  天子代表,自然怠慢不得。一對主角再不想上台也不能撂場子,只有雙雙上前廳去應酬。前廳中賓客濟濟一堂,當中最顯貴的客人,自然是上首中坐著的身著明黃袍,頭束白玉冠的七皇子李玟。李玟今年二十五歲,風華正茂,儀表氣派皆出眾,惹來不少女客頻頻注目。王爺王妃一旁陪坐,正在與之談笑晏晏。
  李略和阮若弱顧不上姚繼宗了,讓杏兒領他找個席面坐下。他們上前去向李玟行禮問安。起碼的禮數過後,李玟就笑顏逐開道:“李略,咱們自家兄弟,今兒又是你的好日子,不必處處拘禮了。我今兒出宮,可是想喝頓暢快的壽酒。”
  “那自然不成問題,七皇子請裡間坐。我們就當是尋常家宴,不拘禮數,只是大家一塊說說笑笑的吃頓飯。”不待李略回答,靜安王先含笑道。
  這種場合阮若弱不肯多說一句話,不肯多走一步路。反正有王爺王妃會應酬著,她何必強出頭,又要擔心多做多錯。只要跟著在飯桌上當陪客罷了。席間李玟倒是幾次想和她說話兒,她問一句答一句,眼觀鼻鼻觀心地回答。半點行差踏錯的根苗都不生,免得落人話柄。讓家翁家媼滿意,更讓李略高興。
  外廳裡賓客多如過江之鯽,一桌桌人滿為患。杏兒給姚繼宗安排了一個座位,滿桌素不相識的人互相久仰久仰,久仰完後都傻坐著等上菜。好在酒菜一會都上來了,姚繼宗不客氣,埋頭大吃。沒吃幾口,突然聽到一陣鶯聲嚦嚦般地笑。他心中一動,忙抬頭望去,目光卻被幾扇碧紗屏風擋住了。屏風那端,是女客雲集的地方,影影綽綽可見麗人無數。
  猶豫了一下,姚繼宗還是起身離席。走過那碧紗屏風時,借機朝裡面一瞄。這裡坐的都是衣飾鮮明容妝艷麗的女客,談笑聲如大珠小珠落玉盤。彷彿是一廳五顏六色的鮮花,又彷彿是滿堂宛轉嬌啼的彩鳥。麗影重重中,李暢一襲霓裳,兩頰霞紅,整個人是一種繞身縈面總煙霞的韻致。縱然美人如花滿廳堂,她卻是那枝可以艷冠群芳的牡丹,教人一眼便能看到她,並無法把目光移開。姚繼宗就怔在那裡,眼神像戀家的小狗一樣追著她不肯離開。
  他在這廂犯著痴,那廂的李暢有所察覺。明眸流轉看向他,微微一怔,旋即微微一笑。僅僅只是一個禮貌的微笑,她的眼睛一派雲淡風清。這是一個對他完全無心的女子呀!
  姚繼宗前所未有的挫敗感。酒席也無心吃下去了,他自笑語喧嘩的場合中悄悄退出來。一個人形單影只地走在長安皇城,滿懷愁緒,如梅子黃時雨,濡得心頭濕濕。
  我愛的人不是愛我的人,人世間最大的失望莫過如此。而但凡沒得到,但凡是失去,又總是最珍貴。

  第十三章

  走著走著,無意中瞥見道旁是楚府的朱漆大門。姚繼宗突然想起,那日穿走了楚天遙的衣裳都沒還呢。原本答應了次日便來歸還的,可是被龍五爺一嚇唬,娘親不讓他出門,就把這事給忘了。言而無信,得趕緊跟人家道個歉去。
  楚府門房的老頭倒還認得他,含笑道:“又來找四公子?”
  姚繼宗忙點頭稱是,老頭笑得意味深長地讓他進去了。他一進門照例是黑狗飛虎第一個迎他,這畜生精神抖擻,一見著他就衝過來擋在他面前。許是多見了他幾次,飛虎沒以前那麼氣勢洶洶了。只是仍然瞪著他,似乎在考慮要不要放他登堂入室。
  “飛虎,你若是不讓我進去,就拜託你進去通報一聲,跟四郎說我來了。好不好?”姚繼宗跟它有商有量。
  飛虎還真是通曉人性,居然聽懂了。它飛快地跑進內院去,沒一會兒真引著楚天遙出來了。
  楚天遙可能憋了很有一陣子了,老遠就衝著姚繼宗嚷嚷道:“姚繼宗,你可算來了,我的衣裳呢?”她恨死這個傢伙,千交代萬交代,衣裳次日一定要還來。他倒好,居然一去之後再不見蹤影。苦於不知道他家住哪,否則她非要尋上門去要衣裳不可。要回來也不打算再穿,被這個臭男人穿過的幾剪子剪了算了。
  姚繼宗陪笑道:“四郎,真是對不住你,衣裳我忘記帶來了。”
  什麼?!楚天遙氣得要命,他沒按時來還就夠讓她生氣了,現在人來了還忘記帶衣裳。“你……你沒帶你來幹什麼?”
  “衣裳沒按時還,我特意來給你賠個不是的。”
  “我不要你賠不是,你趕緊回去給我拿衣裳。速去速來。”楚天遙哪有不生氣的,簡直是氣不打一處來。
  “速去速來?那你的小白龍借我好了。”姚繼宗提要求。
  “你想得美,自己跑吧你。”楚天遙一口回絕了。唉!姚繼宗唉聲嘆氣地掉頭走人,“好好好,我回去拿了再給你送來,行了吧?”邊走邊搖頭,不明白一件衣裳何以楚天遙看得如此重要。
  他才走出大門沒幾步,楚天遙從身後追上來。板著一張臉道:“我跟你去拿衣裳,不要像上次一樣,口口聲聲說第二天準送來,結果一去之後杳無音信。”
  姚繼宗哭笑不得,道:“四郎,不過一件普通衣裳,又不是金縷玉衣,我還會貪了你的不成?你犯得著這麼上心嘛。”
  楚天遙跟他說不清楚,不理他,只是板著臉跟在他身旁走。
  兩人一塊走在長安城的大街上。春日的午後,陽光溫暖,香塵細細。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嘈雜擁擠。他們像兩尾魚般在人群涌涌中穿來穿去,突然聽到姚繼宗“哎喲”一聲,停住不走了。楚天遙忙扭頭看怎麼回事,原來他被一個彪形大漢踩了一腳。那漢子滿臉的絡腮鬍子,臉上只有一雙眼睛看得分明,鼻子嘴巴是亂入鬍鬚皆不見。身高八尺,虎背熊腰,極是壯碩。光看這塊頭,也就知道那一腳的份量了。怨不得姚繼宗倒抽了半天冷氣說不出話來。
  他說不出話來,那漢子倒惡人先告狀了。“小子,你的腳是怎麼放的,妨礙大爺我走路了。”
  “嗬——老兄,照你這麼說,我被你踩了腳還得跟你說對不起?”姚繼宗聞所未聞。
  “那當然,你趕緊跟大爺我賠不是,大爺我就高抬貴手饒了你。”漢子還真是個橫的。
  姚繼宗聽上這麼一說,怒極反笑。“天下居然有你這麼不講理的人?我算開了眼界了。”
  楚天遙也皺眉看著這個大漢,道:“你這人實在太過無理,明明是你踩了人的腳,怎麼反倒要人給你賠不是?”
  “爺我就是不講理怎麼著,小子你若知趣,就趕緊給爺賠不是吧,否則……”漢子擺明是來找茬的。
  姚繼宗看了他半天,突然揖手為禮道:“英雄,我給你賠不是,你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我這一回吧。”
  楚天遙愕住,和姚繼宗認識也有陣日子了,她知道他不是一個膽小怕事的人。怎麼這會……她驚愕,那漢子顯然也驚愕,一時也怔住說不出話來。
  趁漢子發著呆,姚繼宗一把拽了楚天遙就走。她被他拖著行了好幾步才反應過來,問道:“你怎麼跟他道歉?”
  “他人氣我我不氣,我氣就中他人計。”姚繼宗附耳對她言道。
  “你的意思是,這漢子是故意跟你過不去?故意惹你生氣?”
  “這麼一目了然,你還看不出來?這漢子就是故意來找茬的,他一定是龍五爺的人。看他那塊頭就吃定我了,還是不要和他動手的好。咱們趕緊走,走快點。”姚繼宗倒不是那種只知道亂碴架的傻老爺們。他懂得判斷形勢,一看‘時不利兮’,馬上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龍五爺是誰?”楚天遙不明所以然。
  “嗨,就是上回我和你提過的那個唱歌像狼嚎的死胖子。這事他還跟我沒完沒了啦!我之所以沒來還你的衣裳,就是因為這些天在家裡躲著他。這不,躲了這麼多天,一出門就讓他手下盯住了。”
  “那他幹嘛不直接跟你開打?還搞這些花樣做什麼?”
  “我也納悶呀!不過我估計,應該是龍五爺好面子。就為著我說了他唱歌難聽懷恨在心這麼久,還追著我報復,說出去讓人聽了不太好聽。索性另生點事端,再來教訓我也顯得事出有因。”姚繼宗的頭腦夠靈活。
  “這個龍五爺還真是氣量狹窄,一點小事記恨這麼久。”
  “這你就不懂了,當老大的都是忤逆不得的性子,哪個老大不是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他們正一面說著話一面疾步走著,前面拐角處一個人猛衝出來,恰恰和姚繼宗撞個滿懷。只聽得這人一聲怒吼,道:“你這廝,是不是故意和爺我過不去,又擋爺的路。”
  姚繼宗定睛一看,又是剛才那個虯須大漢。對方一而再地挑釁,情知這場仗是躲不過去。打也得打,不打也得打。
  “老兄,大家都是聰明人,不必繞來繞去了。你不就是想和我打架嗎?這麼著吧,按江湖規矩來,我們拳腳上見高低。一場定輸贏,輸了你就別再找我麻煩。”姚繼宗打開天窗說亮話。
  “好,生死不論,一場定輸贏。”漢子這話說得很嚇人,楚天遙忍不住又皺眉道:“又沒什麼深仇大恨,怎麼扯到生死不論去了,點到即止就行了吧?”
  “四郎,這裡沒你的事,你先回去。明兒我若還活著,一定來還衣裳給你。若是沒有來,你就給我燒幾刀紙,也不枉你我兄弟一場。”姚繼宗打發楚天遙走人,語氣像在交代後事一樣沉重。
  聽他說得這麼沉重,楚天遙不肯走。她生就俠義心腸,縱然是不相干的外人,這種情況下她都不會撒手不管。何況這個姚繼宗到底也算是個朋友,她不能不顧他的死活。“不行,你們要生死決鬥,我怎麼能一走了之。”
  “你們交代完了沒有?交代完了我們就找地方過招。”漢子不耐煩了。
  姚繼宗先答楚天遙的話,“四郎,你果然夠兄弟夠義氣。”再掉頭對那漢子道:“英雄,既然是你追著我要打架,那找地方過招的這個地方,應該由我來挑吧?”
  “你挑就你挑。”漢子無所謂地一揮手。
  “那你跟我來。”
  姚繼宗帶著楚天遙和漢子在長安城裡七拐八繞,一走走到農貿市場去了。午後市場裡的生意清淡,尤其肉攤那一堆。沒有顧客,一夥屠夫和幾個閒雜人等,都擠在老薑的攤位前吃著紅燒狗肉喝著老酒。人多熱乎,吆五喝六地正吃得來勁,老薑一眼瞥見姚繼宗,忙起身讓位。“姚公子這邊來坐。楚公子也來了,一塊坐一塊坐。”
  殺豬的張三,宰羊的阿旺,屠牛的大富……一干人等都是認得姚繼宗的。他沒少請他們吃肉,也沒少買他們的豬羊牛肉,是個極闊綽的大主顧。都紛紛與他打招呼。
  “姚公子來了,這陣子少見你呢。”
  “姚公子有口福,今兒燜得是黃狗肉,好咬頭。”
  “快,給姚公子滿上一碗酒。”……
  一幫人亂哄哄搶著說話,楚天遙和那漢子看這場面都看呆住了。姚繼宗一頭躥進人群,埋首其中跟他們低聲嘀咕一番。所有人齊刷刷扭頭朝著那虯須大漢看過來,眼色甚是不善。
  姚繼宗也轉身看著那漢子道:“還沒請教這位英雄高姓大名?”
  “我叫高猛。”漢子傲然答道。
  “人如其名,你還真是高大威猛。”姚繼宗看著他那八尺身形和一把虯須說道。別說,他倒有幾分猛張飛的味道。
  “高英雄,我們可以開始打架了。你選吧,是單挑還是群毆?單挑,你一個挑我們一群。群毆,我們一群毆你一個。”隨著姚繼宗的話,他身後一幫人馬轟地一下全部站起來,個個挽袖揮拳,為他助陣。有句話怎麼說來著?“仗義多為屠狗輩”,此言果然不虛。
  楚天遙聽得發怔,看得發傻。這個姚繼宗,還真是心思轉得快。知道自己單打獨鬥不是這漢子的對手,於是靈機一動跑到這裡來找人幫忙。眼前這些殺羊宰牛的屠夫們,個個都能“上陣殺敵”。這麼多個打一個,他自然不會吃虧。只是江湖道義……
  她正這麼想著,那漢子高猛也一聲怒吼道:“江湖道義是單打獨鬥,你小子居然要以多勝寡。”
  “高英雄,這會你跟我講江湖道義。上回你們一幫人馬追著我砍時怎麼不講呀?”姚繼宗一張嘴幾乎沒把他頂到墻上去。
  高猛啞然。姚繼宗趁勝追擊,道:“還要不要打?不打的話你向後轉起步走,我就不遠送了。”
  高猛一把亂須上兩隻眼睛瞪得滾圓,大聲道:“打,怎麼不打。你以為這麼多人我就怕了嗎?看招吧。”
  高猛話一說完,就猛勁十足地朝著姚繼宗衝過來。姚繼宗也不含糊,手一揮,“弟兄們上。”於是一群人馬攻上去,亂七八糟打成一團。
  楚天遙見這場面亂的,既插不上手也不想去插這個手。索性退後幾步,看他們打群架。看著看著,竟發現姚繼宗這方雖然人多勢眾,但卻並不占上風。這姓高的很有點真功夫,一招一式使出來,這群徒有匹夫之勇的屠夫們竟吃不住他。過上三五十招後,沒打倒他反被他放倒了一大半。姚繼宗急了,衝上去覷空朝著他肚皮上就是狠狠一拳。一擊即中,“哇——”他卻甩著手呼呼喊痛。這是肚皮嗎?簡直是鋼板。這傢伙莫不是練過金鐘罩鐵布衫?
  至此姚繼宗方才警醒過來,這是在古代,練過武功的人打起架來不能以常人論。在現代打架可以憑的是人多勢眾,在古代俠客武士卻可以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譬如蕭峰視千軍萬馬如無物,挾持遼主逼他立誓不侵大宋。他的跆拳道三段,跟這些武林高手一比,活像是幼兒園與大學本科的差異。慘了慘了,這回失算了。
  果然是失算,高猛這個猛人,居然以一敵十,也殺出了重圍。放倒一大片後,再氣勢洶洶直逼姚繼宗而來,他忍不住後退。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只是這會走也來不及。他邊退邊想,要不要向至尊寶學習,卑躬屈膝地說上一句“饒命啊英雄”。想一想有點說不出口,還是先學另一句好了。於是長嘆一聲道:“高英雄,冤冤相報何時了!”
  只可惜高猛這個粗胚,不肯認同這話。一隻蒲扇般的巨掌,一掌拍過來。來勢之急,避無可避。姚繼宗只能閉上眼睛受死,估計這一掌捱了,五臟六腑七經八脈都保不住了,焉能不死?阿朱就是這麼枉死在蕭峰掌下的。虧他這時還滿腦子奇思異想:我若被這個猛人一掌拍死了,不知道一縷魂魄會不會又附到他身上去?那樣的話也不虧,從青樓女子到富家公子,從富家公子到江湖好漢。咱簡直是來靈魂漫游的,男女通附,老少皆宜。
  姚繼宗閉目等死,已經感覺到有強勁掌風迎面襲來。陡然間卻另有股無形勁道斜斜衝來,蕩開了那一掌。是哪位英雄來救命了?他忙睜眼一看,原來是楚天遙出劍了。一劍刺來,高猛不得不趕緊縮回肉掌,除非他不想要手了。
  “你這人太過可惡,真要為著一點小事就取人性命嗎?出手便是殺著。”楚天遙實在是看不過去,不能不出頭。
  高猛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冷然道:“看不出你倒是個會家子。那咱們好好過兩招吧。”話一說畢,便信手拎起一旁肉案上的剁骨大砍刀——這種砍刀就像一把小斧頭,疾撲向她。楚天遙運劍如風,擋住他的攻勢。這二人刀來劍往殺得難解難分,刀光劍影漫天舞動,交織出一片令人眩目的光芒。
  姚繼宗看他們高手過招,看得佩服地五體投地。這打得真是好看啊,好象在看現場武俠片拍攝,古人的實戰比現代的特技還要精彩。地上被放倒的一干人也都爬起來,圍在一旁看他們對打。看到妙處都喝采不已。看了半天,老薑說話了。“姚公子,這個姓高的有股子猛勁。這樣打下去,只怕楚公子扛不住。”
  姚繼宗也看出來了,打的時間一長,楚天遙漸漸體力不支。吃虧在後繼乏力上。高猛這廝卻愈戰愈勇,他吃什麼長大的這樣猛勁十足?“怎麼辦?要不我們再上陣跟他打,讓四郎歇口氣。等四郎歇足了,再換我們歇。車輪戰不信打不垮他。”姚繼宗發狠道。
  “那要打到幾時去?不行不行。”老薑否決了姚繼宗的提議後,下定決心般道:“事到如今,我不得不使出我的看家本領。”
  “老薑,你有什麼看家本領還沒使出來?”姚繼宗忙問道。
  “你忘了我的七步倒?”老薑自懷中掏出一付袖珍弓箭來。
  姚繼宗定睛一看,馬上大喜過望。“好,高猛,這回我看你怎麼猛。”邊說邊搶過弓箭來,“讓我來射。”雖然他知道自己箭術並不算好,但這個距離內湊合著應該還是能放倒高猛的。
  高猛正全神貫注的和楚天遙過招,打得難解難分之際,陡然間只覺肩頭一麻,情知中了暗算。反手一拔,果然自肩頭拔下一枚長不過三寸的小小翎箭來。頓時怒得須發張揚,扭頭望定手持弓箭的姚繼宗,一聲怒吼道:“好小子,你居然暗箭傷人。”當下砍刀一揮,格開楚天遙的劍,轉身瞪目揚眉地朝著姚繼宗大步邁來。其勢激昂,其狀威猛,能教人看得怕怕怕怕怕。
  姚繼宗目測一下高猛與自己的距離後,並不驚惶。他有恃無恐地雙手一袖,一個字一個字地數著他的步子。“一、二、三……”
  他身邊一干人等想來也是都知道老薑“七步倒”的厲害,於是嗡地一下都跟著起哄道:“四、五、六、七——倒!”
  隨著最後眾志成城地那一聲“倒”,高猛果真轟然倒下去了。要說人家那身板紮實的,砸得地板哐噹一聲巨響,塵土飛揚。好比世貿大廈的驚世之塌。他倒下了,姚繼宗卻是一蹦三尺高。“耶——老薑啊,你的七步倒真是厲害呀!相當於現代的生化武器。”
  “什麼武器?”老薑沒聽懂。姚繼宗忙改口道:“是比刀啊劍啊還要厲害的武器。”
  楚天遙軟劍一收走過來,把地板上趴著的高猛看了看,再抬頭看定姚繼宗。臉色一沉道:“你怎麼能這樣,暗箭傷人非為好漢?”語氣中大有譴責之意。
  “四郎,我因然是暗箭傷人,但我也是因為想要自保。而且我的意圖不過是讓他倒罷了。他雖是光明正大在動手,可是他是想要我的命呀!光明正大的行凶就是英雄好漢,我暗箭傷人的自保,就是無恥之徒了?我這怎麼也算是正當防衛。”姚繼宗一席話說得楚天遙啞口無言。
  半響後她方道:“現在你把他放倒了,準備怎麼處置他?”
  “我能怎麼處置他,還能拿他燉了吃不成?我吃他的肉不如吃狗肉。我不過是讓他暈了,從從容容地好脫身。他就躺這兒好了,反正沒人偷,丟不了,過上幾個時辰他醒了再自己回去不就得了。”
  “姚公子,你準備把這個大塊頭丟這兒呀?那可不成,太擋我們的道了。”老薑不幹。
  “要不拖一拖,把他塞那邊肉案下頭去,這麼大塊頭橫在道中間確實過路不方便。”大富指著一旁的肉案道。
  那肉案是張三賣豬肉的地方,他一聽忙擺手道:“不行不行,把他塞我肉案下,人家會以為我改行賣人肉了呢。我的生意還做得下去?”
  一群人轟地笑起來,姚繼宗跟著笑,笑完了道:“既是這麼著,就不給弟兄們添麻煩了。我還是雇輛車,把他送走得了。”
  “送到哪裡去?”楚天遙又問道。
  “當然是送回龍五爺府上去,總不能帶回我家,讓我把他伺候起來吧。”
  於是打發一個閒人去雇了輛車,一群人七手八腳把高猛抬上車去。這傢伙,實在是個重量級的人物。用張三的專業術語來說是“比死豬還要沉。”車夫看得挺稀奇,瞄了一旁的狗肉砂鍋和幾個酒壇,道:“這位爺是讓酒肉吃撐了吧,瞧醉成這樣。”大夥樂得他誤會,也不解釋。姚繼宗和楚天遙像兩個押鏢地跟著車走,只是車子一出農貿市場的大門,就不知道該讓車夫朝哪走才好。他們二人都不知道龍五爺府上在哪,倒是車夫清楚。“龍五爺的府邸,我知道,我載你們去就是。”
  “不必載我們去了,我們在前面路口就下車,你只須把車裡這位大爺送到龍府就成。他們若問是誰讓你送他回來的,就說是一個姓姚的。”反正高猛一醒來也問得出頭緒,倒不如自己把話說明了,也算敢作敢當。姚繼宗交代完車夫,再付了雙倍的車錢。前面路口一到,就和楚天遙雙雙下車。

  第十四章

  一下車,姚繼宗就近進了一家酒樓。“走,四郎,方才多虧你拔劍相助,救了我一命,我請你吃飯。”
  楚天遙不想去,頓足不往。“不必了,姚繼宗,你帶我去拿衣裳吧。”
  “四郎,那件衣裳在我家裡放著又丟不了,你那麼上心幹什麼?先和我吃飯去。我可是午飯都沒吃,又空著肚子和高猛幹了一仗。這會肚皮貼到了脊梁骨,天塌下來我都得先吃飯。吃完了飯再帶你上我家拿衣裳。”姚繼宗不管不顧地朝著酒樓走,楚天遙沒法子,只能跟著他進去。跟了他來,還替他打了一架,這會兒掉頭走人豈不是半途而廢。
  姚繼宗看來確實餓得不輕,一上二樓揀個臨窗的位子坐下。便吆喝著店小二道:“什麼菜又好吃又上得快?趕緊給公子我整一桌上來。酒要花雕,先來一壺。”他喝酒只是隨便喝點,一壺足矣。
  店小二趕緊先把那滷雞滷鴨滷牛肉什麼地切了一大盤,給他端上桌。他埋頭猛吃幾口,安撫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再抬頭朝對面坐著的楚天遙道:“四郎,吃菜,喝酒。”
  楚天遙並不餓,不過來都來了,坐在一旁看著他吃喝豈不彆扭。於是也拿起筷子,端起酒杯,隨便吃一點喝一點。

  靜安王府。
  宴筵已畢,李玟在後堂略坐了坐,便要回宮了。李略適才被人敬酒敬得太多,不勝酒力,阮若弱陪著他回留仙居休息去了。於是靜安王與王妃一道送李玟出門。瑞安王夫婦可巧也來辭別,李玟一眼瞥見他們身後那張粉光玉潤的臉,含笑道:“暢妹妹,前日你向母后進奉的那個什麼三清茶,她一直在贊清香沁人甘美無比。你是怎麼做的?你七皇嫂一直在費思量呢。”
  “回七皇子,那是我用去冬從松針、竹葉、梅花上掃下的雪,攢在罈子裡。化水烹茶時,又添上松子、竹實、和梅花,水滾三道後煎成。”李暢先答了李玟對茶的提問,然後問道:“對了,怎麼今兒七皇妃沒有來?”
  “本來是要一塊來的,可是她前日受了風寒,還沒痊愈,在家裡靜養著呢。”這話已經向靜安王一家說過了,此刻再說與瑞安王一家聽。
  “七皇妃沒什麼大礙吧?”聽上他這麼一說,瑞安王夫婦也忙表示關切。
  “無甚大礙,再靜養幾日也就好了。不過她在家裡養病,倒是一直翻來覆去想著暢妹妹的三清茶是怎麼烹的,讓母后那樣稱讚不已。若不是還在病著,一定要找你來請教。”七皇妃一向至孝,凡帝後所喜愛之食膳茶點,她都要學會親手烹制以奉翁姑。
  “七皇妃在病中,這般耗費心力,豈不要添病?暢兒,你去看看七皇妃。一則解惑,二則探病。”瑞安王吩咐女兒道。
  “如此甚好,暢妹妹,你七皇嫂病了這幾日,關在屋裡靜養早悶得她慌。你能去陪她說說話,再好不過。就坐我的車同去好了,一會我再安排車馬送你回瑞王府。瑞皇叔,我可就帶暢妹妹走了?”李玟含笑對瑞安王說道。瑞安王自然不會有異議,於是李暢上了李玟的車。
  李玟這回出宮不是便服輕巡,是以尊貴的皇子身份,再兼天子代表特來為李略賀壽,派頭極大。乘的是金頂黃幔華麗精緻的皇家輅車,前面有一隊御前侍衛舉著豹尾槍導行,輅車四角各有一名御前帶刀侍衛跟隨。車後面是一對對捧了雉羽宮扇,銷金提爐、拂塵、漱孟等物的執事太監。最後,是御林軍的三百名精銳騎兵。盛大威嚴的一隊人馬,浩浩蕩蕩行走在長安大街上。
  隊伍的最前端是兩匹快馬騎兵疾行靜街,所行之處,啪啪啪——靜鞭聲山響。滿街來不及避開的小民,聽到鞭聲便要立即匍伏,絕對不能抬頭。整個長安鬧市瞬間變得鴉雀無聲,唯見一街伏地頓首的脊背。靜寂中蔓延著肅穆、恭敬、謙卑、惶恐……還有一種為人所不察覺的——殺氣。
  肅靜中,突然有個黑衣人,如羽翼矯健的大鵬從天而降。掠過前面一隊持豹尾槍的侍衛,飄落在御車上。一道如雪的劍光,風掃落葉般劈開厚實的紫檀木車門。再手腕一轉朝著車中坐著的人疾刺而去,劍勢之快隱隱挾風雷之聲,好快的劍。一干御前侍衛們還沒反應過來,他的劍已經刺進去……
  劍勢陡止,劍尖險險地抵在李暢的咽候處。那雪也似的一段粉頸,肌膚吹彈可破,被劍尖輕輕一觸已然是一點血暈泅出來。她幾曾何時遇過這樣驚險的場面,駭得幾乎要昏過去。一雙妙目自然而然地對上了黑衣人蒙面巾外的眸子,心神頓時為之一震。那樣深遂中帶著滄桑的眼眸,如此熟悉……
  劍靜定地橫在兩人之間,映著午後金陽,如一泓秋水。那雙深遂如夜空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著李暢。眼光從驚愕到訝異到懊悔到憐惜,瞬息萬變。
  李玟多喝了幾杯,上車後有點酒意上涌。便歪在坐榻上略躺一躺。突然聽到車門被劈裂的聲音,睜眼一看,驚覺有刺客,雪亮的劍尖已經抵在身前的李暢喉間,卻蓄勢不發。他也是習過武藝的,忙掌握時機一把拖過李暢,再一個飛腿踢開那柄劍。此時御林軍人馬也都紛紛行動開了,如洪流浩卷般朝著黑衣人追過來。輅車旁的四位帶刀御前侍衛率先發招,與黑衣人殺成一團。刀光劍影,舞出漫天光華,劈碎了長安街的寧靜。一街的百姓們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爆出無數尖叫聲,紛紛四散逃竄,長安街上亂成一鍋煮沸的粥。
  黑衣人不肯戀戰,劍勢流雲般一卷,蕩開幾把圍繞在他身前身後的快刀。一個燕子翻身輕巧地落回地面,手中長劍挽出劍花無數,逼退圍過來的侍衛,再縱身幾個起落消失在騷動的人群之外了。他來得快去得更快,一擊不中,便馬上全身而退。走的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路線。刺客,多半都是走這種路線。否則就不是刺客,而是打群架的打手了。馬上有一隊快騎追出去。
  半道遇刺,李玟的酒意全醒了。何人這麼大膽?居然敢光天化日之下行刺皇子。隨行的御前侍衛首領左毅誠惶誠恐地來請罪,“七皇子殿下受驚了,屬下護衛不力,讓刺客險些有機可乘。罪該萬死!”
  李玟倒還不算太受驚,可是看一眼花容失色,脖子上還猶有血痕沁出的李暢,委實是惱怒之極。“你確實罪該萬死,念你追隨我多年,給你一個戴罪立功的機會。三日之內,不把這個刺客抓到,你就提頭來見我。”
  左毅聽得一額頭的汗,邊拭汗邊諾諾稱是。他加派了一隊人馬去追刺客,再指揮著亂成一團的人馬重新歸列成隊,車馬人群重又緩緩前行著。
  皇子的儀仗車輦漸行漸遠,長安街上又恢復了正常的人來人往。百姓們目睹了方才那一幕,都三個一群五個一夥地擠在一塊議論紛紛著。臨街的酒樓裡,姚繼宗和楚天遙對坐無言。方才黑衣人行刺那一幕,他們在二樓臨窗的座位中,盡收眼底。
  姚繼宗起初見到這樣金碧輝煌的皇家儀隊經過樓下時,就已經覺得很有看頭了。沒想到後面還有一場好戲,半道上居然殺出個刺客來。四大刺客專諸、聶政、豫讓、荊軻,在中國歷史上占據著極為光彩奪目的篇章。尤其是荊軻刺秦,“昔時人已沒,今日水猶寒”,他讓刺客這個詞蒙上了一層壯烈崇高的色彩。當然,在二十一世紀裡,刺客這個字眼只會和恐怖活動相提並論了。
  姚繼宗沒想到穿越千年來到唐朝,竟能身臨其境地看上這麼一出驚險刺激的“刺唐”。這黑衣刺客居然在皇子前呼後擁出行的路上行刺,一路上防暴警察這麼多,他又是單打獨鬥。難度是相當高的,虧他也敢來下手,真是藝高人膽大。不過那劍術之精,身手之好,反應之迅捷,實在讓姚繼宗嘆為觀止。看得忘形時,忍不住一拍桌子道:“這傢伙,是個搞恐怖活動的好手,應該去給本拉登當助理。”
  他正說得眉飛色舞,黑衣人已經足尖一點,飛身躍起,幾個起落後便消失得無影無蹤。這身形好生眼熟呀……突然間心中一動,他彷彿想起了什麼,臉色一變,馬上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忙端起一杯酒喝下去,定住心神。再看一眼對面的楚天遙,發現他的臉色雪白,正看著黑衣人消失的方向發著怔。忍不住出聲喚道:“四郎,四郎。”
  楚天遙猛然回神,“什麼事?”
  姚繼宗把他看了半天,突然問道:“你看那黑衣人眼熟不眼熟?”
  楚天遙窒住,半響無語。良久才掙扎著道:“什麼眼熟不眼熟的,你不要亂說話。皇子遇刺這等大事,官府追究起來,是寧可錯殺一千,不可放過一個。你隨口一講,就有可能冤枉了好人。”
  姚繼宗是個聰明人,看了他的反應,再聽得他這三言兩語,便情知楚天遙和他一樣,看出了幾分黑衣刺客的來歷。只是彼此並不點破,默然對坐著,看著街下亂成一團的隊仗重新整齊後前行。姚繼宗不知道車裡坐著李暢,還受了一點皮肉傷。否則,他肯定要不管不顧地撲下去看看她安好與否。

  深夜,瑞安王府,絳雪樓。
  李暢下午在李玟的車裡遇刺受驚,還帶了輕傷回來。可把瑞安王夫婦嚇得夠嗆,幸好有驚無險。忙不迭地喚了太醫來,看傷診脈,熬了安神湯,濃濃地讓她喝了一碗下去。再由王妃親自送她回房,安撫著她睡下。因為安神湯的作用,李暢沉沉地睡了一覺,再睜開雙眸時,已經月上中天月色寒了。
  貼身丫鬟百合來扶她下床,端上一盤膳食,柔聲道:“小郡主,晚膳您沒用,這會隨便用點清淡的白粥小菜吧。”
  李暢沒有胃口,什麼都不想吃。但禁不住百合再三地勸,少少地喝了幾口粥。“都端走吧,夜也深了,百合你去歇著。不必再照應我,我略坐一坐自會上床歇息。”
  百合領命而去,李暢走到閨房左側的繡閣裡,獨自憑闌而坐。看著天上一彎明月,心事也如月亮一樣,半明半暗。頭頂深不可測的夜空,讓她想起了那雙夜空一般深遂的眼睛。眼光冷凝如飛石,能破入她的心湖,激起一波才動萬波相隨的漣漪圈圈。他為什麼會……李暢一隻纖手忍不住撫上自己的頸,咽喉處那一點劍傷已經被太醫止了血敷了藥包紮起來。當時那雪亮的劍尖,已經刺進了肌膚一分。險之又險的一刻,她命若懸絲。想到那陡然而止的劍,還有那雙難以置信的眼睛,從驚愕到憐惜地轉變,心中不由柔情頓生。傷了她,他一定很後悔很捨不得吧?這麼一想,縱然暗夜無人見,她也還是偷偷紅了臉。
  李暢正心思百轉千回時,眼前突然一花,有黑色身影從對面的銀杏樹蔭中鷹撲而來,掠進闌干內。她先是一驚,幾乎失聲喊出來。但旋即回神,忙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睜大一雙明眸,定睛看去。眼前高大,挺拔,如岩石般堅定的男子,一張英俊剛毅的面孔,比月亮更加照亮她的眼。正是她心心念念間不可忘懷的人啊!船頭一別,直至今日,方才重逢。沒來由地,李暢覺得委屈,心中有漲潮的聲音,是淚水在洶涌凝聚。
  步平川已經來了很久了。天色才一黑,他便冒險潛入了王府。往日他都要等到亥時以後再行動,可是今日,他如何等得?他隱在樹蔭間,隔窗相望。看著她睡起來,看著她茶飯不思,看著她心事重重……知道她這一片愁緒皆為誰,卻只是默默看著。直到看見她的纖手撫上咽喉間那白綾裹著的傷口時,心中猛然一震。那是他的錯手,幾乎殺了她。就如同……不假思索地,他飛出樹蔭,掠進憑闌,站在她的面前。彷彿遲來一步,就再看不到她一般。
  兩人咫尺之遙,一坐一立。隔著月華如水,兩相凝望,有無聲的音樂在目光膠合中暗暗流動。他們都不說話,只是默然對視,此時無聲勝有聲。良久,步平川眼睫一垂,看向李暢頸中裹傷的白綾。遲疑了一下,他蹲下來,伸手撫上那道白綾,無比輕柔地。復又抬睫看向李暢,眼光著墨點漆,書滿寫意的字:愛、憐、痛、惜……
  “步平川。”李暢如同夢囈般,一字一字地喚著他。聲音抖動如絲線風中顫,語定音不停。淚水漫上眼眶,一垂眼,便有晶瑩淚珠,落在他的手背上。
  “別哭,”步平川手一抬,拭去她腮上的淚痕,十分的自然而然。“我喜歡看你笑。”他的手是暖的,聲音也是暖的。他青銅般堅定冷漠的外表下,其實是一顆柔軟溫暖的心吧?
  李暢噙著淚,看著他笑,笑容如杏花籠霧海棠含露。他一身黑衣,如深宵夜色。而那俊朗的臉,卻是點石成金的太陽。映得她的一顆心也滿是斑駁金光。既見君子,雲胡不喜?
  看著她明艷無雙的笑容,步平川心中一陣恍惚。記憶中另有一張美麗的面容浮現出來,一般無異的燦爛笑容,如幽花一樹明。然而……有劍光疾如閃電,劍刃洞穿胸口的聲音沉悶得令人窒息。那絕美的笑容,在最後一刻,單薄蒼白的如天色將明未明時分的月光。清冷又飄渺,轉即消逝。一念至此,他的手微微一顫,變得冰冷僵硬如鐵。
  “怎麼了?”李暢敏感地察覺到了,她看定著步平川。他眉宇間有著滄桑,那一種不符年紀的滄桑感,如滿山青翠中的一角亂石嶙峋,格外震動人心。
  步平川沒有回答,只是默默地收回撫在她頰上的那隻手。“我該走了。”一面說一面立起身來。
  李暢大急,顧不得矜持羞怯,也忙立起身來,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才來,就要走?那……我幾時可以再見到你?”少女芳心,原本是一片心事難出口。可是情急之下,李暢卻脫口而出。話一出口,雙頰便紅透,如五月榴花紅勝火。
  步平川定定地看了她良久,心像一塊堅冰,一寸寸地融化,化成了春水。可是……他狠狠心,從那隻柔軟如綿的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冷然地重複道:“我該走了。”話音一落,他轉身掠出闌干。再不走,她的柔情纏綿如絲,會一根根將他縈繞束縛住。
  “步平川。”李暢一見他躍出樓外,不假思索地,追著他的身形撲出去。下意識中要追隨他,無論去到何地,無論天堂地獄。全然忘記自己並不會武功,嬌小玲瓏的身子,撲出憑闌後便如風中落花般墜下……已然掠出幾丈外的步平川,驚覺有異,驀然回顧,心神俱震。忙凌空翻身,姿勢瀟灑靈動如鷹之飛揚。他的輕功身法,真是頂尖一流。疾箭般躍回樓下,雙手接住李暢,軟玉溫香抱滿懷。
  再一次,李暢跌入他的懷抱,那樣強有力的懷抱。彷彿初相遇的那刻。她偎在他懷中,羞臉粉生紅地抬眸看定他,眼睛裡落滿了星月光芒,晶瑩閃爍,如夢如幻。如果可以,她希望這短短一瞬便是長長一生。
  步平川抱著李暢的雙手在微微顫抖。他若是反應遲上一星半點,她柔軟的身體就要跌在庭中堅硬的紅磚地面上,濺開一地血花如紅蓮。腦海中頓時有年月深淵中的畫面浮現……血,那麼多的血,混合著濃稠的腥味,滿身都是,洗也洗不掉……往事魂魄歸來,記憶枯骨生肉,他心中有一個經年不愈的傷口復又鮮血淋漓。痛苦錐心刺骨,讓他從心到身都在輕顫。
  這時,樓上樓下的廂房裡,或許是聽到了什麼動靜,都有燭光亮起來。步平川猛然回神,抱著李暢一個旱地拔蔥,躍回二樓憑闌內。推開繡閣的門,送她回到閨房內。轉身要離開時,李暢卻拖住他的手不讓他走,滿眼祈求地看著他。方才她不管不顧地縱身一躍,讓步平川心悸不已。此時見她如此神情,不能也不忍斷然離去。很快聽到隔壁房間打開門,百合走來輕叩房門低聲喚道:“小郡主,您還沒睡嗎?”
  “我正要睡呢,你怎麼又起來了?”李暢應道。
  “我好象聽到你在喚人,所以就過來看一下。既然沒事,那奴婢先告退了。”
  她們對答間,有紛沓腳步上樓梯的聲音傳來。遠遠地聽到一個婦人在問道:“百合,是不是小郡主在喚人?”
  這是李暢的奶娘周媽媽上樓來了。她忙吹熄了燈,表示她睡下了,不想讓周媽媽進屋左看右看。百合一眼瞥見,自然是知道主子的心意,滿臉堆笑地應付了周媽媽幾句,順利地打發她下了樓。屋外重又恢復平靜,被驚動的各人依然回各屋歇息。

  題外話

  看到有幾位讀者留言,批評李暢和步平川的一見鍾情。覺得這樣的感情基礎太過薄弱,甚至還覺得這樣的感情太過膚淺。
  那麼,請問什麼樣的感情不膚淺?生死與共;患難中的不離不棄——然而,大多數人的生活,並不像電視劇一樣波瀾起伏。沒有那麼多曲折動人的悲歡離合。愛德華國君的愛美人不愛江山是一種令人動容的感情,十七八歲情竇初開的小女生,遠遠瞥見意中人的滿臉飛紅,縱然沒有半點蕩氣迴腸的故事,那樣純粹的感情也一樣令我感動。
  只是一見鍾情的感情,在利字當頭步步為營的現代社會中,幾乎沒有了容身之地。都市男女在談婚論嫁時,都冷靜地如同在談一樁買賣。
  “他很成熟穩重,這樣會懂得體諒人。他的職業體面,收入也不錯。婚後一起生活經濟上會比較寬裕。”
  “她在國企上班,是個會計師。單位福利很好,兩個人一起供房,生活壓力就不會那麼大。”
  這樣不是不好,男歡女愛終要落實到衣食住行的庸常生活中去。用清晰的頭腦為自己的將來做出最理智的選擇,無可厚非。但是,如果一對男女談婚論嫁,最起碼的基礎,最首要的條件,難道不是——愛情嗎?斯時斯世,似乎——大概——可能——也許,已經不是了。
  一見鍾情,在現代社會,是一種奢侈的願望。與之相反的是,熒屏上,銀幕上,這種感情多到濫的地步。我一直覺得,這極其美妙的四個字,就是被那些所謂的言情劇、偶像劇搞得濫俗了。
  一見鍾情
  ※解釋:鐘:集中;鍾情:愛情專注。舊指男女之間一見面就產生愛情。也指對事物一見就產生了感情。
  ※出處:清‧古吳墨浪子《西湖佳話‧西泠韻跡》:“乃蒙郎君一見鍾情,故賤妾有感於心。
  作為一個現代人,我其實也不太看好一見鍾情。物質社會中要考慮的因素太多,情感是最能被忽略的。人人都在金錢地位身份上做文章,誰還會在乎感情上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但是,我卻相信一見鍾情。在我看來,這是愛情中最純粹的一種感情。莫名我就喜歡你,深深地愛上你,沒有理由也沒有原因。真正的愛情,本該就是一件情不自禁的事。
  在古代的愛情故事中,一見鍾情是常見的版本。如《霍小玉傳》中的李益與霍小玉,《鶯鶯傳》中的張生與崔鶯鶯,《柳氏傳》中的韓翊與柳氏,《李娃傳》中的鄭生與李娃,《墻頭馬上》中的李千金與裴少俊,《牡丹亭》中的杜麗娘與柳夢梅等等。林林總總,數不勝數。才子佳人一見鍾情,是古代文人愛情理想中最富浪漫詩意色彩的部分。
  才子佳人故事中流傳最廣的,莫過於司馬相如琴挑卓文君。才子佳人的匹配,實際上就是郎才與女貌的結合。文君“悅長卿之才”,相如“悅文君之色”,文君與相如之結合,他們的相戀,正是才與色的絕妙組合。後世的愛情小說,大致都脫不出才色相配的類型程式,正是受了這對千古絕配的影響至深。
  看起來,一見鍾情彷彿很淺薄。一個為才一個為色,才色互動引發的愛戀之情。但是,結合當時的時代背景來看,這種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有著它的先進一面。
  一見鍾情的戀愛模式,在當時至少有著兩點優越性。首先,它與傳統主流社會依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聯結的婚姻模式不同,它具有自主性和選擇性。相如和文君,大膽地衝破了封建禮教的羅網和封建家長制的樊籬,什麼“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鑽穴隙相窺,逾墻相從,則父母國人皆賤之”;什麼“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什麼“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什麼“門當戶對”等等神聖禮法,統統被他們推翻了。他們的愛情,成為後世男女爭取婚姻自主、戀愛自由的一面旗幟。
  再次,才子與佳人的才色結合,雖然是源自愛才慕色,卻強勝以金錢與門第為準繩的勢利婚姻。文君愛才,夜奔“家徒四壁立”的司馬相如;鶯鶯戀張生,“但得一個並頭蓮,煞強如狀元及第”。這反映了才子佳人一見鍾情的另一特點,重情義而輕勢利。“有情必有才,才若疏,則情不摯”,有大才者必尚義氣重感情,故有“才氣”、“才情”之說。佳人鍾情於才子之“才”,即鍾情於才子之深情義氣。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實際上就是對傳統主流社會的門當戶對婚姻的抗拒與叛逆,體現了中國古人平等自由、重情尚義的愛情理想。
  中國人常言“才子佳人”、“郎才女貌”,而不說商賈佳人、官吏佳人或郎財女貌、郎官女貌,這在一定程度上說明了只有才子才能配佳人。商賈、官吏不是佳人用情的最佳人選,只有才色之戀,沒有財色之戀或官色之戀。所以,傳統社會的經典愛情多發生在才子佳人或英雄美人之間,官吏和商賈從來不曾成為超越性愛情的主角。即使出現在愛情故事中,一般都是反面角色,因為他們往往把勢利帶入情場,以勢利交換愛情,是破壞詩意愛情的禍首。如《杜十娘怒沉百寶箱》中的孫富,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當然,我很遺憾地看到,現代的愛情故事中,多半都是郎財女貌,郎官女貌了。以勢利交換愛情,已經屢見不鮮。而才子佳人一見鍾情式的愛情,漸漸地被人斥為幼稚膚淺了。)
  古代的愛情故事中,能與才子佳人版本相抗衡的,唯有英雄美人。“夫草之精秀者為英,獸之特群者為雄。是故聰明秀出謂之英,膽力過人謂之雄”,兩者合起來比喻出類拔萃的非凡人物。佳人與美人,類似彷彿,而英雄與才子,前者卻兼備了英才與雄氣。故此英雄美人的故事,較之才子佳人,更多出幾分波闌壯闊之氣概。
  如果說才子佳人的範本是相如文君,英雄美人的範本就是項羽虞姬。“霸王別姬”的悲烈深情,千古風流說到今。除此外最為人稱道者,就莫過於隋朝的李靖與紅拂。紅拂本隋朝重臣楊素之家妓,她慧眼獨具,以為“奢貴自奉,禮異人臣”的楊素,不過“屍居餘氣,不足畏也”,而與氣宇軒昂、神采飛揚的英雄李靖一見鍾情,便於當夜私奔,以終身相托。他們的英雄美人之戀,成為傳世美談。
  古代才子佳人、英雄美人的一見鍾情,流傳下無數膾炙人口的愛情故事。這些故事或果有其本,或只是出自傳奇小說家的渲染。但是文學皆來源於生活,我相信那個年代的一見鍾情。雖然斯時斯世闊別久矣,但久遠的時空中,它們真實的存在過。對此我深信不疑。
  所以我寫楚天遙對步平川的一見鍾情,也寫李暢對步平川的一見鍾情,因為這在那個年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要質疑這樣的感情缺乏基礎,一見鍾情本來就不談基礎。生命中有些人,驀然遇見,卻能陡然明白那是自己一生一世的情緣所在。所以賈寶玉初會林黛玉時,道:“雖說沒見過,卻看著面善,心裡倒像是久別重逢的一般。”那是靈魂深處的契合與呼應。如果,你曾遇見過一生中令你怦然心動的人,你就會明白,李暢之遇見步平川。
  我覺得有些讀者在看文時,不由自主地將現代的思維套用在古代女子的身上,下意識地就認為她們在愛情上考慮不周。然而,古代的女子,對待愛情本來就不同於現代女子的衡量比較。她們如果愛上一個男人,是不會去考慮他的性格好不好哇?兩個門不當戶不對的人將來相處會不會產生分歧多多呀?他的職業體面不體面啊?他的收入是否可以綽綽有餘的支付每月家用呢?等等等等。重要的是,這一刻地驀然遇見,讓她們情動意動,甘願托附終身。卓文君是這樣,崔鶯鶯是這樣,紅拂女也是這樣。還有很多很多古代女子,雖然被束縛在三從四德的教令下,但一旦邂逅了意中人,她們的勇敢與專情,令人訝異再訝異,感嘆復感嘆。下面來說說我非常喜歡的一首詞吧。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縱被無情棄,不能羞。
  這是唐代詩人韋莊的一首《思帝鄉》。語言淺顯,主題明確,將一位古代女子在愛情方面狂熱勇敢的追求精神,表現的淋漓盡致。不用濃艷華美之字,而是近乎白描般的句子,寥寥數句,寫盡一往情深。一位熱情勇敢為愛痴狂的女子形象躍然紙上,形象栩栩如生。她這番擲地有金石音的大膽告白,不但響徹千年以前的唐代,千年後,一縷餘音渺渺,仍蕩破時空而來。讓我讀罷此詞,掩卷之餘仍難禁心潮澎湃。
  春天是一個萬物萌發的季節。在古代,春天更是一個春心與花共爭發的時節。因為游春踏青是無數才子佳人佳話的發源地,所以歷代詩詞中,寫男女游春偶遇的情詩情詞不勝枚舉。但個中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卻是這一首。開頭一句映入眼來,便撞入心來。
  “春日游,杏花吹滿頭”。簡簡單單的八個字,就勾勒出一付優美的春光圖。詩詞的妙處就在這裡,簡潔而韻味無窮。當然也得是韋莊的筆力非凡才行。而接著“陌上誰家年少?足風流”,不要誤會,此風流不同於彼風流,古代的人物風流,是指人物瀟灑漂亮。這話若譯成現代口語,就是“陌上哪個年輕小夥長得最帥?”哪個懷春少女在尋找意中人時,不是期望他貌若潘安?所以女主人公在尋找如意郎君時,把“風流”作為第一標準,不對——是唯一標準。這是否會有失偏頗,暫且不去管它。我只管接著往下看,看她如果找到了這樣一個人,會怎麼辦?
  “妾擬將身嫁與,一生休”,這短短兩句話有著相當的震撼力。字字斬釘截鐵,堅定如磐石無轉移。但讀到這樣的句子時,感動是感動,卻又有點覺得草率了。僅憑一見鍾情就擬將身嫁與,是一件相當冒風險的事情。看起來我們的女主人公好象不諳世事,這樣輕易的便為自己一生做出了選擇。
  再看下去,“縱被無情棄,不能羞。”每一個字,都是釘子般一枚枚鍥入心底來。令人大大震動,原來女主人公並不是不諳世事,她很清楚這個選擇有多冒風險,但她卻甘願冒險。而倘若一朝被棄了,她也絕不羞。她勇敢從容地去愛,不問成敗,不計得失,只是因為愛所以愛。這才是真正的愛我所愛,無怨無悔。
  儒家說“擇善而固執”,一是要有選擇的明辨,二是要有堅持的力量和勇氣。我從這首愛情詞中,從詞中那個情意深摯的女子身上,讀懂了這一點。
  從此,再不敢輕看一見鍾情。情不知所始,然一往而終。勇敢與熱情兼備,真誠與執著共守,才可以寫就這樣的愛情傳奇。只是這樣的傳奇,時下已經漸漸式微了。可嘆可惜!

  第十五章

  繡閣裡沒有再燃燈,李暢拉著步平川臨窗而坐。三月的深夜,花香清涼,樹影疏寂,月光像千萬銀絲灑下來,將他們二人縷織其間。李暢把意中人看了又看,雖然他穿著一身繁華落盡的黑衣,沒有半點明亮色彩的映襯。但她看著他,卻恍然感覺有朗朗日月入懷來。
  “這些天,我……天天都到曲江去泛舟。可是,你……”李暢話說到一半,紅著臉說不下去了。話只說了半截,但韻味蘊藉,如蘭草之香幽幽綻放。聽得步平川心中一蕩。她日日曲江泛舟,他夜夜隔窗相望。他的心,和她的心,是一樣的呀!然而……徒然情深意重,卻無法與共。
  “為了你好,忘記我。”步平川看定李暢,一字一句地說。
  李暢一臉容光,如急萎的花。“忘記你,怎麼可能?步平川,從我遇見你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不能忘記你。”
  認識你,或許只是偶然。但是偶然中,是否蘊含著定數?否則,何以愛上你,會成為一種必然。
  “你知道我做了什麼。刺殺皇子,可謂謀逆大罪。我的性命是風中燈,隨時會熄滅。你又何必……”步平川的聲音清冷,不帶任何感情,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樣平平板板。
  “為什麼?你為什麼要刺殺七皇子?”李暢百思不得其解。
  步平川不回答。他沉默下來的瞬間,眼神像鷹飛到極遠處極遠處……他的神秘,如年代久遠的古堡。
  “你不願意說,沒有關係。”李暢善解人意地道,“雖然你行刺了七皇子,但沒有人知道黑衣刺客是你。過些時日,風波自然會平復下來,你就沒事了。”雖然知道事態的嚴重性,她還是一廂情願朝著好的一面去設想。
  “過些時日,再有機會,我會再行刺。”步平川卻粉碎了她的希翼。他的眼睛深黑如無邊夜色,漠然廣袤;他的面孔似鋼鐵,一種硬朗的冰冷;他的堅定,是潮退後的暗礁,黑森森的凸現著。
  李暢窒住了,久久無言。唯有眼淚,如珍珠般散落。步平川咬咬牙,立起來,轉身,還沒來得及邁步。有一雙柔軟纖細的手從背後緊緊抱住他。有哽咽地聲音在說道:“既然還要過些時日,那這些時日,你給我好不好?”
  步平川整個人都僵住了。他定在原處,沒有轉身,沒有回答。李暢更加用力地擁緊他,擁抱的姿勢,是不顧一切地擁有,代表著全身心的愛情。他感覺到肩頭一陣溫熱,心知那是她的淚,如風中落花般撲簌而下,濡濕他的衫。步平川的心還在遲疑,身體卻有著自己的意志,不由自主地轉過去,一把將嬌小的李暢整個兒擁在自己懷裡。兩人緊緊地擁在一起,一動也不動。緊貼的胸膛,能感到彼此的心在怦怦亂跳。一種強烈的共振。
  夜色靜如深湛的海,繁星滿天,月華清明,照得一地銀亮。星光月色中,他們靜靜擁抱著的身影,彷彿是一尊大理石雕像……

  皇子當街遇刺,長安城裡幾乎沒鬧翻天。九門提督轄下的捕快衙役們統統撒豆子似地撒出去,四下查探可疑人等。凡有可疑人物一律先拘留,後審查。真如楚天遙所言,寧可錯殺三千,不可放過一個,一時大牢裡人滿為患。
  姚繼宗一是避這股亂勁,二是自知與龍五爺那幫人的梁子又結深了一層,索性在家裡躲了幾天才出門。而且這個門還出得小心翼翼,他是坐了馬車出去的。以往他最不喜歡乘馬車,嫌車廂裡悶得慌車身又震得不行。古代的車輪沒有輪胎,減震措施不到家。坐在上頭顛顛簸簸的,他寧可走路。不過眼下他惹了事,還是謹慎點比較安全。不得已悶在小小車廂裡,他忍不住又哼唱起來。把周華健那首《最近比較煩》改口換面:
  最近比較煩比較煩比較煩,總覺得日子過得有一點極端。我想我還是不習慣,從自由自在到提心吊膽……
  他這趟出門要去兩個地方,一是靜安王府,二是楚府。那天楚天遙跟著他來拿衣裳,沒想到一出門遇上這麼多事。跟高猛幹一架後,又目睹皇子遇刺。那個熟悉的身影讓他們倆都震動不小,結果把正事給忘了。一出酒樓就各自分手回府,衣裳這檔子事早丟到腦後去。姚繼宗今天才想起來,忙找出來包上準備給他送去。
  進了靜安王府,見著李略和阮若弱,第一件事,姚繼宗就是繪聲繪色地向他們口頭轉播那日他親眼所見的行刺場面。一口氣說完後,還嘖嘖有聲地道:“這個刺客真是好身手好膽識。行刺過程中,街頭巷尾都是特警部隊,卻被他出其不意地殺了個人仰馬翻。當初荊軻刺秦,如果換成他,沒準歷史就要改寫了。”
  “你的意思是,荊軻的身手不行了?”阮若弱聽得失笑。
  “不是我的意思,是陶淵明的意思。陶老夫子不是說他,‘惜哉劍術疏,奇功遂不成’嘛。”姚繼宗搬出前輩來證明他所言非虛。
  “這個刺客,確實身手一流。就是不知道他為何來行刺七皇子?”李略納悶。
  “這種原因還不簡單嘛。多半是誰被七皇子狠狠地欺負過,恨他恨得牙癢癢,一直圖謀要報復。但是正面開打是不行的,於是想到搞恐怖活動,就派刺客暗殺他了。”姚繼宗替李略解惑。
  “七皇子人緣很好,禮賢下士,從不仗勢欺人。”李略不認同姚繼宗的話。
  “那就更糟了,人緣這麼好,別的皇子肯定要眼紅。沒準就是因此禍起蕭墻,幹掉他少一個強有力的競爭對手。”姚繼宗口沒遮擋。
  李略一時啞然,這種情況不是沒有可能。宮闈之爭的慘烈,常常是完全沒有血脈親情可言。但是他想了想,又道:“這點也不太可能,因為那刺客並非無情狠毒之人。他不殺女子,顯然不是專門的刺客,否則哪有劍下留人的道理。”
  這話倒是真的,如果是為著利益之爭請殺手殺人,肯定要請職業殺手。職業殺手都是以殺人為已任,他們的職業道德就是得人錢財替人消災,只管殺殺殺。神擋殺神佛擋殺佛,哪裡顧得上什麼老幼婦孺,要的是活計乾脆利落。姚繼宗聽李略這麼一說,忍不住衝阮若弱笑道:“如此說來,這個殺手不太冷。”
  想一想不對,不禁朝李略問道:“你怎麼知道他不殺女人?”
  李略看了他一眼,頓了頓,方緩緩言道:“李暢當時在七皇子的車裡,刺客的劍都已經刺到她喉間,還是頓住了。”
  “什麼?!”姚繼宗跳起來,急急地問道:“她要不要緊啊?有沒有受傷呀?嚇到了沒……”一口氣亂七八糟地問了十幾個問題出來,完全沒了條理邏輯,顯而易見的一片關切之意。最後阮若弱拍拍他的肩,安撫他道:“你放一百八十個心,李暢她沒事。前兒我去看她,容貌嬌艷還猶勝往昔呢。”
  這話並不是虛言,而是果真如此。阮若弱去看李暢時,預備著見她一付驚駭過度面色蒼白的模樣。沒想到……她的面容桃花也似,眼睛熠熠生輝,整個人明艷無比。阮若弱是過來人,如何看不出她那一臉的容光因何煥發。想必,她與那個‘長安第一酷’,正在你儂我儂忒多情儂之際,那些幸福的滋味,阮若弱太知道有多甜蜜。忍不住含笑問道:“步平川是不是悄悄地來看過你了?”
  她不過隨口一問,李暢卻驚得整個人一震,桃紅雙頰瞬間蒼白。脫口問道:“你怎麼知道?”
  阮若弱沒想到她如此反應,怔了怔,復又含笑道:“我猜的,看你這一臉甜甜蜜蜜,就不難猜出你們正在恩恩愛愛中。在瞞著你爹娘是不是?你放心了,你們倆要好,我不會四下去說的。”
  阮若弱會錯了意,李暢的臉色方重泛紅暈,低頭含笑不語。
  李暢已然情愛初來,生活如黑白片著了色,處處流光溢彩。而姚繼宗……一顆心還為她驚悸擔憂,不能釋懷。落花有意隨流水,流水無心戀落花。
  “你不要蒙我了,她這麼嬌滴滴的女孩子,受了這麼大一場驚嚇,怎麼可能恢復得這麼快?”姚繼宗不相信。
  “人家有愛情的慰藉,哪有恢復得不快的道理。”阮若弱故意說給姚繼宗聽,讓他趁早死心,不要再對李暢牽思掛懷了。
  姚繼宗聽得一怔,再一震,失聲道:“你是說,她和步平川……”
  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突然間回想起李略的話,“李暢當時在七皇子的車裡,刺客的劍都刺到她喉間了,還是頓住了。”
  劍刺到喉間,還是頓住了。為什麼?當然是因為……本來對那個好生眼熟的身形就已經頗多揣測了,這下,姚繼宗幾乎可以板上釘釘的認定,黑衣刺客就是——步、平、川。他深吸一口氣,半天吐不出來,震動得無以復加。
  “你怎麼了?好象窒住了似的。”李略問道。
  姚繼宗張了張嘴,卻什麼話都沒說,又咽回去了。這話,不能跟李略說。這些事情他不知道更好,知道了,反而讓他難做。他是要站在理性的一面,去幫李玟緝拿刺客;還是要站在感性的一面,去幫李暢護著她的情郎呢?
  “她和步平川,看樣子已經進入階段了,眼角眉梢都是情深愛濃。姚繼宗,你聽我一句,趕緊收心吧。”阮若弱自然不知道他是因何震動,還只當他意有不甘。
  姚繼宗沒有回應她,他的心像被人丟了一塊大石進來,噎得他說不出話來。既為李暢對步平川情有獨鐘而滿心失落感,又為李暢愛上了步平川這樣的“恐怖分子”而擔憂不已。本來江湖浪子和王府千金,差距就夠大的。再攤上一個“朝廷欽犯”的身份,他們要怎麼走到一塊來?如果沒有結果,不如不要開始。不曾開始的結束,情愛初萌會漸漸變成記憶中一個淡粉輕烙的影子,朦朧清淺如花香。可一旦由痴戀開始,至幻滅結束,那……心裡留下的傷痕,如同地震後的裂紋深深。愛情的美麗新世界完全崩潰,塌成一片斷壁殘垣。姚繼宗不希望有朝一日,李暢純淨如秋水的眼眸中,映出的是一場聲勢浩大的幻滅。
  但是,他又有什麼辦法去阻止呢?這是李暢自己的選擇,她甘心情願。明知這場愛情會虛幻如水之湄河之觴,她還是義無反顧地投入。她的愛情,是割肉飼虎。而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割肉相飼。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事不關風與月。
  姚繼宗懨懨地出了靜安王府,滿懷愁緒,無處排遣。直到上了馬車,看見擱在車座上的衣裳包,便想到可以順便找楚天遙一塊喝酒去。此時此際,不借酒澆愁,還能借什麼呢?與其一個人喝悶酒,當然不如有個人陪著喝。而四郎這樣的兄弟,失戀時用來當吐苦水的對象再好不過了。
  可是楚府的看門老頭,卻告訴他道:“四公子一早就出去了,還沒回來呢。”
  不是吧?居然尋人不遇,姚繼宗別提多鬱悶了。把衣裳包拿給老頭代為轉交,打發馬車回去,他一個人就近挑了間酒館,進去喝起悶酒來。菜是熱的,酒是溫的,歌女的聲音是婉轉動人的,鄰座的客人是笑語歡言的,在這喧嘩熱鬧的環境中,他……偏偏是落寞的。悶酒一杯又一杯喝下去,倒像冰水一瓢瓢澆下來,澆得他心頭髮涼。無份卻有緣,天意實在太作弄人。
  他只顧獨自喝著悶酒,卻沒發覺有人盯了他半響後,跑出店去,不一會兒帶了個人進來。直到眼前突覺一暗,抬眼望去,才看到高大威猛的高猛立在桌邊。怪道光線昏暗,原來是被他一堵墻似的身形擋住了。仇人相見,分外眼紅,高猛瞪著姚繼宗的眼光是恨不能咬下他一口肉來。他已經半醉了,一時竟不知害怕,只是嘆著氣道:“高英雄,你放過我吧。我今天心情不好,你就不要來找我的麻煩了。有什麼帳要算,改日再約好不好?”
  高猛回應他的是啪地一掌,把一張方桌拍成兩半,酒菜濺了一地。惹得一店客人此起彼伏地尖叫著。姚繼宗頓時酒意全無,警醒過來眼前這廝是個凶神惡煞,跟他沒道理可講,趕緊跑路吧。忙跳起來,抓起身邊一張凳子朝他砸去。趁他伸手格開凳子的分心之際,他嘩地衝出了店堂。高猛自然不肯善罷甘休,馬上疾步如飛地追出來。
  好在高猛一身橫練功夫雖然到家,輕功卻練得不好,姚繼宗這樣的體育健將跑起來,他一時追不上。若是換成步平川,只怕跑不出三步就要被逮住了。但高猛卻勝在體力佳,毅力好,能將勤補拙。跑吧跑吧,沒關係,他雖然一時追不上,卻也追不丟。兢兢業業勤勤懇懇地跟在姚繼宗身後追,讓他叫苦不迭。高猛的體力他太清楚了,打持久戰他絕對不是對手。除非提速甩了他,可他此刻哪裡還提得了速呀!只恨自己兩腿沒有油門,否則掛到五檔,風馳電掣般絕塵而去,讓他連車尾燈——不對,是連背影都看不到。
  幸好這間酒館就在楚府附近,姚繼宗一時甩不脫他,乾脆朝著楚家跑。讓看門老頭放他進去避避吧,不然這個高猛至少會要掉他半條小命。可是才跑到崇仁坊前,他就看見了救星,大喜過望地邊跑邊喊道:“四郎,四郎你回來了。太好了!”
  策馬而來的楚天遙聞聲一緊韁繩,小白龍頓住奔勢穩穩地定住。她愕然地看著跑過來的姚繼宗,還有他身後緊追不捨的高猛。這兩個人怎麼又槓上了?
  “你們又打起來了?沒正事幹了嗎?”她問姚繼宗。
  “我是不想跟他打的,可他沒完沒了,非追著我打不可。”姚繼宗也很頭痛。
  說話間,姚繼宗回頭一望,高猛已經追近了。縱然合他二人之力也未必是這猛人的對手,還是不要開仗的好,今天可沒有老薑的七步倒來擺平他。心思轉動間,姚繼宗已經決定要避其鋒芒。於是極利落地躍身上馬,楚天遙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騎上馬背坐在她身後了。
  “喂,你……”楚天遙話還沒說完,姚繼宗反客為主地自背後伸過雙手,抓住馬韁用力一抖,駕馭著小白龍掉過馬頭就跑。還不忘扭頭丟下一句。“高英雄,繼續加油跑,我在前頭等你啊!不見不散。”
  本來就不甘功虧一簣的高猛,被他一激,搶了道旁一個人的馬,騎著追上來。他騎的那種凡駒,如何追得上小白龍這樣的神駒。但是姚繼宗要逗他玩,故意緊一陣慢一陣的,讓他跟著跑。時不時扭頭朝他喊上一嗓子,“高英雄,還要加油呀!你這個速度,如何衝出亞洲走向世界?”
  這種用辭,太難為高猛了,他如何聽得懂?聽不懂歸聽不懂,卻忖得出是在戲弄他,氣了個吹鬍子瞪眼——標準的吹鬍子瞪眼。
  楚天遙不得已和姚繼宗騎在同一匹馬上,身體零距離接觸,渾身不自在到極點。而且她在前,姚繼宗在後,這傢伙又從後面伸手來控制馬韁。那個姿勢就等於把她擁在懷裡,她別提多彆扭了。忍不住道:“你鬆手,我來騎。”
  姚繼宗很聽話地鬆手,把馬韁的控制權交還她。但是,他鬆開馬韁的手,卻……環上了她的腰。
  “你幹嘛?”楚天遙吃了一驚,忙騰出一隻手來拍開腰間的那雙手。
  “四郎,我不抓馬韁當然只能抱住你的腰了,否則豈不是要摔下去。”姚繼宗覺得他問得稀奇,鬆開了一瞬的雙手又理直氣壯地環上來。
  楚天遙氣得發暈,一肚子苦水卻又說不出來。只得悻悻道:“那還是你來騎吧。”
  馬韁的控制權又回到了姚繼宗手裡,但楚天遙沉聲發話道:“你騎快點,趕緊甩了後面那個傢伙。”再讓他這樣緊一陣慢一陣地騎著,跟那個高猛玩追逐戰,那她還得和這傢伙在這馬背上‘親密接觸’多久呀?

  第十六章

  姚繼宗於是不再和高猛玩‘街頭飛馬’了,他駕馭著小白龍加速跑,沒一會兒就把高猛甩了個無影無蹤。
  “四郎,今天你又救了我一次,出現得太及時了。你真是我命裡的福星啊!”姚繼宗回頭看不見高猛的影子,放慢馬速,騰出一隻手來拍著楚天遙的肩道。
  兩個人同乘一匹馬,身體幾乎如連體嬰般緊貼在一起。姚繼宗和楚天遙說話,就等同是近身低語,有微濕的熱氣輕撲在她耳根。她連忙扭頭避開,再一掌拍開他撫在自己肩頭的手。正想開口說什麼,街道旁卻有人揚聲喚道:“天遙。”極驚愕的聲音。
  馬背上的兩個人齊齊循聲望去,只見一家商鋪門前,並肩立著楚夫人和凌霜初,兩人皆面帶愕色。楚天遙情知她們在驚愕什麼,方才那‘親昵’的一幕落入知根知底的人眼中,哪有不驚愕的道理?一時又沒法解釋,一口氣涌上來堵得她慌。
  她堵得慌,姚繼宗可是氣息順暢得很。忙翻身下馬,跑上前去熱情洋溢地打招呼道:“楚夫人,凌小姐,這麼巧遇上你們了,這是一塊出來逛街嗎?”
  楚夫人到底年長一些,馬上定住心神,面如常色地回應道:“是呀,想要添置一點東西,就讓霜初陪我出來逛逛鋪子。”頓了頓,她不無納悶地問道:“姚公子,你和天遙怎麼……”
  說話間,楚天遙已經也下馬走過來了。不等她娘把話問完,就搶先答道:“這個倒霉的傢伙在大街上被仇人追殺,走投無路時正好遇上我,就跳上馬來讓我帶他逃命。”三言兩語就把來龍去脈交代清楚,免得她們七想八想。至於姚繼宗的臉面往哪擱,她就顧不上了。若顧了他的臉面,那她自己的臉面誰顧呀?
  楚夫人聞語愕然,道:“姚公子,怎麼你和人結了深仇大恨嘛!大街上就追殺你?”
  雖然被楚天遙直筒倒豆子般地說破他的糗事,但姚繼宗並不以為然。實事求是嘛,他不覺得垮台丟面子。只是不免唉聲嘆氣道:“楚夫人,這真是冤枉我了。我這人其實最隨和不過了,哪會去和人結什麼仇呀。是有個胖子心胸狹窄,為著一點小事跟我過不去。不就是說了一句他唱歌難聽嘛,就派人把我往死裡整。”
  一直不說話,只是睜大一雙眼睛把姚繼宗看了又看的凌霜初,聽他這麼一說,忍不住開口道:“你說哪個胖子唱歌難聽了,莫不是龍五爺?”
  “可不就是他嘛!”姚繼宗百分百肯定,“咦,凌小姐,我一說你就猜到是他。看到他的歌聲之爛,應該是‘有耳共聞’了。”
  凌霜初捂著嘴笑道:“雖然龍五爺的歌聲之爛,是‘有耳共聞’,但有嘴敢說的,你倒是第一個。好膽識呀,姚公子。”還只當他是個欺軟怕硬欺善怕惡之徒,沒想到居然還有這樣不畏強暴直言不諱的一面,凌霜初不能不對這個昔日的登徒子刮目相看。
  “在我之前沒人敢說嗎?那真是一出唐版《皇帝的新衣》。”姚繼宗笑道。三個人都面露不解地看著他,聽不懂他的意思。他忙岔開話題道:“正因為沒有人敢說,我是第一個,所以我被打擊報復,大街上追殺我也不是一回兩回了。唉!日子過得不安生啊,簡直是捅了馬蜂窩了。”
  “姚公子,他們這樣光天化日下行凶,你應該去報官。”楚夫人一聽是這種緣由,忙替他出主意。
  “多謝楚夫人關心,必要時候我會考慮您的建議的。”江湖事最好江湖了,讓官府出面是下下之策了。非到萬不得已還是不要出此下策的好。
  再隨便說上幾句閒話後,楚夫人和凌霜初要去凝香堂選胭脂水粉。楚天遙表示陪她們一塊去,姚繼宗便告辭,獨自打道回府。
  姚繼宗前腳方走,後腳楚夫人就笑起來。“天遙,娘還是頭一回看到你和一個男子如此親昵。”她一開口,凌霜初也跟著笑。“是啊,天遙,剛才你們那樣子真可謂耳鬢廝磨,我幾乎以為看錯人了呢。”
  “娘,霜初,你們……真是的。”楚天遙跺足不已。“我不是說得很清楚,是他被人追殺跳上我的馬來的嘛,否則我會讓他和我同騎一匹馬?還不是為著救人一命。”
  “天底下等著救命的人多了,怎麼偏巧就讓你救上他?可見也是有緣份的。”楚夫人看著女兒急眉赤臉的樣子,越發想取笑她。
  楚天遙枉自先交了底,還是堵不住娘親的嘴,惱不得又氣不得。索性不理她們了,自己縱身上馬。悻悻地道:“不陪你們去凝香堂了,我回家去。”扔下猶在竊笑的兩個人,跑回楚府去了。
  依然在後園的一汪潭水旁坐下發呆。楚天遙怔怔地看著幽深的潭水,彷彿在看著一個人幽深的眼睛。而他,人在誰邊?
  楚天遙一大早出門,去了長安城外的慈恩寺。
  “長安城外,慈恩寺暫住。”步平川曾經這樣告訴過她。自他在雅軒絕跡後,她曾幾次三番想過去尋,卻終究按捺下了這念頭。她也是個聰明人,情知步平川與李暢已經彼此情愫暗生,愛苗深種。既是如此,她何必再去見他徒生煩惱。一點原始的痴心,就讓它付諸流水吧。道理雖然明白,做起來卻不那麼容易。楚天遙是巾幗女兒,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然而一生中最初的心動,卻宣告落花流水。如何不惘然?
  感情這種事,難得有人會是一帆風順的,或多或少總要遭點挫折受點傷害。初戀的情人就是終身的伴侶,這是極少數人才會有的幸運。而往往這樣的人還多半在抱怨生活太過平淡,經歷不夠豐富,人生不夠多姿多彩,羡慕別人的紅玫瑰與白玫瑰爭華並秀。都是這山望著那山高呀!
  在很深很深的悵惘中,她驚見刀光劍影中那個矯健的黑色身影。是他嗎?她幾乎不敢想下去,這可是死罪。這些天在家裡反來復去的想了又想,實在不願再這樣猜測了。於是今天一早,她騎著小白龍去了慈恩寺。然而,卻是尋人不遇。
  “步施主前些日子確實在寺內借住,只是五日前,便辭別而去了。”慈恩寺的小沙彌這樣告訴楚天遙。
  五日前,屈指算來,正是七皇子遇刺的當日。這樣的巧合,讓楚天遙心中一陣發冷。雖然不願承認,但她心裡還是不得不承認,步平川與此事干係甚大。為什麼?他為什麼要刺殺七皇子呢?
  楚天遙在潭邊抱膝而坐,眼神定定地看著一潭春水。潭水清澈,卻因其深幽而看不見底,彷彿是步平川藏了無數秘密的眼睛。

  街頭飛馬一役後,姚繼宗又在家裡窩了幾天不敢隨便出門。實在受夠了這種“忍辱偷生”的日子,他決定去找龍五爺,把這筆恩怨做個了斷。這天午後,他帶著十萬分的勇敢出了門……先去了楚府。
  算來已經是第四次來楚府拜訪了,門房老頭待他極熟絡,笑容可掬地道:“姚公子,你來了,四公子在呢,請進請進。”連飛虎都不再衝他呲牙咧嘴做出凶惡狀,只看了他一眼,就奔進裡屋去,沒一會兒引著楚天遙出來了。這狗東西,還真是聰明通人性啊!
  楚天遙對姚繼宗這個屢屢造訪的訪客,實在頗有些頭痛。上次因為他,她被娘親笑話了好久。心裡不痛快,便老實不客氣地道:“姚繼宗,你又來做什麼?”
  姚繼宗並不以為忤,“四郎,我來找你是有事相求的。大家這麼熟,幫我個忙行不行?”
  “我好象已經幫過你不少了。你自己算算,自從你惹了龍五爺後,我幾次幫你脫險了?”楚天遙雙手抱胸看著他道。不說不覺得,一說起來,自己都覺著跟這個姓姚的還真是……怎麼老遇得上他的?
  “所以呀,一事不煩二主,再請你徹底幫一次。”
  “怎麼個徹底幫法?”楚天遙忍不住問道。
  “老這樣耗子躲貓似地躲著他,我實在受不了了。我準備去見龍五爺,和他做個了斷。四郎,我想請你陪我去,有個照應。”
  “你要我陪你去見龍五爺?”
  “四郎,不是要你陪我去見龍五爺。”姚繼宗把那個“見”字咬得特別重。“我自己一個人進去見他就行,你在外頭等著我。半個時辰內我若是沒出來,你就報警——不對,是報官。”
  楚天遙把他看了半天,才道:“你一個人就敢去見他,不怕他一刀劈了你?”
  “怕是有點怕,”姚繼宗說老實話,“但是,他現在到底也是有點身份地位的長安大豪,做事情要顧忌點臉面的。雖然讓他的手下來百般刁難對付我,但我真的找上門去,他應該反倒不太方便下手。”
  “你想得雖說也有點道理,但就不怕萬一想錯了,你要如何脫身?”
  “所以呀,就讓你當後援團,在外面看動靜。萬一我一直不出來,你趕緊報官來救我。”
  “何必這麼冒風險,你和小王爺不是很熟嗎?直接讓他出面替你擺平了這事,不就萬事大吉。”楚天遙提醒姚繼宗他完全可以狐假虎威的。
  “本來是可以這樣子,但我也是個男人,捅出的漏子還是應該自己先補,實在補不了再去找他吧。四郎,你就跟我走一趟,幫個忙行不行?”
  姚繼宗這麼說,倒讓楚天遙不由地有幾分佩服他。想了想,道:“也罷,跟你走一趟就跟你走一趟。”
  兩人出門攔了一輛待雇的馬車,讓車夫送他們到了龍五爺府前。一塊下了車,姚繼宗打發楚天遙去斜對面的一家酒樓坐著等,他準備獨闖龍府。楚天遙看定他道:“你確定不要我陪你一塊進去?”
  “不用了。天塌下我先自己頂,實在頂不住再找兄弟你。記住啊!半個時辰內我沒出來你就報官。”頓了頓,又道:“報官不如直接去找李略,我很質疑官差們的出警速度,讓他帶人馬來可能還快點。”
  交代了楚天遙,姚繼宗大義凜然地去叩響了龍府的大門。縱然春日融融,柳綠桃紅,他卻油然而生一種‘風蕭蕭兮易水寒’之感。會不會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啊?這麼一想,他忍不住要打退堂鼓了。可是龍府已經打開了,他像趕上架的鴨子,不得不搖搖晃晃地堅持走下去。
  “在下姚繼宗,特來拜會龍五爺。”
  龍府的前廳,室宇精美,鋪陳華麗。屋裡黑壓壓站了一屋子人,個中最突出的是高大威猛的高猛。一把虯須讓他格外引人注目,這廝也長得太有特點了。龍五爺是堂中唯一坐著的人,坐在一張鋪了猩紅錦墊的大師椅上。一張圓臉拉得長長的,看向姚繼宗的眼光尖銳如錐。沉聲道:“好小子,你有膽識啊!居然敢上門來,五爺我倒看輕你了。”
  “龍五爺,我這不是被您逼急了嘛!我一出門您手下就堵著我發飆,打不過他我就只能像個縮頭烏龜似的躲。可我畢竟不是屬龜的,老縮在屋裡不出去我受不了,只有來找您了。您給說說,這事怎麼樣您才肯高抬貴手了結啦?我想過回我的舒暢日子,愛上哪上哪,沒人等在半道上截我。”
  龍五爺聽了他一席話,把他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冷笑道:“想了結,容易呀!上你們杏花春酒樓擺上三十桌,五爺我再當眾唱一曲,你給評評爺唱得怎麼樣。”他還真是在哪兒跌倒便要在哪兒扶起。
  姚繼宗啞了半天,昧著良心說他唱得好聽?真是有點說不出口。靈機一動,他陪笑道:“五爺,我也是個愛唱的。不如我先給五爺您唱一曲,您給評評我唱得怎麼樣吧?”
  “哦,你也能唱?”龍五爺再把他上下打量一遍,一臉不看好他的神情。“看你這樣子,嗓子一定亮堂不起來,如何高亢入雲?”原來他評價嗓音的優劣與否,就是看能不能唱高音。難怪他唱歌是用嚎的。
  姚繼宗決定震震他,好歹他也在大學劇團混過,有兩把刷子可以亮出來的。“龍五爺,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我是不如您心寬體胖,但這不代表我的嗓子就不亮堂。等著,我這就唱個高亢入雲的給您聽聽。”
  話一說畢,姚繼宗張口便唱:呀啦索……那就是青、藏、高——
  這個九曲十八彎的高音部分,是整首歌曲中難度最大的。嚴格地來說姚繼宗唱得有點破音了。但該上去的地方還是上去了,有一定的震撼力。一堂的人聽得鴉雀無聲,都被他震住了。何謂一鳴驚人,這即是真實版本了。
  姚繼宗奔喉一唱,石破天驚。“高”的曲調在迂迴宛轉地拖唱中,唱出悠遠綿長的韻味。等到“原”字一唱完,廳門口有人拍著極響亮的掌聲進來了。讚不絕口道:“好亮堂的嗓子,絕了。”
  姚繼宗定睛一看,進來的是一個女子。大約十八九歲的年齡,五官倒不難看,只可惜那身材……實在長得太愛國了一點。後世皆知,唐代以胖為美。這位姑娘堪稱個中表率,肥腴得一塌糊塗。一張圓臉如剛出籠的白胖大饅頭,下巴是雙的,脖子上的肉堆了三層,腰身打著燈籠都找不到。行動間裙下一雙金蓮露出來,當真是三寸——橫量。她走進屋來,彷彿進來了一隻小象。姚繼宗從沒見過這麼胖的女人,一時看傻了。
  “剛才的歌是你唱的,唱得太好了。爹,人家這才叫唱歌,你那算什麼,嚎叫。”原來是龍家小姐,怪道也是個胖墩,這身材還真是青出藍勝於藍。
  讓自家女兒當著外人面揭短,龍五爺哭笑不得。“飄飄,你瞎說什麼。”
  飄飄!這名字聽得姚繼宗差點笑出聲來。就龍大小姐這龐大身形,叫這麼個輕盈飄逸的名字。對比太強烈了,不能不發笑。咬緊牙關才忍回去。
  龍飄飄盯著姚繼宗看,“你叫什麼名字?怎麼唱得這麼好?”
  “小生姚繼宗,唱得一般般,讓龍小姐見笑了。”姚繼宗謙虛一下,不驕傲自滿。
  龍飄飄果然笑了,“你這樣也叫一般的話,那我爹那樣的就沒法提了。還會唱什麼?再唱一曲來聽聽。”
  這龍大小姐當他是賣唱的嗎?姚繼宗推託道:“不唱了,不唱了,剛才這句高難度的已經唱累嗓子了。”
  龍飄飄還沒回應他這番話,一旁立著的高猛先一聲暴喝道:“師妹讓你唱,你就趕緊唱,推三阻四作甚麼?”
  他邊說還邊邁前一步,眼睛圓睜虯須張揚,狀若怒獅。姚繼宗本能地後退兩步,與他保持距離。這猛人原來是龍五爺的高徒,難怪一身橫練功夫驚人。
  高猛是在幫著龍飄飄,可龍飄飄並不領情。她雙眉一蹙,老大不高興地道:“師兄,我和姚公子說話,你插什麼嘴。”
  高猛熱臉貼了冷屁股,馬上面黑如鍋底。龍五爺不由地要替他出頭,道:“飄飄,跟師兄說話怎麼這麼不客氣?”
  龍飄飄理都不理她爹,只是一味盯著姚繼宗看。她出身草莽英雄之家,見的多是草莽之流粗豪之輩。姚繼宗這樣風度翩翩相貌堂堂的公子哥,還是頭一回近距離打量。新鮮感十足,不由地要往死裡看他。姚繼宗被她這麼一看,彷彿成千上萬的螞蟻在身上爬,渾身不自在。刻意避開她的眼光,朝著龍五爺談正事。“龍五爺,您給評評我唱得如何?”
  龍五爺還來得及答話,龍飄飄已經搶在前頭回答了。“不用我爹評了。我不是說過了嘛,你唱得絕妙。”
  龍五爺看著沒規沒矩的女兒,滿臉一籌莫展的表情。姚繼宗忖了忖這父女倆的關係,竟似是做女兒的在當爹的家。於是再試探著問道:“龍五爺,那咱們這筆恩怨……”
  “無論什麼恩怨,統統一筆勾銷。”龍飄飄連什麼恩怨都不問,就大刺刺地一揮手錶示就此煙消雲散。龍五爺一聲長嘆,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果然,他拿女兒沒轍。
  姚繼宗沒想到半道殺出個穆桂英,讓一場恩怨了結得如此輕鬆。不由得大喜過望,道:“龍小姐,多謝多謝,小生這廂有禮了。”這傢伙,又‘西廂’起來了。
  龍飄飄居然也效仿崔鶯鶯腰肢款擺,可惜她的腰身不夠裊娜,擺不出百媚千嬌來,成了東施傚顰。但那嗓音卻嬌嗲的能滴下蜜來。“姚繼宗,恩怨一了,以後大家就是朋友了。你可以叫我飄飄。”看了十餘年的魯漢子,突然見著一個清俊的男人,龍飄飄姑娘春心動了。
  姚繼宗聰明人一個,如何聽不出她這話裡的春意盎然來,一時愕住了。他雖然是來求和的,但只想演一出‘將相和’,不想演一出‘和親記’呀!還當是了結了一樁麻煩,想不到更麻煩的事情接著來。真是一波方平一波又起。糟糕,趕緊想辦法脫身吧。

  第十七章

  楚天遙坐在酒家獨酌。慢慢地啜了幾杯酒下肚,正猜測著姚繼宗在龍府不知是何情況時,遙見對面龍府兩扇大門打開了。姚繼宗逃也似地跑出來,活像後面有七八頭老虎在追他。楚天遙見此情形,還當他是從裡面殺條血路逃出來的。不由地霍然起身,預備出劍了。卻見大門中追出來的只是一個女子——其胖無比的女子,一路追著他,兩人一前一後奔進了酒家。
  姚繼宗衝到楚天遙面前,來不及說話,先坐下端起酒壺對著壺口就猛灌幾口。遇見了恐龍級別的MM,他迫切地需要壓驚。
  他喝幾口酒的功夫,那胖女子已經跟過來了。往另一張凳子上一坐,可憐的凳子立馬吱吱呀呀地呻吟起來。她卻不在意,只是盯住楚天遙道:“姚繼宗,這位就是你說的在外面等你的朋友呀?”
  姚繼宗這才發現龍飄飄居然跟著他出來了,一口酒嗆在喉間。咳了半天才答道:“是呀飄飄姑娘,你看到了,我沒有騙你。我確實有朋友在等著我,我們還有事要去辦。今天無論如何不能教你唱歌了。”
  龍飄飄不理他,只顧著把楚天遙從頭看到腳。含笑朝他發問道:“你叫什麼名字?可也會唱歌?”
  楚天遙也是頭一回見到這麼胖的女子,真是龐然巨物般。一時愕住,哪裡答得出話來。姚繼宗看著龍飄飄竟似對楚天遙大有興趣的樣子,連忙居心不良地給她介紹。
  “飄飄姑娘,這位是我的好朋友。美貌與智慧並重,英雄與俠義的化身——楚天遙楚公子。”他預備把這個恐龍級別的MM推給楚天遙了,所以誇得他像一朵花。普讓龍飄飄這個女王蜂找他去采蜜吧。他若是不願意,大可以拒絕她而不必擔心樹敵,他們楚家可是將軍世家,得罪個龍五爺應該是不礙事的吧。
  龍飄飄把這位“美貌與智慧並重,英雄與俠義的化身”的楚公子看了又看。果然是集秀氣、英氣與俠氣於一身,不由地越看越喜歡。可是再回頭看一看姚繼宗,這位公子也不差呀!英俊瀟灑風流倜儻,尤其笑容可喜。龍大小姐看花了眼,一顆芳心頓時不由地大為躊躇:兩個都好,重點要抓哪一個呢?
  楚天遙一聽姚繼宗這樣介紹她,怔仲一下,旋即明白過來他的用心,一時哭笑不得。他打得倒是好如意算盤,只可惜……找錯人了。她把這位飄飄姑娘再細細一看,暗中搖頭不已。這也實在太胖了,腰身粗得兩隻手去環都不夠尺寸。難怪姚繼宗唯恐避之不及。
  “楚天遙,你可也會唱歌?”龍飄飄又問一次。
  “我不會,若說唱歌,姚繼宗唱得極好。其歌聲能餘音繞梁,三日不絕。你可以向他請教一二。”楚天遙毫不含糊地把皮球踢回去,以彼之道還治彼身。
  “那你會什麼?有什麼拿手的沒?”龍飄飄又問道。
  “有哇有哇有哇,四郎他馬術超群,劍術絕倫,將門虎子,英雄年少,可謂是人中之龍鳳啊。”姚繼宗搶著回答,用言語大大地為楚天遙貼金,又把球踢回給他。
  “我一介武夫,哪裡比得上姚公子玉樹臨風倜儻風流,且能歌善唱。得夫如此,將來閨中唱和,真乃一大賞心樂事。”楚天遙也不是好欺負的。伶牙俐齒的一通話,好比凌空一腳地射門,球呼嘯而去。
  姚繼宗拼死也要擋住這個“球”。“哪裡哪裡,我這樣的人不過是青皮梨子一個,中看不中吃。文也不行武也不行,只比山賊好一點點。如何比得上楚公子,將來必定是要當武狀元的。實乃如意郎君的不二人選,東床快婿的上等材料。”他活像在賣廣告。
  楚天遙修眉一揚,正要再說什麼。龍飄飄搶著說話了,她笑眯眯地道:“不要再說了,我知道你們兩個都很好。只是我一時下不了決心要挑哪一個,給我一點時間,讓我好好想一想再定吧!”她邊說邊用眼光在二人身上溜來溜去,那眼光活像是在熟菜店裡買論只賣的燒雞,想揀最大最重的那隻拿。
  姚繼宗和楚天遙一齊怔住,齊刷刷地扭頭看著她,一時都出不得聲。這龍小姐的語氣,怎麼像他倆都是她的囊中之物一般,只等著她手到擒來了。龍飄飄看著眼前的兩個英俊小生,打心裡笑出來,笑得……一身肥肉亂顫。姚繼宗為搶救自己的雙目,忙不迭地扭過頭去。正好對上楚天遙轉過來的眼神,兩人心照不宣地苦笑一下。
  “飄飄姑娘,恕我們實在不能奉陪了。還有要事要辦,先告辭了。”姚繼宗決定不再和楚天遙踢皮球了,當務之急還是先甩了這位龍大小姐。
  “行,那你們先去忙吧。改天再見啊!”龍飄飄可能需要獨自靜想考慮,於是不再糾纏。
  “改日再見改日再見。四郎,咱們走吧。”姚繼宗扔下一點碎銀在桌上,就一把拽著楚天遙開溜。嘴裡雖然說著改口再見,心裡卻在念著永不再見。
  兩人步伐空前一致地疾行,走過兩條街才減下速來。姚繼宗不放心地回頭望瞭望,鬆口氣道:“還好還好,這回沒跟來了。”邊說邊拭額頭上的汗。
  楚天遙也心有餘悸,問道:“你哪裡找來這麼胖的一個女子?人家是笑得花枝亂顫,她是笑得肥肉亂顫。”
  姚繼宗叫屈,“哪裡是我找來的,她自己跑出來的。”一五一十把來龍去脈說給楚天遙聽,聽得她仰天大笑。“恭喜恭喜,姚繼宗,看來你不但和龍五爺一‘唱’泯恩仇,還能被他招為東床快婿了。”
  “四郎,做人要厚道,我都這光景了,你還來笑我。”姚繼宗說著,也笑起來。“誰會成為龍五爺的東床快婿還不一定呢,別忘了龍大小姐看你也看得挺對眼。”
  這話不提起倒也罷了,一提起楚天遙橫眉相向。“姚繼宗,我好心好意來當你的後援,你倒好,過了河就拆橋,竟要塞個胖女人給我。”
  “四郎,大家兄弟嘛,當然是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女人,就不必同了,我讓著你先。”姚繼宗嘻皮笑臉道。
  “你讓著我先?”楚天遙又好氣又好笑,“我不用你這麼好心,這位龍千金,你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吧。你的忙我也幫完了,告辭。”
  說完撇下他自顧自地走,姚繼宗忙追上去。“四郎,別急著回去呀!時辰不還早嘛,咱們四處逛逛去。”
  “有什麼好逛的?”楚天遙興致不高。
  “我聽說化生寺裡今日是燒香祈福的日子,不如我們去逛逛吧。走走走,回去悶在家裡有什麼意思。”姚繼宗話說得軟,手裡卻拖著楚天遙就走,軟硬兼施的路線。
  楚天遙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道:“去就去,不用你拖我,我自己會走。”
  化生寺是長安城最古老的寺廟,歷史悠久,香火鼎盛。廟中的建築物給人莊嚴宏大的感覺,有著一股不嚴自威的氣勢。姚繼宗雖然是無神論者,但走進來看上一圈,也忍不住要肅然起敬。寺廟內極熱鬧,人流如潮,鑼鼓喧天,香煙繚繞,熱鬧非凡。不但有拜龍頭香、信物開光、撞吉祥鐘、祈福轉運等獨具特色的宗教系列活動。還有民間歌舞、戲曲、雜技、皮影戲等節目四下表演著。姚繼宗左看看右看看,倍覺新鮮有趣兒。興致勃勃地到處鑽,哪處地方人多他就鑽哪處。楚天遙也是初入京師繁華之地,這等熱鬧場面並不曾見,不由也興致高漲地跟著他四處鑽。
  姚繼宗對皮影戲表演格外感興趣,站在那裡一看就看得不想走。皮影戲又名‘燈影子’,是民間一種古老而奇特的戲曲藝術,起源於漢代,鼎盛於唐朝。以秦腔為主,演唱者和操縱者配合默契,皮影造型優美,表演技術嫻熟,令人眼花繚亂。‘一口敘說千古事,雙手對舞百萬兵’——這就是皮影的魅力。楚天遙也向來喜歡看皮影,和他一塊擠在人群中看完整場,仍覺意猶未盡。
  看完皮影戲,姚繼宗佩服不已。嘖嘖有聲地道:“三尺白絹做戲台,全憑十指逞詼諧。兩個人就能演下一台戲,厲害,太厲害了。”
  “你怎麼這麼大驚小怪,倒像從沒看過似的。”楚天遙覺得他未免太激動了一點。
  姚繼宗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我就是沒看過嘛”。他以前只在電視上看過,幾曾何時見過真格的。話都到了嘴邊,卻有個男孩子跑到他前面來打斷了他。“公子,我請你吃冰糖葫蘆。”他一邊說一邊將一串紅艷艷的冰糖葫蘆塞在他手裡。
  姚繼宗怔了怔,“小兄弟,你為什麼要請我吃冰糖葫蘆?”楚天遙也納悶地看著這個小男孩。
  “公子,因為你幫過我呀!那天我拿去當當的鐲子如果當不到二兩銀子,我娘就沒錢買藥吃了。”
  原來是那個上當鋪當鐲子的小孩呀!姚繼宗想起來了,不由地含笑問道:“小兄弟,那你娘的病好了沒?”
  “好了,”小孩大力點頭,朝著一旁喊道:“娘。”
  一位布衣荊釵的婦人走過來,極樸素卻也極乾淨的裝束。斂眉行禮道:“小喜說那天多虧了公子,才當到了銀兩買藥。真是多謝公子了。”
  “不用這麼客氣,我也沒做什麼,你們也是自己的東西當來的錢。”姚繼宗被這母子倆一謝再謝有點不自在了。
  “可是那鐲子是值不了二兩銀子的,我當時病著不省人事。大夫讓小喜籌錢買藥,他一著急,就自己拿了東西去當,也不知道這東西當不來這麼多錢。若不是遇上公子……”婦人說得眼圈一紅。
  “怎麼你病了家中就無人主事了嗎?小喜他爹呢?”姚繼宗不由地問道。
  “小喜他爹在茶葉鋪當夥計,上月初被掌櫃的派去了揚州,說是販運一批茶葉上京。一去月餘還不見回來,又音訊全無。這不,我上寺裡來給他燒祈福香,希望他早早平安歸來。”婦人說得眩然欲滴了。
  “會的會的,一定是路上有什麼事情耽誤了。說不定你燒完香回去,他就已經在屋裡等著你們了。”姚繼宗真會替人寬心,聽得婦人破涕為笑。“那就托公子吉言了。”
  小喜母子倆千恩萬謝一番後,辭別他們進了正殿去燒香。姚繼宗本來要把冰糖葫蘆還給小喜,“小喜,這個給你吃好了。我就不要了。”
  可是小喜一定要他吃。“公子,我已經吃了一串了,這串是特意買給你的。這是世間最好吃的東西,我請你吃,你就快吃吧。”
  小孩子的心很純真,用他認為最好的東西來報答別人曾予給他的一點溫情。姚繼宗不能拒絕這樣純真的心意,於是吃上一口給他看。“唔,果然是世間最好吃的東西。謝謝你了小喜。”小喜心滿意足地笑著,和娘一塊揮手離開了。
  “四郎,真的很好吃。酸酸甜甜地,你也嘗嘗。”姚繼宗邊說邊把冰糖葫蘆串往楚天遙嘴邊伸去。
  楚天遙扭頭避開,道:“人家小孩特意買來報答你的,還是你吃吧。”她在一旁聽著,大致聽明白了來龍去脈。原來姚繼宗改過自新改得這麼徹底,不以善小而不為。
  “大家兄弟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冰糖葫蘆同吃。”姚繼宗不依不饒地把冰糖葫蘆舉在她嘴邊。太知道他那股鍥而不捨的勁了,楚天遙沒轍只得伸手接過來,咬了一個山楂果在嘴裡,果然好吃,甜絲絲中帶點酸,入口即化。
  “姚繼宗,說老實話,你能改邪歸正改得這麼好,真是讓我刮目相看。簡直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楚天遙不能不誇他兩句。
  雖然是在誇他,但這話姚繼宗卻不愛聽。“什麼改邪歸正呀!我本來就正好不好?”
  楚天遙卻沒有留意聽他的話,她的目光被一旁的雜技表演吸引過去了。一個漢子在當眾表演噴火,引得觀者掌聲如雷。她連忙走過去細看。姚繼宗也想噴火,苦於一肚子火氣噴不出來,只得站在一旁看人家噴。
  兩人把這化生寺用腳掌量了個遍,再沒有他們沒逛到過的地方,沒看到過的節目,方心滿意足地走出寺廟來。姚繼宗邊走邊朝著楚天遙笑道:“怎麼樣,四郎,不枉此行吧。咱們乘興而來,乘興而歸。”
  話音方落,突然聽得廟前鼓樂罄鈸齊響,原來是有人還願送戲。也不知唱的什麼戲碼,簡單的戲台上,有一位小旦和一位小生,正在情意綿綿地對唱著。咿咿呀呀的,姚繼宗聽不懂唱什麼,又沒有字幕。但想來是才子佳人的戲,否則不會唱得那般纏綿如絲。聽了半響,姚繼宗覺得悶了,於是拉一把楚天遙。“走吧,四郎,我們該回去了。”
  被他一拉,楚天遙不由地扭頭看他一眼。眼光在他臉上一掃而過,在他身後的某一點凝住了。那是一付神神魂魂都凝住的表情,他看見什麼了?姚繼宗馬上順著他的眼光看過去,這一看,他自己也從頭到腳都定住了。
  戲台下人群熙熙攘攘,擁擠不堪。但人群外,有一男一女並肩而立,遙遙欣賞著台上的戲。男子藍衫如水,瀟灑不群。女子彩衣如虹,嬌艷無雙,好一對壁人,正是步平川與李暢。看著戲台上才子佳人情意綿綿地對唱,李暢轉頭不知向步平川道了一句什麼,他低下頭來看定她。那雙慣常傲岸冷漠的眼睛,在看著她時溫柔如春水。李暢迎著他的目光,笑容燦若明霞。他們都不再說話,只是相看兩不厭。無聲無息中,萬般柔情都傳遍,在她眼底,在他眉間。
  姚繼宗和楚天遙,隔著熙攘人群,看著步平川與李暢這般的柔情蜜意,一時間,皆是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台上是情戲,台下也是情戲。恨台上卿卿,或台下我我,不是我共你。
  步平川和李暢只在戲台下稍做駐足,便雙雙離開了。他們上了不遠處停著的一輛油壁車,車馬輕馳而去。姚繼宗僵立半響的身子,總算恢復了正常活動。懨懨地一扭頭,卻見身旁的楚天遙,依然失魂落魄般地看著那兩人消失的方向。陡然一震,他失聲言道:“四郎,原來你也喜歡李暢呀!”
  楚天遙聽上他這一句,猛然回神。一口氣吸進去,半天吐不出來,真真正正是窒住了。姚繼宗卻當他默認了,愈發有得話說:“唉呀呀,四郎,咱們還真是兄弟呀!一對難兄難弟。愛著同一個女人,又同樣被她抹煞。咱倆好慘啊!”說著說著,他一手攬上楚天遙的肩膀。“走吧,一塊喝酒去,與爾同銷萬古愁。”
  楚天遙狠狠一巴掌,拍開他攬在肩膀上的那隻手。沒好聲氣道:“我說過幾百次了,我自己會走,不用你拉拉扯扯的。”
  “四郎,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可我的心情也一樣壞,你能不能不衝我撒氣呀?我們是一根藤上的兩隻苦瓜,俱是苦命人!”姚繼宗一邊撫著被楚天遙拍痛的手,一邊不無抱怨地道。
  楚天遙不理會他的抱怨,只是自己埋頭朝前走。姚繼宗跟上去,兩人走出寺前這條街,尋到一家小酒館。進去揀了個座位坐上,叫上一桌酒菜。這對‘失戀陣線聯盟’,對坐著借酒澆愁起來。醉鄉路穩宜頻到,此外不堪行。

  第十八章

  從化生寺出來,李暢和步平川上了來時乘坐的油壁車。
  車廂小巧,布置的很舒適,馬匹行駛得不徐不疾。坐在馬車上,彷彿坐在水平如鏡的畫舫上,輕搖慢漾,讓人感覺極為愜意。
  李暢偎在步平川寬厚的肩膀上,輕聲言道:“這麼快就要回去了,我真希望時間可以過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因為她所能擁有的時間是有限的,自然希望這有限的時間可以無限的延長。
  步平川不接她這句話,轉開話題道:“現在我送你去靜安王府。”
  “嗯,照樣送我到王府側門。我從那裡進去,直接去留仙居。小王妃再安排馬車送我回家。”李暢是以上靜安王府看望小王妃的名義從家裡出來的,進了留仙居得到阮若弱的幫助後,再偷偷由側門出去,步平川已經雇好馬車等在那裡。這些日子,李暢央求阮若弱幫忙,沒少用這種方式偷會情郎。雖然步平川夜夜潛入王府來看她,但她不願意自己的愛情,只是暗夜裡不堪見光的魅影。
  “步平川,你知道我為什麼一定要你陪我來燒這三炷香嗎?”李暢一再地央求步平川與她來化生寺,好容易才說動他。
  步平川看著她,猶豫一下,言道:“我知道,你必是為我祈福求平安。只是,這是沒有……”
  他話還沒說完,李暢一隻玉手已經掩上他的脣。“不許你再說,有用的,一定有用的。我一片誠心祈求,佛祖大慈大悲,一定會保佑你平平安安無災無難。”
  步平川看著她,雖然一雙妙目中深藏了無限擔憂,但她粉臉含笑,媚靨深深,嬌俏如一朵解語花。她知道他喜歡看她笑,每每與他在一起,歡顏如花長盛不衰。
  把她撫在脣上的那隻手輕輕地握在自己的手心裡,步平川深深地凝視著她,“你笑起來,真美。好像……”眼神又恍惚起來。
  “好像什麼?”李暢見他話說到一半卻頓住,遲遲沒有下文,不由地問道。
  步平川的臉色瞬間蕭索,如深秋時落葉紛飛寂寂無人的街。李暢察覺到握著她的手也同時變得冰涼,忙反手握住他的手。“怎麼了?”
  第二次,李暢問步平川這句話。她敏感地覺出了他的情緒波動,在他心中必定有著一樁傷痛往事,鋸齒般銳利地橫在心中。縱然年深月久,輕輕一觸依然血肉橫飛。
  步平川定定心神,含笑看著她道:“沒什麼。”他弧線優美的脣角,即使在噙著一絲淡淡的微笑時,也依然有著一抹揮之不去的憂鬱。
  “如果有什麼讓你覺得難過的事情,你告訴我,我願意陪你分擔。”李暢滿腔真心實意對他說。真正愛上一個人,都是如此吧。願意分擔他的一切,無論是好是壞,是快樂是痛苦。
  步平川卻柔聲道:“有些事情,不知道是福分。所以,你不必知道太多。”
  李暢略帶失望,但也深知步平川是為著她好。於是綻顏一笑道:“那我不問你了,只是……你不要總悶悶不樂好不好?”
  “跟你在一起,我已經開心很多了。”步平川由心而發地道。他的生命中,已經很久不曾真正愉悅過。但是李暢……讓他那樣快樂,睽違已久的快樂。彷彿回到了從前……情不自禁地,他把她擁在懷中,無限輕憐蜜愛。
  步平川記得第一眼看見李暢時,是在初春時節的曲江。
  入春後的曲江,一江春水碧於天。兩岸風景如畫,是深深淺淺的奼紫嫣紅鵝黃嫩綠。花如人面紅,山似佛頭青,曲江美景令人陶醉。這長安城中久負盛名的風光勝地,一年四季遊人絡繹不絕。步平川閒來信步至此,隨意走進雅軒。臨江而坐,獨對春江酒一樽。
  酒飲到一半時,湖中有女子的笑聲傳來,一聲聲如渾圓的珠子。步平川循聲一望,遙見江中一艘華麗的畫舫緩緩行來。朱漆雕花的軒窗中,雪白窗紗半挽。有位嬌柔少女臨窗而坐,調弄著鸚鵡架上的一隻紅嘴綠鸚哥。那鸚哥兒顯然正在呀呀學語,也聽不清說了些什麼,讓少女笑靨深深。
  那笑容……步平川一眼瞥見,心中震盪,有如驚濤拍岸,卷起千堆雪。
  畫舫在江面上輕輕蕩過,蕩入對岸的柳蔭深處中。楊柳絲絲,一樹春風千萬條。彷彿是拉起了重重的婆娑珠簾,遮去了那船、那人。唯餘畫舫過後的湖水輕漾,有漣漪如迴文詩般一圈圈漸次蕩開,一波才動萬波隨。步平川一顆心也如同這一江春水,漣漪圈圈,難止心旌搖蕩。

  楚天遙迷迷糊糊地醒過來,只覺得頭痛欲裂。怎麼頭會這麼痛?忍不住伸手欲撫額。但手一抬,卻碰到身側一個什麼東西,軟軟的暖暖的。茫然睜眼看去,竟然是……姚繼宗的臉。他猶在沉睡中,被她的手在頰上一撫,挪了挪身子,腳一伸竟擱到她的腿上來。楚天遙先是一怔,繼而大驚,不假思索地一腳踹開他。踹得狠了點,姚繼宗整個人突然在她消失。而地板上咚的一聲巨響,接著是哎唷唷地呼痛聲。楚天遙刷地一下坐起,才發現他們一塊和衣睡在兩張拼著的大方桌上,一床半新不舊的青緞被子蓋著兩個人。這是哪兒呀?環顧四周,方才反應過來,原來他倆在小酒館裡醉臥了一宿。她的頭痛,是酒醉後甦醒時的正常反應。
  姚繼宗從地板上爬起來,一時也回不過神。和楚天遙一樣,把四周打量一番後才醒悟過來。昨夜居然學了李太白,長安市上酒家眠。想必他和四郎酩酊大醉後,酒館老闆一時沒法打發他們,只好拼兩張桌子把他們抬上去安置了。只是……他免不了要抱怨道:“四郎,你睡相太惡了吧!怎麼把我踢下來了?”他當楚天遙是無心之過。
  楚天遙如何答得了他,臉紅頭脹地從另一端翻身下桌。心裡懊惱之極,早知道不喝那麼多酒。結果喝得人事不省,居然和姚繼宗睡了一宿。酒真不是個好東西呀!她本來一開始還喝得頗有節制,可是姚繼宗一壺酒入愁腸後,突然放聲一歌:我愛的人已經飛走了,愛我的人她還沒有來到。這隻愛情鳥已經飛走了,我的愛情鳥何時才來到?
  一字一字,都是從靈魂深處迸出來,有著霧裡號角一般的蒼涼與穿透力。楚天遙聽得如同挨了一錘般,幾乎要濺下淚來。一仰首,一杯酒灌下去,連眼淚一起咽下肚。接著,是一杯復一杯,杯杯乾盡。喝到最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店堂裡另外還有幾張拼在一塊的桌子,睡了幾個夥計。被他們驚醒了,其中一個老成的賠笑道:“二位公子醒了?昨晚的酒錢一共是二兩七錢,還沒賞下來呢。”
  “賞賞賞,我這就賞。”姚繼宗忙把帳給結了。楚天遙也不等他,抬足便朝店門口走。店門還沒開呢,一個小夥計忙過來給他開。等他開好門,姚繼宗也結完帳過來了,兩人一塊出了小酒館。
  天才剛剛亮,青濛濛的天際泛著一抹霞色,是大陽即將噴薄而出。長安街上,大多半鋪子都還沒開門。但街頭的早點攤卻已經支起來了。姚繼宗喚著楚天遙,“四郎,肚子有點餓了呢,我們吃碗面再走吧。”
  楚天遙哪裡還肯和他吃面,她只想快快甩開這個無意中與之共度一宵的男子。“我不吃了,你要吃你吃吧。”
  “一塊睡起來的當然要一塊吃早點,我一個人吃有什麼意思。”姚繼宗說得自然而然,楚天遙卻聽得愈發頭痛了。沒好氣地道:“說了不吃,你自己吃去。”
  硬梆梆地丟下這話她就自顧自要走,姚繼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四郎,你怎麼了?怎麼還這麼大火氣。你要想開一點了,李暢心裡已經有了步平川。你再不爽也沒用,唉!算了吧,就這樣忘了吧,該放就放,再想也沒有用。”他自己一筆鬧心帳,倒替楚天遙開解起來了。
  他這一番自以為是的話,聽得楚天遙真是哭笑不得。一時又沒法反駁他,說自己並不是喜歡李暢,那失魂落魄酩酊大醉又是為著誰?只有恨恨地把自己的胳膊從他的手裡拽出來,道:“吃你的面去吧,我的事不用你管。”
  他們正拉拉扯扯地說著話,一輛馬車停在他們身旁,車窗裡有人探出頭來喚道:“繼宗,這一大早的,你唱的哪出呀?”
  姚繼宗循聲一看,怔了怔方想起來。“王公子。”
  原來是上回在杏花春酒樓裡,被步平川教訓過的輕薄人王公子。他掛著兩個老大的黑眼圈,一副睡眠嚴重不足的樣子。昨兒一宿莫非做賊去了,以致沒睡?這王公子眼睛雖然血絲密布,但依然色迷迷的。他側著頭把楚天遙看了看,笑得邪邪地道:“繼宗,這是蘭桂坊哪個院裡的相公呀?”
  “啊,什麼?”姚繼宗一時沒聽明白,楚天遙也沒聽懂。兩個人四隻迷惑的眼睛一塊朝著王公子看去。
  王公子用手指了指後面左側的一條坊巷,“你不是和我一樣剛從蘭桂坊裡出來的嗎?我剛從花月樓鳳舞姑娘的熱被窩裡爬出來,這小娘子真是教人銷魂。”說得眉飛色舞之際,又看了看楚天遙。“繼宗,怪道老鴇說不見你久矣,原來你只顧著動‘龍陽之興’。好俊俏的小哥,怨不得你連小娘子都不要了。”
  天!他這番話聽得姚繼宗險些一口氣背過去。太糟蹋人了,把他說成了GAY。他可不是同性戀呀!再一看楚天遙,已經氣得臉色發白,雙拳緊握。那王公子還不知死活,朝著姚繼宗笑道:“繼宗,幾時讓這位小哥,也來陪陪我吧。咱們不是一向互通有無嘛!”說到最後那句極曖昧地朝他擠眉弄眼。
  聽聽,這是人話嗎?這根本就是劈頭蓋臉的一盆污水潑過來,聽得姚繼宗恨不得乾脆背過氣去算了。王公子話音方落,惱怒之極的楚天遙狠狠一拳錘在他臉上。只聞得‘哎唷’一聲,他捂著臉倒下去了。多虧他坐在車上,若是立在道旁,楚天遙還要再加送幾拳幾腳不可。這會見車窗裡已經沒有目標,她憤憤地一跺足,掉頭就走。
  好!解氣!!看著姓王的挨了一拳姚繼宗別提心裡多痛快了。撇下這個挨打的衰人,他忙不迭地追著楚天遙而去。說好話哄他,陪著笑道:“四郎,別生氣別生氣,為這種人氣壞身子可就不值了。”
  “姚繼宗,你……你這種人,以後離我遠點。”楚天遙真是肺都要氣炸了,本來酒醉後跟他在酒家同桌共被一宿,就夠讓她不舒服的。幸好還有著一身男裝做擋箭牌,不至惹人非議。萬萬沒想到,這個傢伙……居然還有著龍陽之興的癖好。縱然是‘男兒身’,也還是招來了閒話。氣死她也!
  “四郎,你別聽那個傢伙胡說八道,我是清白的。”姚繼宗情知楚天遙又要誤會他,也幾乎要氣死。費了多大勁啊,他才和楚天遙化敵為友,還做起了兄弟。他容易嗎他,這會讓姓王的三言兩語就破壞了。真恨不能挖心掏肺給楚天遙看自己是作風正派的君子,不是男女通吃的色狼。
  可惜楚天遙不肯理他,只一味沉著臉大步朝前走。姚繼宗鍥而不捨地追在他後面,說個不停。“四郎,你也不是才認識我一天兩天。你說說,我這人有他說得那麼不堪嗎?你再想想,我在你面前有過不規矩的行為嗎?”
  “還說沒有,你動不動就拉我的手拍我的肩。”楚天遙氣糊塗了,這些也當罪證指出來。
  “不是吧,四郎。男人和男人在一塊,這樣不算不規矩吧?否則豈不是也得男男授受不親了?”
  楚天遙一口氣窒住,想了想說出一句狠的來。“就算你現在沒有不規矩的行為,你以前總是有過這樣的劣跡斑斑吧?縱然你現在改過自新了,但恕我直言,我不想和有著分桃斷袖之癖的人做朋友。”
  “冤枉啊!我根本就沒有這種癖好,四郎是你誤會我了。”姚繼宗真想去擊鼓鳴冤才好。“都是那個傢伙一派胡言亂語,往我頭上潑污水。你還能不知道我嗎?我是喜歡女人的,我多喜歡李暢啊!可是她……偏偏不中意我。”說到傷心事,又唉聲嘆氣起來。
  聽他這麼一說,楚天遙被怒氣衝暈的頭腦,也清醒了幾分。確實,她和姚繼宗相處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的為人如何?她心裡多少有點底。雖然最早凌霜初給她描繪的姚繼宗,是一派邪眉邪眼的浪蕩子模樣。但接觸一多,發現他身上根本就沒有那種邪氣和浪蕩氣。他一身爽朗氣,不拘小節。為人大方,心地良善。行事雖然有時無賴,卻無賴的有趣。這樣暗暗一忖,她還真說不出他什麼大毛病來。靜安王世子說他是改過自新了,能改得這樣判若兩人,還真是……少見。
  楚天遙忖得出神,姚繼宗又只顧長吁短嘆。一時兩人都不說話,只是埋頭走路。這時又有一輛馬車在他們身旁停駐,車上的人喚的是:“天遙。”
  楚天遙和姚繼宗一塊望去,湘妃竹簾半掀處,露出一張芙蓉秀面,眉彎新月,頰生明霞,正是御史千金凌霜初。她一雙愕然的秋水眼把他倆打量復打量,忍不住脫口問道:“天遙,你昨晚哪去了?伯母都打發天逍找到我家來了。”
  做女兒的一夜未歸,做母親的自然要四處找人了。只是姚繼宗卻聽不懂了,不由地發問道:“凌小姐,四郎不見了,楚夫人怎麼上你家找人?論理,三郎不見了才該找到你府上去吧?”
  凌霜初不答他的話,反問道:“姚公子,你怎麼和天遙在一起?”
  楚天遙情知不妙,還沒來得及出言發話,姚繼宗已經大大咧咧地道:“昨晚四郎和我一塊喝酒去了,喝醉後我倆就在小酒館睡了一夜。這不,剛起來呢。”
  他說得輕描淡寫,凌霜初卻聽得杏眼圓睜。一隻纖手情不自禁地抬起來,捂住因驚訝而張大的檀口。姚繼宗卻沒注意她的行為,他扭頭看向楚天遙去了。“四郎,看來我們一晚沒回去,家裡人一定擔心死了。我們還是趕緊各自打道回府,否則只怕他們要去貼尋人啟事。我先走了,改天再來找你。”
  話一說完,他就忙不迭告辭。凌霜初看著他走得老遠後,才定住心神恢復常態。朝著楚天遙道:“天遙,昨晚天逍來說你深夜未歸,讓我懸了一夜的心。一大早就起來趕著上你家去,看你回來沒有。沒想到半道上倒遇見你了,你居然和姚繼宗……你快上車跟我回家去。路上好好想一想,要怎麼跟你娘交代吧。”
  是呀!要怎麼跟娘交代?楚天遙忍不住揉太陽穴,頭痛中的頭痛。

  第十九章

  姚繼宗一進門,拐上迴廊時,先遇見大少奶奶傅雅蘭。“大嫂。”
  “二叔回來了。”傅雅蘭禮貌中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同時刻意地退後兩步與他保持距離。
  姚繼宗深知這個嫂嫂對他防範甚嚴,所以喚了一聲便走開。只是兩人是迎面相逢,打過招呼後再各走各的,就免不了要擦肩而過。迴廊空間不大,明珠極力靠邊避開他,如同在避開一個麻瘋病人。姚繼宗心裡實在不爽,忍不住立定回頭道:“大嫂,以前我若是有得罪過你的地方,請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計較。以後,我保證不會再有一星半點的逾禮之處。所以,請你見著我時能不能不要再做出一付唯恐避之不及的樣子?”
  傅雅蘭不意姚繼宗會把話挑明了來說,一時愕住,半響才口不對心地答道:“二叔,你……言重了。”
  姚繼宗見她如此回答,自知這結一時半會是解不了。不由地長嘆一聲,道:“大嫂,反正我話說在前頭了。你若還是不放心,我也沒辦法。不過日久見人心,你大可以觀察觀察我的表現再決定你的態度。”
  把話說明白了,姚繼宗繼續朝前走。傅雅蘭怔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半天都回不過神了。這個二叔,好象是……和以前不太一樣了呢。
  姚繼宗的一夜未歸,姚夫人倒並不怎麼擔心。只是數落了他一通。“繼宗,你多少日子沒上外頭眠花臥柳了。娘還當你這個壞毛病改過了呢,沒承想,昨兒又故態復萌。你不要再去沾惹那些勾欄女子,也不要再去招惹那些風流婦人,你的苦頭還沒吃夠嗎?你年紀也不小了,該收收心了。娘要做主替你娶上一房媳婦,你就踏踏實實地過日子吧。”
  姚繼宗被她嚇一跳,忙不迭抗議道:“娘,您不要亂替我做主啊!這個媳婦我得自己找,別人找的我不要。”
  姚夫人真是拿這個兒子沒辦法,打小就管不住他。長大後更有如樹木成形,更拗不過他一分一毫了,不由長吁短嘆道:“你自己找,你找的都是些什么女人啊!全是些狐媚子,能娶進門來當媳婦嗎?”她還在拿老眼光看這個兒子。
  “娘,您就放心吧,我的審美觀念已經不是從前那個檔次了。”姚繼宗脫口而出,聽得姚夫人懵懂,“你說什麼?”
  “哦,我是說,我絕對不會帶個狐媚子回來給你做媳婦的。我一定挑個讓您老人家意想不到的好姑娘回來。”姚繼宗哄老太太開心。
  “好,那我就要等著看你能帶個怎樣讓我意想不到的姑娘回來。”姚夫人道。
  姚繼宗在母親面前過關過得容易,楚天遙可就麻煩之極。楚夫人張大的嘴幾乎能塞得下一隻雞蛋,“什麼?!天遙,你和姚繼宗在小酒館過了一宿?”
  “是。”聲低如蚊。楚天遙本來不想這麼坦白從寬的,但她天性爽直,不擅說謊,一時也編不出什麼旁的去處來。何況,姚繼宗還會往她家跑,遲早會有說穿的一天。索性也就不遮遮掩掩了,竹筒倒豆子般全部交代了。
  楚夫人彷彿石化了般怔了半天,回過神來後扼腕頓足地嘆道:“這這這……這成何體統?你一個未出嫁的姑娘家,居然和一個男子同床共枕了一宿。”
  “娘,我們不是同床共枕。只是酒家老闆見我們都喝醉了,拼了兩張方桌拿了一床被子把我們安置了。”楚天遙辯白道。
  “有什麼分別?總之是一床被子蓋兩個人,共枕眠了。”楚夫人沒好聲氣。
  “也就是和衣而眠,我們……清白著呢。”楚天遙憋得臉都紅了才吐出這句話來。
  “娘自然知道你清白著,可是天遙……這事若傳出去,你聲名掃地。”
  “娘,這事傳不出去的,就咱們自家人知道,誰會朝外說。”楚天遙說著,眼睛朝著旁聽的凌霜初溜了一眼。凌霜初忙表決心道:“除了天逍,我絕對不會再告訴任何人,哪怕我爹我娘。”她說得極誠實,情人間自然是沒有秘密的。而給三哥知道也是楚天遙能接受的範圍,故此也不反對。
  楚夫人卻蹙眉道:“我們不會往外說,難保姚繼宗不會跟人說。某年某月某日,曾與楚家四郎暢飲某酒館,醉後同臥,天亮方歸。當成酒後逸事般四處說與人聽。”
  “那也不妨啊!他說得可是楚家四郎。兩個男人一塊喝醉了同臥,不算什麼的。”
  “你糊塗,現在是咱們才入京沒多久。你愛做小子打扮旁人只當你是楚家兒郎,可時日一久,自然會慢慢知曉楚家行四的是女郎。到時候,舊帳翻出來,你要如何見人?”
  到底是多活了一把年紀,楚夫人想事就是更為周到。楚天遙聽得心頭一震,這確實是個問題。想了想,她道:“不妨的,娘,我會跟他說,讓他別把這事四處亂講。”
  “要說就趕緊說,別拖上三五日,他已經說與旁人聽了。你想糾正都來不及。”事不宜遲,楚夫人催促道。
  楚天遙尋思著有道理,掉頭就要出門去找姚繼宗。才走出一兩步,就頓住了腳步。姚繼宗家住哪?她不知道呀,這可要上哪裡找去。正愣神間,卻聽到院子裡有人揚聲喚道:“四郎,四郎你在哪?趕緊出來呀!”
  正是姚繼宗的聲音,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到,這傢伙怎麼就來得這麼及時。楚天遙一個縱身躍出了廳屋門檻,抬頭朝院中一看,頓時怔住了。尾隨而來的楚夫人和凌霜初,也跟著怔住了。
  三個人一塊怔在門前,看著院子裡的兩個人。一個是姚繼宗,另一個……

  “好,那我就要等著看你能帶個怎樣讓我意想不到的姑娘回來。”姚夫人道。
  彷彿是為她這話做注釋,馬上有家丁來報。“二公子,有位小姐來找您,她說是您的朋友。”
  “小姐?人在哪?”姚繼宗一怔。新鮮,還從來沒有女孩子找過他呢。這會子,是哪家小姐巴巴地找上門來了?
  “剛下了馬車,正進院子呢。”
  姚夫人也怔了怔,回過神來抬足就朝門外走,倒要看看是什麼樣的姑娘來找。若是那號狐媚子就當場打出去,別來帶壞她寶貝兒子。在她心中,她的兒子是千好萬好,不好的地方都是讓那些沒廉恥的女子帶壞的。
  姚夫人抬足出廳,朝院子裡一望。一位滿身珠翠花枝招展的女子正走過來,一步一步,竟踏得青磚地面微微顫動。她倒抽一口冷氣,世上竟有這麼胖的女子?姚繼宗跟出來一看,幾乎要暈倒。不是吧?龍大小姐怎麼找上門來了,真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龍飄飄今日是特意修飾了一番來的。穿了一件五顏六色的衣裳,戴了滿頭珠鈿釵簪。行動間叮噹亂響,配上那龐大身形,活像一顆行走的聖誕樹。見到姚繼宗,她笑得眼睛眯成一線。“姚繼宗,我專程來看望你的。”
  姚繼宗沒轍,只得勉強堆出一臉笑,把這個不速之客迎進門,並向姚夫人介紹一番。一聽說這胖女子是龍五爺的千金,她老人家再如何看不上,也還是要虛以委蛇地誇上幾句。“唉呀,龍姑娘真是生得好福相啊!”
  背過身來,卻對兒子耳語道:“繼宗,你還真是讓娘意想不到呀!帶了個這麼有份量的女子回來。”‘份量’二字她咬得格外重。
  姚繼宗一臉苦笑,這實在非他所願啊!姚夫人略陪了陪客便託辭離開了。留下他陪龍飄飄坐著,有一句沒一句地閒談。談了幾句後,龍飄飄問道:“楚天遙家在哪呀?”
  姚繼宗精神為之一振,“你想去,我帶你去呀!”四郎啊四郎,休怪我不義。這個恐龍MM份量太足了,不能光讓我一個人扛。大家是兄弟,一起分擔吧。
  就這麼著,姚繼宗把龍飄飄帶到了楚府。
  很多人以為在唐朝,女子們都是“以胖為美”,其實這是一個誤會。唐朝流行的是豐腴,並不是胖,這兩個詞差之毫釐,謬之千里。對女性的要求是豐乳肥臀細腰,並不是水桶身材上下一般粗。像龍飄飄這樣的肥碩體形,實在不可多見。太有視覺震撼力,怪道楚夫人和凌霜初一時都看傻了眼。就連黑狗飛虎,都趴在那裡眼睛瞪得滾圓忘記站起來了。
  “楚天遙,我是特意來看你的。”龍飄飄又是這一句,雙眼笑成兩根線。姚繼宗笑眯眯地跟在後面做補充。“四郎,飄飄姑娘來找我打聽你家住哪。這不,我就把她帶來了。”
  “不是的,姚繼宗,我也是特意去看你的。”龍飄飄又衝著他笑沒了眼,“我今天是特意來看你們兩個的,不是說了,我要多考慮考慮嘛。考慮清楚之前,當然要和你們多相處相處了。”
  姚繼宗笑不出來了,這個龍飄飄,像濕手沾上的乾麵粉,甩都甩不脫。他無可奈何地朝著楚天遙看去,他的臉色更難看,一定也頭痛萬分。
  他們倆都不說話,楚夫人出來發言了。“這位姑娘是……”
  “楚夫人您好。”姚繼宗恭恭敬敬地向她問好,然後替她介紹。“這位是龍五爺的千金龍飄飄姑娘。飄飄姑娘,這位是楚夫人,旁邊那位是凌小姐。”
  “楚夫人好,凌小姐好。”龍飄飄斂眉行禮,禮數周全著呢。
  “龍姑娘呀,那進屋來坐吧。”楚夫人道。
  於是一干人都進廳去坐,姚繼宗經過立在門前的楚天遙身邊時,被她一把拎住衣領拖過去。“姚繼宗,你跟我來一下。”
  把他拖到院子裡一株玉蘭樹下,楚天遙語氣慎重地問道:“昨晚我們在小酒館喝醉了住上一宿的事,你有沒跟旁人提起過?”
  “沒有,怎麼了?”
  “沒有就好,聽好了,這事不準你跟別人說。”
  “為什麼呀?”姚繼宗不明白了。
  楚天遙憋了半天也憋不出一個合適的理由來,最後就只能不講理了。“不為什麼,反正就是不讓你跟別人說。”
  姚繼宗盯了她半天,方道:“四郎,你是聽了王公子的閒話,怕人傳我和你……那個什麼什麼是吧?”
  楚天遙眉頭一展,對呀,這可不正是個好藉口嘛。馬上順桿子上來了。“對,正是這樣。所以,不要在外面亂說。聽見沒?”
  姚繼宗一肚子氣,忍不住道:“四郎,這真是太冤枉我了。那姓王的說得其實不是我,是別人。”
  “別人?別人是誰?人家明明說得就是你。”這話楚天遙聽不明白了。
  “是……”姚繼宗說不出來了,一張臉脹得通紅。老半天後恨恨地一頓足,道:“反正不是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楚天遙冷眼看去,他竟似有難言之隱,不方便出口訴與人知。也不再追問,只是不由自主地放緩了語氣道:“好了好了,其實我也覺得你不像是那種人。只不過,外人的閒言閒語我實在不想聽。所以,你就不要跟人說起。好不好?”
  這麼推心置腹有商有量的口氣,讓姚繼宗心裡舒服多了。“四郎,你既這麼說了,那我若往外頭泄露一個字,我就是小狗。”
  正事說完了,說起閒雜事等來。“姚繼宗,你怎麼把龍飄飄帶我家來了?”楚天遙質問他。
  “四郎,不關我的事啊!是她讓我帶她來找你的。”姚繼宗推卸責任。
  “你少來,她的話你這麼聽,那她讓你娶她,你娶是不娶?”
  “四郎,我當然是有選擇的聽。比如她要找你,我當然幫她找。否則找不著你,她豈不是要在我家坐上一天。”
  “哦,那你就把她送到我家來坐一天啊!告訴你姚繼宗,我是沒功夫奉陪她。我宿醉未醒,這會頭還隱隱作痛呢,我要回屋休息去。你怎麼帶她來的,怎麼帶她回去。”
  “別這樣四郎,我還不是一樣宿醉未醒嘛!我也想躺到床上去好好睡上一覺。可這龍飄飄她找上門來了,我能怎麼著,把她打出去?打狗也要看主人的,何況人家是龍五爺的千金。”
  “我不管,那是你的事,別忘了是你把她招惹來的。這會子別賴上我替你分擔,老實說我也分擔不了,縱然有心也無力。”楚天遙這話意味深長。
  “四郎,大家兄弟一場,別急著撇清啊!好歹算幫幫忙行不行?再說了,龍飄飄不也看中你了嗎?這不是我找你替我分擔,是她自己要廣種薄收精挑細選。”
  “你還說,如果不是我一時好心,答應替你當什麼後援,這會兒會惹來這位‘千金’垂青?好人真是做不得,看我得什麼好報了。”楚天遙把“千金”二字咬得格外重,這“千金”實際是那“千斤”。
  “話不能這麼說,好人總是有好報的。四郎,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姚繼宗笑嘻嘻地道。
  兩人正鬥著嘴,龍飄飄從廳裡走出來,遙遙朝著院中的兩人大聲喊道:“你們倆嘀咕什麼呢?”
  好傢伙,她這一喊,彷彿驀地炸響了一個大鞭炮。樹下的兩個人隔了那麼遠也被她嚇一大跳。屋子裡嬌怯如弱柳的凌霜初,唬得忙捂住耳朵。楚夫人手中端著的茶震得潑了一半。姚繼宗怔仲片刻後回過神來,忍不住對楚天遙道:“你信不信,她在長安東城吆喝一聲,長安西城的人準能聽見。”
  楚天遙一邊笑又一邊嘆氣,“這嗓子,真是聲若洪鐘。你怎麼就招惹上她了呢?”
  龍飄飄見他們不回應,張了張嘴又欲出聲。姚繼宗忙不迭地道:“飄飄姑娘,你別喊了,我們這就過來了。”
  兩人一塊走過去,龍飄飄快人快語,道:“咱們出去走走吧,老悶在屋裡喝茶有什麼意思呀!”要求還挺多。
  姚繼宗看了看楚天遙,楚天遙也看著他,兩人都從對方眼中看見自己的宿醉未醒,精神狀況不佳。於是姚繼宗扭頭對龍飄飄笑道:“飄飄姑娘,實話實說,今天我們沒辦法陪你。明天好不好?明天我和四郎再陪你出去走走。”
  “為什麼沒辦法?你們又有什麼要事要忙呀?”
  “不是要事,而是……你沒有發現我倆的樣子很憔悴嗎?昨天我和四郎在外面吃飯,吃壞了腸胃,今天一齊鬧病了。你看看,氣色不佳渾身乏力真沒辦法陪你。明天若好了,一定來找你,行不行?”答應了楚天遙,不能說是宿醉未醒,姚繼宗只能編造食物中毒的謊言了。
  龍飄飄把他倆看了看,果然是兩人都精神不振、形容憔悴的樣子。“唉呀,你們怎麼不早說呀!快快快,都回屋躺著養病去吧。等明兒好了,我們再出去逛也不遲。”
  楚天遙巴不得,馬上撤。“龍小姐,恕不奉陪了。”溜得比兔子還快,往屋後一轉就不見人影了。
  “姚繼宗,你若是不舒服的話就坐我的馬車,我送你回去。”龍飄飄極熱心。
  “不必不必,我撐得住,還是騎我的馬好了。”
  二人於是向楚夫人告辭,龍飄飄上了她的馬車,姚繼宗騎了一匹黑馬。隔著車窗向龍飄飄道別,“飄飄姑娘,我就先回去。”話一說完,也不等她回應,就馬鞭一揚加速跑掉了。
  姚繼宗跑回家蒙頭大睡,自家的床寬大柔軟,睡著就是比小酒館的方桌要舒服。睡得他午飯都沒起來吃,直到約下午三四點的光景才爬起來。姚夫人拎了一小罐雞湯給他送來,他正餓著呢,端起來咕咚咕咚喝個精光。喝完還意猶未盡地道:“真好喝呀!娘,還有嗎?”
  “沒了,這是人家龍小姐著人送來的,說給你滋養身體。”姚夫人看著兒子一字一字地道。
  啊!姚繼宗頓時覺得肚子裡裝的湯都成了黃蓮汁,苦不堪言。不是吧,她也太攻勢凶猛了一點。
  “繼宗,你是不是想和這位龍小姐……”
  “當然不是,娘,您想哪兒去了。”姚繼宗一口截住娘親的話。
  “那你就不要再招惹她了。龍五爺的千金,可不是你以前那些可以恩愛一時間的女子,你可惹不起的。”
  姚繼宗沒正形地笑道:“娘,不是我招惹她,是她來招惹我的。她看上您兒子我倜儻風流英俊瀟灑了,誰讓你老人家生得我這麼招人愛呢?不過您放心,我不會跟她扯上朋友以外的關係。”
  姚夫人看了兒子半響,末了苦笑道:“繼宗啊!你自己小心行事,千萬不要惹出亂子來。”

  第二十章

  次日清晨,姚繼宗才剛起床,龍飄飄的馬車就已經到姚府門前了。她咚咚作聲地走進院來,聲若洪鐘地問家丁。“你家二公子呢?”那家丁忙不迭地來報。
  姚繼宗嘆著氣出去見客,“飄飄姑娘,你可來得真早呀!”
  “姚繼宗,你的身子可好了?”
  “好了好了,多謝姑娘關心。”
  “可喝了我著人送來的雞湯?加了參去燉的,滋補調養病後虛弱的身子說是再好不過了。我給你送了一份,給楚天遙也送了一份。”她倒一視同仁,不厚此薄彼。
  姚繼宗苦笑道:“是呀是呀!確實是好東西來著。喝了你的雞湯後,我腰也不酸了背也不痛了走路也有勁了……”
  他後面嘀咕的那一大串話,龍飄飄沒仔細聽,只是興衝衝地問道:“你今兒既好了,就陪我出去走走,找個地方你教我唱歌去。對了,再叫上楚天遙。”龍飄飄忘不了要三人行。
  姚繼宗想了想,道:“好!我們去叫上楚天遙。等會,我先回屋拿點東西。”
  照樣是龍飄飄坐馬車,姚繼宗騎黑馬,一起來到楚府。楚天遙雖然一百八十個不想跟他們出去,怎奈拗不過這兩個人。龍飄飄是一個死纏爛打的,姚繼宗更是個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與其被他們耗在家裡聒噪上一整天,不得耳根清淨。還不如跟他們走上一趟,應付一下了事的好。
  楚天遙騎了小白龍,姚繼宗騎黑馬。龍飄飄坐著她的馬車,尋常馬車套一匹馬,她的馬車卻起碼套兩匹,否則拉不動。三人一路出了長安城,去了郊外的白雲峰。
  白雲峰山脈綿延百里,千崖萬壑。山巒翠色無邊,竹海百傾,松柏千株。山頭雲似雪,是謂白雲峰。雲來山更佳,雲去山如畫,是風景絕佳之地。只是山路難行,來此一遊的人不多。
  山路越朝上越不好走。馬車勉強上到了山峰的四分之一時,龍飄飄不得不下車步行。為了遷就她,楚天遙姚繼宗二人也只得下來牽著馬走。他們還沒走上五十米,龍飄飄就已經氣喘吁吁了。“姚繼宗,還……還要上去呀?”
  “上去,當然上去。”姚繼宗堅定的毫無轉圜餘地。
  “可是……我走不動了。”
  “堅持就是勝利,快加把勁走。”姚繼宗又是加油又是打氣的,好不容易鼓動著這個“千斤”走到了他的目的地。一到地方,龍飄飄就軟下去,坐在草叢裡直喘氣。
  這裡是半山腰處偌大的一塊山中草甸,平整寬闊如籃球場。左枕危嶂,右臨深淵,四野新綠濺濺繁花點點。空氣清明如水晶,山中靜得唯有草木清香裊裊流轉。好一個美景所在,教人見之忘俗,塵念洗淨。
  “怎麼樣,四郎,這處地方好不好?”姚繼宗含笑問道。
  楚天遙看了半天,不得不重重點頭。“果然是個好地方,你怎麼找到這來的?”
  “我原是想找個練攀崖的地方,有人告訴我這山的崖多,就找來了。但是過來一看,這山的崖都太險。峰仞如削,難度太大不敢攀,就當成欣賞風景的去處了。”
  “攀崖,什麼意思?”楚天遙不由地要問道。
  “攀崖是一項探險活動,就是徒手攀登懸崖。當然,我一般都是要吊上繩索,更有安全係數些。”姚繼宗笑道。
  楚天遙聽罷,不由地暗暗吃驚。徒手攀登懸崖,姚繼宗居然會有這樣的愛好。真看不出來呀!再把四周的環境看了看,她忍不住復又贊道:“此地風光,真如圖畫一般。”
  “如圖畫一般又怎地?”一旁喘了半天的龍飄飄緩過勁來了,一張嘴就蹦出這麼一句來。姚繼宗和楚天遙都看著她說不出話來,跟這麼個沒有半點情趣的俗人,能說什麼呢?
  姚繼宗於是掉開話題,道:“飄飄姑娘,你歇夠了沒?歇夠了我可就教你唱歌了。”
  龍飄飄一聽這話,興致十足地站起來。“好哇好哇,你教我唱歌。”
  “你跟我過來。”姚繼宗邊走邊招呼她。
  龍飄飄不解其意,卻極興奮地跟過去。步履沉沉,所經之處,一簇爛漫鮮艷的野花被她踏成了泥。姚繼宗回頭一顧,忙道:“飄飄姑娘,看著腳下,路邊的野花不要踩。”
  “為什麼不能踩?”龍飄飄問道。
  “這些花兒開得這麼美,你踩了它多可惜呀!我們要愛護大自然,愛護環境。”姚繼宗是環保分子,大力為環保隊伍發展新成員。
  龍飄飄聽得似懂非懂,但是不再去踩了。楚天遙情不自禁地看了姚繼宗一眼,這個傢伙,真看不出來居然還是個惜花人。
  姚繼宗領著龍飄飄朝著那臨淵處走去。淵深不可見底,唯見霧色蒼茫。對面十餘丈處是荊莽森森,空山寂寂。他教她面對山谷,練聲喊嗓。
  “在地勢開闊,空氣清新的地方吊嗓子,運氣練聲,這是學唱歌的第一步。跟我學,先吸足一口氣,身體放鬆,張開嘴,由自己的最低音向最高音發出‘啊’或‘咿’的連續聲響。”姚繼宗邊說邊示範給龍飄飄聽,如此幾番,叫她自己練習。
  “啊……”
  “咿……”
  龍飄飄兢兢業業地練開了嗓子,跟她爹一樣,聲音太糙。吊起嗓門,活像是天亮之際來不及趕回地府的鬼在哭。聽得姚繼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飄飄姑娘,聲音可以不用喊這麼大。悠著點悠著點,別把嗓子喊壞了。”其實是怕她的大嗓門把自己的耳朵震壞了。
  龍飄飄很配合地降了幾個音下來。姚繼宗勉強再在一旁聽了聽,交代她自己練,掉頭去找楚天遙。“四郎,我們來運動運動。”
  “如何運動?”楚天遙正皺著眉頭忍受龍飄飄的吊嗓。
  姚繼宗把他的唐版羽毛球帶來了,從黑馬身上解下來給楚天遙看。“四郎,咱們拍兩下,健健身。”
  他教楚天遙如何拍這個東西,只說了兩句。楚天遙便道:“這個,我在老家同州玩過類似的遊戲。那時候我們街坊的小孩都愛拿木板拍沙包,看誰拍得高又接得準。”
  “是嗎?那可謂羽毛球的雛形呢。我這個更有趣些,不信你玩玩就知道了。”
  於是任龍飄飄在一旁吊嗓子,他倆打起羽毛球來。楚天遙有基礎,這會學起來一點就通。很快便打得似模似樣,花樣百出。那毽子球忽東忽西,讓姚繼宗不得不跟著滿場飛。剛撲向左側救起一個球來,楚天遙凌空一扣,球又飛向右邊。他身形陡轉,扭麻花似地擰來擰去。忍不住叫起來。“四郎,你不要把我的腰給閃了。”
  說話間一分神,楚天遙一記猛虎下山式地扣殺,毽子球如響箭般撲在姚繼宗的小腹處。他叫得愈發大聲了,“喂喂喂,四郎,你不要亂打呀!打中要害了。還好不是跟你打網球,否則吃上這一記還了得。”
  楚天遙的臉馬上紅了,尷尬之極。姚繼宗卻沒留意,只顧著揀起毽子球來一記猛拍,“再來,我非報仇不可。”
  楚天遙倉促應招,一時沒接住那球。球拍揮了一個空,毽子球在她的胸前輕盈一彈,再跌到地面上。她的臉更紅,明知姚繼宗無心之失也還是要惱。把球拍一甩,悻悻然道:“不玩了。”
  姚繼宗愕然:“幹嘛四郎,玩得好好地,怎麼就不玩了?我還沒盡興呢。”
  “沒盡興讓她陪你玩去。”楚天遙朝著依然在臨淵崖邊吊嗓子的龍飄飄一指。他們打羽毛球時,她曾好奇地轉過頭來看了半天。但這種跑來跳去的體力活動她自然不會有興趣,於是並不要求參與,自已一門心思的在那練發音。龍家這對父女倒真都是愛唱的。
  “她?她跑得動嗎?更別提接球了。”
  彷彿是要駁倒這句話,他話音方落,龍飄飄那少說一百公斤重的身子突然間跑起來。雖然跑得不快,但畢竟是在跑。她邊跑邊叫,聲音凄厲。“蛇,有蛇。”
  什麼?有蛇!!姚繼宗一怔,馬上衝過去。老天,千萬不能讓龍飄飄被蛇給咬了,否則就她那體重,昏迷過去後要如何才能把她弄下山呀!姚繼宗才衝了兩步,身邊青衫一閃,楚天遙已經趕在他前頭了。右手一揚,一道銀光如練迸射而出。光芒飛掠之處,將一條碧綠的長蛇蛇首斬下來。她使軟劍,真是人劍合一般得心應手。
  姚繼宗三步並作兩步追過來,龍飄飄躲在他身後,臉色嚇得發白。“蛇,蛇差點咬到我了。”
  確實,如果不是楚天遙身手敏捷反應迅速地及時出劍,這會龍飄飄肯定要被蛇放倒了。而且這蛇,看那通體碧綠,絕對至毒之物。被它咬上一口,基本上只有回去選棺材一條路。
  楚天遙顯然對這條碧綠如竹的蛇很好奇,左看右看,最後近前蹲下去,伸出劍尖想去拔弄那隻蛇頭。“這條蛇,莫非就是竹葉青?”
  姚繼宗看著他的動作,心中一動。突然間想起什麼來,忙自他身後左側走上前,拍著他的肩道:“四郎,別動那蛇頭。”
  他叫晚了一步,楚天遙已經拔動了一下。令人驚愕的事情發生了,那隻被斬斷的蛇頭,居然高高躍起,張大嘴朝著楚天遙撲過來。事出突然,且情形又如此詭異,楚天遙整個人都駭住了。一時竟不知道躲避,姚繼宗猛地一把推開他,再自己朝反方向一躍,兩人左右閃開,讓蛇頭撲了一個空。
  姚繼宗反應很快,避得很及時。只是……考慮有欠周詳,他忘了他們這會身處臨淵之地。雖然楚天遙斬斷蛇身的地方離深淵還有方丈之遠,他一躍並沒有躍出崖外去。但是近崖之處的地面,草叢稀少,岩石諸多。且石上多青苔,既厚且潮。他落地時踩到這樣一塊青苔石面,一個立足不穩,腳下一滑,整個身子就朝著懸崖外傾出去了。
  楚天遙見姚繼宗身形不穩時,已經陡然回神,急忙扔下手中的軟劍飛身來救。她身形之快,可謂如箭離弦,迅捷無比,卻還是遲了一步。撲到崖邊時,姚繼宗已然摔向崖外。楚天遙不及細想,俯身伸臂想要拉住他。全然沒有想到這樣的行徑是何等危險,稍有閃失,連她自己也要被一同帶入深淵之中。手指上剛覺得已搭上了姚繼宗的衣袖,他卻猛地掙脫了。“四郎,沒用,別搭上你……”後面的話已經聽不清了,他墮勢如流星之疾,跌入深淵。楚天遙趴在崖邊一看,淵深萬丈,除去煙霧繚繞,什麼都看不見了。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只是短短一瞬,卻如此驚心動魄。龍飄飄已經駭得瞠目結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楚天遙像泥塑木雕般呆在懸崖邊,一動也不動,彷彿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天地突然間如此空寂,青翠如洗的山巒竟感覺曠漠如沙海,再沒了一點生氣。楚天遙渾身冰寒徹骨,如同是身處雪原的天葬台,目睹了一場殘酷的死亡。閉上眼睛,她希望一切只是噩夢一場。然而耳邊有尖銳的聲音響起來,是龍飄飄。龍飄飄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不可抑止地尖叫著。“姚繼宗……姚繼宗……姚繼宗……”
  斷斷續續地喊,下意識一再重複地喊,她的眼神,充滿了驚恐,嘴裡翻來覆去就是這三個字。語言的匱乏,是因為思維的混亂。從歡歌笑語到死亡,其間的轉變太過迅速。她沒辦法將情緒及時切換過來,於是亂七八糟地喊,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要表達什麼。只能這樣一再重複地喊:姚繼宗……
  楚天遙明白,因為她也是如此。只是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唯有沉默。窒息般的沉默。泥塑木雕般的呆了半響後,她猛地躍起來,拾起軟劍將落在草叢中的蛇頭一陣猛剁。
  楚天遙咬牙切齒地剁,把那蛇頭剁成了肉醬。龍飄飄喊了半天,終於平靜下來了。她惶恐地看著楚天遙,眼淚嘩嘩地掉下來。邊哭邊喃喃地道:“姚繼宗,這麼個大活人,就這樣……沒了?”
  沒了?就這樣沒了?短如匕首的一句話,直刺到楚天遙的心裡去。聽得她整個人驚跳起來,明知徒勞,還是復又撲到懸崖邊,把那萬丈深淵看了又看。淵間霧靄厚實潮濕,彷彿她的沉重心緒,濃得無法排遣。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起崖邊最後那一瞬,姚繼宗猛地掙開她的手。“四郎,沒用,別搭上你……”
  胸口頓時一痛,痛徹心扉。眼中有霧氣氤氳,模糊了視線。楚天遙忍不住撕心裂肺般朝著深淵喊道:“姚、繼、宗……”
  一聲聲,字字皆是血,是深深的絕望。
  不意隱隱約約的,自雲封霧鎖的淵底卻傳來應答聲。“哎……人在呢,人在呢。”

  姚繼宗掙脫了楚天遙來拉他的手,身子衝開一谷煙雲,飛快地跌落、跌落、跌落……直線般的墜落過程中,“嘭——”一聲巨響,只覺震得頭暈腦脹天旋地轉,待到神智慢慢凝聚清明後,姚繼宗發現自已掛在一顆枝繁葉茂的古松上。原來這棵長在峭壁上的萬年老松斜逸而出,把他給接住了,砸折了人家好幾根粗大枝幹。還只當這回必死無疑,沒想到居然絕處逢生。姚繼宗別提對老松樹多感激涕零了,“松樹爺爺呀,就算全世界都把我放棄,至少還有你,知道把我珍惜。”
  姚繼宗手腳並用纏住松樹枝幹,小心翼翼地向下望去,只見深谷中雲霧彌漫,兀自不見盡頭。他一點一點地沿著松樹往一旁挪,慢慢的移身崖壁。一挪動他覺得渾身都在痛。畢竟從這麼高摔下來,雖然松樹爺爺佑他不死,身子卻被粗壯枝幹硌得遍體鱗傷,尤其是首當其衝的背,估計沒幾塊好肉了。懸崖峭壁上有盤虯的山藤蔓蘿,蜿蜒地生長出來。他伸手抓住,腳下也尋到一個立足之處,穩住身子,這才驚魂略定。
  這時,他聽到頭頂遙遙傳來楚天遙的喊聲,撕心裂肺般喊著他的名字。一聽這聲音跟哭喪似的,就知道上頭的人以為他必死無疑。忙給他們報喜。“哎——人在呢,人在呢。”險情一過,他三魂六魄歸了位,馬上就恢復了樂天精神,把葛優腔都給用上了。
  可以想見,崖上的人聽到他的回應,是何等乍聽翻疑夢。楚天遙的聲音變得且驚且喜,飄入他耳中。“姚繼宗,你還活著?!”難以置信的驚喜。
  姚繼宗扯開嗓門喊上去。“我活著呢,你們等著我,我這就慢慢爬上來。”
  姚繼宗於是拽著山藤沿著山崖,如一隻壁虎般貼在峭壁上慢慢往上爬。壁虎天生有著攀緣山崖的本領,他卻是沒有這種本事的,必須付出百倍於壁虎付出的體力。每移動一尺,都要在移動之前,仔細考慮下一步的立身所在。稍有差池,這條揀回來的小命可能又要得而復失。
  起初,楚天遙和龍飄飄的聲音還爭先恐後搶著和他說話,但答了幾句後,姚繼宗不得不衝著上頭喊道:“你們別跟我說話了,我這會不能分心。”他真得不能去分心應答他們了,因為此時此際,他必須集中他所有的精神和力氣,使自己不至於從那高聳入雲、陡上陡下的懸崖上跌下去。
  危崖筆立,山谷中風勢相當大,吹得他身子搖搖欲墜。自崖縫間長出來的野藤,要是承受不了他的體重——姚繼宗不止一次想過這一點,但一想到就趕緊丟開。腳下是層層雲霧,雲霧下是什麼情景他不知道,也不去猜想。這一刻,只管努力朝上爬,生死交由老天爺去決定吧。人要在這種環境之下生存、前進,達到自己的目的,必須要有堅強無比的意志力,否則自己就要放棄自己了。
  姚繼宗有過攀崖經驗,然而這樣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經歷卻是第一次。完全沒有任何安全措施的攀崖,而且是在如此高聳陡峭的懸崖上。他本來不敢挑戰這樣的極限,眼下為時勢所逼,不得不攀。山崖似乎無窮無盡,向下看去,是雲霧繚繞的一片蒼茫。向上看去,情形也是一樣,根本看不到天空。只看到峰仞和山谷之間,幾乎凝止不動的厚厚雲霧。他彷彿身在一處靜止的時空中攀登,爬了半天總還停在原地未動般。爬到後來,他的衣衫早給荊刺扯得破爛不堪,手腳上更是傷痕累累。也不知爬了多少時辰,聽到頭頂一聲歡呼。“姚繼宗,你終於爬上來了。”
  是楚天遙的聲音,如此雀躍狂喜激動。姚繼宗抬頭一看,頭頂十丈餘處的懸崖上,楚天遙趴在崖邊,大半個身子懸在外面。手拼命朝他揮動著,眸子粲然笑容亦粲然,一臉的欣喜若狂。雖然長時間的攀崖,已經讓他疲憊不堪。但他依然在臉上掛著一個大大的笑容,衝著崖邊的人喊道:“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第二十一章

  姚繼宗拼了老命爬回崖頂,最後那兩尺是楚天遙伸手把他拉上去的。一步都走不動了,他上了崖頂後就順勢一躺,躺在崖邊上。楚天遙拖他,“別躺在這,不要一個不小心又摔下去了。”實在是心有餘悸。
  姚繼宗卻不肯動,“別管我,讓我躺一會再說,我這會連根手指頭都動不了了。”這是真話,他少說爬了兩個小時才爬上來,一身傷來一身汗。每一寸肌肉每一節骨頭都是酸痛酸痛的,筋疲力盡,哪裡還動得了。
  龍飄飄自姚繼宗不慎一個失足落下懸崖後,便再不敢靠近崖旁的危險地帶。起碼保持三丈外的距離。這會只敢遠遠地在一旁喊道:“姚繼宗,那裡實在危險,你還是趕緊過來吧。”
  姚繼宗置若罔聞,楚天遙沒轍,本想用力拖著他拖離懸崖。但手上才使上力,姚繼宗就哇哇大叫起來。“啊——四郎,別拖我,背、背好痛啊。”他背部有傷,自然受不了被人拖行。
  楚天遙無奈,只得陪他在懸崖邊坐著。這一番死去活來的折騰,她雖然未同親歷,卻彷彿感同身受般。從身到心,都乏軟如下鍋的面。看著躺在眼前的姚繼宗,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一眨眼,他又不見了,一切只是虛幻一場。良久良久,才確定眼前一切是真實場景不是幻境。她放心地長吁一口氣,道:“姚繼宗,你居然沒有事?太好了太好了……”一連說了七八個太好了。
  “我命大福大,半道上被一株松樹接住了。”姚繼宗閉著眼睛答,爾後睜開眼看定他笑道:“四郎,你可真夠義氣呀!”
  楚天遙回望著他,輕聲道:“姚繼宗,你……更夠義氣。”
  彷彿只是一句泛泛之辭,但他們都明白對方話中的深意。楚天遙肯捨身來救,姚繼宗卻寧死不要他救,兩個人在生死關頭,本能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舍已為人,可見都是有情有義輕生矜死之輩。從此往後,那怕皇帝金口玉牙來說姚繼宗是壞人,楚天遙都不會相信了。她有著自己是非善惡的判斷分辯能力,這樣肯為別人設想的人會是壞人?怎麼可能!!!
  姚繼宗緩過勁來了,撐著身子坐起來,他興致勃勃地道:“四郎,咱們這也算是同生共死過的交情了。不如撮土為香,結拜為異姓兄弟。如何?”
  姚繼宗這個提議聽得楚天遙一怔,結拜為兄弟,這個……沒來由的她心生抗拒。“不要,好好的結拜什麼兄弟,我最不喜歡這些虛套。”
  姚繼宗也是一時心血來潮,並不強求。“不拜也罷,反正只是形式。在我心裡,已經拿你當親兄弟一般看待了。四郎,往後咱們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有我的肉吃就有你的湯喝。”
  姚繼宗正說得眉飛色舞,三丈遠外的龍飄飄又喊道:“姚繼宗,楚天遙,你們趕緊過來吧。崖邊太危險,怎麼還坐在那說個沒完了。”
  架不住她一再聒噪,兩個人起身走過去。姚繼宗眼角一瞄,瞄到草叢中被剁得稀爛的蛇頭。不由笑道:“四郎,這是你幹的,替我報仇?”
  楚天遙猶自恨恨有聲,“這條蛇,太邪門了。頭都被砍下來還要咬人,如此作惡,不剁了它難消我心頭之恨。”
  “四郎,不是這條蛇太邪門。而是蛇屬冷血動物,即便已然身首異處,蛇頭仍然有著毒性和生命力,在二十四小時——不,在十二個時辰之後才會死亡。你以後記住了,剛砍下來的蛇頭不要去碰它,小心它咬人,照樣能咬死的。”
  “你怎麼知道的?難怪你來攔我。”楚天遙瞪大眼睛。
  “我在網上看過相關新聞。”姚繼宗順口答道。
  “晚上看過什麼?”楚天遙聽岔了。
  “哦,是在晚上,聽老人們講些鬼故事時,有人說起這麼一樁怪事。當時聽得我怕怕之極。”姚繼宗忙改口道。
  “我也怕怕之極。”龍飄飄接茬接得快,“姚繼宗,我差點讓蛇咬死,你差點摔下崖去摔死。這個鬼地方看來風水不好,我們不要再呆下去了,還是趕緊回去吧。”
  確實是要回去了,三人於是下山,打道回府。先把龍飄飄送回家,爾後姚繼宗對楚天遙道:“四郎,我不能這付模樣回家去,會把我娘嚇死。先去你家換套衣裳如何?”
  他一身破爛不堪的衣裳,東破一塊西爛一條的,加上手上腳上處處傷痕,早已引來路人紛紛側目了。楚天遙應得爽快之極,“當然行,你跟我回去換衣裳,然後這身傷也該上點藥。”
  楚天遙把姚繼宗帶回楚府,楚夫人一看嚇一跳。“喲,姚公子這是怎麼了?”
  “楚夫人,沒啥大事,我不過摔了一跤。”姚繼宗模樣狼狽,笑容卻依然一派春光燦爛。
  “不過摔了一跤,怎麼摔得這麼厲害呀?”楚夫人把他從頭看到腳,那一身的傷痕累累讓她越看越吃驚。
  “我摔得那地方比較懸。”
  “摔哪了這是?”
  “一不留神,摔懸崖下頭去了。”
  “啊!”楚夫人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怠工了。“你說什麼,摔懸崖下頭去了?”
  “是呀,不過沒摔到懸崖底,半道上一棵松樹把我接住了。我一看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心裡不踏實。於是拽住幾根山藤,蹭蹭蹭我又趕緊幾步爬上來了。”
  姚繼宗說得輕巧,楚天遙卻深知其間的凶險。她等他爬上來的那個時辰裡,心都懸到了嗓子眼。那面峭壁可不是什麼坦途,溜溜達達地就能閑庭信步般走上來。這會看他談笑風生若無其事,不能不心生佩服。於是走前兩步對娘言道:“娘,姚繼宗摔下懸崖後歷盡千辛萬苦爬上來的,一身衣裳被荊棘掛得破破爛爛。這樣回去他怕會讓他娘擔心,於是來我這換套衣裳再回家。”
  “光換套衣裳哪裡行啊,”楚夫人一聽是這麼回事,動容之餘極其熱心。“備上一桶香湯,姚公子灰頭土臉的要好好洗一洗。洗完澡身上的傷還得搽藥,天遙快去找點傷藥出來。”楚家是將門之家,孩子們個個自幼習武,少不了掛彩受傷的時候,傷藥自然是常備的。
  蒙主人殷勤待客,姚繼宗舒舒服服地洗了一個熱水澡。楚天遙為他預備了三哥的一套白色內衫,外衫……拿了上回被他穿走後又還回來的那件青衫。本來她曾發狠要一翦子剪掉,但卻沒有動剪,只是塞進了衣箱底。這會,又派上用場了。
  姚繼宗穿上內衫後出來,楚天遙已經攤開藥箱在等他。“過來,身上的傷浸了水,你得趕緊搽藥。”
  姚繼宗也知道要搽藥,否則傷口一旦感染可不是小麻煩。他先挽起褲管來,把腿上的傷都搽完。再搽胳膊上的,再搽……就搽不到了。他摔下懸崖被松樹一擋,仰面跌在那株百年老松上。背部是受力點,被粗壯枝幹硌得巨痛。雖然看不到,他也情知後背處一定是青紫累累。
  “四郎,有沒有活血散淤的藥?幫我把後背擦一擦,整塊背都在火燎般地疼。”姚繼宗邊說邊毫不見外地把上衣一解,整個後背亮在楚天遙眼前。
  楚天遙驀然看見一個男人的裸背,先是一震,繼而一驚。姚繼宗的後背,小麥色的肌膚上滿是傷痕。大片大片的傷痕,烏青墨紫的蔓延著,有的地方還有血絲滲出來。“怎麼傷成這樣?”顧不上害臊,她先猛吃了一驚。
  “這是松樹爺爺攔住我時留下的記號,這點傷已經算運氣了。起碼我整個人還是囫囫圇圇的,沒折胳膊沒斷腿。”姚繼宗已經很知足了。
  楚天遙一想也是,確實算好命了,於是不再說什麼。猶豫了一下,她還是拿起一瓶藥油倒一點在手心,紅著臉按上他溫熱的肌膚,在他的後背上慢慢地揉。這是頭一回,她為父兄以外的男子搽藥。手裡使著勁,臉上飛著紅霞。姚繼宗背對著她趴在桌上,看不到她的臉,只是嘴裡一個勁地倒抽冷氣。跟她說道:“四郎,四郎你輕點,再輕點。”
  楚天遙盡可能地放輕手勢替他揉,化淤活血的清涼藥油揉入肌膚裡去後,姚繼宗覺得後背要舒服多了。搽完藥後,他穿上衣裳朝著楚天遙笑道:“四郎,你上藥還真有兩手,搽完我的背都不那麼痛了。”
  楚天遙低著頭不搭他的話,只是紅著臉收拾藥箱。姚繼宗無意中一瞥,見他氣色怎麼如此之好?一張俊臉白裡透著紅。忍不住笑道:“四郎,你像賈寶玉呢。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
  楚天遙聽得懵懂,問道:“賈寶玉是誰?”
  “賈寶玉是個美男子,整個大觀園的姐姐妹妹都為他傾倒。四郎,我要是女人,我也要為你傾倒了。”姚繼宗笑嘻嘻地道。
  楚天遙的臉色越發鮮艷了,胡亂把藥箱一收。“回你的家去吧,別在這裡磨牙了。”
  “都響午飯時分了,姚公子別忙著回家,乾脆吃了飯再走。”楚夫人卻不知幾時立在門口了,含笑看著他們倆道。
  “好哇好哇好哇,”姚繼宗老實不客氣,一迭聲地應道。“正好肚子餓了呢,如此就叨擾了。”

  午膳用過後,姚繼宗便告辭。他沒有回家,而是去了靜安王府。好幾天沒去看望這小兩口了,今兒差點小命不保,一定要找阮若弱說說他的白雲峰歷險記。
  阮若弱和李略都在,照例招呼他在庭中石桌前坐下,備上清茶點心。聽得他一番細細道來,都後怕不已。尤其阮若弱,“你真是揀回來的命啊!那麼高的崖摔下去居然都不死,小子,你忒運氣。”
  “其實我就知道我死不了。”險關已過,姚繼宗說起大話來。
  “那是,我也知道。有道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阮若弱這一說,李略忍不住笑起來。
  “才不是這回事呢。而是就我讀武俠小說得來的經驗,江湖再如何險惡,墮崖卻是安全的。你看段譽從無量山摔下去沒死吧,還誤打誤撞找到神仙姐姐洞府;張無忌從崑崙山跳崖也沒死吧,反而得到了‘九陽真經’練就神功蓋世……這種例子太多了,所以我摔下去自然也不會死。只可惜,我怎麼就一沒找到什麼神仙洞府,二沒發現什麼絕世武功秘笈呢?真是白摔了!”姚繼宗故意做出一付深有所憾狀。
  阮若弱聽得哈哈大笑,抓起茶點碟中一把瓜子扔他。“那明兒你再去摔一次好了,沒準這回你就直接摔到神仙洞府去了。”
  “楚天遙倒真是一個可以肝膽相照的朋友,危急關頭,能不顧生死相救。”李略本來就對楚天遙印象不錯,這會就更加好了。
  “姚繼宗你就更沒得挑了。關鍵時刻,人人都本能地求生。就好象那些溺水的人,往往一把抓住來救自己的人不肯撒手,結果雙雙淹死殞命。相比之下,你可真是……”阮若弱都不知道要如何誇他才好。
  “義品仁心、厚德載物。”李略替她接上去。
  姚繼宗笑得不值一哂:“不要說得我那麼高尚,我不過是覺得沒必要搭上兩條性命罷了。四郎如何拖得住我,還不是一起送死。如果是龍飄飄來抓我,我馬上拽住她不放。就她那體形,絕對吃得住我而不會被我拖下去。”
  “這個龍飄飄到底有多胖呀?”阮若弱不由地要問道。
  “至少一百公斤。”姚繼宗還是往少裡算。
  阮若弱想像一下一百公斤的女人是什麼樣子,光這麼一想,就倒抽一口冷氣。“那不成肥肥了。這位龍小姐,就聽了你一句青藏高原後愛上你了?還找上門來跟你約會?”
  “可不是嘛,真是禍從口中哇!”姚繼宗嘆著長氣道:“我愛的人名花有主,愛我的人慘不忍睹,命苦!”
  “姚繼宗,別灰心,會有比李暢更好的人在後頭等你呢。”李略安慰他。
  阮若弱也笑道:“是呀是呀,別灰心喪氣。現在苦一點怕什麼,要相信自己,遲早會有苦盡苦來的一天。目光放長遠點,向前看。”
  說到李暢,姚繼宗心中一動。恰好杏兒這時過來道:“小王爺,禮部侍郎陳大人求見。”
  李略於是上前廳去會客,趁著他走了,姚繼宗問起阮若弱七皇子李玟遇刺一事的處理結果來。
  “還能怎麼著,治了一大批人的罪。若不是李玟自己肯從寬發落,這會不知道多少人掉腦袋了。那日當差的御前侍衛頭領左毅,被貶去了御馬廄餵馬。繞是如此,他還感恩戴德呢,畢竟保住了項上人頭。”
  “那黑衣刺客的事,就此告一段落了?”
  “查當然還是要追查,只是這個黑衣刺客來無影去無蹤,一時哪裡查得到。我估計上頭如果再逼緊一點的話,底下辦事的人會逮個替死鬼來交差。否則怎麼辦?他們自然誰也不想說臣無能,臣抓不到刺客,臣願以死謝罪。”
  “若是這樣,真正的刺客倒是可以脫身了。”姚繼宗沒來由地鬆口氣。
  “你怎麼好象很關心這個真正刺客的安危呀?你莫不是認識他。”
  阮若弱不過是句玩笑話,不意姚繼宗想了想,竟壓低聲音對她道:“你說對了,我認識他,他就是步、平、川。”最後三個字低得近乎耳語。
  阮若弱聽得整個人跳起來,“什、麼?!”

  姚繼宗在靜安王府和李略阮若弱開始交談的同時,楚夫人也抓著女兒在問他墮崖的前因後果。楚天遙一五一十地跟她細細說來,聽到要緊處,楚夫人嘖嘖有聲地贊道:“好個姚繼宗,我就說這小夥子人品一定好,果然我沒看錯他。”
  楚夫人上回說這話時,楚天遙急急地就駁回去了。此時此刻,卻深為認同。“娘,您看人的眼光,那真叫一個準。”心悅誠服的口氣。
  “天遙,姚繼宗是個好男子,你也不小了……”楚夫人又舊話重提了。
  楚天遙上回聽母親這樣說時,白了一張臉。這回,卻驀然脹得通紅。一跺足一扭身,嗔道:“娘,您瞎說什麼呀!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你別動不動就扯到別的事情上去。”
  楚夫人抿嘴一笑道:“普通朋友,那你給他上藥上得那麼仔細?那年你三哥扭傷了腰肌,你替他揉藥油也就不過如此了。”
  “我……我是把姚繼宗當兄弟看待,我們差點要桃園結義了。再說他也是為了救我才跌下崖去,我替他上藥也是應該的。”楚天遙紅著一張臉辯道。
  “當什麼兄弟呀!兩個男的才當兄弟。一男一女,應該要……”楚夫人故意拉長調遲遲不說下去。
  “娘,你怎麼老糾纏這個呀!我不跟你說了。”楚天遙用老辦法,說不下去了轉身就跳。楚夫人含笑看著她跑開的身影,自言自語道:“這假小子,也會臉紅了,看來有點開竅了呢。”

  第二十二章

  靜安王府,留仙居。
  阮若弱已經發了老半天傻了。姚繼宗也不說話,只是埋頭喝茶。他是給她一點心緒平復的時間。良久良久,阮若弱方長嘆一聲道:“李暢這下要慘!”
  “我可把事情都告訴你了,你有時間勸勸她吧。”
  “我如何去勸,聽你這麼說,李暢分明是知情的,但依然願意一顆心都撲在步平川身上。實話告訴你,這些日子,他們沒少通過我這個鵲橋私會呢。”
  啊!姚繼宗張大嘴,“你還在替他們穿針引線呢?”
  “是呀,我替他們穿針引線,因為我不知道事情這麼嚴重。我只當他倆是另一個版本的李略和我,所以極力相助。說真的,一會李暢就要來。她每每藉口來我這教我做針線活,然後從側門出去,步平川的馬車等在那呢。”
  “看來李暢對步平川真是動心動情啊。當初我那麼卯足了勁追她,她都只是算盤珠子般,我拔一下她動一下,幾曾何時這樣費過心思要同我約會。不得不承認,我是個失敗者。”姚繼宗強笑道。
  阮若弱拍拍他的肩道:“用句老話來勸你,人生情緣各有分定。李暢不是你命中註定的那一個,這不算你失敗。”
  姚繼宗振作一下,笑道:“別安慰我了,我知道我是敗軍之將。但從這個不屬於我的戰場上撤退,還可以去開闢新戰場。未必我就屢戰屢敗的。”頓了頓,他仍然道:“你還是該去勸勸李暢,我是不好開這個口,怕她誤會。”
  “勸我是會勸上一勸,朋友的本份盡了,聽不聽在她。感情畢竟是她自己的事情,她願意去嘗試其中鹹酸苦辣的一面,旁人也只能看著她朝她所選擇的路走去。想攔也攔不住。”
  兩人正說著話,杏兒已經領著李暢進了留仙居。“小王妃,瑞安王府小郡主到了。”
  李暢搖搖地走進來,腰細柳,脣櫻桃,秋水盈盈目,春山淡淡描。一襲織錦綴花的紅羅裙,行動間裙裾輕揚香風細細。好一個麗人,眉黛奪得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不意看見姚繼宗在此,她微微一怔。姚繼宗大方地朝她打招呼道:“你好,李暢。”
  李暢並不說話,只是含笑斂首行禮。爾後輕輕一轉看向阮若弱,“嫂子,你有客人,那我先進廂房去了。”竟是如此的生疏客氣,姚繼宗臉上雖然還帶著笑,心裡卻澀澀得如吃了十個八個生柿子。
  “行,那你先去吧。”阮若弱點頭首肯。待李暢的窈窕背影一消失,她安慰地對姚繼宗道:“她不是故意跟你生份,其實是急著從廂房那頭繞出去,上側門找步平川。每次都是這樣,一分一秒都等不得。這樣情深深似海啊……讓人如何勸?”
  是呀,讓人如何勸?李暢已經入魔障了。天再高海再闊,她都看不到,這個世界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眼前這張情網。她這一頭栽進去,不知會不會永不超生?姚繼宗一念至此,唯有嘆息,一聲接一聲地嘆息。

  李暢穿花拂柳地出了靜安王府後花園,關照過的老花農兼門房來替她打開了朱漆側門。她邁出高高的門檻,一眼看到那輛油壁車。步平川正倚著車身等著她,見她出來,淺淺一笑,眼睛蘊藉著深深情意。
  李暢小鳥般雀躍地跳下門前兩步台階,奔上前拉住步平川的手,粉臉笑盈盈,眼睛亮晶晶。“等了多久了?”
  “才到。”步平川每次都是這樣答。李暢自然不會相信總這麼巧,她知道步平川肯定都是早早地就等在這裡。只是他不說破,她也不點破。只是搖著他的手,看著他笑得一臉馨香。渾然不覺路人在看她,一種旁若無人的喜悅。
  王府側門,對著一道僻靜街巷。人來人往並不多,卻也斷不了隔三差五的有車馬行人經過。在唐代,雖然儒家“男女授受不親”的戒律已經有了,但是廣大民眾並不太把它當成一回事,男女間的交往還是比較自由。所以他們這樣大庭廣眾之下情意綿綿的樣子,並不招人非議。但惹人注目是難免的,畢竟是如此出色的一對壁人。
  步平川已經察覺到有幾位路人的目光頻頻朝他們看過來,忙道:“李暢,先上車。”
  “嗯。”李暢扶著步平川的手正要上車,迎面卻有一輛華麗的馬車停住。車簾一掀,一張俊朗的笑臉露出來,朝她喚道:“暢妹妹。”喚得意味深長。
  不過是帶笑地一聲輕喚,李暢卻彷彿是被一根粗大棒子當頭擊下來一般,整個人都懵了。不敢置信地看著車窗裡的人,她喃喃地吐出三個字來。“七皇子。”
  而她扶著的步平川的那隻手,瞬間冰冷。她慌亂地扭頭朝他看去,他臉上的笑意已經蕩然無存,臉部輪廓堅硬如銅鐵。一雙眼睛,比漠然還漠然。望出去,一片荒蕪蒼茫。
  李暢越發心慌意亂起來,顧不上李玟,她先緊緊握住步平川的手。定定地看住他,眼睛裡千言萬語,是沉默的哀求。不要,請你不要……
  李玟遇刺後,閉門不出了一段時間,又腳趾頭蠢蠢欲動了。像以前一樣,他帶上兩個隨從就微服出宮。在長安城中隨便溜達一圈後,決定來靜安王府找李略小兩口聊聊。他很喜歡聽阮若弱說話,上回壽宴上人多,她不肯跟他多搭話。他也知道她的難處,所以這回乾脆走側門,不驚動王爺王妃,直接上他們的留仙居去。沒想到,居然遇見李暢了。看著她和那英俊的年輕人眉目傳情,李玟自然知道這個堂妹肯定是背了父母在私會情郎。
  李玟也是個捉狹的,於是故意現身開口喚她,再含笑等著看這二人的尷尬侷促之相。卻萬萬沒有想到,李暢瞬間煞白了一張俏臉。眼睛哀哀地看向身旁的年輕人,一雙手拉得他緊緊的,倒像是當他這個皇兄是要來立時三刻抓她走一般。李玟只是想捉弄她,不意把她嚇成這樣,不免心生歉意,於是下了車朝著他們走去。
  他這一走來,李暢更是大大受驚。“七皇子,你不要過來。”一面說,一面擋在那年輕人的前面。一面對他說話,又一面扭過頭去看身後那張臉。李玟從沒見過她這般驚慌失措的樣子,臉色蒼白的一丁點兒血色都無。不禁暗暗吃驚,他頓住腳步看著她,不無納悶地道:“暢妹妹,你這麼害怕幹嘛?我不過是恰巧遇上你們,又不是來抓你們的。你不用這麼防著我吧?”
  李玟以為李暢擋在步平川面前,是怕他會難為他。全然沒有想到,李暢是怕步平川要對付他。這麼近的距離,以步平川的劍術,一劍飛出,絕對例無虛發。實事求是的說,如果不是李暢在這裡,步平川早就出劍了。然而她的手那麼緊地握住他,她的眸子那麼凄絕地看著他,彷彿是……他記憶的河流中,驚起一灘鷗鷺。眼神愈發蒼茫。
  李暢欲辯無從辯,只是依然白著一張臉擋在他們中間。三人正僵持著,大門又吱呀一聲開了,姚繼宗走出來。他一看外頭這場面,陡地一驚,眼珠子都差點瞪出來了。不是吧?這麼巧!怎麼讓步平川和李玟狹路相逢了。這要是幹起仗來,可是火星撞地球的局面。猛然轉過身,他大呼小叫道:“阮若弱,阮若弱你別急著進去,快過來,你門口還有客人呢。”
  姚繼宗也是心血來潮,非要從側門出去。他想去走一走李暢常走的這條路,阮若弱邊送他邊道:“何苦來著,她走走得興高采烈,你走……心裡好受嗎?”
  確實不好受,想著自己喜歡的女孩子從這裡避人耳目地走到情郎身邊,一晌偎人顫的旖旎風光,姚繼宗心裡就酸得慌。於是不想再聽阮若弱在耳邊聒噪,趕著她回去。“大門就在前面,不必你送了,回去吧回去吧。”
  姚繼宗萬萬沒有想到,門一打開,居然是這般情形。李玟不認識他,他說不上話。不得不趕緊又把阮若弱叫回來,她跑過來探頭一看,也倒抽一口冷氣。這兩位主怎麼在這遇上了?幸好還沒出現血濺五步的場面。再看李暢一臉蒼白地擋在他們中間,這會兒是什麼情況?阮若弱忙衝過去了解:
  “李玟,李暢,你們這是在做什麼?大眼瞪小眼的。”
  “我不過巧遇了李暢,喚了她一聲。誰知她竟駭成這樣,倒像是我故意來難為他們似的。暢妹妹,你們郎情妾意我不管,我也不會跟瑞皇叔去說,你大可不必這麼緊張。”李玟三言兩語把事情說清楚了,還順帶安撫李暢一番。
  阮若弱一聽是這麼回事,馬上拉了李玟就走。“既然你不管他們郎情妾意的事,那就別擋他倆的路。趕緊跟我進屋去,李略在家呢,你們哥倆好好喝幾杯。”她自然明白李暢駭什麼,也明白李暢擋在步平川身前是為什麼。李玟是蒙在鼓裡的,她卻是心裡明鏡似的。所以當務之急,得馬上讓李玟離開。此地不宜久留,否則天知道步平川會搞出什麼“恐怖活動”來。李玟被她一拉,自然乖乖地跟著走。
  自李玟出現後,一直默然佇立的步平川,此刻陡然一震,一雙蒼茫的眼睛,瞬間變得尖銳如點錐。這眼光是無形飛箭,直撲李玟的身影而去。縱然他已經轉過身去了,還是本能地感應到。他回頭一顧,正好對上步平川銳利的眼。那個英俊的年輕人,方才明明是光風霽月般的容貌,此時此刻,卻肅殺如凄風冷雨。雙眸猛獸一般的晶亮,寒光凜凜,殺傷力無窮。
  李玟驀然一驚,腳步也隨之一頓。
  步平川的手情不自禁地想去握劍,但李暢……轉過身來緊緊擁住了他。如水繞山,最溫柔也最徹底的羈絆。她的身子在他懷裡微顫,彷彿是風雨中一隻失窠的燕,在等待求援。他能推開她嗎?
  遲疑的一剎那,阮若弱又拖著李玟趕緊走。“李玟,你快走呀!上回你讚不絕口的西域佳釀,我就只剩一樽了。去晚了都被李略喝光了我可不管。”她嘴裡說著,手裡拉著,一陣風似地把李玟拖進門去。進門時朝著門邊的姚繼宗使個眼角,他自是心領神會。
  阮若弱帶著李玟一進府,兩扇側門就緊緊閉上。李玟的馬車達達地駕到前門去等候。馬車一過去,姚繼宗忙去提醒李暢,“李暢,你們還不快走。”
  他的話在理,李暢鬆開步平川,拉他上車。“我們走吧。”
  步平川卻不肯動,他的眼光還釘在那兩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李暢軟語溫言,再一次對他柔聲說道:“步平川,我們走吧。”
  步平川轉過頭來看著她,眼神很奇怪,夜空之黑般深不可測。李暢看到他這樣的眼神,心中一沉。囁嚅著道:“你……在怪我,是嗎?”
  沉默,無言的沉默。步平川的沉默,不僅僅是不說話,彷彿是整個人都已經石化了一般。
  “步平川,你不要這樣,李暢也是沒有辦法。你講點人性好不好?你是她的愛人,李玟是她堂哥,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如果當著她的面殺了她哥哥,這實在太殘酷了,你不是想要這樣打擊她吧?”
  姚繼宗出來幫李暢說話了。隨口道出的一席話,步平川卻聽得心中一震,如弦斷帛裂。他猛然咬緊自己的脣,渾身不可抑止地輕顫起來。他的心裡,有往事的獸被驚醒,咆哮怒吼著噴出毒汁烈焰,將他整個人來噬咬腐蝕燒灼。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天,春暮的陽光那麼亮,如一把碎密的針灑在他眼中,一陣刺痛……幾乎要落淚。
  “步平川。”李暢覺察到他的異樣,愈發溫柔地喚他,一雙纖手也愈發握緊他的手。然而步平川卻猛地抽手,身形一閃,如游龍般掠出數丈之外,再連續數個空翻,眨眼間消失在道旁萬瓦鱗比的屋脊上。
  “步平川——”李暢的聲音如撲撲拍翼的雀鳥,追不上他大鵬展翅般的身影。她怔在春光明媚的街頭,一身花影撲朔的霞衣,光艷依舊,容顏卻不復光艷如花。她的眼淚,紛紛落,彷彿花瓣凋零。
  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姚繼宗愣愣地立著,一聲長嘆。
  阮若弱拖著李玟一進門,就忙不迭地指揮老花農關門。邊指揮邊繼續拖著他走,眼見著大門闔上,他們也走進後園的水榭來了。阮若弱才鬆口氣,放慢了腳步。驚覺自己還在拉著李玟的手,這實在不合禮數,趕緊鬆開。
  “七皇子,你以後出來,還是要多帶些人馬。這樣輕車簡從的怎麼行?若是再像上次那樣,半道上殺出個刺客來,你有十顆腦袋也不夠人砍的。”方才那一幕實在懸如高空走鋼絲,一個不小心就要了命。阮若弱想起來不免有些後怕,當然要說一說李玟這樣隨興所至的微服出遊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李玟突然問出這麼一句,完全話不對題。阮若弱莫名其妙之極,反問道:“知道什麼?”
  李玟看定她,語氣從容,緩緩地道:“知道李暢護著的那個人,就是上次要殺我的黑衣刺客。”
  李玟答得靜定又肯定,這句話犀利如亂刀斬,字裡行間藏了利刃雪亮。阮若弱被他一句話斬過來,猝不及防,險些要亂了陣腳。嘴裡猶自犟道:“李玟,話……可不要亂說,你憑什麼……說人家是刺客?”
  “他的眼睛。”李玟答得簡短。
  “眼睛?你只憑一雙眼睛就指證他?也不怕冤枉好人。”
  “我記得他的眼睛,更確切地說是眼神。那種凜冽眼神,寒光四射如飛刀,教人無法逼視。當日我只看了一眼,就一直刻在腦子裡。絕對是他。”李玟肯定的無以復加。
  “那個……不要太肯定,要知道人的記憶力也會有出差錯的時候……”阮若弱打著哈哈,還想要負隅頑抗。
  李玟打斷她的話道:“既然如此,那我再出去仔細看他一看,認認清楚,不要真得冤枉了好人。”話一說完,他便轉身又朝側門走去。
  “你給我回來。”阮若弱大急,忙一把拖住他。剛剛多虧了李暢才兵不刃血的保他周全,這會又送上門去,可就不知道還能不能壓得住陣了。
  “如果他不是刺客,我與他接近,你和李暢那麼緊張幹什麼?”
  阮若弱怔了半響,方一跺足道:“好了好了,被你打敗了。是,他是那個刺客,看在李暢的情面上,李玟你高抬貴手好不好?”
  “你怎麼知道的?”李玟再一次問道。
  “我也是無意中知道的,而且也是剛剛才知道。”阮若弱不打算跟他細說。
  “李暢,她怎麼認識這個人的?是一開始,她就知道這個人要殺我嗎?還有,這個人叫什麼名字?什麼來歷?”李玟的疑問很多。
  阮若弱一條條解答,“這個人叫步平川,是位游俠,沒人知道他的來歷。李暢是偶然認識他的,一見鍾情。她應該也是在你遇刺之後,才知道他要殺你的。她也很難做,既要保全你又想顧全他。你……體諒體諒她的難處,如果步平川就此罷手,你就不要再追究他了。”
  李玟沉思了很久,問出最後一個問題。“步平川為什麼要殺我?”
  阮若弱雙手一攤,愛莫能助地道:“這個問題我也想知道,但我不知道。如果你找到了答案,請記得說給我聽聽。”
  李玟不說話了,眼睛看著水榭旁一圃開得鵝黃雪白的水仙花。春風拂過,花瓣與粉蝶齊飛,映著池水綠如藍,景致美妙如畫。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李暢,那個春光般美麗的玉人兒,她怎麼會愛上步平川,愛上一個冬日般嚴寒肅殺的男子呢?

  第二十三章

  姚繼宗跟著李暢,雙腳幾乎踏遍長安路。
  李暢把她和步平川曾經單獨去過的地方一一尋遍,可是哪裡尋得到那個熟悉的藍色身影。她終於走累了,雙腿乏力,幾乎再也挪不開步。姚繼宗比她還要累,他可是九死一生從懸崖下爬回來的。本來就體力大減,何況還帶了一身傷痛。他很想找個軟乎點的地方倒下去大睡一場,卻打著十二分精神,跟在李暢身後三五步處,不離不棄。
  “李暢,要不休息一下再走吧。”看著李暢也走不動了的樣子,姚繼宗追上來建議道。
  李暢確實是累了,沒有拒絕,和姚繼宗一起在道旁一個茶攤坐下。夥計斟出兩碗茶來,她端起一碗在口邊輕啜,姚繼宗則一邊吹著氣一邊忙不迭地喝,一碗茶很快就落了肚。他跟著李暢走了這麼久,實在渴極了。
  他飲牛似地喝茶,李暢看了幽幽地道:“姚繼宗,你何苦跟著我?”
  “李暢,你又何苦大街小巷的四處找步平川?”姚繼宗反問道。
  “我……沒有辦法。”李暢的聲音更加幽幽然,夾雜著深深的嘆息。“不找到他,我一顆心就安不下來。”
  愛情,像一場劫數。愛上一個人,就是劫數的開始。從此自己一顆心便不由自己控制,悉數受控於人。喜怒哀樂,都在他人掌控之中,不是不吃苦的。更要命的是,每每苦頭嘗盡,還甘之若飴。
  “那我也沒辦法,看著你一個女孩子在長安城裡四處亂轉。萬一出什麼事怎麼辦?”
  “姚繼宗,你對我好,我明白。只是我回報不了你什麼的,你這樣我過意不去。”李暢沉默半響,突然低低地道。
  “李暢,沒什麼過意不去的。我們還是朋友嘛,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我幫你也是應該的。”姚繼宗笑得坦然,那笑容,令李暢心為之一寬。她只看到他笑容的坦然,看不到他眼中一閃而過的黯然。
  所有的愛情,都只能有一個結果。姚繼宗知道,他不會是李暢的愛情果。但他卻在為她收穫她的愛情果的過程中,松土澆水施肥。
  “李暢,你知不知道步平川為什麼要……”姚繼宗話只說半截,但看向李暢的眼神卻明白無誤的表達著他的疑問。
  “我不知道,他不肯說。”李暢疑惑地看定他,“姚繼宗,這個……你是怎麼知道的?”
  “我當時在場,認出了他的身形。不過李暢你放心,除了阮若弱,我沒跟別人說。她你也該放心的,你看她剛才帶走李玟,也就明白她是向著你們的。盡量避免他們二人起正面衝突。”
  “真是要謝謝你們,否則剛才,我都不知該如何是好。”李暢由衷地道。
  “謝什麼,大家是朋友嘛,能幫的絕不袖手旁觀。李暢,這件事情我想你還是盡可能問出原因來,否則無從化解這段仇怨。步平川就真的什麼都不肯說嗎?”
  李暢搖頭,無限苦惱地搖頭。“我猜他心裡有很苦很苦的一件往事,他常常為此悶悶不樂。但究竟是什麼事,他卻怎麼都不肯說。”
  李暢這裡問不出所以然來,姚繼宗只好自己想。是殺父之仇?是奪妻之恨?是滅門之血債?……想了半天哪個都不可能,又哪個都有可能。懶得再想了,繼續找人吧,先找到人再說。

  楚天遙陪著凌霜初在雲錦坊裡挑衣料,已經陪得快要耐性全失了。
  “天遙,你再給我看看這幾匹碎花錦緞,哪匹的花色更好看些?”凌霜初第N次讓楚天遙幫忙當參謀長了。
  “都差不多。”楚天遙隨便一瞄,敷衍了事地道。
  “什麼叫都差不多?天遙,你壓根就沒認真看。”凌霜初大發嬌嗔。
  “求你了凌大小姐,你選個雲紋暗花的料子選了半個時辰,選個回字織錦的料子又選了半個時辰,這會碎花面料的你又要折騰多久?這些不都差不多嘛,隨便拿兩匹就是了。”楚天遙實在後悔答應陪她來買衣料。本來這時辰她應該騎著小白龍在樂游原上享受飛馳般的樂趣,可凌霜初過府來叫她陪著去買東西,楚夫人滿心疼這個未過門的兒媳婦,有求必應,馬上打發她跟來了。
  “你呀!怎麼會差不多呢?這些雖然都是碎花圖案的料子,但顏色、花色和面料都各不相同。”凌霜初說著,忽然壓低嗓音對她道:“天遙,不如你也買兩塊吧,制幾套裙衫穿一穿,我還沒見過你穿女兒裝呢。”
  “不要。”楚天遙斬釘截鐵地拒絕。邊說邊瞄一眼凌霜初身上的長裾連理帶,廣袖合歡襦,她忍不住道:“穿成你這樣子,我沒法走路。”
  也是,凌霜初一身典型的唐朝貴族少女裝束。雲髻簪花,廣袖長裙。長裙用錦帶繫在胸部,寬大的裙擺流雲般拖在地面。廣袖一揚,飄然如鶴之羽翼。這襲衣裳穿在身上華貴優雅,行動間更是風流百態。但楚天遙卻不喜歡,穿成這樣,她不但沒法走路,還沒法騎馬,沒法練劍……總之沒法做的事情太多了。
  “天遙,你遲早要穿的。哪天嫁了人,也這副小子打扮不成?還是先慢慢改過來的好。”凌霜初半取笑半認真地道。
  “霜初,你怎麼跟我娘一樣,淨說起這些昏話來?”楚天遙皺著眉道。
  “怎麼就是昏話了?難道你這一輩子都扮小子,都不嫁人。”凌霜初說著,忽然抿嘴一笑,道:“楚伯母剛才可跟我說了,那位姓姚的公子,實在是難得的好人品。”最後哪兩句話是學著楚夫人的腔調說的,學得惟妙惟肖。
  “你……你亂嚼什麼舌頭呀!”楚天遙臉唰地紅到耳根處。
  看著她這般窘迫之極的模樣,凌霜初忍不住笑出聲來。附在她耳邊言道:“天遙,這會你倒有點嬌羞女兒態了。”
  楚天遙一味地脹紅著臉,半個字都說不出來。半響後才恨恨地一頓足,“你自己挑料子去吧,我不陪你了。”
  凌霜初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天遙,真惱了?好好好,我不說了就是。”頓了頓,卻又道:“說起來,我還真是有點奇怪呢。不不不,不是有點奇怪,而是非常奇怪。為什麼這個姚繼宗,會變得這麼好。好得根本不像以前那個姚繼宗了,天遙你奇不奇怪?”
  “我也覺得……他真的完全不像你曾經對我講過的那個登徒子。會不會,是你認錯人了?”楚天遙對這個問題也深為不解。
  “我怎麼會認錯,他化成灰我也認得。除非……他有孿生兄弟,那倒還有可能。”
  孿生兄弟?好象沒聽姚繼宗說過他有。楚天遙想了半天想不明白,索性不再想。他以前如何不好都是過去了的事情,前塵種種時過境遷。現在的姚繼宗是個不折不扣的好人,也就是了。
  終於,凌霜初買好了她要的衣料。一摞花色各異的料子堆在車座上,楚天遙快要沒有坐的地方了。只得擠著一堆布料坐下,還要伸手替她扶著那堆摞得過高而搖搖欲墮的布堆。她直嘆氣道:“霜初,再沒有下次了,你再不要叫我陪你出來買衣料了。”
  “好,我不叫你陪我出來買衣料了。但我可以叫你出來陪我買胭脂買繡線買發釵買……”凌霜初說著說著,發現楚天遙根本沒有用心聽她說話,一雙眼睛只顧盯著車窗外看。“天遙你看什麼?”
  楚天遙猛然回神,道:“霜初,我看到一個朋友。東西也買好了,我就不陪你了,你自己回去吧。”話一說完,她霍然起身離座。車門一推,也不讓車夫停車,就飛身跳下去,穩穩地落在地面上。迅即飛一般地朝著來路跑回去,凌霜初根本來不及喚住她。而且她這離座一去,一摞布料沒有倚靠,嘩地散滿一車廂。凌霜初要收拾殘局,也沒辦法顧她了,只得由著她去。
  楚天遙進了道旁一家酒肆,徑直朝著臨窗的一張桌子走去。桌前是一個獨坐的落寞身影,一襲長衫湛藍如深海。
  “步平川。”楚天遙又驚又喜,雅軒一別,今時今日方得重會。步平川抬首望她,眼神迷離如燈影,似明似昧。半天才遲疑地應道:“你是……楚天遙。”
  楚天遙看見他的模樣不由一怔,“步平川,你……喝多了?”心裡頗有些吃驚,步平川的酒量她知道,可謂千杯不醉。可今天他這樣子,起碼有五六分醉意了,他喝了多少?
  步平川並不答話,只是端起桌上的酒筒,滿斟一碗,一飲而盡。楚天遙在他對面坐下來,忖他情形,似是有什麼心事難解,故此在借酒澆愁。她不知根底,也不能冒然相勸。想了想,乾脆招呼酒家道:“小二,給我也來筒酒。”再扭頭對步平川道:“一人獨斟,未若二人對飲,我陪你喝幾杯吧。”
  步平川不置可否,只是一碗接一碗地喝悶酒。酒是海碗,一碗最少盛四兩。楚天遙幾碗酒下肚,雙頰有酒暈微酡。而步平川,酒似乎無法染紅他的臉,他越喝臉色越蒼白,白如堅冰。一雙眼睛朦朧得奇怪,像謎讓人看不清。端酒碗的手也漸漸不穩,神態如盲人摸象般恍惚。
  “步平川,夠了,你不要再喝了。”楚天遙不得不出言勸他了,酒過量會傷身的,可是步平川置若罔聞。一碗酒又端在脣邊,正欲飲時卻頓住了。他的眼睛朝著窗外看過去,楚天遙的眼光跟著看過去。不遠處有個五六歲的小男孩在笑著叫“姐姐,姐姐。”
  隨著他清脆的童聲,街道另一端跑過來一個十歲左右的女孩。女孩手裡舉著一支山楂果兒的冰糖葫蘆,笑眯眯地遞給他。看著小男孩接過去一口一個地猛吃,女孩忙道:“慢點吃,別噎著,都是你的。”
  “姐姐你也吃。”
  “乖,姐姐不要,都給你吃。你看你看,讓你慢點吃不聽,噎著了不是。”小姐姐邊說邊輕拍著弟弟的背,又替他撫胸,別看是個小人兒,照顧弟弟竟是一付大人作派。
  小男孩一口噎在喉間的山楂果安然落了肚,臉蛋笑成了紅蘋果。“姐姐真好。”
  “我讓你在家裡等我把冰糖葫蘆買回來,怎麼你還是跑出來了?就是這麼心急,咱們快回家吧。”小姐弟倆手牽著手兒走遠了。
  步平的目光追著他們的身影走出很遠,直到那雙身影已然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仍然遲遲不肯收回。
  “這個小姐姐,照顧起弟弟來真像個小母親。”楚天遙是自言自語,沒想到一直悶悶不語的步平川卻開口應道:“我姐姐……也曾經這樣照顧過我。”聲音裡蘊藏著的溫暖如紅泥小火爐。
  “你也有個小母親一樣的姐姐,她一定又溫柔又美麗。”步平川肯說話,楚天遙自是求之不得的與其交談。
  “玉門關外,沙漠綠洲四十九個部落,沒有比她更溫柔美麗的女子。”說到自己的姐姐,步平川臉上原本冷冷的表情,也和聲音一樣變得溫暖起來。
  “那你姐姐現在在哪?有沒有和你一起入關?”楚天遙不免對這位沙漠綠洲第一美人頓生好奇之心,希望可以一見。
  步平川一臉暖意瞬間急凍成冰,他沉默,如花崗石般沉重的沉默。空氣彷彿成了無形的鉛,壓得楚天遙從身到心都沉甸甸的。直覺告訴她,她說錯了話,但不知道錯在哪裡。又不敢問,生怕再說再錯,只有也跟著他沉默無言。
  步平川再沒有開口說一個字,他的嘴如一把無法開啟的鎖。只是不停地喝酒。店小二川流不息地給他上酒,一筒又一筒。他一碗又一碗的斟滿,一仰脖就幹掉了,像要把自己淹死在酒裡一樣地猛灌。酒水如小瀑布,把他胸前浸得透濕,楚天遙看得心驚肉跳。終於他不再喝了,伏在桌上不動,彷彿是累著了的小憩。而楚天遙知道,這是醉。

  天色待暮,姚繼宗陪李暢找了一個下午也沒找著步平川。他好說歹說的把她勸回了靜安王府,還拍著胸膛下了保證,“李暢你放心,明天我繼續替你找,明天找不著後天,後天找不著大後天,總之我一定替你把步平川找回來為止。”
  靜安王府的側門一敲便開,阮若弱守在門前。“李暢,你可回來了。瑞王府已經來接過一回,我只說留你在這兒用晚膳,又把他們打發回去了。咦,姚繼宗,怎麼是你跟著她?”
  “步平川跑了,我陪著她四處找人呢。”姚繼宗簡單明了地道。
  阮若弱聽得一怔,但她是個聰明人,略一思忖就能推斷出發生了什麼。於是也不多言,只是趕緊拉著鬱郁的李暢進門。“別的先不管那麼多了,你先跟我上飯廳露面。否則事情穿幫了你以後別想再出來。”再扭頭對姚繼宗道:“姚繼宗,你要不要也跟我們一塊吃飯?”
  “不要不要,你們王府裡吃飯規矩太多了。”姚繼宗頭搖得像拔浪鼓。他在靜安王府裡吃過一回晚飯,極拘束的場面。“王爺舉筷子,大家才能跟著舉筷子。王爺擱筷子,大家都得跟著擱筷子。我受不了這個,你居然能習慣?”
  “我有什麼不能習慣的,以前和領導們一塊吃飯,還不得照樣跟著他們舉筷子擱筷子。有一回行長和我們底下當差的一起吃飯,正上頭盤菜時,他接個電話,一接接半小時。結果那半小時裡菜都上齊了,愣沒一個人敢下筷子,全部饑腸轆轆地等著他。”阮若弱說得忘形,把異時空的事情都說出來了。猛然回神,忙看一眼李暢。還好,她正憂心重重,沒注意聽她說話。“好了,不和你多說了,我們先進去。”
  於是三人就此話別。臨別時,李暢滿眼殷切地看著姚繼宗。他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於是再一次向她拍著胸膛保證。“李暢你放心,我答應了替你把步平川找回來,我就一定會把他找到交給你為止。”
  明明不關他的事,他卻主動攬事上身了。
  李暢跟著阮若弱先回到留仙居,李略一臉憂色地在庭中等著她,他自然什麼都知道了。也不迂迴轉彎,他直截了當地告訴她道:“李暢,七皇子已經認出步平川來了。”
  李暢身子一顫,臉色雪白地道:“七皇子認出了他?”
  “步平川為什麼要殺七皇子,你知道嗎?”李略問的這個問題,是方才他們三人在一起猜了很久都沒猜出來的。
  “我不知道,他不肯說。”李暢語音哀婉地追問道:“略哥,七皇子是不是要……”遲遲不敢問下去,不敢面對那麼可怕的答案。
  “不會的不會的,”阮若弱忙安慰她道:“七皇子還是很講情面的,說看在你的面子上,暫不追究步平川。只是我看方才側門外的情形,步平川竟似不肯罷休的樣子。難不成他還想繼續行刺?”
  李暢怔了半天,才緩緩地點頭,容色慘淡之至。
  阮若弱和李略看到她點頭,都震動不已。“為什麼?這到底是為什麼呀?李玟和他到底會有什麼深仇大恨,根本不搭邊的兩個人呀!”阮若弱實在想不通。
  沒時間讓她想通了,杏兒急匆匆地來催道:“小王爺,小王妃,小郡主,飯廳裡的晚膳已經備好,就等你們了。”
  三人不得不收拾好滿臉的憂慮之色。一起上飯廳用晚膳去。

  “天遙,這個人是誰?”
  楚天遙上午出門,帶回一個渾身是傷的姚繼宗。下午出門,又帶回一個酩酊大醉的年輕人。不帶呢就一個都帶不回來,一帶呢就一個接一個地帶回來。楚夫人有點應接不瑕。
  步平川醉了,楚天遙當然不會把他扔在酒肆中不管。於是雇輛馬車把他帶回家,安頓在客房裡。楚夫人來過問,她拿準備好的話答道:“他叫步平川,從玉門關來,是爹和大哥二哥的故交。”
  “哦,他自玉門關而來,認識你爹和你哥呀!他來京城做什麼?還有,他怎么喝得這麼醉?”楚夫人問道。
  “人家來遊歷天下的,一時多喝了幾杯,所以醉了。”楚天遙拿話搪塞母親。“對了,娘,可有什麼醒酒的湯?煎上一碗給他解解酒。”
  “讓王嫂濃濃地煎上一碗葛根水,醒酒最好不過了。”
  “葛根水是吧?我這就讓王嫂煎去。”楚天遙飛一般朝廚房跑去了,楚天人看著她這般急不可耐的樣子,似有所悟。再扭頭看定床上躺著的步平川,雖然酒醉後昏睡中的面容極蒼白倦怠,眉目輪廓,卻是一目了然的俊朗非凡。只是他的眉頭為何緊緊鎖著,任是春風吹不展?

  第二十四章

  姚繼宗是很講信用的人,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一定會做到。雖然他渾身的肌傷骨痛,在睡過一夜後酸痛更甚。第二天根本就不想起床,卻還是強打著精神出門,滿長安城轉悠著四處找人。在車如流水馬如龍的長安街頭,想找一個人出來難度不亞於大海撈針。他白辛苦一上午,徒勞無功地回來了。
  姚府門前,停著一輛馬車,車夫座上坐著高大威猛的高猛。一見姚繼宗回來,他雙目一瞪,一派質問的口氣道:“你上哪去了?讓師妹等了你老半天。”自打龍飄飄白雲峰遇險後,她再要出門,龍五爺就一定會打發這個高徒跟進跟出。
  “我愛上哪上哪,她又沒預約,我怎麼知道她會來。等上半天也不能怨我吧?”姚繼宗也沒好聲氣,他又不是二十四小時候命隨傳隨到的。
  “你……”高猛一時駁不了他,氣得又在那兒吹鬍子瞪眼。
  姚繼宗懶得理他,抬腳進了門。階前立著的一個小丫頭趕緊報進去,“夫人,二公子回來。”
  姚夫人和龍飄飄的身影一起出現在正廳門前。
  “繼宗,你這孩子,你昨兒摔下了懸崖怎麼也不跟娘說一聲,快讓娘看看你的傷。”姚夫人咋咋呼呼地迎上來,一把拉兒子入懷,從頭看到腳。
  不用說,是龍飄飄告訴她的。姚繼宗氣得不行,多嘴,報喜不報憂都不知道,事情都過去了還讓老人家吃上一驚幹嘛呢?恨恨地瞪她一眼,她卻懵懂不覺。只是朝著他笑道:“姚繼宗,我又給你送雞湯來了。”
  姚繼宗哪裡還有心思喝她的雞湯,他忙著安撫姚夫人。“娘,我沒事。一點小傷而已,你別看了別看了。”
  姚夫人卻不依不饒,“龍姑娘說你昨兒爬上懸崖後一身都是傷。”邊說邊翻起他的衣袖,兩臂的斑斑傷痕,倒抽一口冷氣。“怎麼傷成這樣子?還說沒事。你馬上給我回屋躺著去,傷不養好不許下床。”
  姚繼宗其實也想在床上躺個三天三夜,他渾身上下無一處不是酸痛無比。這是昨天上午攀崖加下午徒步,運動過量的結果,更別提還有一身皮肉傷。但是,他還有任務呀!
  “娘,我不能到床上躺著。我吃了飯還要出去。”
  “不行,你哪也不準去,天塌下來沒人頂你也得給我躺著去。”姚夫人不答應,她邊說邊細細地察看他的傷,道:“你這傷都沒上藥的,看看都紅腫了。”
  “上了,昨天上過了。”
  “昨天上過了,今天就不要上了?你以為你上的藥是仙丹,一次就好的。”
  “姚伯母,我們家有上好的傷藥,我已經帶來了。”龍飄飄居然考慮得這麼周到。
  “那太好了,謝謝龍小姐了。繼宗,快跟娘回房,娘給你上藥。”
  姚繼宗不得已,只得退一步道:“娘,我跟你去上藥,但上了藥我還是要出去的。”
  “你出去幹什麼?什麼事情這麼著急,非你不可?”
  “我要去找一個人,我答應了別人一定要幫她找到。”
  “姚繼宗,你要找誰呀?我讓人幫你找去。”龍飄飄主動請纓。
  姚繼宗聽得眼前一亮,對呀!龍五爺手下眾多,讓他們去找人,怎麼也比他勢單力薄的要強。
  “我要找一個名叫步平川的人,你聽說過嗎?”
  “步平川,聽說過呀!他不是長安城中有名的游俠之一嘛,聽說不但劍術超群還相貌堂堂。你要找他幹嘛?”
  “我有事急著找他,你能不能幫忙找到?”
  “我讓人替你找找看。”龍飄飄說著,朝著大門外喊一嗓子,“師兄,你進來一下。”這一聲如雷貫耳,院中眾人都駭了一跳。庭前一樹鳥雀,被她驚得四處亂飛。
  高猛聞聲進來了,“師妹,有什麼事嗎?”別看他人長得一付凶相,跟龍飄飄說起話來卻和暖如春風。
  “師兄,你去吩咐底下的人幫我找步平川,越快越好。”龍飄飄跟他說話像在使喚小廝。
  “步平川。”高猛怔了怔,“師妹,你找他做甚麼?”
  “是姚公子找他有急事,你快點找來。”
  “姚繼宗,你找步平川幹嘛?”高猛跟姚繼宗說話可就硬梆梆的了。
  “我也是幫別人找,高猛,你認識步平川?”
  高猛沒有回答他,只是對龍飄飄道:“那我就去派人找找看。”
  有龍五爺的人馬幫著找人,姚繼宗可以鬆口氣了。他一身傷由姚夫人重新替他上過藥,再喝上一罐龍飄飄送來的人蔘雞湯。倒在床上就睡熟過去了,一覺睡到天黑才起床。晚飯一吃,他就等不及地上龍府打聽消息去了。
  這次去龍府比上回的待遇要好得多了,門房笑臉相迎,家丁引他至偏廳坐下,香茶伺候。龍飄飄得了通報從內宅出來見客,一見他便道:“姚繼宗,你來得正好,我爹要找你呢。”
  龍五爺找他?姚繼宗一愣,問道:“五爺找我幹什麼?”
  “我打發了不少人馬在四下替你找步平川,被爹知道了。他聽說是你要找的,就讓我帶你去見他。”
  是為了步平川?龍五爺和步平川有關係嗎?姚繼宗滿心疑惑地跟著龍飄飄去見龍五爺。
  龍五爺在後園的水榭裡宴客,偌大的水榭燈火輝煌人聲喧嘩。有妙齡歌女懷抱著琵琶在側,輕攏琴弦,慢啟香脣,歌似黃鸝出山谷。還有窈窕舞娘獻舞筵前,娉娉裊裊,輕盈曼妙,舞若彩蝶繞芳樹。笑語歡聲清歌曼舞,煞是一派熱鬧場面。
  龍飄飄並不過去,隔著幾丈遠一聲大喝。“爹,姚繼宗來了,你不是要見他嗎?過來吧。”她一個人的聲音,把那邊十來個人的聲音都壓下去了。頓時靜場。
  “各位繼續,繼續,照樣吃照樣喝照樣唱照樣跳,龍某去去就來。”龍五爺讓場子重新熱鬧起來後,踱著方步過來了。一見著姚繼宗,上下打量他一番,道:“聽說你昨兒摔懸崖下去了?身體怎麼樣,還行嗎?”
  姚繼宗摸著後腦勺笑道:“托您的福,一身皮肉慘是慘了點,好歹還囫囫圇圇地活著。”
  “你說你這人,自己都摔剩半條小命,還有精神管人家的事。”龍五爺用刮目相看的眼光看了著姚繼宗。說完閒話,他開門見山地問道:“你找步平川幹什麼?”
  姚繼宗實話實話,“五爺,我其實是在替別人找。”
  “替誰找?”
  “替……一個朋友找。”姚繼宗遲疑了一下道。
  “飄飄,你不是要最好的傷藥給姚公子嘛。我突然想起來,書齋的紅木箱裡還有一種藥膏是極好的。你去找一找,我記得是小小的青瓷瓶裝著。”龍五爺突然話風一轉,交代起女兒來。
  “是嗎?那我去找找看。”
  “櫃子裡沒有,就在別處翻翻看,總之不在書齋就在臥房。”
  龍五爺看似粗人一個,居然還有書齋。姚繼宗有點想笑,但龍五斧打發走龍飄飄後,接下來說的一句話讓他笑不出來了。
  “你那個朋友,是個女子吧?”龍五爺一雙眼睛銳利地盯著他。
  姚繼宗怔了一下,如實地答道:“是。”
  “你喜歡她?”龍五爺問得犀利。到底是老江湖,見慣世態歷盡人情,看人的眼光心思極敏銳,一看一個準,一猜一個準。
  姚繼宗避無可避,索性直言不諱。“是,我喜歡她,但她不喜歡我。她喜歡步平川,步平川也喜歡她。現在他們之間出現了一點問題,步平川不見了,我答應一定幫她把他找出來。”姚繼宗一口氣說完,頓了頓,又道:“五爺,我不該讓龍小姐幫我找。我知道這樣子是在利用她,其實也不是我讓她幫忙,是她主動……算了,都是我的不是。對不起,您讓您的手下別忙了。”
  姚繼宗像幹了壞事被大人抓到的孩子,老老實實地低頭認錯。
  龍五爺聽完他一席話,看了他半天,方慢吞吞地道:“你倒知道好歹呀!既然如此,我奉勸你一句。告訴你朋友最好不要找他了,找著了麻煩事更多。就此撒手只怕還好些。”
  龍五爺這話聽得姚繼宗心裡一突,話裡有話,他竟似知道什麼。“五爺,您這話我聽不明白。什麼意思?”
  “這裡頭的意思可就多了,我沒法一一跟你說明白。你也是個聰明人,聽話聽音,自己琢磨去吧。”龍五爺沒有要跟他細說的打算。
  姚繼宗卻很想聽他細說,想了想,他試探著道:“五爺,我們其實也知道他惹了很大的麻煩。但是我的朋友,還是一心要向著他,至死不渝。”
  龍五爺濃眉一聳,“他惹的麻煩多大,你們知道嗎?”
  “知道,天大的禍事。”兩個人的對答像在打啞謎。話說得遮遮掩掩,都不點破。姚繼宗的回答讓龍五爺顯然頗為意外。“你們居然知道?”
  “只是我們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那麼做。五爺,您……是不是知道?能不能告訴我?”姚繼宗極懇切地問道。
  “他的事情,應該問他去呀。我能告訴你什麼?”
  “我也知道他的事情最好是讓他自己來說,但是這個傢伙,簡直像個用葫蘆賣藥的老中醫。我們誰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全都被他悶著呢!他自己也悶著,老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姚繼宗以前只當步平川的冷峻不過是為了耍個性,可現在覺得不像是單純的耍酷了。“我覺得再這樣鬱悶下去對他沒好處的。可他什麼都不肯說,讓人想幫他都無處幫起。”
  “你想幫他,為什麼?”龍五爺盯住他問道。
  姚繼宗怔了怔,道:“沒有為什麼?我天生一付熱心腸行不行?”
  “不是為了她?”龍五爺問得意味深長。
  姚繼宗半響無言,許久方道:“算是為了她吧。他不開心她也不快活。我最看不得人家愁眉苦臉了,尤其是自己的朋友,能幫就幫一把了。”語氣是刻意的雲淡風清。
  龍五爺看著他半天,眼光捉摸不定。良久後,他徐徐地道:“你去過玉門關嗎?”
  玉門關——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龍五爺突然話題一轉,姚繼宗有點愣神。他沒有去過玉門關,他只在邊塞詩中讀到過這個地方。詩句讓他明白,玉門關,是春風吹不到的地方。黃沙漫漫,遼闊蒼茫。野雲萬里無城郭,雨雪紛紛連大漠。
  玉門關的設立,始自西漢武帝時。它是漢代西陲兩關之一,另一關為陽關,二關自古為中原進入西域之門戶。唐時開始,有很多的商人,由唐朝都城長安出發,攜帶著各種各樣的貨物——絲綢和織錦、茶葉與瓷器等眾多在遙遠西方深受歡迎的貨物,開始西征。途經現在甘肅、青海、新疆地區,穿過中亞前往中東及東歐。這條漫漫長行路,最好最順利也要一年之後方能返回。商隊滿載而歸的將會是黃金白銀玉石珠寶,以及來自遙遠西方的各種財貨,價值是他們出發時的十倍!路途雖然遙遠,也會有著這樣那樣的艱難困苦,甚至可能付出生命的代價。可是人為財死,十倍的利益,足以驅使人們冒險長途跋涉了。
  這條路,後來被稱為絲綢之路。絲綢之路,極美極詩意的名字,路程卻並不唯美詩意。長長的商旅駝隊跋涉在茫茫大沙漠中,眼前唯有望不到邊的漫漫風沙。沙漠是不毛之地,總是與死亡、與孤獨同在。
  “我知道玉門關,但我沒去過。聽說那裡千里戈壁,萬里黃沙,大漠風光雄奇壯美之至。”姚繼宗對玉門關這個地方聞名久矣,說起來不勝神往。
  “你們只看風景,當然壯美。把你扔在沙漠中過個幾天,你就未必這樣認為了。”龍五爺嗤之以鼻。
  “我聽說,玉門關外,沙漠綠洲地帶也挺活人的。”姚繼宗有點不服氣。
  “你知道什麼?玉門關外,一望無垠的沙漠戈壁,至少要走幾百里,方能偶爾遇見一塊小小的綠洲,圍繞著綠洲分布著好幾個部落的人家。為著那幾塊賴以生存的綠洲,沙漠四十九個部落,發生過多少衝突戰爭。那種慘烈狀況,你想都想像不出來。”
  姚繼宗愕住。在沙漠上生存,為了搶比黃金更珍貴的綠洲水源,確實可以造就無數慘烈戰爭了。他或許想像不出全景,但想像一二也足以心裡發寒。
  “玉門關外最有名的沙漠綠洲地帶,是鳴沙山畔的月牙泉。泉面不大,一彎新月狀,經年立於沙漠卻不被風沙掩埋。四十九個部落為了爭奪這塊寶地,傷亡無數,連最強盛的兩族打到最後都兩敗俱傷。兩位族長遂折箭為盟,聯姻求和。”龍五爺說起玉門關外沙漠地帶的傳奇往事,真是娓娓道來。看來傳言不虛,他果然是自關外而來的。
  “又是和親啊!”姚繼宗喃喃地道。大到國家民族,小到升鬥小民,都有著類似的故事。沙漠中的和親,更是可以理解。兩族在同一片蠻荒大地上生存,同樣被饑饉、乾渴、酷烈的戰爭折磨過,同樣因為連年烽煙而筋疲力盡。所有的恩恩怨怨,一朝以兒女婚姻來化解,也不失為化干戈為玉帛的一種捷徑。自然,這樣的婚姻已經與愛情無關,而是締造和平的最隆重的契約。
  “誰也沒有想到,這樁聯姻,成了沙漠中最慘烈的一樁聯姻。”龍五爺的語氣是感慨萬千。
  “怎麼了?出什麼亂子了?”姚繼宗驚問。
  “新嫁娘在婚禮中坦言她已‘心有所屬身許他人’,下堂求去。兩族關係岌岌可危,正劍拔弩張之際,族長當機立斷,拔出佩劍,一劍殺了女兒。”龍五爺簡簡單單的三言兩語,卻構勒出一幕鮮血淋漓的畫面。
  什麼?!姚繼宗聽得跳起來,眼睛裡是滿滿地難以置信。“他他……他親手殺了自己的女兒?怎麼下得了手?”
  這一劍,委實太過凄厲。親人之間,不是骨肉相連的關係嗎?不是血濃於水的關係嗎?哪吒的剔骨還父,割肉還母,終究只是神話。真正血脈相連的骨肉至親,如果割得了剔得了?然而這一劍的酷烈無情,猶勝於剔骨割肉的決絕。
  “族長為情勢所逼,不得不棄卒保帥。”
  “可那不是小卒子,那是他的親生女兒呀!”姚繼宗痛心疾首。
  “族長有四位夫人,一共生有九個女兒,五個兒子。她不過是其中的一個,殺了這個女兒後,他馬上安排了另一個女兒拜堂成親。兩族聯姻,至今和平相處在沙漠中。”
  “至今和平相處,這是一個女人的血換來的。那族長既然有那麼多女兒,這個不願意,當初就彆強迫她,改訂另一個女兒和親好了。”
  “但是那一族,卻指定要他這個女兒。她是當時的沙漠第一美人。”龍五爺說到這裡,頓一頓,方接著道:“這個女子,就是步平川的姐姐,一母同胞的嫡親姐姐。”
  “什麼?是步平川的姐姐。”姚繼宗再一次驚跳起來,“他……他當時在場嗎?我的意思是,他親眼看到他父親,殺死他姐姐嗎?”
  “他當然在場,所有的一切,他都親眼目睹。”龍五爺說著停一下,彷彿在回憶什麼,再接著道:“算來,這已經是七八年前的事了,當時他才十二三歲吧。”
  才十二三歲,根本還是個孩子,就看到至親間這樣血淋淋的一幕,這……實在太殘酷了!姚繼宗震撼得無以復加,嘴張得大大地,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題外話:
  看到好幾個讀者在抱怨步平川和李暢搶戲,不至於吧,他們不過就是這兩章裡介紹的詳細了一點,你們就這麼多意見啊。我既然寫了這兩個人,就總要交代清楚來龍去脈吧。
  都想看姚繼宗和楚天遙的戲,放心吧,後面有的是。明天把步平川的往事講完了,我就一口氣安排他們十場八場重頭戲,看到你們不想看為止。
  奇怪,步平川這種類型,不是言情小說中最受歡迎的一類嗎?有型有款夠酷夠帥武藝高強的憂鬱武生,怎麼在這兒,被這個嘻嘻哈哈大大咧咧打也打不過人家逃也逃不過人家的小姚壓得一點光彩都無?看來那首老歌唱得不錯:燦爛星空,誰是真的英雄?平凡的人們給我最多感動。


  【下卷】


  第二十五章

  一道如雪的劍光貫胸而過,血噴薄,如開落一地梅花。那凄厲無比的一劍,步平川畢生不忘。
  姐姐倒在父親的劍下,眼神是哀憐的,凄絕的,難以置信的。大紅繡衣裹著的身子委頓墜地,如花凋。凋得如此驚心動魄。血恣意汪洋地噴涌,染紅了他的眼睛。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裡,他看世間萬物都是血樣的紅。那種血紅,讓他透不過氣來。
  “姐姐,姐姐……”一劍刺出,父親便陡然轉過臉去。堂上堂下雖然人頭濟濟,那一刻,卻一片死寂。只有他的聲音,嗚咽的不成聲的聲音,在絕望地喚。“姐姐,姐姐……”
  “阿川,姐姐不能再陪你了。”最後的訣別,簡潔蒼涼。姐姐的細語如煙,很快便裊裊地散了,眼神也隨之渙散。脣邊留著一個慘然的笑,毫無質感,淡如清晨薄薄月光。
  母親早逝,父親威嚴難以親近。兄弟姐妹雖多,卻都是隔了層肚皮的。唯有這個年長他五歲的同胞姐姐,疼他愛他,如小母親般護著他。相依相偎的姐弟倆是一個小小的世界,失去她,這個世界便塌了不周山。四極廢,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載,倩何人煉五色石以補蒼天?十三歲的少年步平川,五內俱痛,不能止住自己的淚。他緊緊地抱著姐姐,剛剛死去的身體微溫在懷,有血染他一身。死亡的味道,是淚的鹹加血的腥。
  步平川從此不能再愛父親,因為不能原諒他的狠心。但也無法恨,因為父親回頭的一瞬眼中有淚。愛和恨都太複雜,糾結在胸口,如一座五指山壓著他。朝朝還暮暮,日日復年年。生命中最深刻的記憶,是如此的慘痛。
  歲月遠去,記憶不遠。時光的紙上,很多往事的墨漬漸漸淡去,唯獨姐姐的死,永遠是濃墨重彩的一筆。不思量,自難忘。
  即使醉倒,睡去,在夢中,還是忘不了。沉沉睡眠裡,步平川的眉頭依然緊鎖,不能向酒邊暫展。

  從龍府出來,姚繼宗一個人在街上慢慢踱步走。
  他滿懷感慨。為那一段年深日久的往事,落花帶血般的凄艷哀傷。步平川的姐姐,那個曾經的沙漠第一美人。她的生命如歌,華彩樂章在最優美動聽的時候曳然而止。死在親生父親的劍下,死於親情,更死於愛情。只為她在喜堂上當眾說出‘心有所屬身許他人’八個字,擲地有金石音。是那個男子當得起她這般厚愛?
  “誰是她的心上人,這點她沒有明言,外人也無從得知。”龍五爺如此答他。頓一頓,他似閒閒道來。“記得那年年初,玉門關駐軍對抗突厥大捷,皇帝曾派遣七皇子為天子特使前來犒軍。當時可是玉門關一時無雙的盛事呢。”
  姚繼宗一點即通。明白了,終於明白了。像一幅拼圖逐漸成形,往事漸漸輪廓凸現。年輕的皇子,與沙漠部落的美麗女子,是怎樣邂逅的?無人知曉。一定也有過一段彩虹般的日子吧,否則何來“心有所屬身許他人”?沙漠女子的愛情之火,熱烈一如沙漠。全身心的相許,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情海的愛潮洶涌,既可載之亦可覆之。她……成了覆舟。他……卻一葉輕舟萬重山,依然瀟灑飄搖。李玟多情卻不專情,有始未必有終。如火如荼的愛一場,情深累美人。而良人,想來已經事如春夢了無痕。天皇貴胄與民間美人的邂逅,是風中柳絮水中萍,聚散兩無情。
  有些愛情讓人傷感,起初似是緣,原來卻是孽。步平川的喪姐之痛,既不能與父為敵,報在李玟身上也就很好理解了。
  遠遠的有簫聲慢,幽幽地傳來,凄婉如女子的嗚咽。一聲聲,無盡蒼涼。讓姚繼宗的腳步也踏出無盡蒼涼。他走著走著,走到楚府去了。
  已經過了一更,姚繼宗居然還找上門來,楚天遙有點意外。“這麼晚了你來幹嘛?”
  “四郎,你沒睡就好,我們出去喝幾杯吧。”這一更也不過就是夜裡九點的光景,姚繼宗此刻半點睡意都無,只想找個人一起喝喝酒說說話。這個念頭一起,腳就便識途老馬般自動走到楚府來了。也是啊,他對自己說,在這大唐朝裡最能說得上話的對象,除了阮若弱,就只有生死與共的兄弟楚天遙了。
  “喝酒,你一身傷都還沒好,喝哪門子的酒?這個時辰你應該去床上躺著好好養傷才是。回去回去,回家睡覺去。”楚天遙轟他。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啊!”姚繼宗不肯走,“去吧去吧,喝幾杯再回家睡覺。”
  “不喝,上次喝醉……”楚天遙話說到一半咽回去了,臉忍不住要泛紅。幸好有夜色掩護讓人看不分明。
  “我保證這回不會喝醉,更不會長安市上酒家眠。”姚繼宗知道他咽回去的半截話是什麼。
  兩人正說話間,楚夫人出來了。“姚公子來了。”
  姚繼宗忙行禮問好。“楚夫人,別那麼客氣,叫我繼宗好了。您也還沒睡呀!”
  楚夫人倒是不跟他見外,馬上笑微微地喚他的名字道:“繼宗,你這時辰還來找天遙幹嘛?”
  “睡不著,來找四郎一塊出去喝幾杯。反正還不算太晚。”
  “又喝酒去呀,別去了。天遙下午才帶回個醉漢來,回頭再把你也帶回來,我家客房都不夠用了。”
  “客房不夠用了我就和四郎搭鋪睡好了,上回拼桌子我們不也都擠巴擠巴睡了一宿。”姚繼宗大大咧咧地道。
  “你……”楚天遙臉愈發紅了,“不是跟你說了這事別再提嘛。”
  “你說別跟外人提,伯母又不是外人。”姚繼宗還真是不拿自己當外人,楚夫人一改口喚他的名字,他也馬上叫起伯母來。看到楚天遙頗為氣惱的樣子,忙道:“好好好,不提不提。對了,你下午跟誰喝酒,居然把人家灌醉了,四郎你酒量了得呀。”
  “哪裡是她灌醉的,我看十成是那個姓步的自己把自己灌醉的。”楚夫人不以為然,她行年至此,自然能從步平川醉中猶鬱郁的眉目間看出他是在借酒澆愁。
  “姓步的?”姚繼宗聽得心裡格登一下,“是步平川嗎?”
  “是叫這個名,繼宗你也認得他?”楚夫人道。
  “我的天,我滿長安城找他,沒想到四郎你把他扛回家來了。”姚繼宗幾乎一蹦三尺高,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我也是下午在街頭酒肆無意中遇見他,他喝醉了我就帶他回來。你滿長安城找他幹嘛?”楚天遙覺得奇怪。
  “不是我找,是我幫李暢在找。”
  楚天遙怔了怔,脫口而出。“你幫她找步平川,這事不該你幹吧。”
  “是不關我的事,可正巧讓我遇上了,我不幫她一把過意不去。”
  “你還真是好心啊,幫著她找情郎。”楚天遙忍了忍,實在沒忍住。
  “我哪有你好心,我幫她找情郎,你可是幫她收留情郎呢。你比我還要高風亮節,咱們還真是一根藤上的兩個瓜。”姚繼宗苦笑道。
  楚夫人在一旁聽他們說話,聽出一點枝枝蔓蔓來。聽到最後一句時莞爾一笑道:“什麼叫你倆是一根藤上的兩個瓜?”
  “娘,姚繼宗他淨胡說八道,你別當真理會。”楚天遙急急地道。
  “哦——”這個字拖得千迂百回,透著明顯的不相信。楚夫人的眼光看向姚繼宗,他卻不敢多言了,因為楚天遙也恨恨地瞪著他。只得趕緊岔開話題,道:“四郎,步平川這會還在醉著嗎?”
  “是呀,我估計他起碼醉到明天中午才會醒。”
  “那太好了,你守住他別讓他走了。我明天帶李暢過來見他。伯母,不介意我帶個客人來吧?”
  楚夫人含笑道:“漫說帶一個,帶十個也沒關係。”
  “太好了,那就一言為定。明天上午我帶李暢來見步平川。”
  楚天遙送姚繼宗出門,微月似銀鉤,夜色如淡墨。庭前的玉蘭樹鋪一地千重百復的花影。楚天遙的腳步停住樹下,遲疑地問道:“李暢……她為什麼急著找步平川,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夜風徐拂,掀開一樹枝葉,葉蔭花影間,一彎淡白的月亮露出來。湛湛明月光照在楚天遙的臉上,如追光。無邊夜色都是背景,襯托著她的臉分外皎潔,皎若雲間月。姚繼宗一眼瞥見,怔住了。
  “姚繼宗,我跟你說話呢,你發什麼呆呀?”楚天遙一語問出,遲遲不見回音,忍不住推他一把。如今她對姚繼宗,言行舉止還真是兄弟般隨意。
  姚繼宗回神,笑道:“四郎,我發現你實在是個漂亮的小夥子。李暢看不上我倒也罷了,怎麼連你也看不上。憑良心說你比步平川長得更帥。”
  楚天遙哭笑不得,“我跟你說正事呢,你答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提到正事,姚繼宗笑容一斂。“是呀,出事了,出大事了。”
  “什麼事你快說。”楚天遙急不可耐。
  “說給你聽可以,你先回答我一個問題。那天我們在一塊看李眠遇刺,那個黑衣刺客你是不是看出來了是誰?”姚繼宗先確認這一點。
  楚天遙愕住,這時候舊事重提,姚繼宗自然不是平白無故的。他來找步平川絕對是事有因,出大事了,莫非是為了此事?他問她這個問題,顯然是要看她知道了多少,才決定告訴她多少。略一遲疑,她便充滿信賴地對他坦言道:“是,我看出來了,他就是步平川,你當時也看出來了是嗎?”
  “是,我也看出來了。四郎,你當時還不肯讓我多說呢。”
  楚天遙既然也是知情者,而且當時他的反應也就是護著步平川的。姚繼宗於是一五一十的把靜安王府側門外發生的事情講給他聽,聽得他半響無聲。良久方道:“太懸了,若不是李暢,差一點真得又要出大事。你說,步平川為什麼要……”他說不下去了。
  為什麼?到底為什麼?這個問題讓很多人想不通猜不透,姚繼宗卻已經知道了答案。既然跟楚天遙說了一半了,也就不再遮掩這另一半,索性都告訴他。於是再把謎底揭曉,那段凄艷慘烈的往事,他只是代為傳述,都已經心緒難平。當事人如步平川,當時錐心刺骨的痛苦更加可想而知了。楚天遙則聽得完全呆住了,她從不知道,有一種人生,可以慘烈至此。

  恍恍惚惚中,聽到有悲泣聲。步平川睜開眼睛,一眼看到的是李暢,她滿面淚光地伏在榻邊。昔日橫波目,今作流淚泉。輕輕地抬起手,他替她拭去頰上的淚痕。李暢握住他的手,把整張臉埋進去。眼淚更加蔌蔌急落,一顆顆,灼熱如蠟油。打在他的掌,痛在他的心。
  步平川坐起來,深深地擁她入懷。“別哭了,我不怪你,我知道你也為難。”如隔著歲月,擁抱著當年哭泣嗚咽的自己。這種悲傷他太明白、太了解。
  李暢仰起頭望定他,哽咽著道:“步平川……”千言萬語都在這三個字裡了。黑眸與黑眸的對視,彼此眼中的唯一。步平川的眼睛裡有一種深刻的悲傷,那種悲傷,李暢不懂得。
  一個人的快樂可以是很多人的,一個人的悲傷卻只能是一個人的。快樂可以分享,悲傷只能獨自承擔。
  前庭院中,玉蘭樹下坐著姚繼宗、楚天遙,還有阮若弱,是她出面接了李暢後再陪著同來的。樹上開滿雪白大朵的花,風來時花影翩翩,彷彿無數棲枝的白鴿欲飛。三個人都默默無語,只是靜看玉蘭花瓣的隨風飄落。看著眼前的花凋,想著一段凄艷傳說。同樣華麗哀婉的悲情謝幕。
  “姚繼宗,步平川姐姐的故事,你剛才為什麼不告訴李暢?”良久,阮若弱回神問道。
  “我覺得,以他倆的關係,步平川既然不願意跟她說,我沒必要去多這個嘴。”
  “也對,步平川不說,自然有他的用意。”楚天遙道。
  “李玟這個傢伙,怎麼也沒想到步平川找他算得是七年前的舊債。他就一直想不明白何處招來的殺身之禍。”阮若弱道。
  “君子報仇,十年尚且不晚,何況七年。步平川當時是年紀小,這會才來算帳是可以理解的。李玟這個浪子,女人不計其數,只怕都不記得這段沙漠中的艷遇了吧?”
  “這算哪門子的報仇呀!李玟只是浪子不是淫賊,風流而不下流,他並不強迫誰的。一切都是你情我願的話,就無可厚非呀!步平川把姐姐的死全怪在他頭上,有點說不過去呀!”阮若弱不認同步平川的復仇。
  “或許,其中還有什麼不為人知的內情吧。”楚天遙道。
  阮若弱不說話了。確實,男女之間,情愛可以複雜如天書。都道旁觀者清,但有些隱衷內情旁人根本無從得知,如何評價得了?院中又復靜默,人人無聲,唯有花瓣不停地飄落。寂靜中,隱隱有環佩叮噹聲從迴廊傳來。他們循聲一看,是李暢偕著步平川出來了。
  “楚天遙,謝謝你收留我。”步平川宿醉方醒,臉色蒼白倦怠,身子卻站得筆直挺拔如槍。
  “沒什麼,你也是我家故人。我怎麼能把你獨自扔在酒肆呢。”楚天遙含笑道,她的笑容中帶著悲憫。
  “楚天遙,步平川是你家的故人?”李暢問道。
  “步平川與家父家兄都是舊識。”
  “哦,你去過玉門關嗎?不然怎麼認得楚將軍。”李暢扭過頭去含笑問步平川,笑容天真嬌嬈。他看著她的笑靨深深,脣邊兩粒茉莉花般芬芳的酒窩。一剎那的失神,真像……忍不住抬手想去撫她的頰。手都快要落在雪白的肌膚上了,突然回過神來這是在眾人跟前,忙不迭地收手。
  李暢越發笑得嬌嬈,言談如蜜。“步平川,姚繼宗你見過,這是我嫂子,你也是見過的吧?我每次出來都多虧了她。”邊說邊指著阮若弱給他看。
  在畫舫上救李暢時,船上其他人等步平川並未留心。只是李暢每每與他私會都是托阮若弱搭的鵲橋,這個他是知道的。所以李暢一介紹阮若弱,他馬上揖手為禮,道:“小王妃。”
  阮若弱含笑回禮。步平川的眼光再看向姚繼宗,略點點頭便轉過去了。他和李暢雙雙告辭,想來這對情人要找個獨處的地方,有很多話要說,幾個人自然也不會諸多挽留。
  “姚繼宗,人家都走得不見人影了,你還盯著大門傻看什麼呀?”阮若弱冷眼看了怔怔的姚繼宗半天,終於忍不住要說他了。她只留心看姚繼宗,沒發現一旁的楚天遙同樣怔仲著,一付悵然若失的樣子。
  姚繼宗猛然回神,自嘲地笑道:“是呀,我發什麼傻呢。”眼光一溜,瞄到同樣發傻的楚天遙,愈發苦笑起來,道:“還好還好,還有一個人陪著我發傻。四郎,我們是一對傻瓜。”
  阮若弱何等靈巧人物,一聽這話就聽出音來了,不禁嚷嚷出來:“楚天遙,原來你也對李暢有意思呀!”
  楚天遙如何辯解?只有悶著氣不吭聲。姚繼宗替她說話,“我們是難兄難弟。”
  阮若弱把他們看了半天,笑道:“李暢是哪輩子修來的?這麼幾個好男人喜歡。小姚小楚都是好青年,不說別的,光看你們愛屋及烏成人之美的行為,就讓人不得不誇了。”
  “那是,我和四郎呀……”姚繼宗一把攬住楚天遙的肩放聲唱道:“俺們那旮都是東北人……”
  苦中猶作樂,他就是這點最好。
  阮若弱愈發笑起來,楚天遙則忙不迭掙開姚繼宗,臉色微紅。春風吹過玉蘭樹,一樹綠葉嘩啦啦地響,彷彿是些藏也藏不住的笑聲……

  第二十六章

  “國色朝酣酒,天香夜染衣。”因為這句形容牡丹的詩,所以有了“國色天香”這個成語。而國色天香,因此成為牡丹的雅號。也成為傾城美人絕色的代號。
  暮春四月,正是桃杏方盡、牡丹綻放的時節。
  唐代崇尚牡丹,視為國花。據唐人李肇《國史補》載:“京城貴游尚牡丹三十餘年矣。每春暮,車馬若狂,以不耽玩為恥。”長安城每到牡丹盛開季節,許多遍植牡丹的名園裡,但見車水馬龍絡繹不絕,觀者如堵,遊人如織。唯有牡丹真國色,花開時節動京城。
  提到牡丹,不能不說到洛陽。因為牡丹另有別名“洛陽花”。
  自唐代以來,牡丹之盛,莫過於洛陽,以“洛陽牡丹甲天下”的美名流傳於世。宋人歐陽修曾賦詩曰:“洛陽地脈花最宜,牡丹尤為天下奇”。洛陽牡丹品種繁多,且不乏名貴罕有花種,其中的“姚黃”、“魏紫”,是牡丹花中的極品。每朵花都有上千花瓣,也叫千瓣牡丹。並譽為牡丹的“王”和“後”,亦是牡丹花中最被人廣泛熟知與喜愛的品種。
  洛陽牡丹花盛,後世有個傳說。相傳牡丹花原本生於長安,有一年深冬,大雪紛飛時節,女皇武則天酒後突發奇想,醉筆下詔曰:“明朝游上苑,火急報春知。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次日晨,百花懾於聖命不敢不開,唯牡丹抗旨不放。別的花都賞臉,就它不給面子。武則天自然要報復的,遂貶牡丹於洛陽。要說這牡丹還真是塊硬骨頭,不肯開給女皇看,充軍到了洛陽後,反倒奼紫嫣紅開遍,哪怕付與斷壁殘垣。這不成心給女皇添堵嘛!她怒上加怒,又下令火燒牡丹。可牡丹雖然看似溫室嬌花,居然有著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的雜草精神。枝幹雖被燒焦,次年春天,花朵反而開得更盛。牡丹品種中從而又添新品“焦枝牡丹”。女皇沒轍了,這樣打不垮燒不死的,沒法子再跟它較勁。只好任由牡丹在洛陽欣欣向榮地開,占斷一城好物華。
  傳說賦予了牡丹堅貞高貴的品格,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驕傲得連人間帝王也其奈它何。牡丹的節操正是中國文人最崇尚的節操,所以牡丹千百年來享譽“花王”美稱是有道理的。不單芳姿艷質足以壓群芳,且勁骨剛心尤高出萬卉。只是牡丹花雍容華貴的外表,很容易讓人產生誤解,覺得這花似乎不是屬於普通國民,更多的是貴族或者皇家的象徵,被當成富貴來膜拜。這真是把牡丹看得太片面了,牡丹不過是“平生不做寒酸相”,因此“錯被人呼富貴花”。
  牡丹不但花美色艷,而且還很香。從來香花不艷艷花不香,牡丹能兩者占全,怪不得人要贊“競誇天下無雙絕,獨立人間第一香”。除去色香韻姿的超逸群卉外,牡丹還另有一點值得稱道之處——花謝極壯烈。它不像別的花朵由花殘至瓣瓣凋零,而是正值盛期,便嬌艷的整朵整朵落下。從花開到花落,它始終保持著青春的姿態,已落猶開未放愁。由美麗直接到幻滅,沒有枯萎衰敗的花容漸老。花開美得傾國傾城,花謝走得轟轟烈烈。可嘆可贊。
  牡丹花開時節,滿城出動競相賞花。這樣的熱鬧,姚繼宗怎麼肯錯過。而且他還看不上長安的牡丹花,騎馬要騎千里馬戴花要戴大紅花,賞牡丹當然要賞最正宗最地道的。長安城的不要,要賞就上洛陽城賞去。他跑去攛掇著阮若弱:“洛陽牡丹盛會游,去不去?去的話報名從速,過期不候。我候得起花也候不起。”
  阮若弱被他一攛掇,心裡直癢癢。“我是想去的,可是李略當著差呢,怕他走不開。”
  “國泰民安,四海升平,他有什麼走不開的。自長安至洛陽,不足八百里的路程。普通的馬日行三百里,不用三天。如果用你們王府那些日行六百里的好馬趕路,兩天就到。李略時間緊的話,我們就過個黃金周。他若時間充裕,咱們就悠哉游哉來個半月游。如何?”
  說得阮若弱越發心動,也去攛掇李略。李略早就答應過阮若弱要上洛陽一遊,眼下正值牡丹花期,自然更加興致勃勃。“去洛陽賞牡丹,好呀!反正最近朝中沒什麼事,我走幾天還是走得開的。”
  一拍即合,皆大歡喜。
  拉到了阮若弱和李略兩位“驢友”後,姚繼宗又跑去拉他的好兄弟楚天遙入夥。楚天遙聽了他的打算,不勝心嚮往之,但卻又有幾分遲疑。
  “四郎,去了去了,我知道你也心情不好,你我都是一樣的。這裡是傷心地,咱們不如出門走走,換個環境開開心去。”姚繼宗上洛陽原來還有這麼一層意思在其中。
  楚天遙還在猶豫,姚繼宗又道:“你不去是吧,那我要是走了,龍飄飄可就只有整天纏著你一個人。到時候別說我沒提醒你啊!”曉之以厲害。
  聽他這麼一說,楚天遙不敢掉以輕心。想了想道:“那我再叫上三哥和霜初一塊去行不行?”
  “行,人多點更熱鬧。”姚繼宗滿口答應。
  可是楚天逍卻走不開,凌霜初見心上人不去她也就不去。楚天遙叫不到伴,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去才好。正猶豫間,楚夫人說話了。“天遙,在同州你不是就一直念叨著,要見識見識長安、洛陽兩都的繁華景象嘛。怎麼這會繼宗來叫你去洛陽,又拖拖拉拉的?”
  楚天遙低著頭不吭聲,知女莫若母,楚夫人笑道:“這會子你倒害起臊來了,你們不是兄弟嘛?”故意把“兄弟”兩個字咬得極重,楚天遙被母親一激,素日的英豪闊大,馬上壓下了心裡那絲難為情。她朗聲道:“去就去,明兒我們就走。”
  次日四個人就出發了。李略把王府裡最好的快馬挑了四匹,套上一輛寬大舒適的馬車。大家一起乘馬車走,能坐能躺,比騎在馬背上顛簸要舒服些。姚繼宗嫌坐在車裡悶,自告奮勇坐在車頭當趕車漢。楚天遙自然不會這麼不識相,跟著李略和阮若弱坐在馬車裡,於是也和姚繼宗一塊坐外頭去了。
  洛陽乃大唐的第二京都,距長安不遠。兩都來往頻繁,官道修得分外的平坦。姚繼宗只當上了高速公路般把馬車趕得幾乎要飛起來。阮若弱不由地半啟車門叫道:“姚繼宗,這是馬車不是飛機,你悠著點兒開行不?”
  “我這不著急嘛,恨不得插上翅膀飛到洛陽去才好。”
  “牡丹沒那麼快謝的,你著什麼急呀!”李略笑道。
  “飛機是什麼?”一旁聽著的楚天遙納悶了。
  “飛機呀,飛機是一種能帶著人飛的鐵鳥,傳說中日行萬里。”姚繼宗隨口答道。
  “有這種鳥?”楚天遙聞所未聞。
  “傳說中的東西,自然無奇不有。有飛來的峰,有落鏡的湖,有背來背去的王屋太行。何況一隻日行萬里的鐵鳥。”阮若弱笑嘻嘻地替姚繼宗圓謊。然後話風一轉道:“我說姚繼宗,你不是愛唱嘛!這春風百里洛陽路,悶聲不響地趕多沒勁啊!你怎麼不唱個曲子來聽聽?”
  “你想聽,容易呀!咱們唱著歌兒上洛陽去。你想聽點什麼?報上來。”姚繼宗說得像在讓人點菜似的。
  “隨便你唱什麼。”阮若弱要求不高。
  “隨便我唱什麼是吧。”姚繼宗張嘴就來。“我們是害蟲我們是害蟲……”聽得一旁的楚天遙瞪大眼睛。“你唱的什麼呀?”
  “去你的,你自己當害蟲去吧。”阮若弱笑罵道。“楚天遙你別理他,他瞎唱呢。”
  “那我不唱了,李略你唱,上回教你的那個英文歌還記得唱不?”
  “啊!那個那麼拗口的詞,我早忘光了。”李略都已經抱得美人歸了,愛情狩獵場上凱旋歸來,飛鳥盡自然良弓藏。
  “那阮若弱你唱好了,上回你在我家院子外頭揚著嗓子唱忘情水,唱得也蠻不錯的。”姚繼宗的口氣像音樂教授在點評學生。
  “我唱就我唱,等著,我唱個好聽的歌給你們聽聽。”大話說出去了,可是唱什麼?一時心裡還沒底。突然想到此去洛陽為牡丹,馬上想起一首與牡丹有關的歌來。雙眉一揚,阮若弱清脆的歌喉亮開了:
  編,編,編花籃,編個花籃上南山。南山開滿紅牡丹,朵朵花兒開得艷,朵朵花兒開的艷,銀個丹丹嘿銀牡丹。
  摘,摘,摘牡丹,三朵兩朵摘一籃。牡丹花兒多嬌艷,姑娘見了好喜歡,姑娘見了好喜歡,五彩繽紛嘿齊爭艷。
  一首旋律輕快活潑的歌曲,被阮若弱風中銀鈴般的嗓子唱出來,甜美又悠揚地飄在驛道上,如叮咚流動的山澗溪水。驛道上來來往往的車馬行人,都忍不住投來微笑與讚賞。楚天遙聽了也覺得好,但又有疑問。“這是什麼歌,不是平常的曲調呢?”
  “這是民間俚曲,自然和長安城裡那些笙歌不同了。”姚繼宗一語帶過。“好不好聽?”
  “聽倒是極好聽的。”楚天遙很喜歡。
  這一天趕路趕得很開心愜意。山重重雲翩翩,水漣漣柳如煙。路上風光景致美如畫,車裡笑語歡歌時喧喧。只是日近西山之際,經過一片荒涼僻靜的野地時,出了點意外。
  半道的樹林裡突然殺出三五七條漢子來,個個手握大刀。當頭一人瞪著一雙金魚眼喝道:“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從此路過,留下買路錢。”
  喲,收養路費的來了。幾句陳詞濫調聽得姚繼宗要笑。這種台詞,二十一世紀的武俠電視劇裡都基本不用了,沒想到他在這兒聽上一回原汁原味版。
  車門再一次半開,阮若弱許是聽到一些動靜卻又聽不真切。張口就問道:“姚繼宗,剛才誰在說話,說什麼來著?”
  “遇上攔路搶劫的了,讓你把手機信用卡現鈔金銀首飾統統交出來。”姚繼宗用現代的語言,把那幾句文縐縐的劫道詞翻譯給阮若弱聽。一旁的楚天遙聽得忍不住投他詫異的一眼。
  阮若弱一聽,馬上車門大開。她和李略一起探頭朝前望去,看到那幾個劫匪,她撲哧一聲笑出來。“這幾個毛賊怎麼這麼運氣背呀!一定出門沒燒香,居然搶到我們頭上來了。你們三個大男人,誰去給他們一點苦頭吃吃?”
  姚繼宗謙虛禮讓,“在下學藝不精,技不如人。李略,或者四郎,你們兩位武藝高強,隨便哪個上吧。”
  李略倒是不推搪,起身欲下車,卻被阮若弱一把拖住。“殺雞焉用宰牛刀,K這幾個小毛賊,姚繼宗你一定能搞定。”
  “你不要太看得起我,人家人多勢眾又操著傢伙。我很沒信心的。”姚繼宗一付可憐兮兮的語氣。
  “廢話別那麼多,我對你可是有信心的很。高猛步平川那種江湖好漢你可能拿不下,但這幾個毛賊若都搞不定,你趁早把你那‘跆拳道黑帶三段’的招牌卸了吧。”
  姚繼宗搖頭嘆氣地下了車,“果然是女生外向,就知道向著她的郎君。打打殺殺的活都安排給我幹。”說話間,眼睛一瞄,看到楚天遙也下了車跟著他走。笑道:“四郎,還是你好,不愧是我同甘共苦的好兄弟。”
  姚繼宗和楚天遙聯合行動,如雙劍合壁。幾個毛賊雖然也點看家本事使出來,但還是架不住他們的鋒芒所向。十幾個回合後,被他們殺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腿快地一溜煙跑掉,腿慢地只有跪地救饒。“英雄饒命啊,我上有八十歲老母,下有……”
  “下有三歲的兒子是不是?”姚繼宗替他說。
  “是是是。”那廝點頭如搗蒜。
  “我KAO,這兩句台詞也太歷史悠久了一點吧。”
  他這句話楚天遙聽不懂,疑惑地看了姚繼宗一眼,然後她搞抬貴手打發那個毛賊走人。“既然家有老母稚子,那你去吧,以後別再幹這種傷天害理的事了。”
  小毛賊感恩戴德地走了。馬車重新啟動繼續趕路,姚繼宗有話說了。“大唐盛世國富民強,百姓應該是安居樂業。居然還有人做山賊,難道山賊真的是一份很有前途的職業?”
  “當然有前途了,只要他們能折騰出氣候來,把規模搞大點。弄成梁山泊那種大山寨,朝廷都會來招安,封個司令當當是起碼的。”阮若弱笑道。
  “這樣啊,敢情草莽英雄就是這麼來的。”
  李略卻眉頭一皺,“此地山匪流竄,騷擾過路行旅。當地官吏顯然治理不力,難逃其咎。”
  “對,難逃其咎。食君之祿卻不忠君之事,政務如此散漫,李略,你回去後好好查辦他們。”跟李略說話,阮若弱就換了口氣。
  姚繼宗支持。“要好好查辦。貪官污吏要辦,無作為無能力的官吏也一樣要辦。不行就下去,讓能者上來。別占著茅坑不拉屎。”
  阮若弱聽了他最後那句話笑道:“你這話忒糙了點吧?”
  “話糙理不糙。”
  李略也點頭笑道:“確實,話雖然不中聽,道理卻是顯而易見的。”
  他們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說得熱鬧,楚天遙只是左手緊握右手坐在一旁靜聽。總覺得阮若弱和姚繼宗交談間,有好多新鮮的詞讓她聽不懂。
  姚繼宗說話間無意中一眼瞥見楚天遙兩隻緊握在一起的手,指縫裡居然有血絲溢出來。大吃一驚道:“四郎你受傷了?”馬鞭一扔,忙去抓他的手來看。楚天遙猝不及防被他抓住,忙要掙開。“不礙事,一不小心被刀鋒擦了下罷了。”
  “還說不礙事,傷口一直在流血呢。”姚繼宗叫得驚天動地,車裡的兩個人聽到,也趕緊推門出來察看。
  楚天遙的右手手背有一處寸許長的傷痕。不算深卻也不淺,血一直流出來。阮若弱忙拿了帕子出來替他包紮,李略道:“楚天遙,受傷了你怎麼不說呀!”
  “只是一點小傷,何必驚動大家。”
  雖說只是一點小傷,姚繼宗卻氣得直跳腳,“那群混蛋,居然傷了我兄弟。早知道不輕饒他們,一個個都打得滿地找牙為止。”
  “好了好了,姚二少消消氣。你兄弟的傷口我已經處理好了,血也止了。你接著趕車行不行?”阮若弱指揮他繼續上路。
  姚繼宗沒法子再找出那幫劫匪來痛扁一頓出氣,於是只好接著趕車,只是一直沒斷了關心楚天遙。
  “四郎,你受傷的手抓住車轅時別太用力,傷口會裂的。”
  “好。”
  “四郎,你的傷口還痛不痛呀?”
  “不痛。”
  “四郎,要不你坐到車裡去好了,外頭風大。”
  “我沒事。”
  “四郎,阮若弱會不會給你包紮得太緊了?有沒有覺得不舒服?”
  這回楚天遙還沒來得及答話,阮若弱先隔著一扇車門發話了。“姚繼宗,你有完沒完?楚天遙又不是個女的,沒那麼嬌弱,用得著你這麼噓寒問暖關懷備至嘛。”
  “他要是個女的我還不費這心思了呢。女人算什麼,兄弟才珍貴。兄弟如手足,他受傷等於我受傷。”
  阮若弱啪地推開車門,門板拍在姚繼宗背上,他唉喲一聲。“阮若弱,你慢點推,你想順帶推我下車不成。”
  “推你下去算了,你說什麼來著,女人算什麼?你說誰呢。”
  姚繼宗忙陪笑道:“當然不是說你,你是不同的。你是救我於苦海的觀世音化身,我以後叫你觀音姐姐還不行嘛。”
  “算你知道好歹。”阮若弱滿意地關上門。
  她一關門,姚繼宗接著問,壓低聲音把那句話又問了楚天遙一遍。“四郎,真得有沒有給你包紮得太緊了?那樣血脈會不流通的。”
  “沒有,鬆緊挺合適的。”楚天遙低著頭答話,頓了頓,她又道:“你和小王妃,倒像是比和小王爺更熟絡了。”
  “那是,我和她……”姚繼宗說著說著不知該如何措詞了,想了半天方道:“我們認識很久了,她出嫁前就認識了。”
  “青梅竹馬?”
  “不是,沒那麼長時間。只是我們談得來,特別有共同語言。”最後那句話是一語雙關,當然楚天遙聽不出來。
  “她……怎麼救你於苦海了?”楚天遙納悶。
  “有一件事情,她幫過我很大的忙,很大很大的忙。”姚繼宗也沒法細說,只有籠統地一語帶過。
  楚天遙不再問了,一臉若有所思的神情。馬車達達地疾馳在驛道上,前方極目望去,已經能在幾處山梁後遙遙可見驛站的一角屋檐。日落之前,他們將趕到那裡住宿。
  題外話:
  喜歡小姚和小楚的讀者們,這對支持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九的男女主角要開始上重頭戲了。猜猜洛陽游裡我會安排什麼情節給他們呢?猜中的賞金百兩。:)
  估計這百兩黃金還是會存在我自家庫房裡,如果讓你們猜中了,那我還混什麼混啊!趁早回家賣紅薯。^0^

  第二十七章

  牡丹時節,前往洛陽觀花的雅人顯然很多。驛站裡的幾間客舍人滿為患,他們一行四人竟無處可宿。幸好李略隨身帶了靜安王府的玉牌,亮給驛吏看,讓他想想辦法騰間空房。驛史縱然不認得他是小王爺,也不敢怠慢。趁安排他們用晚膳的時間,忙把自己的房間騰出來了。
  他的屋子是一間大屋,用碧紗櫥隔成一里一外。裡間是下榻之處,外間是起坐間。當下為了安置他們四個人,外間臨窗下的一溜四張大椅撤了,臨時鋪上一張便榻設上臥具。驛吏衝李略賠笑道:“公子,只有請您幾位因陋就簡了。”
  李略連竹籬茅舍都住過,因陋就簡對他而言不算什麼。阮若弱和姚繼宗也是隨遇而安的性子,自然更不會要求過苛。楚天遙也不是挑剔衣食住行的人,有個能住的地方就行。只不過……她把裡裡外外看了一遍,忍不住要暗中皺眉,兩張鋪要怎麼睡四個人?
  她正想著,姚繼宗已經在分配床位了。“李略,你和你娘子睡裡間,我和我兄弟睡外間。照顧你們睡正兒八經的雕花木床,我們睡便榻。夠意思吧?”
  “那我就卻之不恭了。”李略不跟他客氣。
  楚天遙眉頭皺得更緊了,卻又無法反對。這驛站裡已經沒有第二個房間了,她總不能說她要和阮若弱睡吧。一時束手無策。
  “走了一天也累了,我們洗洗早點睡吧。”阮若弱道。李略自然唯嬌妻之命是從,體貼地道:“你累壞了吧?我讓人送盆熱水來給你洗臉,洗完咱們就休息。”
  “多送一盆,我和四郎也要洗。”姚繼宗在一旁道。
  小廝很快送了兩盆熱水來,姚繼宗忙擰了帕子遞給楚天遙。“四郎,給你洗臉。”
  “你洗吧,我自己來。”楚天遙沒有讓人服侍的習慣。
  “不行,你的手上有傷,不要碰水的好。”姚繼宗手一伸,帕子遞到她眼前來了。
  楚天遙這才驚省自己手背上還有傷,難怪他擰乾帕子巴巴地給她送來。這個姚繼宗看似大大咧咧,沒想到竟是如此細心周到的一個人,她頗為意外。
  認識姚繼宗越久,了解他越多,楚天遙就越是意外。他熱情友善、豪爽曠達的性情,帶一份天人開闊之氣。待人好,又不是刻意取悅,一切自然而然。如果不是凌霜初說的,她堅決不會相信他以前是浪蕩子。今時今日,他橫看豎看都是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卻又比那些一本正經的君子要可愛可親得多。
  “謝謝。”盛情難卻地接過那溫熱的帕子,楚天遙草草在臉上擦了兩把,再還給姚繼宗。他接了後卻探手又拭上了她的額角,“這裡都沒擦乾淨,咱們可是坐在車頭的,塵滿面呢。”
  楚天遙不意他有此舉,本能地後退,只退了一步就被床榻擋住了。避無可避間,姚繼宗已經在她臉上拭了兩把。
  “嘖嘖嘖,”阮若弱在一旁瞧了忍不住出聲道:“姚繼宗,你對你兄弟真是沒說的,臉都替他洗了。”
  姚繼宗卻不以為然地回身道:“四郎手不方便,我幫他一把而已。這算什麼,我以前有個室友打籃球折了胳膊,我還替他擦澡呢。”
  “你還真是個熱心人啊!”
  “那是,本公子一向熱心助人。如果你需要,我也可以替你洗臉。只是不知李略意下如何?”
  “若弱再有需要,也輪不到你替她洗臉,有我呢。”李略毫不含糊地把他劃出去了。他們小兩口正在你給我洗我給你洗的,哪裡還有姚繼宗插得進去的份。
  姚繼宗聳聳肩做個鬼臉,自己給自己洗臉去了。誰都沒有察覺,楚天遙轉過身去的臉已經驀地紅了。
  洗淨臉手,各自就寢。李略和阮若弱進了裡間,姚繼宗把被子抖開,問道:“四郎,你要睡裡頭還是睡外頭?”
  楚天遙還在臉紅著,一時答不出話來,姚繼宗見他不回答,便自說自話道:“要不我睡裡頭吧,你這傢伙睡相惡,若我睡外頭沒準會像上回那樣被你踢了下去。”
  他這麼一說,楚天遙愈發尷尬了。姚繼宗話還沒說完:“四郎,你發什麼傻?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路呢,咱們爭取到洛陽城吃午飯。”
  也罷,既是出門在外,顧忌不了那麼多了。木蘭從軍十二載,還不是和夥伴同食同宿。就這麼一夜將就對付過去吧,楚天遙暗中自我勸解地想著。她在這廂正思量,那廂姚繼宗已在寬衣解帶了。她眼神一瞄,驚愕地看到他脫了外衫後,內衫也接著解開了。
  “你……你怎麼衣裳都解了,你是睡覺呢還是洗澡呢?”楚天遙忙掉開眼神,自覺臉頰燙如火焚。
  “睡覺穿衣服我不舒服。”姚繼宗還有這習慣,楚天遙始料未及。這這這……讓她和衣跟他將就一宿都罷了,這等裸裎相對,如何使得?
  “姚繼宗,你賣肉呢?”隔著一扇影影綽綽的碧紗櫥,阮若弱的聲音傳出來。
  “誰賣肉了,我不過是喜歡裸睡,不行嗎?”
  “不行,要裸睡你回家裸睡去,這屋裡住了四個人呢。你不介意走光,我相公可是介意的很。”
  “是呀,姚繼宗,我娘子在這裡你給我穿戴整齊點。”李略的聲音附和道。
  “你們不是在裡屋嘛,我礙你們什麼事了。”姚繼宗嘴裡嘟嘟囔囔著,手裡還是趕緊把內衫又穿起來了。楚天遙大大鬆口氣。
  姚繼宗麻利地鑽到被子裡頭去了,拍著身邊的半張空鋪衝楚天遙道:“四郎,快點進來睡呀!”
  楚天遙深吸一口氣,拿起枕頭鋪到床鋪另一端去了。“我不習慣跟人並頭睡,我睡這頭好了。”
  姚繼宗並不勉強,“那好,你睡那頭就睡那頭。不過你夜裡小心點,別一腳踢到我臉上來了啊。”
  楚天遙磨磨蹭蹭地上了床,姚繼宗看著她躺下來又有話說。“四郎,你睡覺怎麼不脫衣服呀?”
  “這鋪蓋是臨時抱來的,也不知多少人蓋過。我嫌髒,所以和衣睡。”楚天遙拿想好的藉口回他。
  姚繼宗呵呵笑起來。“四郎,你居然這麼講究呀!跟個女人似的。”
  楚天遙一口氣堵住,半響無言。最後悻悻地道:“快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路呢。”
  到底也是馬不停蹄地趕了一天路,雖然楚天遙初躺上床時心裡很是彆扭,以為這夜肯定睡不好。然而疲憊與倦意卻如潮涌,她飛快地溺入了睡眠的海洋中。一夜酣睡,竟是再香甜不過的好覺。

  次日正午時分,他們一行四人趕到了洛陽城。
  洛陽曾是隋代京都,唐代為陪都。東臨西澗,地跨洛水南北,呈平面正方形。城內設三市,103坊,周長二十七公里,人口百萬。城市布署格局與長安相似,同樣分宮城,皇城,外城郭。隋唐兩代的洛陽政治經濟文化都極發達,是當時東方的大都會之一。女皇武則天稱帝改國號為周後,曾遷都洛陽,改稱“神都”。盛唐時期,洛陽城的繁榮昌盛,可與首都長安一較高下。
  來到這大唐朝的盛世古都,一行四人,除去李略外,其他三個都是初睹名城風采,莫不激動萬分。
  洛陽城中滿目繁華,有氣勢巍峨的行宮、有規模宏大的園林、有鱗次櫛比的裡坊、有寬闊平直的槐楊大道……千百家如圍棋局,十二街似種菜畦。貨賄山積,商販貿易,車馬不息。商埠、茶樓、酒肆、客棧無一不是客來如雲。大街上衣著光鮮、游集逛市的行人熙來攘往,和長安一樣,人群中不乏奇裝異服的胡人,卷髮藍眼的波斯人,還有牽著駱駝、戴著白頭巾的阿拉伯客商。洛陽城內的風土景觀,頗有海納百川之勢。果然不負九朝古都的盛名。
  正值人間四月天,春意融融芳菲處處。洛陽街頭是千株萬株的牡丹花爭相競放,奼紫嫣紅開遍。花團錦簇香霧縈繞,好一座繽紛美麗的牡丹城。風光處處好,景色步步新。
  “好花呀好花,不枉本公子我特意趕上幾百里路來欣賞。”姚繼宗饒有興致地邊走邊看。
  “誰道群花如錦繡,我言錦繡學群花。”阮若弱也由衷贊道。
  “這些算什麼,街頭巷尾隨處可見的只是些凡品。你若看過洛陽行宮上林苑中的牡丹極品,便知道此花何來‘國色天香’之譽了。”李略到底是見過的世面多一些,對大街上遍植的牡丹花不以為然。
  “上林苑的牡丹我想看,能不能去看?”阮若弱眼巴巴地看著李略道。
  “皇家行宮,豈是說去就能去的。”李略很想滿足她,但是沒法子,只得安慰道:“去西苑好了,西苑的牡丹花也是洛陽城裡拔尖的。”
  天下名園重洛陽。洛陽城園林薈萃,多至千處,名公卿園林為天下第一。自漢始有梁冀園、袁廣漢園;至晉有石崇金谷園、潘安仁園、華苜蓿園;至唐有富春園、唐相牛僧儒歸仁園、婁師德園、太平公主園……西苑為隋朝隋煬帝興建,曾貴為皇家園林。氣勢恢宏,景色優美,是洛陽城的名園之一。其結構布局之精美,可稱冠絕古今。苑中溪渠環繞,林木幽深,奇花異卉比比皆是。牡丹更是個中翹楚,種植不下萬株,品種達數百種之多,是甲於一時的牡丹名園。洛陽西苑如長安芙蓉園般,雖說主要是為皇室權貴服務,但定期會向百姓開放,為賞牡丹花的最佳去處。
  “也是一流的,那太好了,我們什麼時候去呀?”姚繼宗忙問道。
  “你不用那麼心急,牡丹再好看我們也還是吃了午飯再去吧。”楚天遙可是已經餓了。
  “楚天遙說得是,我們先去王府別院,卸了行李用過午膳再說吧。”李略道。
  因李唐數代皇帝都偏愛洛陽,有過或長居或遷都的行為,所以皇親國戚們大都也在洛陽設有宅邸。靜安王自然也不例外,洛陽皇城裡也有著他的府第。規模雖然不如長安宏大,屋舍園林倒也精巧清奇。李略帶著一行人進了府,管家下人們齊齊來迎。卸行李、安排房間、準備午膳……很是嘈嘈雜雜了一番。
  待到午膳用過,略為休息片刻後。一行人在李略的帶領下去興致勃勃地去了西苑。洛陽春日最繁花,紅綠蔭中十萬家。車馬徐行中,西苑未至,一路上的風光就已經紅香綠玉看不足。等到了西苑,那片亂花漸欲迷人眼的花海,彷彿是照地灑開錦繡緞,更是令人目不瑕接嘆為觀止。
  西苑的牡丹園中,千片赤英霞爛爛,百枝絳點燈煌煌。
  “姚黃”金光燦燦,“魏紫”華彩灼灼,“豆綠”淺碧如玉,“二喬”紅白相間,“夜光白”水晶般透明,“洛陽紅”朝霞般鮮艷……粉白黛綠,奼紫嫣紅,奪珠樹之鮮輝,掩非煙之奇色。其色、香、韻、姿之妙,縱有春風詞筆,也難以形容。絕代只西子,眾芳惟牡丹。
  “總領群芳是牡丹,此言果然不虛!”阮若弱以前還對牡丹的“花王”之冠半信半疑,今日一睹國色天香的花容,心服口服。
  姚繼宗則反反覆復地說著一句話。“不虛此行,不虛此行,不虛此行呀。”
  楚天遙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只是瞪大眼睛把眼前的牡丹花海看了又看。她的家鄉同州土薄山寒,幾曾見過這樣春色百般好繁花滿目開的明媚之景。
  李略引著他們看過幾株珍品牡丹花後,道:“我記得這苑裡還有一種名貴牡丹,花名謂之‘嬌容三變’。它初開時為青綠色,盛開時是白色,將謝時又成了粉色。一朵花在不同的時期會變幻三種顏色,是難得的牡丹珍品。”
  “在哪在哪?趕緊帶我們去。”阮若弱恨不得一日看盡洛陽花。
  “找一找吧,總在這苑裡。”李略帶著他們三個朝著苑內走去。
  四月的西苑遊人云集,花海人潮,熱鬧非凡。此般景象,如詩人云:花開花落二十日,一城之人皆若狂。他們一行四人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哪個花盆前的人多就停下來擠上前去看。可看來看去,始終沒有看到李略所言的“嬌容三變”。
  姚繼宗把苑中的牡丹花看得七七八八後,目光開始在遊客群裡留留連連。牡丹盛放時節,洛陽傾城出動賞花。西苑自然不乏佳麗們的倩影。美人為花添情,花為美人增色,名花美人兩相歡。究竟花好還是容顏好?真真令人一時難以定斷。
  “姚繼宗,你看什麼呢?”李略發現他的心思不在花上了。
  “牡丹已經看過了,現在看美人呢。”姚繼宗答得大大方方。欣賞美麗不是錯,犯不著藏著掖著不好意思。
  “看到絕色的沒?看到了就指給我看一下,我也開開眼。”阮若弱笑道。
  “你開什麼眼,我若看到了也是指給李略和四郎看。男人看女人才有看頭,你看也是瞎看。”
  “我怎麼就是瞎看了,你看中了我幫你參謀外帶把關,若果然合適再幫你追,就好象當初你和李暢……”阮若弱嘴說到一半頓住了。
  姚繼宗神色黯了黯,楚天遙的神色也有些悵惘。她情不自禁的由此及彼想到步平川身上去了,他和李暢,這會也在長安城中賞牡丹吧?如此良辰美景,又是儷影雙雙,夫復何求?想著人家的花好月圓,她不免心生悵悵落空感。只是她自己都未發覺,此時再想到步平川,只是惘然,並不悸動。往日裡那種一想到他便心神震盪的感覺,如繭抽絲般漸漸地減少了。不曾開始的結束,此情可待成追憶。
  每個少女都曾情竇初開過,滿懷愛慕如火焰般熾烈。然而單方面的愛情,是沒有幹柴補充的烈火。漸漸地,由燃燒至幻滅。時光最終沉澱一切,如曾經的蔥籠樹林沉入地層化為煤。再想起他時,心中或許還會有隱晦的熱力,但感情已經遠離了青枝翠葉的生機。
  察覺到楚天遙的神色有異,姚繼宗飛快地瞄了他一眼。隨即又微笑道:“好,你來把關,我看前頭那個穿紫色衣裳的姑娘就很不錯,你看如何?四郎,你也看看,是個美人不?李略你就不要看了,你的眼裡反正只看得到你娘子一個人。”一番說說笑笑,把略顯沉重的氣氛掩過去了。
  幾個人的眼睛一起朝前看去,只見一個窈窕的紫衣少女,膚光勝雪,雙眸如星。正笑吟吟地立在一叢名曰“煙絨紫”的牡丹花旁,花美人更嬌。
  “這個確實不錯呀!人比花嬌。楚天遙你覺得呢?”阮若弱自知剛才一個失言,觸及了兩個失意人的傷心事。忙跟著姚繼宗把話題扯遠些。
  “嗯,是很美。”楚天遙隨便一看,答得漫不經心。
  “這麼漂亮的美人,四郎,不如我們過去和她說說話?”姚繼宗竭力要挑起他的興致來。
  “素不相識,怎麼跟人家說話?”
  “過去自我介紹一下不就認識了。”
  “姚繼宗,你的分寸要掌握好啊,不要讓人家姑娘誤以為你光天化日之下調戲良家婦女。”李略好心提醒他。
  “是呀!這可不是二十一世……”阮若弱話又說不下去了,頓一頓後,突發奇想地笑道:“或者你可以試試跟她說‘我喜歡你,請你和我交往吧’。”
  “拜託,這麼濫的台詞你也讓我學。”姚繼宗都聽得要笑。“有沒有好一點的可以教我?”
  “沒有,這方面我也不是什麼行家。你還是自己拿戰略方案吧。”
  “我先過去搭搭訕,有棗沒棗打一竿子吧。四郎,要不要同去?”姚繼宗殷勤相邀,心裡卻是知道他不會去的。不過逗他說說話罷了,不想看他悶悶的。他是現代人,知道自己調整心態,不要太執著於得不到和已失去的東西。但楚天遙恐怕……他得帶著他一起調整。都是栽在同一個陷阱裡的難兄難弟,他若爬得出來,怎能留他一人陷在阱底鬱郁一生呢?
  “我不去。”楚天遙果真斷然否決。“我勸你也不要去,這樣冒昧搭訕,小心被人斥為輕薄之舉。”她一百二十個不想讓姚繼宗去和這個美貌少女搭訕,故此嚴辭以對。
  “你反對呀!反對有效,我不去就是了。”姚繼宗本來也就是隨口說說。
  他已經決定不去了,那個紫衣少女眼波流動間卻看到了他們這群人。笑吟吟的俏臉頓時為之一怔,接著是一驚,旋即慌亂地錯開眼神,轉過身匆匆走了。
  “咦,怎麼回事?那個‘嬌容三變’的牡丹花還沒瞧見,先瞧見這位姑娘的嬌容三變了,由笑到怔到驚。她這是怎麼了?”阮若弱不明白。諸人都不明白。
  “她看樣子是被我們幾個人驚到了,難道我們長得像妖怪?”姚繼宗笑道。
  李略沒怎麼把那個紫衣少女的神情看在眼中,於是並不放在心上。“我們還是去找真正的嬌容三變吧,裡頭那個園子裡還有不少牡丹花沒看呢。”
  於是一行四人又舉步行向繁花深處。
  注:文中關於洛陽名園及洛陽牡丹的資料,參考於洛陽晚報《天下名園重洛陽》,天山網《中國名花之——洛陽牡丹》,姓名網《牡丹花名拾趣》等文。

  第二十八章

  繁花深處,柳媚花妍鶯聲嬌,春光無限好。
  瓔珞寶珠、玲瓏塔、珊瑚台、瑪瑙紅、冠世墨玉、紫玉、脂玉、藍田玉、無瑕玉、金玉璽、紫如意……這個園裡的牡丹花都是以珠寶命名的,其花型花姿,是可想而知的雍容華麗。
  姚繼宗的眼神卻只在這一園嬌艷的花朵上一掠而過,停在園東一角的小小亭台前。那裡立著兩個妙齡女子,約摸二八年華。一個著黃色衫子,裊娜娉婷,容顏秀美。另一個正是方才那位紫衣少女,兩人正竊竊私語著什麼,忽見他們一行四人進來,姚繼宗又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她們看,嬌容不禁都有些變色。
  “姚繼宗,怎麼她們看到你像看到鬼子進村似的?”阮若弱發現了這兩個少女看姚繼宗的眼神不對。
  “我也不知道呀!我跟她們素昧平生,你說她們怕我幹什麼?難道我看上去真像會吃人的妖怪。”姚繼宗也察覺了她們是怕他的。
  “如果是在長安,倒是好解釋,沒準你以前‘欺負’過人家。”李略用詞極委婉。姚繼宗卻還是聽得一窒,這個‘前科’真是……他下意識地看了楚天遙一眼,正好對上楚天遙疑惑不解的目光。張張嘴,他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根本無從辯解。
  “姚繼宗,那兩個姑娘朝你走來了。”阮若弱道。她看著那兩個少女走過來的神情真是非常奇怪,一臉的迫不得已,活像是有一把無形的刀子壓在脖子上逼著她們走來的。眼中是驚惶、膽怯和憎厭,臉上卻是強顏歡笑。走到距姚繼宗幾步之遙時停住了,朝著他雙雙行禮,道:“二哥。”
  二哥?!阮若弱、李略、楚天遙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姚繼宗,他則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一紫衣一黃衫的兩個少女,半響才說得出話來。“哦——你們是寶珍和寶珠。”恍然大悟的語氣。
  兩個少女略帶詫異地抬起頭看他一眼,馬上又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紫衣少女看似年長些,應該是姐姐寶珍。她開口問道:“二哥幾時來的洛陽,竟沒有來家裡?”
  姚繼宗苦笑道:“今兒剛到,我和朋友一道來赴牡丹盛會的,小住幾日便走。就不去家裡打擾二娘了。爹和二娘那裡你們先替我問個好,明日我再來給他們請安。”
  此時姚繼宗自然明白了,眼前兩個少女是他——應該說是前任主兒同父異母的兩個妹妹。姚家老爺子在長安和洛陽都有商號,兩個城裡分別長駐半年。所以除去長安城中的正室外,洛陽城中還娶了一房妾室。說是說妾室,但洛陽的姚府無主母,也無異於夫人了。這位妾室姓花,聽說容顏嬌艷如花,品性溫良似水。姚夫人若是去了洛陽小住,花氏每每恪守妾室的本份,做小伏低,事事服侍得殷勤周到,讓她頗為滿意。加上花氏只生了兩個女兒,沒有兒子的妾室威脅不到正室的地位,所以姚夫人倒也善待她,讓二個兒子喚她一聲‘二娘’。
  顯然他的話出乎她們的意料,妹妹寶珠忍不住又抬頭道:“二哥的意思是,不在家裡住?”話音怯怯中帶著難以置信。
  “我已經在朋友家住下了,就不去叨攏二娘了。”姚繼宗盡可能和顏悅色,希望這兩個妹妹不要看到他如看到鬼似的驚惶不安。
  一抹掩不住的喜色在姐妹二人的眉間浮現,從這喜形聲色中可以看出她們是多麼不歡迎姚繼宗住到家裡來。但言語上還是虛意表示邀請,道:“二哥住在朋友家方便不方便?若是不方便,就住回家裡來吧。”
  姚繼宗當然看得出她們不過虛留罷了,於是一口謝絕了,再和兩個妹妹隨口閒話了幾句家常,她們皆是問一句答一句,不肯和他多說半句話。心中只覺無趣之極,正要打發她們走人,阮若弱卻開口道:“二位妹妹,請問你們知道不知道這苑中有一種‘嬌容三變’的牡丹花擺在何處?”
  “知道呀,那株牡丹不在這個園子裡,還得朝苑南角方向過去,在那一側的妙韻軒中。”寶珍答道。
  “苑南角?”阮若弱是沒有方位感的人。“要怎麼走?”
  “你從這園子裡出去,左拐走上一條碎石小徑,經一個月洞門,再穿過兩道迴廊,繞過水榭就是妙韻軒。軒中種得全部是韻致獨具的牡丹花,其中就有‘嬌容三變’。”這是寶珠在答話。
  寶珠跟別人說話明顯比和姚繼宗說話要放鬆得多。一張紅菱小嘴吐字如珠,清脆圓潤動聽之極。阮若弱很喜歡,不由拉著她的手道:“這南苑夠大的,寶珠妹妹若是閒來無事,陪我們走一程吧。”
  “這……”寶珠和寶珍對視了一眼,又飛快地瞥了姚繼宗一眼,頗有顧慮的神情。
  “怕二哥擺兄長架子訓你們貪玩嗎?放心吧,你二哥如今可是和氣多了。不用怕他,只管跟著我走便是。”阮若弱言笑晏晏,一手拉一個便走。姐妹倆只得跟著她走。
  三個輕羅薄衫的女子娉娉婷婷地在前頭走,阮若弱和她們談笑風生,很快把兩個少女的拘謹緊張化解了。三個錦衣玉帶的男子在後面跟著。李略道:“姚繼宗,你妹妹看來很怕你呀!”
  “是呀,怕我會吃了她們。”姚繼宗悻悻然。
  看這姐妹倆的一言一行,何止是單純的怕,還帶著一種唯恐避之不及的戒備與防範。這種言行舉止姚繼宗並不陌生,在他嫂子傅雅蘭身上曾經淋漓盡致的體現過。此刻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居然也是如此,他用腳趾頭想也知道這個前任不止是打過主意要吃窩邊草,想必窩裡的草都想過要嘗一嘗。什麼混帳東西呀!他心裡一股氣突突地冒。
  “姚繼宗,為什麼你自己的兩個妹妹,你都不認識?”楚天遙實在覺得奇怪,忍不住要發問。
  啊!姚繼宗怔了怔,方道:“她們是二娘生的,長住洛陽城,我沒見過幾次,當然不認識了。”
  “可是她們卻認得你。”
  “我沒什麼變化,她們就不同了,女大十八變,一天一個樣。”
  這番話倒也勉強推搪得過去,楚天遙不再發問了,雖然她心中還有疑問。為什麼兩個妹妹這麼怕這個哥哥,寶珍明明一眼認出了姚繼宗,卻假裝沒看到趕緊避開。等再遇見時避無可避了才勉強上前來打招呼。這是怎麼回事?
  妙韻軒到了。這軒中的牡丹果然另有一派神韻天姿,單聽命名就知道逸凡超俗。崑山夜光、瑤池貫月、凌花曉翠、雨過天晴、彩雲映日、藍海碧波、玉樓春雪、花紅迭翠、漢宮春、中秋月……‘嬌容三變’一株上開著數朵花,有的初開乍放,顏色青碧如翠玉;有的正是盛放時,皎潔花容如晴雪光凝;有的該是將謝了,緋緋然如胭脂輕染;姚繼宗把那緋花看了又看,只見花朵依然水色玲瓏秀美多姿,半點凋謝的跡象都無。不禁要問道:“李略,這個花要謝了?看不出來呀。”
  彷彿是為了證明給他看,一陣清風徐來時,枝上緋艷的牡丹整朵墜下飄落。姚繼宗揀起來,嘖嘖稱奇。“到底是花王,花開艷壓群芳,花落也卓爾不群。”
  阮若弱也衷心贊道:“麗質賴有錚錚骨,域中無愧稱花王。牡丹這般氣度,從今往後,我再不敢拿它當富貴花看。”
  “牡丹其實是一種高貴的花,高貴與富貴只是一字之差,然差之毫釐謬之千里。”李略道。
  “別有靈性非凡花。”楚天遙看著姚繼宗手中的落花喃喃地道。
  他們幾個人交談,寶珍寶珠並不作聲。只是默默聽著他們的話,兩雙妙目透著詫異之色把他們看了又看。
  在寶珍寶珠輕車熟路的帶領下,他們把西苑內的珍稀牡丹都一一賞遍。賞完牡丹後已經是日近西山之際,一群人在苑前分別,各自打道回府。姚繼宗看著寶珍寶珠上了自家的馬車,交代車夫道:“天色將晚,路上不要耽誤,快點送兩位小姐回府。”
  臨行前又道:“兩位妹妹,回去記得先替我給爹和二娘問個好。明兒我再回來給他們請安。”
  “二哥明日來家裡用午膳吧,我告訴娘準備一下。”寶珍道。
  “爹白天都不在家吧,我看我還是來吃晚飯好了。別讓二娘準備什麼了。自家人哪那麼多客套,有什麼吃什麼。”
  寶珍和寶珠對視一下,眼中都頗有意外之色。“那就依二哥之言。”
  馬車達達地駕開老遠,寶珍和寶珠眼中的意外之色依然不褪。姐妹倆在車廂裡你一言我一語地談起方才的西苑偶遇來。
  “姐姐,這個二哥和以前有點不一樣呢。”寶珠是極詫異的口氣。“以前哪有這麼好說話,他若在家裡吃飯,娘要是預備得不夠精心講究,是要摔碟子砸碗的。”
  “嗯,剛才那個阮姐姐說,他現在是個再和氣不過的人。我原本不信,這會倒要信上七分了。”
  “阮姐姐,還有她的相公李公子,還有……那個姓楚的公子。他們看起來個個秀異出眾,言辭文雅。二哥以前帶到洛陽來的那些朋友,有哪個及得上他們一半的。”
  提起以前姚繼宗帶著他的朋友來洛陽賞花、並在家裡住著的事,寶珍寶珠還猶有餘怖。那些朋友都是些狐朋狗友,個個好色如命。見到她們姐妹倆,就如同見了蜜的蜂似地嗡嗡纏上來。言行舉止不乏輕薄之意。這個做哥哥的不但不管,有回還跟著發酒瘋。多喝了兩杯大著舌頭道:“我……我這倆妹妹還……還真是漂亮,可惜偏……偏生是我……妹子,只能白看看……碰不得。”
  一群人哈哈地笑,姐妹倆臊得臉皮紫脹。這實在是不像話,花氏又不好去跟姚老爺說,這話說給老爺子聽,惹他惱了把兒子教訓一番,長安城中護短的姚夫人可是要記仇的。只有忍住氣息事寧人,好在他一年也就來個一兩趟,讓女兒盡可能避開也就是了。
  “正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以前二哥交的那些朋友個個一看就不是好的,所以帶壞了他。如今他交的這些朋友,可是個個看著都是好的,想來讓他近朱者赤了。你聽他今兒說話可不是文雅得多。”寶珍笑道。
  “嗯,二哥的這些朋友真得個個看著都好。尤其……”寶珠話說到一半時突然掩嘴不語。
  “尤其什麼?”寶珍看定她,眼珠一轉頓時了悟。“尤其那位楚公子是吧?”
  寶珠粉面飛霞,卻並不否認,只是紅著臉低著頭不答話。小妮子春心動矣。寶珍也不說話了,轉過頭看窗外的槐柳春色,腦海中卻是一幕幕晃過方才牡丹園中,那個風神如玉的楚公子。原來姐妹倆的心思都是一樣的。

  晚膳用過,楚天遙回自己房間休息去了。趁著這功夫,姚繼宗跑到阮若弱和李略的房中跟他們訴苦。
  “受不了啦受不了啦,我實在受不了啦。阮若弱你說我再去跳一回樓,有沒有可能從這個身體裡頭跑出來?”
  “沒可能的事,你不要七想八想的好。老老實實呆著吧,別折騰得自己魂飛魄散。”阮若弱話說得斬釘截鐵,不讓他心存幻想。
  “姚繼宗,好好的你怎麼想這麼一出?”李略道。
  “好好的我才不想呢,可是你看看今天遇著的我那兩妹妹,她們看見我像看見鬼——色鬼。我真是……怎麼就上了這麼一個人渣的身呢,對自家嫂子和妹妹都沒規沒矩的。”姚繼宗欲哭無淚。
  李略怔住,他倒不知道兩個少女的懼色是有著這麼一層關係在其中。阮若弱忙安撫他道:“以前的事情咱不管,你只管以後對她們尊重和氣就是了。打起精神來,明晚回家好好表現表現,讓她們看看你浪子回頭金不換的一面。”
  “你們陪我回去吧。”姚繼宗提要求,“在我爹我二娘我妹妹跟前,多替我美言幾句。”
  “不去,你回家我們跟著幹什麼。”頓了頓,阮若弱含意十足地笑道:“你若實在要人陪,就讓楚天遙陪著你回去吧,一定可以討得你兩個妹妹的歡心。”
  “為什麼?”姚繼宗和李略都不明白。
  “下午游園時,我看你那兩個妹妹的眼睛可是一直跟著楚天遙轉呢。”阮若弱實在目光敏銳心思細膩。
  “啊,她們看上四郎了。”姚繼宗怔了怔,隨後笑道:“好哇,讓四郎當我妹夫,兄弟成郎舅。不過,兩個人的眼睛都跟著他轉,那給誰好呢?又不能劈開來對半分。”
  “這份心就不是你操的了,你明天帶楚天遙回去,讓他和你妹妹多接觸接觸,他喜歡哪一個就是哪一個。”阮若弱笑道。
  “好主意,我找楚天遙去。”姚繼宗坐不住了,馬上抬腿便走。
  姚繼宗和楚天遙的房間是兩隔壁。他跑去咚咚咚地敲他的門,門被拴得嚴嚴實實的。屋裡楚天遙的聲音有些慌亂,問道:“誰呀?”
  “四郎,是我,有事找你開開門。”
  “什麼事明兒再說不行嗎?”
  “不行,一定要今天說,開開門了,你不是還沒睡嘛。”
  他們正隔著一扇房門揚聲說著話,迴廊上來了一個青衣小廝,手裡捧著一個小盒子。道:“姚公子,楚公子在裡頭沐浴呢,小的剛送了洗澡水進去。”
  原來楚天遙在裡頭洗澡呀!難怪門拴著。姚繼宗恍然大悟。青衣小廝敲著門道:“楚公子,方才忘記給您拿沐浴用的香膏了。您看是不是開開門,我給您送進去。”
  “不用了,我就用清水洗洗即可。”楚天遙一口回絕。
  小廝於是要退下,姚繼宗叫住他。“勞駕,替我也準備一桶熱水,我也要好好洗個澡。”他自是遵令而去。
  “四郎,你還要洗多久?快好了沒?”
  “你到底有什麼事呀?”楚天遙剛舒舒服服地泡進熱水中,一時半刻不想起來。
  “明天我不是要回家嘛,我想找你跟我一塊回去。”
  “我去你家幹嘛?”
  “咱們不是好兄弟嘛,上我家去做做客了。你看你家的門檻都快被我踏平了,你還沒來過我家呢。長安的家我以後再帶你去,這會既到了洛陽的家門口了,你可不能過其門而不入。”姚繼宗極力說服他。
  楚天遙急於打發他,於是不想跟他多饒口饒舌的。反正去做個客不是什麼苦差事,索性一口應下來。“好好好,我去就是。現在你可以走了吧。”
  “好,你慢慢洗,我明日再來找你啊。”
  跟楚天遙說妥了事情後,姚繼宗也回到自己屋裡準備洗澡。小廝已經指揮著幾個人把洗澡的用具都備全了。
  一隻紅漆銅箍的大浴桶,放在屋子的中央,浴桶上用彩漆描著龍鳳圖案,鮮艷奪目,如一件工藝品。浴桶中盛著大半桶水,正在冒著熱氣。水面上撒著五色鮮花,熱水一浸芬芳四溢。桶旁擱著一隻相當大的銅壺,壺中也盛滿沸水,壺嘴中有裊裊的水蒸氣冒出來。這銅壺放在浴桶之旁,是方便喜歡在浴桶中多泡浸一段時間的沐浴者。要是水涼了,就可以用銅壺中的熱水來補充加熱。到底是王府,洗個澡有著這樣考究細緻的排場。
  打發走了下人們,姚繼宗把身子泡進這一桶芳香的熱水中去,舒服得遍體通泰。只是看著水面上飄著的繽紛花朵,有些失笑感。“又不是女人,還洗什麼鮮花浴。這種花瓣應該讓美人沐浴時用的。”
  姚繼宗自然不會知道,隔著一堵白墻,另一間屋中正在美人沐浴。
  楚天遙泡在紅漆浴桶中的熱水中,熱氣中氤氳著花瓣的幽香。她沉浸其間愜意得微微盹著了。一雙似睜非睜,似閉非閉的眼,僅是絲般的一線。水面上露著玲瓏的肩,肌膚珍珠般的瑩白。半痕雪脯在水波掩映中,彷彿蓮苞的將綻未綻。黑髮散落下來,在水面上盪漾如墨荷。此刻的楚天遙,不再是那個英姿颯爽的少年郎。而是一個如水般清芬的女子,水為骨肉水為衣。
  戲外戲:
  姚繼宗:抗議抗議,強烈抗議。導演,為什麼這個劇情會是這樣子,論理美人出浴應該安排我闖進去才是呀!
  雪影:你是導演還是我是導演,我怎麼安排你就怎麼演。美人出浴闖個人進去,這種鏡頭實在太濫了,我絕不安排。
  姚繼宗(痛心疾首):這麼香艷的鏡頭,居然沒有我出場的份。孟姜女何在,快來替我把兩個房間中的墻哭倒了。
  雪影:你就甭瞎想了,好好洗一洗睡去吧,明天還是你的戲,養足精神好上場。
  姚繼宗(暗中咬牙道):導演,趁著天黑我砸你家玻璃窗去。

  第二十九章

  頭天趕了半日路,又接著逛了半天西苑,一個個都累了。一宿好睡,次日都起得晚。上午就沒出門,在王府裡隨便走走看看。午膳用過後,在姚繼宗的強烈要求下,他們一群人去了洛陽城北的邙山。
  邙山山脈綿延百里,猶如一條長龍般橫臥在洛陽城北,是洛陽北面的一道天然屏障。峰巒起伏,風光綺麗,最高峰翠雲峰樹木森列,蒼翠如雲。站在峰頂遠望,但見周圍層巒疊翠,山川明秀。洛陽城全貌盡收眼底,城郭巍峨,宮殿宏麗。若是傍晚時分,萬家燈火有如天上繁星。因此,“邙山遠眺”被譽為“洛陽八景”之一。
  除去景致優美外,邙山也是一個歷史背景厚重的地方。武王伐紂,八百諸侯會盟是在邙山之上;楚漢相爭,劉邦與項羽定的楚漢分界地鴻溝亦在邙山;隋末瓦崗農民起義軍與隋軍大戰,是在邙山的溪谷中;李世民進逼洛陽,曾在邙山屯兵……
  邙山最為赫赫有名之處,在於它的墓葬。俗諺曰“生居蘇杭,死葬北邙”。生居蘇杭倒還容易,死葬北邙可就難了。因為邙山是古代帝王首選的埋骨之處,尋常百姓是葬不了邙山的。
  歷代帝王都極重視陵址的選擇。講究“枕山蹬河”,也就是靠山面河,這樣可以象徵他們襟懷博大、駕馭萬物之志。北邙山,在洛河之北、黃河之南,地勢高而不險,水流暢而不急。登臨遠眺,四外群山層迭,溝壑縱橫,視野開闊而不散漫,景色鮮明而不紛繁。因此,歷代皇帝都將邙山看作一塊風水寶地,爭相在山上建造陵墓,以致“五十里邙山,竟無臥牛之地”。
  邙山有著東周、東漢、曹魏、西晉、北魏等歷代帝陵及其陪葬群,秦相呂不韋、西晉司馬氏、南朝陳後主、北魏孝文帝等王候公卿皆葬於此。中國古代的墓葬群數目之多面積之大,無有出邙山其右者。來了洛陽,邙山墓葬不可不觀。
  看邙山墓葬,有如開卷讀一冊厚重史書。山上一座座墓冢彷彿是一頁頁史載,靜靜凝固著千年的時光。朝代的更替,人事的變遷,沒有比這一刻更讓人有著歷歷在目感。一個又一個的王朝輪換,一代又一代的帝王將相你方唱罷我登場,演盡千古風流。最終……都是一個土饅頭。這累累的黃土壟中埋葬了紅塵中多少奇材?又掩去了青史中幾番春夢?
  天地大雜亭,千古浮生都是客。芙蓉空艷色,百年人事皆如花。
  站在翠雲峰頂,上仰長空浩瀚,下瞰四野蒼茫。天地悠悠,山巒重重,層層墳塋羅列如棋。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的感觸油然而生,幾個人一時都默默無語。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半響後,楚天遙喃喃自語道。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李略也感慨而發。
  “姚繼宗,好好的你拉我們上這裡來看墳墓。現在好了,看得一個個傷感萬千的。”阮若弱嗔道。
  “傷感什麼,我讓你們看墳墓,是讓你們知道人生苦短,得盡歡時須盡歡。”姚繼宗老氣橫秋地道。
  “喲,你倒像個哲學家。”阮若弱忍不住要笑。
  “人生苦短,得盡歡時須盡歡,說得好。”李略把這話重複一遍,十分贊同。
  “且樂身前一杯酒,何須身後千載名。”姚繼宗對著眼前萬千墓碑一揮手,極豪邁曠達地道:“我或許不如他們聲名顯赫,但我一定活得比他們開心快樂。”權利漩渦財勢羅網中的人,自然都是些位高權重卻不得開心顏的人。
  “原來你是來感悟人生的,我還當你想死葬邙山,特意前來看風水的呢。”阮若弱笑道。
  “青山處處埋忠骨,何必非要葬在邙山。我連入土為安都可以不要,一把火化成灰撒了就行。”姚繼宗對身後事無所謂,這般豁達讓“入土為安”思想根深蒂固的兩個唐朝人十分吃驚。
  “姚繼宗,你的想法未免太超脫了一點。不愧是……”李略脫口而出的一句話,說到一半時打住了。
  姚繼宗自然知道他要說的是什麼,也知道他為什麼打住。笑嘻嘻地看了楚天遙一眼,他還在靜靜等著李略的下文呢。過去拍拍他的肩道:“四郎,走吧,是時候下山了。你還得跟我回家吃晚飯去呢。”
  楚天遙顧不動聲色地前行一步,避開他的手道:“那走吧。”
  四個人下了山來,兵分兩路。楚天遙忍不住問李略和阮若弱,“怎麼你們不一塊去嗎?”
  李略但笑不語,阮若弱則含笑答道:“我們就不去了,你和姚繼宗去就夠了。”他們的笑容裡藏了東西,影影的不分明,讓楚天遙看不清。等到成為姚府的坐上佳賓後,她才恍然大悟了這笑容中的含意。

  楚天遙坐在姚家的正廳裡,姚老爺,花姨娘兩雙眼睛把她打量復打量。寶珍寶珠立在他們身後,雖然垂頭不語,但如水明眸時不時地朝她望來。其中含著的綿綿情意,瞎子才看不出來。她心裡頓時格登一下。難怪姚繼宗非要拽她來,原來如此。
  有道是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歡喜。此刻花姨娘看楚天遙,雖然還不是丈母娘看女婿,但因為存了心當他是一流嬌客人選,也已經看得歡喜之極。
  昨日兩個女兒外出賞花,回來後提到姚繼宗來了洛陽,卻住進了朋友家。讓花姨娘又意外又慶幸,今年這個二世祖居然沒來給她添麻煩。往年他帶著一群朋友來家裡住下,折騰得家裡兵荒馬亂像打戰。但聽聽寶珍寶珠的口氣,姚繼宗這回沒有帶朋友來家裡住,竟是若有所憾,不由生奇。再細細一盤問,方知這回他同來的朋友,個個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與以前的狐朋狗友是雲泥之別。尤其是姐妹倆提到那位楚公子時,滿臉暈紅的樣子,做娘的如何看不出來她們的心思。正在盤算著什麼時候讓姚繼宗帶了他來家裡坐坐,讓她見見何等人物時,可巧姚繼宗就把人帶回來了。這一見著真人,竟覺得比兩個女兒說得更加人物出色。她如何能不越看越歡喜?
  花姨娘一個勁對楚天遙問長問短,籍貫家世年齡經歷都問得一清二楚,只差生辰八字沒細問了。楚天遙疲於應付,心裡直後悔跟姚繼宗走了這一趟。忍不住拿眼睛去橫他。
  姚繼宗正和老爹講長安家中的一些日常瑣事,講到一半時看到楚天遙橫過來的眼神。他怔了怔,忙草草結束話題。“爹,咱們府裡的後花園也種了些奇花異卉,我帶四郎看看去。”
  一出了廳房,楚天遙就發作了。“好哇,姚繼宗,你算計我。”
  “噓,小聲點。”姚繼宗忙拉他走開幾步。“我怎麼算計你了?”
  “你……”楚天遙沒法說,一口氣堵住,臉脹得通紅。
  “是,我兩個妹妹都對你有意思。”姚繼宗於心不忍,替他說。“所以我帶你回家吃飯,讓她們多接觸接觸你。但你如果不喜歡她們,吃完這頓飯我們就走人。我還會硬逼著你娶我妹妹不成。”
  “我現在就想走人。”
  “不要這樣啊,四郎。來都來了,給個面子吃頓飯再走吧。我妹妹難道那麼差,讓你連吃飯的胃口都沒有了?”
  “當然不是。”楚天遙急急辯解,“是我……是我自己覺得彆扭。”
  “理解理解,她們喜歡你你卻不喜歡她們,在一起就覺得彆扭。不過四郎,只是一頓飯而已,吃完就走人。行不行?”
  楚天遙沒法拂袖而去,只得悶悶地點頭允可。她強調道:“吃完就走,半刻都不逗留。”
  “一定一定。”姚繼宗滿口答應。“現在我帶你四處逛逛去。”
  他們二人在屋外說話,屋裡的人也沒閒著。花姨娘滿臉歡喜的對姚老爺道:“老爺,二公子帶回來的這位楚公子,真是一等一的人品。”
  “嗯,到底是將門之後,風神俊朗器宇不凡。”姚老爺一聽說楚天遙是龍武將軍楚正毅之子,就已經肅然起敬了。唐人崇武,寧為千夫長,不做一書生。對於馳騁疆場,獻身報國的將士們格外敬重。楚天遙如此人品再配上如此家世,自然是輕而易舉就博得姚老爺的青目有加。
  花姨娘張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了看身後的兩個女兒又把話咽回去。頓了頓方道:“寶珍寶珠,二哥帶著楚公子去逛後花園去了。咱們園子裡有幾株新品的牡丹花,你們帶他們看去。”
  寶珍寶珠巴不得她這番吩咐,馬上雀躍著出去了。她們來得正是時候,姚繼宗在二進院裡正犯傻呢,幾個門不知道要朝哪邊走。兩個妹妹一來就不用愁了,有她們前頭帶路,他只管悠哉游哉地跟著走就是。只是楚天遙卻愁了,兩個少女亦步亦趨地跟著她,兩雙明眸是含露的珍珠顆,看向她時流光溢彩。這樣的光彩,她消受不起呀!
  兩個女兒一出去,花姨娘就和姚老爺暢所欲言了。“老爺,昨兒游苑回來,我聽這倆丫頭的語氣都對這位楚公子有意呢。今兒一瞧,果然是人品出眾家世又好,咱們的女兒若是嫁到這樣的郎君,真是再稱心如意不過的美事。”
  “以楚公子人品家世,自然是東床快婿的上等人選。只是將門虎子,未必是我們這樣商賈之家的女兒高攀得上的。”姚老爺並不樂觀。
  花姨娘聽得怔了怔,道:“話雖如此,但楚公子能與二公子相交甚好,想來應是並不拘泥於門第之見。”
  “嗯,你說得也有道理,或許可以試一試。”姚老爺也實在想結這門親事。
  “老爺,那你讓二公子出面,向楚公子提親。寶珍寶珠兩個女兒隨他選,兩個都要我也是肯的。”花姨娘迫不及待。兩女共事一夫都願意,娥皇女英也是佳話一樁呀!
  “這事不能急,欲速則不達。眼下楚公子對寶珍寶珠並無情意,很有可能一口就回絕了。我看先讓繼宗帶著兩個妹妹多接觸接觸楚公子,如果他會喜歡上她們,事情就要好辦得多了。”姚老爺比花姨娘考慮得要周詳。
  事情就這樣籌劃開了,吃過晚飯後,姚老爺對姚繼宗道:“繼宗啊,楚公子既然是專程來賞牡丹花會的,那麼賞花之餘不可不賞燈。這會外頭的燈會正熱鬧,你帶楚公子看看去吧。”
  “啊,還有燈看嗎?”姚繼宗喜出望外。
  姚老爺奇怪地看了兒子一眼。“洛陽四月,日賞牡丹夜賞燈,你怎麼連這個都忘了嗎?”牡丹花會期間,家家彩燈高掛,宮燈遍及全城,儼然火樹銀花不夜天。
  “好好好,我們馬上就去。”聽姚老爺這麼一說,姚繼宗如何還坐得住。馬上站起來就要走人,楚天遙也趕緊跟著起身。
  “繼宗,順便帶妹妹去。她們早嚷嚷著要夜賞花燈,只是兩個女兒家夜裡出門我不太放心。你這個做哥哥的既然要去賞燈,就帶著她們一道去吧。”
  “行,二位妹妹,跟哥哥我走吧。”姚繼宗滿口答應。寶珍寶珠自然是喜不自禁,楚天遙雖然暗中叫苦連天,卻也無可奈何。
  一行四人離開姚府,走上洛陽街頭。其時長街短巷、寺觀樓閣,處處張燈明燭。燈樹千光照、花焰萬枝開。連天上一輪明月都要讓燈光三分,好一派花市燈如晝的繁華盛況。
  月夜燈會,觀燈者並不比白天牡丹花會的賞花人少。大街上車馬喧鬧,笙歌聒耳,人群如漲潮般洶涌來去。四個人在這樣擁擠的人潮中,要保持整體的狀態實在不容易。一個不留神,就被衝散了。姚繼宗隨著人流走了幾米遠,才發現自己落了單。兩位妹妹和那個兄弟不知哪裡去了。忙回過頭去找,可哪裡還找得到人。他自然不知道,他回頭找人的時候,楚天遙正無可奈何地牽緊兩個少女的手,急急地分開人群朝著前方去找他。一個朝前一個往後,就這樣錯開了。
  姚繼宗徒勞地在大街上密密麻麻如蟻群般的人群中找尋半天,一無所獲。索性不找了,楚天遙也不是小孩子,丟不了。寶珍寶珠是洛陽城里長大的,更加丟不了。有她們二人陪著他,他操哪門子心啊?讓他們仨賞燈去吧,沒準賞了一夜燈回來。楚天遙答應做他妹夫了呢。
  姚繼宗於是不再心慌慌地四處找人,而是定下心來細細觀燈。這千年以前盛世古都的燈會,規模極大。燃燈近萬盞,接漢疑星落,依樓似月懸。花燈的式樣繁多,千姿百態。這些手工考究古香古色的燈籠,看得他讚嘆不已。白帽方燈、紅紗圓燈、六角龍頭燈、走馬燈、蝴蝶燈、雙龍戲珠燈、羅漢燈、蓮花燈、繡球燈、刻紙燈、料絲燈、子母燈……一盞接一盞仔細看過去,他突然眼前一亮,看到幾盞造型別緻的花燈。燈體玲瓏,色彩絢麗,燈面上的花紋圖案如寶石般閃著七彩光芒,美到極致。
  “這花燈好別緻呀,請問是怎麼做的?”姚繼宗怎麼看怎麼覺得這幾盞花燈迥異於一般的燈。
  燈後立著的老伯笑眯眯地道:“這是仙居針刺無骨花燈,做法可費功夫呢。”
  無骨花燈?!姚繼宗聞所未聞。自古制燈,都是用竹或木片先制燈的骨架,再糊上紙或綢緞成燈形。這花燈怎麼會無骨呢?
  “老伯,您的意思是,這盞燈是沒有骨架的?”姚繼宗半信半疑地問道。
  老伯呵呵地笑,邊笑邊點頭。看著姚繼宗一臉疑問的樣子,便跟他細細說起這燈的製作方法來。這種針刺無骨花燈不用扎制骨架,而是用綿紙反覆糊裱而成。每盞燈由十至五十八個燈面組成,凹凸成像。而燈面上的各式花紋圖案,全是用繡花針一針一針刺成的。針工之精細人皆稱罕。製作這樣一盞小小的花燈,光是繡活這道工序,一個手法嫻熟的女子最少也要七天。完全製成一盞無骨花燈,則需經過繪圖、粘貼、燙紙、剪樣、裝釘、鑿花、刺繡、豎燈、裝飾等十多道程序。因為其工藝獨特,製作精美,一盞花燈就值一擔米的價錢。
  “這樣的奇燈,一擔米的價錢都太委屈它了。老伯,我出兩擔米的價錢,跟您買了它。”姚繼宗聽說此燈如此工藝,不砍價反而提價的求購,老伯自是喜笑顏開地答應了。
  注:文中關於邙山的資料,參考於洛陽新聞網《邙山晚眺,在沉寂中觀望喧囂》一文。文中關於針刺無骨花燈的資料,參考於百度百科《仙居無骨花燈》一文。
  “日賞牡丹夜賞燈”,唐代並沒有這個習俗,文中是我為著情節需要杜撰的。我隨便一寫,看官們姑且隨便一看吧。^o^

  第三十章

  姚繼宗挑了一盞牡丹花造型的無骨花燈,邊走邊細細地賞玩著。別的暫且不提,光燈面上細緻的繡活就足以百看不厭。而他這麼仔細欣賞,方才明白為何燈面會流動著寶石般的眩彩,因為燈光透過花紋圖案的千萬針孔熠熠生輝。這盞花燈,當為燈中之冠。
  姚繼宗有了這盞花燈在手,其他的花燈就再難入他的法眼。他開始把心思從花燈轉到趕燈會的佳麗身上。大街上來來往往的女子們,個個脂濃粉艷,香風薰人。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在萬千燈光的輝映下,美貌猶勝白晝。這滿街珠翠,能教人競夜看不足。
  姚繼宗看來又看去,只覺個個都是好的,但個個都與已無關。滿街來來去去的美貌佳人都是一道道流動的澗泉,在他眼中流過。沒有一個能流入他心中,蘊成一口井。姚繼宗走馬觀花似地賞完了美人,準備打道回府。卻鬼使神差般又回了一下頭,一眼就看到遠處一個靜定身影。
  燈樹千光照,那人卻遠遠地站在燈光照不到的地方。中間隔著一條喧鬧街道,車去如梭,人來如織,車海人潮中對面的臉時隱時現,如密林深處的湖泊讓人看不分明。縱然看不分明,姚繼宗卻也直覺那是與已有關的人,心中頓有親近感油然而生。忙分開人群奔過去,看清那人的臉後,他失笑道:“四郎,原來是你呀。”
  楚天遙獨自立在僻靜處發呆,正想著是一個人回王府去呢,還是再找一找姚繼宗。但一眼看到奔過來的姚繼宗,她馬上臉若寒霜。重重地哼了一聲,身子一轉抬足便走人。
  “四郎,你怎麼了?怎麼就你一個人,我兩個妹妹呢?”姚繼宗不明他何以生氣,又不見了寶珍寶珠的蹤跡,忙追在他身後一迭聲地發問。
  “我怎麼了,你故意撇下我和你兩個妹妹在一起,你存得什麼心?”楚天遙氣鼓鼓地道。
  “冤枉,我哪裡是故意撇下你們的。實在是人太多了,被擠散的。我兩個妹妹對你有意,自然拼了命也要跟著你,我有什麼辦法。我找你們還找了大半天呢。”姚繼宗叫屈。
  聽他說得合情合理,楚天遙的容色稍緩。姚繼宗又接著問道:“四郎,那我兩個妹妹哪裡去了?”
  “我把她們送回去了。”楚天遙不願多提,一語帶過。
  姚繼宗聽道已經送回了姚府,也就不再多問,免得楚天遙又不高興。忙舉起手中的牡丹花燈給他看,道:“四郎你瞧瞧,這燈別緻吧?”
  楚天遙著眼一看,頓然便覺得好,接過來細細地瞧,更是覺得好。姚繼宗再在一旁把這花燈的製作工藝現學現賣地講給她聽,聽得她也嘖嘖稱奇。更把那花燈看了又看,愛不釋手。
  姚繼宗見楚天遙這麼喜歡,馬上慷慨割愛。“四郎,你既這麼喜歡,這個花燈就歸你了。”連“送”字都不說,而是“歸”。在他的潛意識中,對楚天遙沒有什麼送與贈。送與贈,接受的一方是要承情的。姚繼宗不需要楚天遙承他的情,凡我有的,你喜歡只管拿去——兄弟嘛!
  “那就謝謝你了。”楚天遙也沒推辭,大大方方收下來。她已經不拿他當外人了——兄弟嘛!
  “四郎,你剛才帶了我兩個妹妹沒賞成燈吧,還要不要再去看一看?”
  “人太多了,不想看了,要看燈的話光看手裡這盞也就夠了。我們還是回王府吧。”
  兩個人於是準備回去了。雖然不認得回王府的路,但在燈火如晝人群似海的洛陽街頭,找路問路是再容易不過的事情。他們邊問邊走邊順便賞燈,走出幾條繁華正街後,便是燈火闌珊處。失意已久的明月,終於將滿輪清輝派上了用場。月華水一般漾著,遠樓近樹如浮在波光水色中,輪廓清明如畫。姚繼宗和楚天遙並肩偕行,腳步起落,如吟一首合轍押韻的詩。
  “春宵一刻值千金,花有清香月有陰。歌管樓台聲細細,鞦韆院落夜沉沉。”如此春夜,姚繼宗不由地吟出東坡居士的《春宵》一詩來。蘇軾的詩詞雖然以豪邁見長,卻也不乏這般清新筆觸。只可惜第一句被後人引用得不是那麼清新了。
  楚天遙聽得微微一怔,“你作的詩?”訝異之極的語氣。
  “我哪有這本事,不過拾人牙慧罷了。”姚繼宗忙澄清道。
  “誰寫得?真是一首好詩。”
  姚繼宗當然不能是告訴他這是幾百年後宋代詩人蘇軾之作,於是笑道:“不記得誰寫的了,我看詩一般很少記作者名。覺得雞蛋好吃,不一定非要認識那隻下蛋的母雞是吧?”
  楚天遙失笑,“你的歪理還真是多。”
  姚繼宗看著楚天遙的笑顏,脣紅而齒白,如梅綻冰雪間。不由笑道:“四郎,可惜你不是女孩子。”
  楚天遙腳步一頓,眼神是既慌亂又錯愕,“何出此言?”
  “如此花好月圓之夜,理應是一男一女並肩漫步卿卿我我才是。你若是個女孩子陪著我在這裡走,才不辜負了這般良辰美景。”
  楚天遙一張臉頓時泛紅,忙扭過頭去不想讓姚繼宗發現。口中胡亂應道:“你不就是想要女子陪著卿卿我我嘛,去找一個就是了。”
  “找一個?你以為是找青菜蘿蔔,剜到籃子裡就是菜。我的眼光是很高的,一般的女人,我根本……”姚繼宗說著說著,正來勁的時候突然停了,眼睛直直地看著前方。
  楚天遙順著他的眼神轉頭看去,看見前方有個白衣女子,約雙十年華,踏著滿地明月光,裊裊地向他們走來。雪衣素袖,襯著黛眉淡淡,笑靨淺淺。一派清艷之質,疑似廣寒嫦娥仙。
  這等姿色,自然不是“一般的女人”。難怪姚繼宗看得說不出話來了。想當初他在曲江初見李暢時便是如此,老毛病又發作了。楚天遙只瞄了那女子一眼,便掉開眼神。回過頭來看到姚繼宗那付如痴如醉的樣子,忍不住推他一把,沒好聲氣地道:“喂,你發什麼傻?”
  姚繼宗這才回過神來,美人也正好走到面前來了。含笑看著他們,卻又一付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模樣。咦,她有什麼事情?莫不是迷了路,想找人問路。好說好說,雖然姚繼宗也不了解洛陽城的大街小巷,但保證找到天明也會安全送她回府。於是不待美人開口,他先和顏悅色地笑道:“姑娘,你有什麼事嗎?有就只管說。但凡辦得到的,我姚繼宗絕不推辭。”
  “原來是姚公子。”美人清語如茶,嫣笑如酒。茶之清與酒之醇同時襲來,姚繼宗只覺得渾身都要酥了。
  “小女子姓白。”美人邊說著邊盈盈行禮。
  “白姑娘你好。”姚繼宗連忙躬身還禮。
  “那這位公子又如何稱呼?”白姑娘看向楚天遙,楚天遙卻不看她,只低頭看自己手裡的燈。她並不回答,因為她知道姚繼宗一定搶著答。
  “這位是我的好朋友楚天遙。”姚繼宗果然搶著說話。
  “是楚公子呀。楚公子,可不可以……借你手中的花燈一觀?”美人前來,原來是志在此燈。
  楚天遙怔了怔,雖然一百二十個不想給她看,但又不好拒絕,只得不情願地遞過去。白姑娘接過花燈,一雙明眸細細地看。滿臉喜愛之情溢於言表,衷心贊道:“果然是針刺無骨花燈,真不愧神燈之名。這牡丹花型更是做得逼真之極。”
  她欣賞了半響,讚賞了半響後,有些難為情地對楚天遙道:“楚公子,這盞花燈……我極喜歡。能不能……跟你買下它?”
  白姑娘溫言軟語地相求,眼似橫波媚,笑如新月乖。這花燈若還是在姚繼宗手裡,還提什麼買不買的,必定會毫不猶豫地送給這位美人。可惜不是,楚天遙一口就回絕了。“對不起白姑娘,這燈我不賣。”
  白姑娘一臉的笑意凝在臉上,顯然楚天遙的回絕讓她出乎意料。美人大多數都視美色為武器,而且還是屠龍刀倚天劍一類的霸道兵刃,“號令天下莫敢不從”。現在居然有人不吃她這一套,有如一刀揮出不但沒制敵反而誤傷了自己——傷了臉面。她一臉窘惱之色,臉頰紅得像金秋十月經了霜的柿子。
  看到美人受窘,姚繼宗大起憐香惜玉之心。忙道:“白姑娘你別急,這盞花燈是我在燈市上買的。那裡還有得賣,我可以帶你去。”
  “姚公子,你有所不知。燈市上的幾盞無骨花燈我都看過了,沒有這種牡丹花型的了。我就單單想要這一種。”白姑娘楚楚可憐地看著姚繼宗道,在楚天遙那裡吃的敗仗,一定要在姚繼宗這裡贏回來。否則她今晚的跟頭栽大了。
  “為什麼就非要這一種呢?別的也很好看,有蝴蝶型的,有繡球型的,還有……”
  “人家的名字叫牡丹,當然一定要這種牡丹型的。”白姑娘嬌滴滴地打斷他。
  “哦,這樣啊。姑娘你的名字叫白牡丹,好名字,人如其名。”月光下一身雪衣飄飄的清艷女子,就如一朵白牡丹的精魂幻化。這樣的美女,楚天遙居然看都懶得看一眼,姚繼宗實在想不通。
  “所以,我方才遠遠地看到這盞牡丹花燈,就馬上過來。如果……楚公子能忍痛割愛,小女子感激不盡。”白牡丹這番話,雖是說給楚天遙聽,眼睛卻是看定姚繼宗。她很聰明,知道和楚天遙交涉無用,好比媚眼做給瞎子看,白費功夫。功夫只有在姚繼宗這裡下才行,他方才說了這燈是他買的,應該他才是主人吧。
  而姚繼宗架不住她眼中話裡的哀求之意,明知楚天遙不悅,也還硬著頭皮道:“四郎,白姑娘這麼喜歡這牡丹燈,要不……”
  楚天遙猛然轉過頭來,定定地看著他,眉目間有隱約的怒意一閃而過。姚繼宗忙把嘴裡的話咽下去了,不知為什麼,他很怕楚天遙生氣。只好滿懷歉意地對白牡丹道:“白姑娘,實在對不起。四郎愛極了這盞花燈,如同愛他的眼珠一樣。你不能讓人家把眼珠讓給你的是不是?”
  他的歪理又出來了,楚天遙縱然滿腹不悅,還是聽得忍不住又想笑,忙強自忍住。
  白牡丹怔了半天,一張俏臉紅紅白白地轉幻顏色。最後終於塵埃落定,回歸正常的粉潤瑩白。深吸一口氣,她定定地看了楚天遙一眼,居然又復笑靨淺淺地道:“既然如此,我也不好硬奪楚公子所愛了。”頓了頓,她轉頭看定姚繼宗道:“只是小女子還有一個忙,想請姚公子幫。”
  “只管說只管說。但凡辦得到的,我絕不推辭。”姚繼宗又重申了一遍自己對美人相求時的立場態度。
  “夜已深宵,這裡的街道又僻靜無人。我獨自夜行害怕,可否請姚公子送我一程?”白牡丹嬌怯怯地道。
  “可以可以,當然可以。”這等護花使者的美差,姚繼宗怎麼會拒絕呢,自然是滿口答應。“四郎,我們先送白姑娘回家,再回去好了。”
  “人家只請你送,你拉上我做什麼?”楚天遙脣邊的笑意斂盡,冷冰冰地道。
  “姚公子,可以走了嗎?”白牡丹笑微微地說道,眼睛看都不看楚天遙。好象沒有這個人一樣,存心冷落他。
  姚繼宗自然明白她在和楚天遙鬥氣,不過美人鬥氣是可以原諒的。人家既然得不到想要的花燈,發發脾氣使使性子也很好理解嘛。於是對楚天遙道:“四郎那你先回去吧,我送了白姑娘後自己回來。”交代完他,再對白牡丹道:“白姑娘,我們走吧。”
  姚繼宗心想事成,終於有個漂亮姑娘陪著他花前月下漫步長街了。他喜孜孜地偕著白牡丹離開了。
  看著姚繼宗和白牡丹雙雙離去的身影,楚天遙為之氣結。沒來由地,她覺得被他們給欺負了。

  次日清晨,早餐桌上,姚繼宗滿面春風,神采煥發。阮若弱看著他這付模樣,不由地要問道:“在哪裡發財了?瞧你這股得意勁。”
  “哈哈哈哈,”姚繼宗仰天長笑四聲。“我情場得意了。”
  阮若弱和李略均震動了。“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了。生命中雖然沒了紅玫瑰,但卻來了一朵白牡丹。”姚繼宗一派意氣風發狀。
  “遇上什麼美人了?”李略好奇地問道。
  “神仙級別的。”姚繼宗吹,“牡丹仙子下凡塵。”
  阮若弱笑道:“牡丹仙子,你小心不要被花妖給吃了。”
  “吃了就吃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
  “是哪家的閨秀,迷得萬花叢中過的姚二少這麼神魂顛倒。幾時讓我們也開開眼?”
  “過幾日再說吧。”姚繼宗幾口吃完早餐,忙不迭地起身離座。“今日我佳人有約,你們自己安排活動,不必管我了。”
  走出幾步,他又折回來。格外關照一直悶頭吃早餐沒有說話的楚天遙道:“四郎,你跟著李略和阮若弱玩去吧。這兩天我就不陪你了。”
  話音猶在耳,他的人已經躍出門外看不見。楚天遙不由自主地握緊手中的銀匙,看著碗裡的粥一口都喝不下去了。
  “他不是真的又喜歡上別人吧?”李略問阮若弱。
  “為什麼這麼問?”阮若弱不答反問。
  “他……難道忘記李暢了?”
  “你希望他把李暢銘記多久?雖然她不愛他,但他應該為著自己最初的感情而銘記她一生一世,終生不娶鬱郁而終?”
  “我倒不是這個意思,不過,他會不會忘記得太快了一點。”
  “他三月三初見的李暢,李暢三月中旬一見鍾情了步平川。你算算姚繼宗和李暢才接觸了多長時間,不過十天半個月罷了。就這麼點時間,感情能深厚到哪裡去?一時放不下是有的,但時間一長也就淡了。而且我敢說,當時的失戀,在姚繼宗的心裡,只怕自尊所受的傷還多過感情所受的傷。只不過他不表露出來罷了,你別以為他真像表面上那樣嘻嘻哈哈的無所謂。”
  “是呀,當時李暢選步平川不選他,他自尊心一定被打擊了。”這一點李略曾有過切膚之痛,最初阮若弱對他的拒絕幾乎讓他失控。相比之下姚繼宗默默地咽下苦果,依然談笑風生地出現在眾人眼前,不能不佩服他。
  “他在愛情上受過傷,如果遇上一個美貌不遜於李暢的女子,又主動向他示愛的話,那簡直是一種無形的補償。他縱然一時半會不會愛上她,也絕對不會拒絕她的。”
  “如此說來,他的新愛人應該也是一個大美人。”
  “應該是的。”阮若弱道。“他也該有個人來愛了,很多人在舊愛情中所受的傷害,可以在新愛情中痊愈。我想姚繼宗的傷痕應該也可以很快好了。”
  他們的交談,楚天遙不參加,只是默默地用銀匙有一下沒一下地撥著碗中的薄粥中。阮若弱留意到他的舉動,忙緘口不言。姚繼宗的傷痕有人來醫了,楚天遙卻還形單影只著呢。一對難兄難弟,一個枯木逢春,一個還是病木枝頭。對比鮮明啊!
  “楚天遙,你吃菜呀!這種醬黃瓜配清粥再好不過了。”阮若弱殷勤待客。
  “謝謝,我已經飽了,不想吃了。”楚天遙索性推開碗筷。
  “李略,你安排一下。一會我們上哪裡逛去?”
  “你們去逛吧,我就不去了。”楚天遙道。
  “為什麼不去呀?你一個人呆在府裡有什麼意思呀!”李略道。
  “去了去了,出去走走散散心,沒準也和姚繼宗一樣,遇上一個花仙子。”阮若弱極力要說服他,效果卻適得其反。楚天遙雙眉一皺,愈發語氣斬釘截鐵地道:“我哪都不想去,有點乏,我回屋休息去了。”話一說完,轉身便走。
  阮若弱和李略看著他決絕離開的身影,面面相覷。

  第三十一章

  姚繼宗一大早就出了門,夜裡披星戴月才回來。一連三天,天天如此。他這樣早出晚歸的,府裡三個人都很難看到他。這天晚上阮若弱專程等著他回來,抓他來批鬥。
  “你怎麼回事呀?天天只知道圍著你的美人轉。重色輕友的東西,我們三個朋友是被你扔腦袋後面去了。”
  “老大,重色輕友的批評我虛心接受,但堅決不改。我泡MM呢,不可能帶上你們三個燈泡吧?”
  “我和李略當然不要你帶,我們有自己的二人世界何勞你操心。可是楚天遙是你兄弟,又是你叫來的。這會把他一個人落了單,人家心裡不痛快,一連三天沒出門了。”
  “啊,四郎三天沒出門了?你們怎麼不帶他出去玩?”姚繼宗大吃一驚。
  “他不跟我們去呀!也是,換了我我也不跟。人家兩口子出門,多一個人夾在中間豈不彆扭。所以你也分點心來照應照應他,把人家拽了來,又人生地不熟地扔在這裡不管。只管自己開心,沒義氣。”
  姚繼宗怔了半天,撇下阮若弱,跑去咚咚地敲楚天遙的門。
  “誰呀?”屋裡傳出疑惑聲。
  “四郎,是我,開下門。”
  “睡了。”硬梆梆的二個字。
  “你燈都沒熄,怎麼會睡了呢?”
  屋裡的燈立馬熄了。姚繼宗一愣,想了想不敲門了,只是揚聲說道:“四郎,我知道這幾天我不夠義氣,把你一個人撇在這裡。阮若弱說你三天沒出門了,明天我們去逛白馬寺吧。”
  屋裡沒有任何回音,姚繼宗並不氣餒。“四郎,不說話當你答應了。你好好睡,明天一早我來叫你。”

  次日清晨,姚繼宗、楚天遙、阮若弱和李略,四個人一塊去了白馬寺。
  白馬寺位於洛陽城東,北依邙山,南臨洛水,寶塔高聳,殿閣崢嶸,古木繁花,肅然幽靜。白馬寺初創於東漢永平十一年(公元68年),是佛教傳入中國後,由官府正式創建的第一座寺院。三國時董卓火燒洛陽,白馬寺曾毀於戰火。其後幾度興衰毀建,到唐武則天時,寺中主持薛懷義大興土木,達到了鼎盛時期。唐代白馬寺的規模異常宏大,其山門幾乎直抵洛河北岸。僧人晚上去關山門,步行委實太過遙遠,必須騎馬去才行,有著“跑馬關山門”之說。規模之大可見一斑。
  眼下他們四人來逛的白馬寺,正是千百年歲月中,最為盛極一時的白馬寺。古色古香的古建築群中,主要有天王殿、大佛殿、大雄殿、接引殿、毗盧閣五層殿堂。除了古代建築、佛教造像之外,白馬寺還保存著不少碑石、經幢、各種供器、佛塔、佛亭、經書等,其中多有珍品。他們四人在寺裡緩緩行著,邊走邊看,目不瑕接。
  “一提到白馬寺,我就想到唐僧取經。”姚繼宗道。
  “這很正常,我也是一樣的。唐僧簡直就是白馬寺的形象代言人,一聽到這個寺名,就會條件反射地想起他來。”阮若弱道。
  “你們是在說太宗時期曾前往天竺取經的高僧玄奘嗎?”李略問道。
  “對對對,就是他,不過我們都習慣叫他唐僧,因為他是唐朝的僧人嘛。”姚繼宗笑道。
  “你這什麼叫法呀?是唐朝的僧人就叫唐僧,那唐僧可多了,眼前就滿滿一寺院。”楚天遙覺得他的話好沒道理。
  “四郎你說得對,我的叫法不正確。”姚繼宗不跟他犟,今兒要不是阮若弱和李略都出來,他還未必叫得動楚天遙呢。別又把他氣回去蹲著。
  可還是把楚天遙給氣到了。從大雄殿裡出來時,居然巧遇了白牡丹。姚繼宗意外地道:“白姑娘,你怎麼在這?”楚天遙頓時就寒了一張臉。
  白牡丹淺笑聲如珍珠玉,“人家特地來找你的。”
  姚繼宗一早就派了人去給白府送信,說他今天要和朋友逛白馬寺,白天就不來陪她了。白牡丹似對姚繼宗十分垂青,這幾天天天央他作陪。這樣一日小別,居然都須臾不可分離般找來了。美人如此青睞,姚繼宗本來是很歡喜。可是喜歡吃蜜糖是一回事,天天拿蜜糖當飯吃又是一回事。太甜的東西過了頭會膩的。
  人既然來了,姚繼宗當然還是熱情相待。“那你和我們一塊逛吧。介紹我朋友給你認識一下,楚天遙你見過的,這位是李略和他的夫人。阮若弱,這是白牡丹白姑娘。”
  白牡丹先笑吟吟地向李略和阮若弱施禮相見,鶯聲嚦嚦地道:“李公子李夫人好。”
  再轉頭看著楚天遙笑道:“楚公子,別來無恙。”
  楚天遙臉色很不好看,但還是客客氣氣地答道:“還好。”
  現在是五個人了,白牡丹拉著姚繼宗走在前頭,笑語如珠。李略和阮若弱、楚天遙只得跟在他們後頭,姚繼宗不無歉意地頻頻回顧。
  “李略,你覺得這位白牡丹白姑娘怎麼樣?”阮若弱看著前頭娉婷的一抹倩影問道。
  “我反正不太喜歡。”李略答得簡潔。
  “我也不喜歡,美是夠美的,但這姑娘太不懂事了。姚繼宗已經告訴她約了人了,她還特地跑來尋他做什麼?這也太纏人了一些。你看這會只管抓著姚繼宗陪她說話,我們這還有三個人呢,都撇在後面不管了。”
  “嗯,這位姑娘只是徒具美貌,姚繼宗這回走眼了。”李略搖頭道。
  “楚天遙,原來你早見過這位姑娘呀?”阮若弱眼睛一轉看到楚天遙,想起方才白牡丹的那句“別來無恙”來。
  “是,見過一次。”楚天遙於是簡單地說了說那晚初見的情形。
  阮若弱聽得失笑,“你居然駁了她的面子,花燈不肯贈美人,真是有個性啊,楚天遙。你若是當時把手裡的燈送給了她,這朵白牡丹肯定是你的。”
  “我才不稀罕。”楚天遙咬牙道。
  “這朵白牡丹徒具其形而無其神,不稀罕也罷。”李略支持他。
  把白馬寺裡裡外外轉過一圈後,已經正午時分了。一行五人準備打道回府,阮若弱他們先上了車,姚繼宗正要扶著白牡丹上車時,她突然“哎呀”一聲,跺足不已。“我掛在項間的玉墜不見了,一定落在寺裡了。”
  “什麼樣子的玉墜?我去給你找。”姚繼宗問道。
  “是一塊翠色的環形玉墜,紅線繩拴著的。”
  “阮若弱,李略,那你們和四郎先回去吧。這寺裡那麼大,我還有陣找呢。”姚繼宗衝著車窗裡的小兩口道。
  “楚公子,你能不能晚點走,也幫著我找一找?姚繼宗說得是,這寺裡那麼大,一個人找好費功夫的。”白牡丹卻攔著還未上車的楚天遙如是說道。
  楚天遙怔了怔,一時沒答她。姚繼宗知道這個兄弟不喜歡白牡丹,忙道:“四郎肯定餓了,不好讓人家留下來替你找東西。我來找就是了。”
  “我是想多個人幫著找,找起來會快些。楚公子又是你的好朋友,這點舉手之勞應該不礙事的。”
  “白姑娘,那要不要我和李略都來幫你找。”車窗裡的阮若弱揚聲問道。
  “那倒不必了,李公子李夫人已經上了馬車,請先行吧。”
  “楚天遙,那你過來一下。”阮若弱招手喚楚天遙到窗前,附耳低語道:“這位白姑娘一定要留你下來,好象有什麼意圖。你如果願意,不妨留下看看她想幹什麼。”
  楚天遙一愣,然後點點頭。回過頭來淡然地道:“好吧,我也留下來幫你找。”
  三個人走回寺內,白牡丹安排著。“姚繼宗,你去找寺內左側的地方。楚公子,請你找右側的地方。我自己去正殿的幾個殿堂。”三個人兵分三路,各自行動。
  楚天遙走在一排密如石林般的碑刻間,眼光在地面上來回掃視著。前方突然傳來一句嬌聲:“你別找了,我根本就沒丟玉。”
  楚天遙抬頭看去,白牡丹俏生生地立著,笑顏如花。她騙了人,怎麼可以還笑得這麼無邪?
  “那你一定要留我下來幫你找這塊並未遺失的玉,是為何故?”楚天遙眼光冷銳起來。
  “我留你下來,不過是想和你說說話。”
  “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你想找人說話,姚繼宗會隨傳隨到。至於我,對不起,我對你沒興趣。”楚天遙口吻冷冷,目光更冷。
  白牡丹嘆口氣,“是呀,你居然對我沒興趣。一開始我真是生氣,還沒有哪個男人能對我視若無睹。唯獨你……冤家,我差點被你氣死了。”說到最後,看似嬌嗔無限,實則咬牙切齒。
  楚天遙眉頭一皺,“你的話說完沒?我可是不耐煩再聽下去了。”
  “著什麼急呀!我還沒說到重點呢。”白牡丹笑得越發風流宛轉。“後來我才發現,我根本犯不著跟你生氣。你對我沒興趣是再正常不過的,一個女子看另一個女子,當然是不感興趣的。”
  楚天遙陡然一震,臉色雪白。“你……你說什麼?”
  “這兒只有我們兩個人,你還裝什麼裝啊?楚、姑、娘。”白牡丹故意一字一頓地喊出最後三個字來。
  楚天遙深吸一口氣,極力讓自己震動的心緒平復下來。“你怎麼看出來的?”實在很奇怪,朝夕相處的人都看不出來。怎麼白牡丹才見過她兩次,就發現了。
  “你女扮男裝,確實惟妙惟肖,教人雌雄莫辨。你只有一個破綻,對女子完全不感興趣。這般年少風流的翩翩公子,美色當前卻視若無睹。反把手中一盞花燈看得如此重視,姚繼宗說句讓你相讓,瞧你那付生氣的樣子。我不能不詫異,詫異之餘,心中一動。再細細看你眉目輪廓,英氣中不乏秀致,我就猜出來你是女的了。燈是他買的,卻在你手裡,顯然是出於他所贈。要把他贈的燈送人,你這麼捨不得……”白牡丹頓一頓,再一字一句地道:“你、喜、歡、他,是吧?”
  “你瞎說什麼?”楚天遙雪白的一張臉頓時又紅了。
  “嘖嘖嘖,還嘴硬。”白牡丹巧笑嫣然,出言卻鋒利如刃。“我一看就知道你喜歡他,姚繼宗不再要求你讓燈時,看你多高興。你是高興了,我卻不高興。好,既然你不肯讓燈,我就要人,總要奪你所愛。我故意讓姚繼宗單獨送我,我氣氣你。這幾日我天天要他過來陪我,就是存了心讓他沒時間陪你。今日他不能來,我找都要找來。我就在你面前和他聊聊我我,我就讓你犯酸。你難受嗎?”
  白牡丹的話像無數重重的雨點打過來,楚天遙只覺被淋得渾身盡濕,寒冷從頭至踵。這些天,她確實不好過,習慣了姚繼宗前前後後地相伴相隨。突然間他陪別人去了,只覺得身邊空空落落的。常常一個人發著怔,或是在園子裡,從東到西,從南到北,來來回回漫無目的的走。整個人像失了準心。而只想一想到他正陪著白牡丹,心裡就像倒了一窩螞蟻,一種啃噬般的碎碎的疼。這是為什麼?她並不明白。當然現在她明白了,白牡丹點醒了她。
  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她居然放下了步平川,喜歡上了姚繼宗。愛情開始的並無預兆,一如腫瘤的暗生暗長,等到疼痛難耐時方才驚覺。
  愛情如病。有些是傷風感冒,雖然當時又發燒又頭痛又咳嗽,病理反應來得快,但過段時間也就自然痊愈了。有些則是不治之症,如艾滋病毒地無聲潛伏,在不知不覺中破壞了免疫系統。一朝發作,無藥可醫。楚天遙感情上的免疫系統,是幾時被姚繼宗攻陷了?
  白牡丹看著楚天遙一張臉由白轉紅,又由紅轉白,心裡極解氣。越發笑吟吟起來,笑容明艷照人,引來路人紛紛投以驚艷的目光。她實在是個美麗的女子,至於美麗的外表下是什麼樣的內心,沒人看得到。
  “好了,我的話已經說完了。咱們找姚繼宗去吧,別讓他瞎忙了。”
  白牡丹說完,纖腰一擰,轉身欲飄飄離去,卻看到前頭碑林入口的月洞門裡,姚繼宗的身影走進來。他眼睛一轉看到碑林中的二人,忙奔過來道:“你們倆在一起呀,讓我好找。”
  “我找著找著,可巧跟楚公子找到一塊來了。”白牡丹含笑道。
  姚繼宗把手掌在她面前一攤,道:“你看。”
  白牡丹微微一怔,但旋即被他掌心中的翠玉吸引了。這塊環形翠玉顏色清碧如湖水,一望可知是上等翠玉。她忙接過來道:“這正是我掉的玉墜,竟被你找到了。”
  姚繼宗看著她喜笑顏開的嬌容,剎那間的失神。白牡丹佯羞低下頭,再瞄一下楚天遙,又把玉墜遞回給姚繼宗,含笑道:“不如你幫我繫上吧。”邊說邊轉過身,背對著他挽起腦後如垂雲般的烏發,露出瑩白的脖子來。姚繼宗呆了呆,然後幫她繫上玉墜。
  白牡丹扭過頭來,眼波流動間一瞥楚天遙的神色,笑得極甜蜜。“太謝謝你了,姚繼宗。”
  “不用客氣了。”姚繼宗笑得不值一哂,轉頭看向楚天遙,不由一怔。“四郎,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楚天遙默然佇立,咬緊牙關不言不語,眼中是熊熊的燃燒。姚繼宗沒看過他這樣惱怒生氣的樣子,越看越心驚,伸手扶住他的肩,不無安撫地道:“四郎……”
  話還沒說完,楚天遙已經一把重重拍開他的手,衝出了碑林。身形敏捷飄搖如飛鴻舞鶴。姚繼宗才追出幾步,已經看不到他的人影了。
  “怎麼回事?他這是怎麼了?剛進來時都好好的,你是不是又跟他鬥氣了?”姚繼宗急了,一迭聲地追問起白牡丹來。
  白牡丹狠狠地慪了楚天遙一把,又意外收穫了一塊美玉。心情舒暢到極點,但卻嘆著氣對姚繼宗道:“我才沒跟他鬥氣,是他……”遲遲不說下面的話。
  “他怎麼了,你倒是快說呀,姑奶奶。”姚繼宗快被她急死了。
  “是他在生你的氣。”白牡丹慢慢說出來。
  “他生我什麼氣?”姚繼宗不明白了。
  “因為他剛才對我說,他很喜歡我。可是我卻告訴他,我喜歡的人是你。”白牡丹語音輕柔如夢,動人如歌,眼中橫波流轉,似喜似嗔,一派少女心扉被打開的嬌羞模樣。
  姚繼宗聽得怔住,“四郎說他喜歡你?不會吧,那天晚上他連燈都不肯讓給你。”
  “我也是這樣問他的,他說,就是故意不給我,好讓我深刻的記得他。原來他喜歡我的方式,就是欺負我。真是個彆扭的少年郎。”
  姚繼宗傻了半天,方嘆道:“原來四郎喜歡你,難怪他生我的氣。”
  “是呀,他在吃你的醋。因為我不喜歡他喜歡你。”白牡丹低著頭不勝嬌羞地道,聲音越到最後越低至不可聞,臉上兩抹紅暈鮮艷欲滴。看她這樣子,誰能知道她說的全是謊話。
  姚繼宗呆呆地看了她半響,方道:“走吧,白姑娘,我先送你回去。”
  注:文中關於白馬寺的資料,參考於中國大學生網《洛陽白馬寺導遊詞》一文。
  題外話:
  突然失了業,心裡不痛快,寫了一篇隨筆訴訴苦悶。想不到有這麼多的讀者留言安慰我,有勸我放寬心的;有要替我介紹工作的;也有建議我炒股並願意為我提供可靠消息的;還有說如果我沒飯吃了她會馬上來救我的……太感激了,真的真的太感激了。雖然是虛擬的網絡世界,但我感受的卻是這樣一份真切的關懷。在此深表感謝,非常感謝大家。放心吧,我不會就此一蹶不振的,無論如何,也會咬緊牙關度過這個難關。這麼多人在支持我,感覺上好比天塌下來有很多雙手在幫我頂,砸不壞我的,你們說是吧?^0^

  第三十二章

  白府在洛陽城中一處鬧中偏靜的坊巷裡,白牡丹與寡母帶著幾個下人居住在此。中等的三進宅子,遍植芭蕉翠竹,奇花異草,格外清靜雅致。姚繼宗尤其喜歡後園中的芭蕉塢,在塢裡坐著,看絕色佳人白牡丹姿態曼妙地煮茗操琴,有著身在神仙姐姐洞府的感覺。所以連日來他一直往白府跑。今兒送白牡丹回來,他卻沒有心思呆下去了。他連門都沒進,就在大門外告辭。“我就不進去了,你替我向伯母問個好。”
  “你進來坐一會兒吧。”白牡丹媚眼如絲,嬌聲軟語地留客。
  “不了,我得回去了。”姚繼宗一口回絕。
  “那明天我等你。”他的話斬釘截鐵不留餘地,白牡丹只得退而求其次。
  “明天,明天再說吧。”姚繼宗含糊地道,白牡丹眼中光芒一閃。
  看著姚繼宗轉身離開的身影,白牡丹招呼過來一個小廝,道:“跟著他,看他住在哪。”小廝領命而去。
  這幾日,白牡丹知道了姚繼宗是長安人氏,來洛陽賞牡丹的。暫住朋友家中,卻並不說明具體住址。本來她也無所謂,誰管他住哪呢。她不過是為著和楚天遙較勁,才格外對他表示垂青之意。但方才看他含糊推辭的樣子,竟是大有可能一去不返還了。她還想繼續玩下去呢,那個姓楚的丫頭她還沒欺負夠。
  白牡丹裙裾飄飄地進了內宅,白母迎上來笑道:“女兒呀,你總算回來了。陳老爺在前廳等你多時了,你看他今兒送了什麼來?”邊說邊呈上手中一個錦盒。
  白牡丹搭眼一看,錦盒中的鮮紅絲緞上,盛著一朵白玉雕成的蓮花。花有海碗口那麼大,通體潔白晶瑩,唯獨瓣尖上一點微紅如胭脂。馬上愛不釋手的拿起來,道:“呀,極品的血絲白玉呢,這雕工也極精妙。”
  “是呀,是個稀罕物呢。那你就去見他一見吧,別老搪塞人家了。這幾天你可真讓娘弄不明白,陳老爺捧著大把見面禮來求你見一面都不肯,倒天天作閨秀狀陪著那個姓姚的,一個子都賺不到還得白搭時間精力。你為的哪門子呀!”
  白牡丹,原來是一位自樹艷幟的花國女子。她在紅木妝檯前坐下,看著菱花鏡中光艷照人的面容,淡淡地道:“媽媽,我自己的事情自己有分寸,你別管我。”
  白母原只是養母,且又要靠這株搖錢樹,不敢太管束她,只是陪笑道:“我哪裡是管你呀,不過人老了嘴便碎些罷了。女兒勿怪。”
  “好吧,你出去告訴陳老爺,我一會就出來見他。”白牡丹邊說邊細細地對鏡勻脂粉施胭脂。
  欣然而去的白母與盯梢回來的小廝擦肩而過,小廝在白牡丹身側低聲報告他盯梢的成績。“靜安王府”四個字讓她描眉的手一顫,眉形都畫歪了。
  想不到這個姚繼宗的朋友竟是皇親國戚,龍交龍鳳交鳳,楚天遙想來也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兒。這麼一想,白牡丹因在白馬寺中成功泄忿而帶來的愉悅心情,頓時煙消雲散。憂慮暗生:千萬不要因一時不察,惹來禍事……

  送了白牡丹回家,姚繼宗馬不停蹄地趕回王府。一進門劈頭便問門房:“楚公子回來了沒有?”
  “回來了。”門房恭敬地答道。
  姚繼宗這才安下心來,但奔進正院後,阮若弱等在那裡,一句話又讓他沒法安心了。“姚繼宗,發生什麼事情了?楚天遙鬧著要走,一回來就收拾行李。這會李略在裡頭勸著呢。”
  “唉喲,”姚繼宗以手撫額,叫苦連天。“我要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就好了。”
  “那你先把我們離開後的情形說來聽聽,我來分析分析。”
  姚繼宗一五一十都告訴她,阮若弱聽得杏眼圓睜。啐道:“呸,一派胡言。楚天遙會看上她,白牡丹作她的春秋大夢。姚繼宗,她這話你也信?”幾乎沒問到他臉上去。
  “我當然不信。四郎是我兄弟,我還不了解他。他性情率直,心裡有什麼口裡說什麼。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才不會這樣七拐八繞。”姚繼宗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算你還有點腦子,我以為你被她的色相迷暈了呢。”
  “我能被她迷暈,不可能。白牡丹空有皮相,沒有內涵,雖然使我有乍交之歡,但卻更使我有久處之厭。”
  “總算你是個明白人,知道這位姑娘除了容貌外沒什麼可取之處。不過你厭得晚了一點,看她給你捅出漏子來了。也不知她跟楚天遙說什麼了,他氣得眉眼都變了回來的。你趕緊瞧瞧你兄弟去吧。”
  姚繼宗忙去了後進院裡,阮若弱跟著他走。楚天遙已經收拾好了行李要走,李略擋在門口勸道:“楚天遙,你和姚繼宗那麼好的兄弟,過命的交情,你要走也該等他回來,道個別再走吧。”
  “他不會回來了,他已經被花妖吃掉了。”楚天遙憤然且傷心。
  “誰說我被花妖吃掉了?”姚繼宗跳出來嚷嚷道:“她啃得動我嘛。”
  李略見姚繼宗回來了,大大鬆口氣。“姚繼宗,你趕緊勸住楚天遙。大家一起來的,怎麼能讓他一個人回去。知道的是他要走,不知道的當我們王府攆客呢。”
  “交給我交給我。”姚繼宗往門口一站替下李略,像兩個士兵在換防。
  “姚繼宗,這裡就交給你了。有什麼誤會你趕緊跟楚天遙解釋清楚,總之不能讓他走了。若是留不住他,你也給我卷鋪蓋走人。”阮若弱交代了任務後,就拉著李略撤退。這裡由姚繼宗全權負責。
  “讓開。”楚天遙一聲厲喝,她對姚繼宗可就不像對李略那麼客氣了。
  姚繼宗擋在門口不肯動。“不讓,四郎你冷靜一點,有話好好說行不?”
  “不行,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說。我要回長安,你讓開。”
  “頭可斷血可流,路不能讓。”姚繼宗大義凜然如臨刑前的烈士。
  楚天遙氣極,決定硬闖。兩個人在門口一個要走,一個要攔,只有動手了。
  拳腳功夫虎虎生風地施展開來。楚天遙自幼習武,姚繼宗和他過上十幾招後,竟擋不住他了,眼見他身形一晃,朝著門外躍去。這若被他出了門就追不回來了,忙也跟著一撲,撲到他背上,兩個人一塊跌到地面上去。
  楚天遙猝不及防被姚繼宗撲倒在地,又惱又羞,不假思索地反手一掌。“啪”地一聲,姚繼宗臉上狠狠著了一下,清晰的五個指印明白如畫。
  屋子裡頓時靜如雨後。只有兩個人的呼吸聲急促地響著。半響後,姚繼宗捂著臉苦笑著道:“好了,四郎,這下你該消氣了吧?”
  楚天遙一肚子的氣若如氣球,那巴掌聲就如同一枚刺破球體的針。滿腹的氣都泄盡,她低下頭去,默不作聲。
  “白牡丹那個女人,不是什麼好女人。她若說了什麼不中聽的話,你別往心裡去。她就存了心是來氣你的,你若為此氣結,就是中了她的計。氣壞了身子她更要樂開花,你何苦讓親者痛仇者快呢?”姚繼宗開導他。
  楚天遙聞言霍然抬頭,道:“你怎麼知道她存心來氣我的?”
  “這麼顯而易見,她若不是存心氣你,何必想方設法要留下你來。說什麼丟了玉。”
  “你知道她沒丟玉?”
  “一開始不知道,只是懶得去找,臨時在廟裡買了一塊開過光的美玉。想著送一塊給她讓她別找了,誰知她一看,說正是她掉的。可惜那麼好的模樣,卻配了個這樣的人品。”姚繼宗搖頭嘆息。
  “你看女子反正只看貌美如花,人品算什麼。”楚天遙忍不住挖苦他。
  “我哪有呀!第一眼自然只有看長相,難道我帶個透視鏡看她的五臟六腑嗎?但是美則美矣沒有靈魂的女人我也是不要的。”
  “那你要什麼樣的?”楚天遙脫口而出,馬上臉就一紅。
  姚繼宗不察她的異樣,笑嘻嘻地道:“我的夢中情人,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
  楚天遙聞所未聞。“就這個要求,可是,難道有誰是短發的不成?”在古代,人們本著“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得有損”的思想,人人留一頭長髮。
  姚繼宗看著楚天遙哈哈地笑,笑得極爽朗。她隱隱覺得被他捉弄了,恨恨地舉起手中的行李包裹朝他打去。姚繼宗雙手一格,包裹想來是情急之下繫得不夠緊,頓時散開來,撒落一地衣裳。兩個人忙一件件揀,姚繼宗揀著揀著,手中嘩地抖開一塊雪白長綾來。他疑惑地舉高,手中的素練蜿蜒如長河。“四郎,你帶著這麼一塊布幹嘛?”
  楚天遙紅著臉一把搶回來,往衣裳堆裡一塞,再胡亂裹起來。方道:“不關你事。”
  “好,不關我事,這些東西趕緊放回櫃子裡去吧。咱們可是到現在還沒吃午飯呢,我已經餓壞了,你應該比我好不了多少。快放好東西咱們吃飯去。”
  楚天遙口裡雖然不應他,但行動上卻響應著他。三下五除二把行李放好,他們一塊上前廳去吃飯。
  往前廳的路上,姚繼宗才想起來問道:“四郎,白牡丹說什麼了讓你那麼生氣。”
  楚天遙腳步一滯,才緩和的容色又生硬起來。“你別提這事了行不行?”
  “行行行,我不問我不問。”姚繼宗察言觀色,馬上知趣地撇下這個話題不談了。
  他倆一進前廳,阮若弱照面便問道:“姚繼宗,你的臉怎麼了?”
  楚天遙頓時就不自在起來,姚繼宗瞄他一眼,笑道:“沒什麼,誤傷誤傷。李略,趕緊讓你們廚子送吃的來,我現在餓得能吃下一頭牛。”
  阮若弱和李略見楚天遙總算消了氣,也都鬆了一口氣。忙吩咐廚房備飯,來餵這兩個饑腸轆轆的餓肚漢。姚繼宗踞案大食,真是餓狠了,頭幾口飯菜下肚都不用嚼的。阮若弱在一旁笑他:“牛嚼牡丹,浪費浪費。”
  姚繼宗也不管,只管對付自己的肚子先。吃了個半飽後,才細嚼慢咽,評論起菜的味道來。“這個香菇菜心好,清淡可口。這個葫蘆雞更好,香醇酥嫩。這個是菜什麼魚做得?口感甘脆鮮爽的很。”姚繼宗指著一盤蜜黃色的魚塊問道。
  “那是蜜炙桂魚。”李略告訴他。
  “老兄呀,那天清蒸整條的桂魚給你吃時,你還吃得讚不絕口。這會剁成七八塊來蜜炙,你就不認得它了?”阮若弱取笑他。
  姚繼宗不服,筷子點著那盤大卸八塊的魚道:“這不廢話嗎?你們誰剁成這樣我也不認得了。”
  楚天遙一口飯全噴在地上了,正在喝茶的李略被嗆得咳嗽不止,阮若弱幾乎沒笑成滾地葫蘆。她邊笑邊罵道:“死姚繼宗,你打得什麼比方呢,沒見過你這麼‘會說話’的。”
  一屋人笑得東倒西歪,姚繼宗只看著楚天遙笑容燦爛的臉。好,他越高興越好。這麼痛快笑一場,白馬寺裡受的那點骯髒氣應該可以拋到九宵雲外去了吧?

  一場風波過去後,姚繼宗再不去找白牡丹了。“驢友四人組”繼續一起出遊兼賞花。一連數日在洛陽城內外不停的跑,把名景點與名花園幾乎逛了個遍。出發時常常是四人行,但走著走著,往往是李略小兩口二人世界去了,那“兄弟倆”也就倆倆相伴。
  這天他們去了洛陽城南的龍門。洛都四郊,山水之勝,龍門首焉。
  龍門由香山與龍門山組成,兩山一東一西對峙,遠望猶如一座天然門闕,春秋時就稱為“闕塞”或“伊闕”。隋朝建都洛陽後,因宮城門面對“伊闕”而始稱“龍門”,“龍門”的名字就此廣泛流傳。龍門山河壯麗,風光幽美,“龍門山色”為洛陽八景之冠。山上翠柏成林,鬱郁蒼蒼。山下伊水潺潺,清澈見底。山中碧泉更幽絕,往往令遊人賞愛不能去。
  龍門風景天成,構成龍門的香山和龍門山景致風光各有千秋。香山因香山寺而聞名,龍門山則以龍門石窟而著稱。兩山以伊水為界,一道長橋臥綠波,將兩岸相連。峰翠水碧,詩意畫境,渾然一體。
  遊人們大多數是先去香山寺,但姚繼宗和阮若弱對龍門石窟更有興致。直接從龍門橋過伊河,來到了著名的龍門石窟。
  龍門石窟始開鑿於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公元494年)前後,歷經東魏、西魏、北齊、北國、隋、唐和北宋諸朝四百多年的在規模營造,兩山窟龕,密如蜂巢。窟龕與碑刻題記有數千個,佛塔四十餘座,造像十萬餘尊。那一窟窟佛像龕的群像雕造,神態各異,風格不同,栩栩如生。整體布局結構嚴謹,氣勢雄偉,雕琢精湛,古代藝術大師的卓絕技藝令人嘆服。
  阮若弱一門心思找石刻中的飛天圖案來看。石壁上的女子身段窈窕,衣飾華麗。或在流雲中自由翱翔,或在山水中凌空飛舞。或捧果獻壽,或天女散花,體態之輕盈,神情之優雅,令人嘆為觀止。“美,太美了,實在美不勝收。”
  姚繼宗跟著她看了半天後,自己轉開去看佛像。叫上楚天遙道:“四郎,我們看佛像去,李略你陪你娘子在這裡看飛天美人吧。”
  “你不是愛看美人嘛,怎麼就走?”李略挪揄他。
  “我看美人要看活的,石頭的有什麼意思。”
  撇下李略和阮若弱,姚繼宗拉著楚天遙四處鑽洞看佛像,左鑽右鑽鑽到了賓陽洞。這個窟前後用了二十四年才完成,是開鑿時間最長的一個洞窟。洞內有十一尊大佛像。主像釋迦牟尼像,高鼻大眼、體態端祥,是北魏中期石雕藝術的傑作。洞中還有兩幅大型浮雕《皇帝禮佛圖》、《太后禮佛圖》,畫面上分別以魏孝文帝和文明皇太后為中心,前簇後擁,組成禮佛行列。構圖精美,雕刻細緻。藝術價值上乘。
  姚繼宗目不轉睛地把兩幅壁雕看了又看,邊看邊嘆:“可惜可惜。”
  “可惜什麼?”楚天遙不由要問。
  “可惜這麼好的東西,在國民黨手中讓美國佬給弄走了。”時光千年流逝後,原存於龍門山賓陽洞中的這兩幅浮雕,在解放前被美國人勾結賣國奸商盜運到美國,現在分別藏於美國堪薩斯城納爾遜藝術館,和紐約市藝術博物館。自家的瑰寶陳設在別人屋裡,姚繼宗不能不嘆惜。
  “被什麼黨什麼國弄走了?這壁雕不是好好的在這嗎?”楚天遙聽得愕然。
  姚繼宗回過神來,忙哈哈打岔道:“走走走,這兒已經看過了,咱們看別處去。”不由分說便拉了楚天遙出洞。
  楚天遙被他拖住胳膊往外走,心裡撲通一跳,一點小小驚愕便被拋開了。兩人把龍門山大大小小的石窟轉了個遍後,下山去了對面的香山寺。
  龍門十寺,觀游之勝,香山首焉。香山寺為"龍門十寺"之首,初建於北魏熙平元年(公元516年),唐武則天時重修,建築宏偉,規模很大。香火鼎盛或者不如白馬寺,而景致清幽更勝白馬寺。
  姚繼宗對佛教並不信奉,進寺只為遊覽。加上來唐朝後已經見識過了幾座著名寺廟,在香山寺中只略走一走,便游興盡了。喚著楚天遙道:“四郎,沒什麼可逛的了,不如我們回去吃飯。”
  楚天遙自然是無異議地跟著他離開了。李略和阮若弱一時找不到,沒關係,反正不會丟,各自回府就是了。
  二人離開龍門,回到洛陽城來。走在槐楊皆綠花香陣陣的街頭,姚繼宗一眼看到路邊幾丈遠就是他們姚記杏花春的分號酒家大門,笑道:“走吧四郎,我請你上我家的館子吃飯去。”
  “不要了,另外找一家行不行?”楚天遙卻頓住腳步道。
  “放心吧,遇不上我兩個妹妹的。”姚繼宗知道他的顧慮。
  “遇不上你妹妹,遇上你爹一直打量我,我也不舒服呀。”姚老爺看她的眼光根本是在看未來女婿,看得她極不自在。
  “我爹也未必就在這間鋪子裡,洛陽城中,姚記的商鋪少說……”
  姚繼宗正笑吟吟地說著話,突然臉色一變,“四郎小心。”猛地一把推開她。她還沒反應過來怎麼回事,只聽到咣地一響,姚繼宗的身子在她面前晃了晃,重重地倒下去。楚天遙的臉,瞬間蒼白驚恐。
  注:文中關於龍門的資料,參考於中國通用旅遊網《洛陽憶舊之二龍門山色驚天地》一文。

  第三十三章

  白牡丹這天一早就起來梳妝打扮,妝飾得容光明艷,她要陪陳老爺去洛水泛舟。春波碧浪中消磨了一上午後,他們來到永豐坊中的杏花春酒家用午膳。三樓的雅座中恰巧有陳翁相熟的幾位洛陽名流在座,於白牡丹也是相識,於是並作一席。
  白牡丹在洛陽城中艷名頗盛,逐芳客無數。此時的一桌男子,皆是她的新舊恩客,她周旋於賓客中談笑自若。酒過三巡時,座中一位張翁嚷嚷著要她以舞助酒興。王生則要求更多一點,“跳劍舞,跳劍舞,一定要跳劍舞。”
  唐代舞蹈,是中國古代舞蹈的極盛時期。有文、武之分,武舞又稱“健舞”,文舞又稱“軟舞”,兩種風格截然不同。前者敏捷剛健,後者優美柔婉。劍舞隸屬健舞,是劍術與舞蹈的結合,一種新的藝術表現形式。舞姿英武,氣勢宏偉。唐代擅長此舞者,首推公孫大娘。“昔有佳人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其劍器舞在教坊內外獨享盛名。也因為她的出色表演傾倒世人無數,從而使劍舞成為唐代開元年間最為風行一時的舞蹈。風月場合中的女子,秉月貌擅風情之餘,歌舞樂器也都是要精通的技藝。而學習舞技,劍舞是必修之課。
  白牡丹含笑道:“唉呀王公子,這會子你讓我上哪找劍去呀?”
  王公子左右一看,抬手把窗台上支窗戶的一根一尺多長的木棍拿過來,遞給白牡丹道:“將就著當劍使,先舞個來看看。”
  既是這麼強烈要求,白牡丹只得接過來,姑且舞個給他們看看。
  劍舞是武舞,舞服應以小袖為妙,以便騰越旋轉。而白牡丹今日穿的是廣袖長裾,翩翩舞動時雖然姿式曼妙,但很多難度大一點的舞蹈動作就做不出來。王公子不滿意了,“牡丹姑娘,來個迴旋一劍。”
  白牡丹嬌軀一旋,雪白的寬大裙裾撒開如蓮花。博來滿座喝采聲。她不由的得意起來,舞姿越來越快,裙裾飄揚,手中木棍舞得飛捷如電。有如行雲流水剛柔並濟的舞蹈,正看得在座諸人眼花繚亂叫好不迭時,白牡丹卻在一個急速迴旋中,踩到了自己的裙擺,“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手中木棍脫手飛出,險些打中陳老爺。幸好他閃得快,木棍擦著他的耳畔飛出去,飛出了臨街的軒窗。
  “好險啊,棍子差一點就打到我了。”陳老爺慶幸不已。
  “不知有沒有砸到樓下的人?”王公子忙近窗去看,一看之下大驚失色。“不好了,真砸著人了。那人都倒了。”
  幾個人嘩的一下都圍到窗邊去了,白牡丹也忙爬起來過去看。不看則已,一看倒抽一口冷氣。樓下抬頭看上來的那雙怒焰熊熊的眼睛,正是她最最不想遇見的人。
  楚天遙瞪著三樓窗戶裡探出來的一堆腦袋,咬牙切齒地道:“誰扔的木棍,給我下來。”
  白牡丹有心要躲,但屋裡幾個人七嘴八舌地勸:“白姑娘別慌,這麼根棍子砸不死人的,那人頂多一時厥過去了。你下去先賠不是,再賠點銀子,讓人消消氣。躲著倒沒準惹出人家的脾氣來,事情就更麻煩了。”
  話說得在理,白牡丹只得心驚膽戰地下去了。排開道旁一群看熱鬧的人,她一看見厥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姚繼宗,趕緊撲上前去試他的鼻息。這一試,一顆高高懸起的心放了一半。她抬頭看著楚天遙賠笑道:“楚……楚公子,姚公子他沒什麼大礙,氣息還粗著呢。”
  “是呀,托你的福,還活著呢。”
  楚天遙看白牡丹的眼神是恨不得要殺人。姚繼宗正好好跟她說著話,突然間天上掉根木棍下來。本來該是砸中她的,但姚繼宗推開了她。結果那根棍子就砸在他腦門上了,生生地砸暈了他。當時幾乎沒把她嚇死,驚得一顆心險些跳出胸腔來了。多虧這樓高不過十丈,木棍雖說硬是硬了點,好歹不算太沉。否則姚繼宗還有命在?
  “楚公子,我也是一時失了手,絕對不是故意的。”白牡丹急急為自己辯解,她情知新仇舊恨都堆在楚天遙心頭,這下要是一併發作起來,她只怕麻煩大了。相比之下姚繼宗要好說話些,當務之急要把他弄醒。那樣她會容易脫身得多。於是她又低下頭去看昏迷的姚繼宗,一面推一面喚道:“姚公子,姚公子,姚公子你醒一醒啊。”
  她邊推邊叫很有成效,不過三兩語,姚繼宗就睜開眼睛了。楚天遙趕緊俯下來蹲在他的身側,關切之極地問道:“你怎麼樣?感覺如何?”
  姚繼宗初睜雙眼時,眼光霧霧的,沒有焦點。他迷茫地朝著四周張望,眼神在楚天遙臉上一掠而過,波瀾不興。但轉到另一側的白牡丹臉上時,那雙眼睛像燭火燃起,嘩地亮起來。
  “好一個美人啊,真絕色也。”姚繼宗的雙眼睜得老大,口也張得老大,幾乎要流出涎水來。一付色中餓鬼的模樣。
  “美人兒,你是哪家的姑娘呀?”他邊說邊摸上白牡丹仍擱在他身上的玉手。“嘖嘖,這細皮嫩肉的,一掐一出水兒。”
  白牡丹縮手不迭,眼中滿是意外之色。這個姚公子,本不是輕薄之輩,怎麼這會……砸壞腦子嗎?
  姚繼宗不甘手中的柔荑就此溜掉,翻身坐起,又一把抓回來,一臉浪笑地道:“美人,這麼又香又軟的手,不給人摸豈不白長了。”
  這言行舉止輕薄之極,圍觀的人群有哄笑的有搖頭的。白牡丹雖是風月女子,但卻不是一般倚門賣笑的娼家。用現代語言來說吧,她是上流社交場合中的高級交際花,豈能容浮浪子弟這般放肆。只是她對這個姚繼宗有虧在先,又怵於他的背景,不敢厲聲厲色以對。忙把求助的眼光投向楚天遙,“楚公子,姚公子他……”
  楚天遙已經在一旁愕住了。姚繼宗醒了,卻生出這麼一付不堪的醜態來。那色迷迷的輕浮相,就是……凌霜初曾經對她繪聲繪色描述過的。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同一個人會有兩種截然不同的面貌出現?她震撼太大,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牡丹眼見求救無效,只得自救。用力抽回自己的手,“姚公子,既然你沒什麼大礙,小女子先告辭了。”說完趕緊匆匆離開,她幾步跑回了杏花春,那一桌大爺們還在三樓雅間等著她呢。
  “美人別走哇,公子我還沒摸夠你的小手呢。”姚繼宗趕緊爬起來,欲追著美人走。
  “等等。”楚天遙見他就這樣要走,不得不出言喚住他。
  姚繼宗聞聲回頭,把楚天遙從頭看到腳,一臉問號地道:“你叫我?”
  “你……不認得我了嗎?”楚天遙一臉的問號比他更甚。
  “我為什麼要認得你,我跟你很熟嗎?”姚繼宗一付‘豈有此理’的口氣。說完撇下楚天遙不理了,他追著美人的背影進了酒家,左右一顧,十分奇怪地道:“咦,這不是洛陽永豐坊的杏花春分號嘛!我幾時到洛陽來了?”
  他自己問自己,得不到答案。於是走到櫃檯前去問掌櫃的。“熊掌櫃,我幾時來的洛陽?”
  熊掌櫃這才發現少東家來了,正待笑臉相迎,先聞言一愕。“喲,二公子,你又喝高了吧?連這都給忘了。聽老爺說,你可是來好幾天了。”
  姚繼宗懵懂半天,也沒理出個頭緒來。索性不理了,只管拿眼睛找美人。“剛才那個穿白衣裳的美人呢?”
  熊掌櫃是知道這位少東家的脾性的,忙賠笑哄道:“二公子,那位美人正在樓上陪著幾個達官貴人呢。咱不去招惹官家,你要找美人,我讓小二去如意坊給你尋個絕色的姑娘來可好?”
  姚繼宗雖然好色如命,卻也知道民不與官鬥的道理,當下同意了熊掌櫃的建議,揀了一個雅致的小包間坐下,一面吃著酒菜一面靜候美人來作伴。
  楚天遙看著姚繼宗的身影消失在杏花春酒家的大門裡,怔在原地半響不動。他居然不認識她了,這個姚繼宗還是不是姚繼宗?又是又不是。他現在是凌霜初曾經說過的浪蕩子弟姚繼宗,而不是她認識的那個有情有義豪爽熱情的姚繼宗。為什麼?為什麼突然間會變了一個人?
  她喜歡的姚繼宗呢?那個動不動就拍著她的肩頭稱兄道弟的姚繼宗呢?那個為她手背上一點小傷而關懷備至的姚繼宗呢?那個在她發脾氣時讓著她哄著她忍著她的姚繼宗呢?那個妙語連珠時時逗得她忍俊不禁的姚繼宗呢?那個危急關頭總會挺身相救她的姚繼宗呢……
  想著想著,楚天遙心中一酸。狠狠地一跺足,忍不住道:“姚繼宗,你上哪去了?”眼中有淚,眩然欲滴。
  突然聽到腳下骨碌一聲,有什麼東西滾過來。她本能地垂眼一看,是根木棍——正是砸了姚繼宗的那根木棍。愕然地抬頭四處望去,一群看熱鬧的閒人早已散盡,街角只餘她煢煢獨立。這根棍子若沒人踢它,怎麼會自己滾過來了呢?楚天遙十分驚訝地看著這根木棍,這時候,它竟然又自己滾動一下,朝著她滾來。
  楚天遙悚然一驚,自己會動的棍子她還是頭一回見到,以前聽都沒聽說過。眼睜睜地看著這棍子,一滾,再滾,三滾,滾到她腳邊來。像找到窩的小狗似的,貼著她的靴子不動了。楚天遙呆立著,心中百念千思萬想,如亂繭絲成結,結中有一點頭緒似有若無。半響後,她僵著脊梁慢慢蹲下去。看定那根木棍,啞著嗓子小小聲地道:“姚繼宗,是不是……你,是你……就再滾動一下。”
  那棍子動靜極大地滾動了一下,楚天遙渾身顫抖,雙腿發軟,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心中的劇烈震盪,如山搖若海傾。
  這天下午,洛陽城永豐坊道上來來往往的人,都紛紛對街角一個年輕人投以詫異的目光。挺標緻的一個後生,長的清秀穿的斯文,怎麼呆坐在地上看著一根棍子發傻呢?莫不是腦子有毛病?
  夕陽西墜時分,傻坐街頭一下午的楚天遙,拾起棍子回王府去了。阮若弱和李略早回來了,正坐在前廳裡喝茶呢。
  “楚天遙,怎麼你一個人回來了,姚繼宗呢?”李略習慣了他們倆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會見少了一個,自然要問的。
  阮若弱在一旁笑道:“他該不是又遇見什麼花妖了吧?”
  楚天遙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姚繼宗的事情自然是不能瞞著他們的,但她一時不知道如何措詞得好。
  “楚天遙你怎麼了?一付有口難言的樣子。”阮若弱察覺到。
  楚天遙深吸一口氣,把手中一直緊攥著的木棍,朝廳中的圓桌上一放。用一種極慎重的口吻道:“李略,阮若弱,一會我要對你們說的話相當匪夷所思,但是請你們一定要相信我。”
  阮若弱和李略見他如此慎重,忙都正色以對。
  “你直管說,什麼匪夷所思的事情我都能接受。”阮若弱道。這倒不是大話,她自己就是一個匪夷所思的異時空來客,
  “是,我也能,你只管說便是。”李略有個異時空老婆打底子,還有什麼是不能接受的。
  楚天遙給這小兩口打過預防針後,指著桌上的木棍,一字一頓地道:“姚、繼、宗、變、成、棍、子、了。”

  花姨娘最近比較煩。看中的乘龍快婿沒搞到手,兩個女兒天天在家裡傷春悲秋的。她當娘的能不煩嗎?
  那晚本來打得好如意算盤,想著讓姚繼宗帶著兩個妹妹出去,偕楚天遙一塊觀燈,製造機會讓女兒跟他接觸。誰知道出了門不到半個時辰,楚天遙就以與姚繼宗走散要去尋找為名,把寶珍寶珠先送回來了。再如何留他進府喝茶都不肯,這是再明顯不過的拒絕之意。這盆冷水潑下來,花姨娘如何不灰心?再看著兩個失意的女兒,天天臨花灑淚對月長吁的,又如何不心煩?
  花姨娘心煩之餘,還是要想對策的。這樁婚事她實在想得很,雖然眼看著是沒什麼指望了,但如果再讓姚繼宗出面去說合說合,或許會有轉機呢?也許楚天遙會卻不開他的情面。花姨娘自然是一廂情願的把事情往好的方面去想,這一想,她就盼著姚繼宗再回家一趟,她當面託付他這件事。可卻左盼右盼也不見姚繼宗的人影,當初又沒問清楚他朋友家住哪。當下失悔之極,只能望穿秋水地等。
  往年她是巴不得姚繼宗不要來,今年卻掉了個,巴不得他快點來。一則固然是女兒的親事要勞煩他代為出面提親,二則,這個二公子不如過去那麼不堪了。這趟回來表現的有禮有節,待人和氣可親。和以前相比那可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雲泥之別。
  所以,可以想像,當下人來報“二公子回府了”時,花姨娘是如何願望達成的欣喜若狂。同樣的,也可以想像,當花姨娘發現此二公子又從天上掉到了地下,還是往年那個百般不堪的彼二公子時,她又是如何大失所望的沮喪之極。
  最最大失所望的,莫過於姚繼宗不記得楚天遙這個朋友了。
  “楚公子,哪個楚公子?”姚繼宗被她問得愕然。
  “就是上次你帶回家來吃晚飯的那個楚公子。”
  姚繼宗方才有如意館的姑娘陪著喝酒,這會回來少說醉了七分了。他歪著腦袋想了想,不耐地一揮手道:“我帶回家來吃飯的人多了,不記得哪個姓楚了。”
  這話倒也是,他的朋友都是酒肉朋友,常常是叫了甲後,甲再招呼上乙,乙沒準再帶來丙,丙或許還會再偕著丁。反正是有人請的酒筵,白吃誰不吃?不吃是白痴。
  花姨娘還要再提醒他時,他已經不耐煩地走開了。走到裡屋去給老爺子請安時,順口一問他,自己是幾時來的洛陽,竟不記得了。結果他爹把他一通好訓。“我讓你少喝一點酒,你只是口頭上應著,灌起來就沒完。今兒弄不明白你自己幾時來的洛陽,明兒沒準都弄不明白我是不是你爹了。才正經幾天了呀,又原形畢露了,你還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訓得他低眉耷眼地溜到後院去,一抬眼,看見水榭旁輕顰淺愁的寶珍寶珠。“喲,兩位妹妹越發標緻了。嘖嘖嘖,瞧瞧這眉這眼水靈的。方才那個姑娘還號稱如意坊花街柳巷中的一等姿色,給你倆提鞋都不配。老鴇準是派了個二等的姑娘來蒙我的銀子呢。”
  這話是能說給妹妹聽的?臊得兩位姑娘忙不迭地躲。躲回房裡去雙雙直納悶:二哥頭幾天見著時還人模人樣的,怎麼這會又不成體統了?
  姚繼宗一回府,府裡又是雞犬不寧起來。寶珍寶珠連傷春悲秋都顧不上了,天天尋思著要如何在府裡安生過著不被他騷攏。花姨娘心事未了,又來了個混世魔王,別提多鬱悶心煩了。臉上卻還是要賠著十二分笑意小心伺候著,心中只盼著姚繼宗早早游興盡了回長安去。
  注:文中有關唐代舞蹈的資料,參考於柳州論壇《尋找藝術印跡——唐樂舞跡》一文。

  第三十四章

  洛陽靜安王府別院前廳。
  屋子裡靜了有一陣子了,阮若弱,李略,楚天遙三個人圍著圓桌團團坐著,六隻眼睛看著桌面上擱著的木棍發呆。
  好好的大活人出去,變成根棍子回來了。天底下上哪找這麼荒唐的事去?饒是阮若弱再如何接受能力強,一開始也死活不信。“楚天遙,你學壞了啊。原來多老實的一孩子,現在居然跟著沒正形的姚繼宗串通起來蒙我來了。”
  說著說著,她揚聲朝著門外喊道:“姚繼宗,你出來吧,我不上你的當,你就甭在外頭躲了。”
  門外沒有姚繼宗的回應,屋裡桌面上的棍子,卻自己在那左一下右一下滾動起來。李略的臉色頓時為之一變,吃吃地道:“這……這是……怎麼回事?”
  阮若弱盯著桌面上不藉助任何外力自己翻來覆去滾動著的棍子,臉色也變了,聲音都抖了。“楚天遙,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你給詳細說說。”
  楚天遙於是把那出“天外飛棍”一五一十地給他們詳細道來,聽得兩個人都呆住,久久回不過神來。
  唉——半響後阮若弱長嘆一聲。
  唉——李略也跟著長嘆一聲。
  唉——楚天遙不是有樣學樣,而是這種情況下,只有嘆息。
  “老劉呀老劉,我寧可你倒回去做女人,也別變成棍子回來呀!如今我要拿你怎麼辦啊?”阮若弱看著眼前最新版本的木棍型劉德華忍不住哀號連連。
  木棍在圓桌上一個勁來來回回地自已滾動著,一派心浮氣燥的模樣。想來困在其中的那個魂魄也鬱悶煩燥之極,卻又說不出口。可憐的劉德華!
  “確實,做女人都比做棍子強,好歹是個人。你怎麼就這麼倒霉,附到一根棍子身上去了。”李略唉聲嘆氣。
  “你們的話什麼意思?我怎麼聽不明白?誰是老劉?”不過短短兩段話,楚天遙卻聽得疑惑多多。
  阮若弱聞言看了看楚天遙,想一想,徵詢的目光看向李略。李略與阮若弱心有靈犀,自然明白她的意思。略一思忖,朝她點點頭。
  阮若弱再看向桌面上的棍子,朝它發問道:“老劉,楚天遙也跟你那麼久的兄弟了,這會又遇上你這號事。你說,咱們的來歷是不是跟他說說?你要不反對就動一動。”
  嘴裡雖然是徵詢的口吻,阮若弱心裡卻十拿九穩。木棍動了動,果然是贊成的。她再看定滿臉疑惑的楚天遙,道:“楚天遙,我們也不拿你當外人。現在有個很長的故事要跟你講,坐下來好好聽吧。”
  確實是一個很長的故事,待到阮若弱全部講完,已經夜幕低垂華燈焰焰了。阮若弱所說的一切,讓楚天遙震撼得無以復加。姚繼宗和阮若弱,她早就覺得他倆有種莫名的契合感,想不到竟是如此來歷。兩縷千年以後的魂魄,雙雙穿越千年時空來到唐朝,就已經夠奇了。劉德華的經歷則是奇上加奇,先附上水冰清的身體,再附上姚繼宗的身體,現如今,附到一根木棍身上去了。這事若不是她親眼所睹,任人說破天她都不信。
  “怪不得,他老說他是冤枉的,是替人背黑鍋。”想起剛認識姚繼宗時給他的那通鞭子,楚天遙滿懷歉疚。
  “他做姚繼宗的時候,最頭痛的就是被人誤會是色狼。所以他不只一次想過要擺脫這具軀殼而去。這會倒是心願達成了,可是老劉,做棍子還不如做色狼呢。或許會被人指著鼻子罵不是東西,但確實不是東西是人啊。對不?”
  木棍有氣無力地動了一下,一派垂頭喪氣悔不當初的模樣。
  “可是,為什麼你和他同樣是穿越時空而來的魂魄,你卻可以在同一個人的身體裡一直呆著,他卻……換了又換?”楚天遙想不通。
  這一說讓李略緊張了。顧不得楚天遙在跟前,他一把攬住阮若弱道:“你可不能跟他一樣,突然間就魂魄離體了。要是換成原來的阮若弱,我……我……”光是假想一下,他就已經心慌意亂的話都說不利落了。
  “放心放心,”阮若弱忙安撫他道:“我也出過幾次意外,比如咱們雙雙墮谷;比如我在凝碧湖中意外溺水;都昏迷過,但沒一次是跟老劉一樣醒來已經魂魄離體。所以你不用擔心這個。”
  這倒也是,李略總算寬了心。“可是他為什麼會這樣?”
  這確實是一個讓人想不通的問題。阮若弱沉思半響方道:“我猜,應該是與原主的魂魄是否離體有關。”
  “此話怎講?”李略和楚天遙異口同聲。
  “老劉的魂魄先後附過兩個人的身,而兩次他的魂魄離開後,原主都元神復甦了。應該是原魂始終還在自己的身體裡,可能在遭受意外時,原魂因受到創傷而減弱,所以讓他的魂魄鳩占鵲巢了。只是他雖然占了一時先機,終究是借的別人元神猶存的身體。原魂雖一直處於沉睡狀態,但若是有點外力因素來喚醒的話。本能地借力打力一下,老劉就很容易被人家正主兒轟出來了。”
  真相是不是這樣,無從得知,但阮若弱這個猜想還說得過去。楚天遙點頭道:“如此說來,阮若弱本尊的元神應該是已經出竅而去了。而你恰好頂進來,魂體一身。所以不像他那樣容易魂離肉身,出了這個進那個。”
  “唉,老劉哇老劉,你簡直是來魂魄旅行的。拿人家的軀體當景點,到此一遊。事了拂衣去,不留身與名。只是你游著游著,怎麼就游到棍子身上去了呢?世事真是無奇不有。”阮若弱撫著這根棍子嘆道。
  “現在該拿他怎麼辦啊?”李略處理政務朝綱都沒這麼棘手過。
  “怎麼辦?涼拌。先把這棍子收著吧,咱們回長安城再說。那裡好歹地頭熟點,看能不能找個有點道行的道士來作作法,試試讓他脫身。”阮若弱道。她本來是不信這些法力道術的,可眼下,病急亂投醫,少不得都要試試了。
  屈指算來,到洛陽也有近半個月的時間了。本來大家游興還未盡,但出了這麼一檔子事,幾個人都沒有再繼續遊玩的心思了。第二日便啟程回長安去。四個人出來,三個人回去。少了一個姚繼宗,多了一根棍子。這叫什麼事呀?
  楚天遙一個人坐在駕車的位置上。想著來時和姚繼宗的並肩齊驅,再想想此刻阮若弱握在手裡的木棍,物是人非之感油然而生。
  歸程與來程,是同樣的距離長短,但來時歡歌笑語滿程,時間過得飛快。歸時愁雲慘霧一路,只覺長路漫漫無盡頭。走了兩天終於走到了長安城,崇仁坊中楚府前楚天遙先下車。阮若弱隔著車窗喚他道:“楚天遙,我帶老劉回王府,找到道士就趕緊試著讓他脫身。有什麼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的。”
  “你最好盡快一點,讓他悶在這根棍子裡,他一定很不好受。”
  楚天遙話間方落,阮若弱手中鬆鬆握著的根子自己動起來,表示附和。李略不由失笑,衝著它道:“你別心急,這事急不得。”
  阮若弱也道:“是呀,這事不能急。我若特色不到一個可靠的人,哪敢這樣輕易跟他交底。不要讓人家拿你當妖孽辦了,澆上黑狗血再扔火坑裡去。”
  這話有道理,棍子老實了。雙方就此別過,李略駕著馬車帶阮若弱回王府。楚天遙立在楚府門前,遙望他們的馬車漸行漸遠。一顆心彷彿跟著他們走掉了,胸腔裡空空盪蕩的。

  找道士相助的事情進展很不順利,雖然阮若弱能預知這事的難度,但事實上這事要進行比想像中更難。
  道士倒不難找,唐代是個統治開明兼容並蓄的朝代,儒道佛三位一體。尤其重視土生土長的民族宗教道教,奉道教為國教。上自帝王將相,下至士子平民,人人崇尚道教,信奉道術,對道家思想尊崇備至頂禮膜拜。唐代歷任君主皆喜好神仙道術,在宮中都建有道觀。上行下效,民間紛紛跟風。在唐代修道成為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未必真正要出家做道人,可以入觀修行個幾年再回來。跟現代留個學鍍個金差不多。唐代大詩人李白就是一個好道之人,最初他修道的目的不純粹,是想著要走終南捷徑。他心想事成了,後來就是以道家身份被玄宗下詔入京的,賜金還山後才成為真正的道士。道家那種‘逍遙而游、齊物而觀’的曠達思想,滋養出他一支瑰麗浪漫的靈動之筆。造就他一代詩仙的曠世盛名,雖千古而不衰。
  在道教盛行的社會環境中,道士自然是多如牛毛。阮若弱要找道士一抓一大把,但真正想找個道術高超的卻不容易,得做好砂中淘金海裡撈針的思想準備。
  傳說中,得道之人都有一套奇異的道術。或投符念咒,投符之術是道家最基本的法術之一;或呼風喚雨,這個就難度大點了,最起碼得弄點氣象知識墊墊底;或隱身易形,高超法術,一般級別的道人乾不了;或役使鬼神,這等本事更是只有道行高深的老道士才能勝任。此外還有煉丹術、攝魂術、長生術、黃白術等等,道家的玄妙奇術林林總總不勝枚舉。但終究只是停留在傳說中,現實中上哪裡找這樣的得道高人去?
  阮若弱找來又找去,藝深的老道一個沒找著。施假道術的江湖騙子倒遇上好幾個了,隔三差五地從側門轟人出去。
  “聽說您是得道高人?那您瞧瞧這是什麼?”開場白總是客客氣氣的,請人看廳中的大紫檀雕螭長案,自然她說的是案上擱著的木棍。
  頭一個會錯了意。“好好好,好一張紫檀木雕螭案。紫檀之名貴自是不消細說,更勿論如此精工細雕……”
  等不到他把話說完,阮若弱已經一迭聲地道:“來人,送客。”什麼得道高人啊!是,這棍子擱在案上不如紫檀案搶眼。可凡人看不出來玄機來,你這道士也看不出來嗎?光這天眼未通,就可見道行不夠。
  第二個未進來前,阮若弱使壞,故意往案上添了兩件名貴擺設。試試他們的眼力。結果沒一個眼力好的,都拿名貴擺設說事兒,對木棍視若無睹。
  最後有個道士倒是一眼先瞅見了棍子,拿起來左看右看。阮若弱激動啊,心想總算遇上個道行高深的了。忙問道:“請教道長,這根棍子是否有何特別之處?”
  “特別特別,非常特別。”這道士點頭如雞啄米。“這根木棍色澤深紅,花紋美麗,且重、硬、細、韌、潤,這是上等的酸枝木呀!用來做傢俱哪怕用上幾百年,只要稍微洗擦潤拭,就可以光澤如新。誰那麼沒眼光不識貨,把這貴重木材給搗鼓成一根擀面杖似的,多可惜呀!若是我,起碼可以因材施藝整個筆架出來。”合著這位以前是木匠,半路上改行當了道人。一見著木頭,說起老本行來了。
  空歡喜一場,阮若弱氣得滿口嚷嚷道:“秦邁,我讓你找道士,你怎麼找了個木匠來了。給我送——客。”
  礫粒裡要淘金海洋中要撈針,確實是難度大呀!阮若弱花了幾天時間,把京城裡大大小小的道觀中,頗有名氣的道士都捋頭髮似的捋了個遍。也沒找出個有真材實料的來。最後還是李略讓人明察暗訪到了城外終南山上隱居的一位老道長,據說有料的很,也難請的很。老道養性山中長辭俗務,不肯入紅塵深處,誰也請不動他下山。
  阮若弱聽說有此世外高人,半信半疑之餘,帶著木棍讓人領著前往終南山尋隱者。李略無暇陪她去,她就喚了楚天遙作陪。一上車楚天遙便從她手裡把木棍接過去,愛惜地捧在手中看了又看。那棍子也在她手中撒歡似地動來動去,一付久別重逢的歡喜模樣。阮若弱忍不住笑道:“楚天遙,老劉這是不能說話。若是能,他一定要說‘四郎我想死你了’。”
  她是言者無心,楚天遙卻聽者有意,忍不住微微紅臉。她又何嘗不想……
  尋隱者這回事,十有八九是尋之不遇的,阮若弱做好了三顧茅廬的思想準備。果然那間翠綠竹舍中空無一人,唯有屋前屋後白雲繚繞。帶路人說老道長必是外出采藥了。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這屋子何其清雅脫俗,住這地方,跟神仙差不離了。”阮若弱艷羡得緊。采芝何處未歸來,白雲滿地無人掃。此情此景,天然一付世外仙境圖。
  “嗯,這位道長住在此處,可以想見是何等超然出塵。”楚天遙由屋及人地推想。
  “那咱們在這裡等著他吧,他終究要回來的。”阮若弱的提議楚天遙自然情願。
  她們一大早上的山,等啊等,等到正午時分,老道長回來了。須眉頭髮,皆是雪白蓬鬆如銀絲。膚色卻紅潤有光澤,真正童顏鶴發,一派仙風道骨。阮若弱和楚天遙忙迎上去行禮問好,態度畢恭畢敬。見著這樣神仙般的道人,不能不恭敬。
  老道長並不端架子,把他們二人迎進屋去,含笑以山泉水待客。阮若弱寒暄數語後,直道來意。“道長,我這根木棍,聞人道頗有玄妙之處。想請您法眼一觀,玄妙在何處?”邊說邊示意楚天遙將木棍拿出來給他看,也是先試眼力。
  道長接過木棍在手,細細端詳。良久不作聲,沉吟復沉吟。阮若弱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一顆心高高拎著。楚天遙兩隻手無意識地擰在一起,指骨節都泛白了。
  終於,老道長徐徐說道:“這根木棍中,困著一個人的魂魄。”
  石破天驚的一語,讓阮若弱跳起來。忘形地道:“道長您果然道行高深,看破了木棍的玄妙所在。實不相瞞,困在其中的這個魂魄是我一個好朋友,您能不能想個辦法,讓他自木棍中脫身啊?”
  “這個,恕老道無能為力。”老道長卻一口回絕道。
  “道長您道行高深,一定會有辦法的。求您一展法力,助他脫身。”楚天遙在一旁懇切之極地哀求道。
  “是呀,道長您這等道行,怎麼會無能為力呢?您當行善積德,幫幫他吧。”阮若弱好不容易找到了得道高人,自然不肯就此罷休。
  “要我從這木棍導出他的元神,並不是不能。只是他的魂魄總要有個附體,離開木棍後,又要附到何處去呢?一縷游魂四處飄蕩,終成孤魂野鬼,對他更加沒有好處的。”老道人捋著長須道。
  言之有理,這點阮若弱倒未想到。出了這根木棍,劉德華要附到哪裡去呢?她和楚天遙對視一看,都從對方眼中看到始料未及。
  “這麼說來,他只能做一輩子棍子了嗎?如果,我能弄一具人的身體來……”阮若弱想要試試李代桃僵,讓李略從刑部大牢裡提個死刑犯出來應該不難。
  老道搖頭攔住她的話頭道:“魂魄出竅再附肉身,也得要是有緣人才行,不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隨便誰的身都能上的。”
  阮若弱聞所未聞,“啊——這個也要講緣法的?”
  “那是自然,否則大千世界蕓蕓眾生,一縷游魂何以不上這個人的身,偏上那個人的身。總是有特定機緣讓那魂魄可以順利進入彼人的肉身之中。若是機緣不到,想要取而代之也只是痴心妄想。”
  “這麼說來,除了讓他等機緣巧合,我們是沒辦法幫他脫身了?”
  “天意自有安排,夫人還是順其自然的好。”老道莫測高深地笑。
  老道的笑容中有一絲玄機浮浮沉沉,含而不露。阮若弱和楚天遙看不出來,她們只知道白來一趟,懨懨地無功而返。
  注:文中關於道教的資料,參考於佛學研究網的《道教幻術母題與唐代小說》一文。
  ——上部終

  題外話

  《有緣千年來相會II》的暫停更新,我前天寫了一篇公告。就小說點擊多回覆少的方面抒發了一些自己的感觸。這種情況我知道很多作者都有遇到,也或多或少都會有些失望和不滿吧。但是會直截了當說出來的,我想我應該是為數不多的一個。
  畢竟中國幾千年來的傳統教育,是主張“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的奉獻精神,主張“伏首甘為孺子牛”的默默耕耘。我不聽老祖宗的話,卻要跳出來大談特談什麼“付出就希望有收穫”,談什麼“既然站在這舞台,就希望掌聲響起來”。老實說,我這樣寫那篇暫停公告時,就已經做好了準備被人拍磚的。
  我準備好聽人來教訓我做出一點小小的成績就在這裡要獎勵;
  我準備好聽人來批評我小心眼多,不好好寫文淨瞎琢磨;
  我準備好聽人來苦口婆心給我講做人不要太貪心、知足者常樂的道理。
  我準備好聽人來嘲笑我幼稚可笑荒唐過份無理取鬧無事生非……
  畢竟這是在中國,中國人的規矩是槍打出頭鳥。別的作者面對看霸王文的現象都不說話,我居然跳出來發牢騷。自己要往槍口上撞,不拍我拍誰?
  一直以來,文人在中國文化中,被當成淡泊寧志的象徵。視金錢如糞土富貴如浮雲功名如兒戲,他們的形象代言人非陶淵明莫屬。自他之後,在世人習以為常的看法中,文人就不應該是俗人。
  我不是什麼文人,偏又好個舞文弄墨,與“文人”沾了一點邊。何其不幸,也被一些朋友當成雅人來看。
  有一次,和一位網友在QQ上聊天,無意中說起自己最期待的事情是什麼,我半是戲謔半是真地答道:“我期待可以過更好的生活,天天吃香喝辣,穿金戴銀。”
  網絡那邊的朋友半響不吭聲,然後回覆了這麼一句:“天,我還以為你不是這樣的俗人呢?敢情你和別人沒什麼兩樣!”
  我不是一個俗人?我一時啞然失笑,這位哥們當我是什麼?是“不受塵埃半點侵,竹籬茅舍自甘心”的世外高人,還是“彷彿兮如輕雲之蔽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的化外仙人。
  能當這兩種人固然好,一個是逍遙自在的地仙,一個是超然世外的天仙,活得那叫一個舒坦,日子裡就只有閒情雅趣沒有柴米油鹽。可惜,我兩者都沾不上邊,雖然我也很想自個身上能有那麼一星半點的仙風道骨什麼的,可咱沒那個命,到底只是混了個肉胎凡身的俗人。活在這萬丈紅塵裡,蕓蕓眾生中,既要應付衣食住行,還要照料吃喝拉撒。想脫俗都脫不了呀!
  陶淵明有兩句詩千百年來受人所讚賞: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詩的確是好詩,詞句妙,意境更妙。當年我初看到這兩句詩的時候,很是為它心情澎湃了一陣子。恨不能馬上收拾細軟也隱入深山,去效仿他“開荒南野際,守拙歸田園”。做個與世無爭超凡脫俗的逍遙散人。
  可靜下心來想一想,我琢磨出一個很實際的現實問題來了。沒有一筆像樣的資金做後盾,我憑什麼去入主南山?就算讓我去了,我又怎麼去建那“方宅十餘畝,草屋八九間”,還得要有“榆柳蔭後檐,桃李羅堂前”的景致風光。這麼一想,我頓時泄了氣。我明白,菊花不能當飯吃,宿南山更是只能餐風飲露。深山裡若是沒個“方宅”或“草堂”讓我落腳安家,也沒個“南野”或是“田園”讓我食能果腹的話,隱入山林,我大概只能像“白毛女”那樣含辛茹苦地度日如年了。不成不成,沒有起碼的金錢作靠山,置不下一處安身立命之所。那麼,“選得幽居愜野情”就只是一句屁話。
  說來說去,還是離不了錢。我真是個地地道道的俗人呀!陶老先生這樣高雅的詩句裡,我還能抽出一絲兩絲與錢相關的東西來。我也忒俗了點吧我!
  直言不諱,我看重錢,我希望過有錢的生活。但我也不是太貪心,我並不奢望過上揮金如土的日子。“吃香喝辣,穿金戴銀”,這只是一個譬如罷了。我只想自己能夠賺到足夠的錢。可以維持我的理想生活。我不打算依靠別人,在別人手底下討生活,不是件易事,那怕這個人是丈夫,也免不了看他的眉高眼低。一個女人沒有獨立的能力,只能事事依賴人家,又想要人家的尊重,那是不可能的。
  我的理想生活是:天天可以睡到自然醒,愛幹什麼就幹什麼,不想乾就閒著。前庭院賞賞白海棠,後花園蕩盪鞦韆架,春天踏青,夏天泛舟,秋天摘紅葉,冬天采梅花。同我愛的,以及愛我的人,一起說說笑笑,看日升日落、花開花謝。何等逍遙快活的生涯!(我曾經把這個理想寫進有緣第一部,借阮若弱的口說出來)
  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那麼容易實現的。還是那兩個字,沒錢,一切都只是痴心妄想。也許我這一輩子都賺不到這筆錢,但這並不妨礙我做做白日夢,嚮往一番。
  其實,世間每個人的想像世界中,都會存在著自己對未來生活的理想化構思,只是具體內容因人而異罷了。但可以確定的一點是,人人都想過好日子,人人都希望自己的生活會越來越好,“食有魚出有車”。我也只是一個平凡又普通的世俗之人,想法也脫不了大眾,跟著隨大流了。
  前段時間我失業了,大家都知道。不可否認,我這段時間的心情是不太好。以前寫文不是生活的重心,是業餘愛好。所以對於讀者的回應與否不太在意,畢竟只是閒著沒事寫著玩的東西。失業後,一則是大把空閒時間泡在網上,二來因為我有想過要在家裡當自由撰稿人,所以空前地關注起讀者對小說的反應來。而世事又每每越是寄予期望,就越是容易失望。看著點擊率上去了,回覆的數量卻不如人意。我就急躁了。現在反省一下,是我自己太心急,想一口吃成胖子。唉!我到底還是太俗了。因為一點不如意,急功近利、憤世嫉俗的毛病全來了。虧我還看那麼多的古人書,都讀到哪裡去了?前輩們的寧靜淡泊怎麼學不到呀?
  我就是存了討打的心,把那個公告貼上來的。晉江的磚頭之狠,我雖然沒有親身領會過,卻也在幾次著名的磚會中作過壁上觀。但我就是想把一肚子話說出來,我實在不想這樣憋在心裡不言不語,表面上卻裝得溫良恭儉讓。我喜歡的童話作家鄭淵潔曾經說過:如果說一個人表現好不如說他表演好。我深以為然,佩服他的一針見血。所以我貼了那張公告,就算有人因此看不慣我,覺得我這人如何如何,我也認了。因為我不想表演,何必把自己裝扮得那麼完美。再次重申,我就是一個俗人,和蕓蕓眾生一樣,為名來為利往。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我的讀者們,居然有百分九十以上的人在支持我。你們沒有群起而攻之地來砸我,相反,多數都在表示理解與支持。認可我的勞動成果,也檢討自己的看文態度。老實說,這讓我很感動。現在回頭來看看我的那篇公告,確實自己也偏激了一點。怎麼就只盯著看霸王文不打分的人,怎麼沒想想那些一直以來長期支持我喜歡我的人呢。他們每一章都留言都打分,還有人是看過覺得好後再從頭來補分的。這些可愛的讀者們,我卻一個字都沒提。我只記得那些我覺得辜負了我的努力的人,卻沒想到那些把我的努力看在眼中並熱烈予以支持的人。我慚愧,我汗顏,我自扁,怎麼就忘了那句老話:要記得幫助過自己的人,要忘記自己幫助過的人。
  所以在這裡,我要更正一句話:我自認我很為我的讀者們負責,而我的讀者們,你們那麼多人的支持我也一直看在眼裡。在此深表感謝!謝謝大家一直以來對我的關照。
  這次的暫停風波,讓很多喜歡我文章的朋友浮出水面。我這才知道,追文的人居然天涯海角的都有哇。有從台灣連線過來看的,有從香港連線過來看的,還有從日本德國美國新西蘭加拿大歐洲等地連線過來看的……真是始料未及。那這次停文豈不是引發了國際影響啊!美伊打打停停已經鬧得國際上不太平了,我這點事就不給國際上添麻煩了。
  在這裡跟大家說一句,更新雖然暫停了,但我保證我會再回來更新的。因為這段時間的心情確實不適合寫文,多給我一點時間吧,十天,或者半個月,讓我調整一下心態、恢復一下情緒再來拾筆。
  最後還是有句話要說,說得很慚愧卻很大聲:我就是一個虛榮的人,我喜歡鮮花和掌聲。我看到有人留言打分寫評我就很開心。
  就算全世界都要來唾棄我,我也還是要這樣直言不諱地說。沒辦法,我只是一個俗人,一個有著七情六慾的凡胎肉身。人世間的種種俗務,衣食住行,生老病死,我一樣也擺脫不了。時時為名忙為利忙,為了生活四處奔波,唉!誰讓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聖人呢。

  第三十五章

  下山的路上,楚天遙向阮若弱請求帶這根木棍回楚府呆個幾天。阮若弱自然是信得過她,但還是耳提面命交代了一番。
  “楚天遙,你帶他回去,可千萬要收好了他。別讓不識貨的下人們當成柴禾棍兒揀去灶房給燒了,那樣沒準他會魂飛魄散。”
  阮若弱的假設聽得楚天遙倒抽一口冷氣,忙道:“我一定會好好帶著他的,絕對不會讓人拿去一把火當柴禾燒了。”
  “楚天遙,那劉德華我可就交給你了。你一定要照應好他,最好是棍不離人人不離棍,不離不棄莫失莫忘。”阮若弱把棍子遞給他時,慎重如託孤。
  楚天遙雙手接過來,如托泰山如抱嬰兒。木棍安靜地躺在她手心中,一種無言的全身心的信賴。
  楚夫人發現女兒自洛陽回來後,變得不太對勁。頭幾天整個人失魂落魄的,像是隻回來了人沒回來魂。而且是一付哭眉喪眼的樣子,哪裡像是剛剛遊玩歸來,倒像奔喪而歸。這兩日又變得神神秘秘的,天天關著門在屋裡不出來,也不知躲在房中幹什麼。最讓楚夫人奇怪的是,算算他們也回來七八日了,姚繼宗居然還沒上家裡來亮個相,這太不正常了。楚夫人捺不住性子了,決定要去審問一下女兒。
  楚夫人來到內宅女兒房前,正待舉手敲門,卻聽得裡頭一陣細微低語聲,隱隱傳出來。咦,屋裡有客人嗎?
  楚天遙獨自一人在屋裡,正和擱在桌面上的木棍說話呢。
  “姚繼宗,”還是習慣性地朝棍子喊姚繼宗。“那天這根木棍掉下來,你要是不來推開我就好了。這木棍不沉,我挨上一下並不要命,你挨上一下,卻……這樣了。”
  桌面上的木棍動靜很大地滾動了一下,按這兩日的交談經驗來看,楚天遙明白這是它在表示反對的意思。忍不住伸手撫著它道:“我知道,就算時光可以倒流,你也還是會來推開我的。”
  木棍不動了,溫馴地貼在她的掌心。楚天遙細細地摩娑著光滑的棍身,低如耳語般地道:“但是,如果時光真的可以倒流,我一定不會讓你替我挨這一下。”
  木棍又在她的手裡折騰起來,房門同時也被敲響。楚夫人的聲音隔著一扇門板傳進來,“天遙,天遙你開開門。”
  楚天遙一驚,忙抓起木棍直奔屏風後的床,把它往枕頭下一塞。這才去開了房門。
  門一開,楚夫人的眼光飛快地在屋裡掃過。看清室內除去楚天遙並無旁人時,忍不住詫異地道:“天遙,方才你和誰說話?”
  “我……我沒和誰說話,我自言自語。”楚天遙抵賴。
  “你一個人關在屋裡自言自語幹嘛?想說話找人陪你說呀。對了,你的好兄弟姚繼宗呢?他可是個能說的,你為什麼不找他去呀?有陣子不見他來我們家了。這孩子以前幾乎沒踩破我們家門檻,現在怎麼就不來了?你們……莫不是鬧意氣了?”
  楚夫人一問接一問,問得楚天遙無從回答。怎麼答她呀?總不能告訴她,其實姚繼宗已經來了,不過是以一根木棍的形式來的。而且她也正在和他說話呢。想了半天,楚天遙只能順著母親最後一句作答:“是,娘,我們鬧意氣了,從此割袍斷席,再不來往。”如今的姚繼宗是不可能來她家登堂入室了,趁早和母親說明得好。
  “為什麼呀?你們不是好兄弟嗎?還同生死共患難過,怎麼說絕交就絕交了。繼宗可不是那麼容易被得罪的人,一定是你難為人家了。你給娘好好說說,這事究竟是怎麼回事?”楚夫人向著姚繼宗,訓起女兒來。
  楚天遙被娘步步緊逼,正有些窮於應付之際。門房的老頭來報:“四公子,”他一向這樣笑眯眯地稱呼著這個男裝打扮的小主人。“大門外有人找你。”
  “誰呀?是不是姚公子?”楚夫人搶在前頭髮問。
  “不是,是姚公子以前帶來過的那個很胖很胖的小姐。”
  楚夫人大失所望。“又是這位龍小姐,你們去洛陽後,她都來找了好幾回了。還抱怨你們沒帶她去呢。”
  龍飄飄來找,楚天遙本來是不想見的。但這會為避其母鋒芒,忙抬足便走。“娘,不和您多說了,我得去會客。”
  楚天遙一溜煙出了內宅,躍出大門外,一眼就看見龍府那輛格外寬敞的馬車。車頭坐著高猛,一張臉臭臭的,怒色猶存,誰招惹他了?車窗裡探出龍飄飄白軟渾圓如發麵饅頭似的臉,見到楚天遙出來,她劈頭便問道:“楚天遙,你認得我嗎?”
  這問得多新鮮啊,怎麼會不認得她?忘了誰也忘不了她呀!她那體形長得太有特點太好認了,教人過目難忘不能忘。
  “飄飄姑娘,你是來消遣我的嗎?”楚天遙雙手一袖,皺著眉道。姚繼宗都不在了,她可沒心思陪著她玩。
  豈料龍飄飄出語驚人:“你看,你都還認得我,怎麼那個姚繼宗卻不認得我呢?”
  楚天遙聞言一怔,“你……看到姚繼宗了?”看來他也從洛陽回來了。
  “嗯,剛剛在妙味齋糕點鋪前遇見他,我跟他打招呼,他卻一付不認得我的樣子。還說……還說我……”龍飄飄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
  龍飄飄步出妙味齋的大門,正要上高猛停在門前的馬車。無意中旁瞄一眼,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看到姚繼宗正走過來的身影。當下喜出望外。姚繼宗和楚天遙不聲不響去了洛陽,教她好生思念。隔三差五地上門去打聽歸期,可惜每每都是詢問歸期未有期。冷不丁地在街頭偶遇,別提她心裡多歡喜了,馬上迎上前去和他打招呼。
  “姚繼宗你可回來了。”龍飄飄笑得臉上找不到眼睛這個編製了。
  姚繼宗愣住,對著眼前體形龐大的胖女子傻了半天才回過神來。納悶地問道:“姑娘,你是誰呀?你怎麼認得我?”
  “我是龍飄飄呀。”這下換龍飄飄納悶了。
  “哈哈哈哈,”姚繼宗放聲狂笑起來,笑得肆無忌憚。“就你這胖墩,還飄飄,你飄得起來嗎你?小時候被豬親過吧?不然怎麼長這麼肥……”
  話還沒說完,高猛的拳頭虎虎生風地揮過來了。總算他機靈閃得快,饒是如此,那拳頭也擦著臉頰過去了,頓時半張臉青紫腫脹。這若是正中挨上這一拳,他的臉就是一車禍現場,五官基本可以報廢。
  姚繼宗挨了一拳還不知收斂,捂著臉嚷嚷道:“哪個小畜牲,竟敢打起本公子來了。”
  高猛愈發火大,揪住他這頓好打。一二三四五,打得他滿臉開花,六七八九十,打得他渾身搖晃。姚繼宗很快就被打得無招架之力。心知這回遇上強敵了,一面抱住頭臉任他打,一面低聲下氣地滿口求饒道:“英雄啊!好漢啊!你別打了。我是小畜牲,我是小畜牲行了吧?”
  依高猛的性子是不行的,幸好龍飄飄念及舊情,喝令他住手。否則姚繼宗這條小命起碼讓這個猛人斷送一半。
  楚天遙見龍飄飄一付委屈不已的模樣,想也想得到那個姚繼宗說不出什麼好聽的來。於是安慰她道:“飄飄姑娘,如果他說的話不中聽,你別往心裡去,當沒聽見好了。”
  “何止是不中聽,簡直太難聽了。他以前見人先帶三分笑,看著就可親。怎麼幾天不見,變得這麼刻薄了。”龍飄飄對那句“被豬親過吧”耿耿於懷。
  “師妹,你若還不解氣,我再回頭去收拾那小子一頓。”高猛插嘴道。
  “罷了,師兄你已經打得他不輕,再打就要出人命了。”
  “高猛,你打他了?”楚天遙聽得心一沉,高猛的功夫她了解,姚繼宗吃不消的。
  “那廝欠打,居然對師妹如此無禮。”高猛猶自憤憤然。
  楚天遙馬上心神不寧了,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龍飄飄對答著。好在龍飄飄被傷了自尊,也無心多留,三言兩語後就告辭。他們二人前腳方走,楚天遙後腳便趕去了妙味齋。捱了高猛一頓暴打,想來這小子傷得不輕。若是癱在那裡沒管,豈不要做了路倒?到底也是相識一場,雖然人已經不是舊時人了,但音容笑貌如昔。舊日情懷故此一時撇他不下,能照應點還是要照應一點。
  還沒走到妙味齋,已經見姚繼宗唉唉喲喲地拖著一身傷一步一趔趄的過來了。居然還自己走得動,他還真能扛啊!楚天遙也不驚動他,只不遠不近地跟在他後面,護送著他回了家。看著他進了姚府的大門,她遙遙對著那門站了半響。原來他的家在這裡,以前幾次三番想找不知在哪。如今知道了,卻是枉然。長安城中的姚府,她只能過其門而不入了。悵然半天後,楚天遙才轉身鬱郁地回家了。
  一回家,楚天遙三步並作兩步就進了自己的屋。繞過屏風往床上一看,腦子裡頓時嗡地一響,一張臉霍然變色。居然是一張空鋪,被褥鋪蓋呢?枕頭下的棍子呢?這一驚非同小可,轉過身去,她被火燎著似的往外奔。
  “娘,娘,誰動我的鋪蓋了?我床上的東西呢?”
  她的聲音凄厲驚恐,自內宅到外院一路嚷出去。驚起迴廊旁的梧桐樹上鳥雀無數。楚夫人迎出來道:“你這孩子,咋咋乎乎地幹什麼?這都快入夏了,你床上還是冬天的被褥,也不覺著熱嗎?我讓陳嫂把你的被褥拿去該洗的洗該曬的曬,回頭給你鋪上夏季的臥具。”
  “那你們收被褥時,看到我枕頭下壓著的那根棍子了嗎?”楚天遙急急地問道。
  “看到了。對呀,天遙,你好好地壓根棍子在枕頭下面幹什麼?不硌腦袋嗎?”
  “這您先別管,您快告訴我棍子呢?”楚天遙快急死了。
  “曬被子時,我順手帶到側院去了。把那棉被捶一通,更容易曬透。捶完後我隨手擱在側院廊上了。”
  楚夫人話音方落,楚天遙已經飛一般奔向洗涮晾曬的側院去了。“這孩子怎麼了?一根棍子這麼上心。”女兒的行為讓做母親的很詫異,然而更讓她詫異的事情還在後頭呢。
  楚天遙在側院沒找著那根棍子,氣急敗壞地又出來問母親。“娘,廊上根本沒有我要找的棍子,您再仔細想想擱哪了?”
  “不可能,我就是放在側院廊上了。”楚夫人還沒老糊塗呢,記得一清二楚就是放那裡了。可又實實在在在的,她在放木棍的地方找不到那根棍子。而且把整個側院粗粗一找也沒瞧見。飛虎從花園那端跑過來,瞪大兩隻眼睛看著兩位主人在院裡亂翻一氣。
  “難道是下人們拿走了?”楚夫人只有往這方面去想了,但府裡為數不多的幾個下人異口同聲,都說沒拿什麼棍子。也是,人家拿根棍子幹什麼呢?
  楚天遙白著一張臉四處找,心頭突突亂跳,驚惶之極。側院暫且撇下不管,先蹲到灶房裡去,把灶台前一捆柴火細細檢閱了一遍。然後再到柴房裡去翻,然後再到側院來淘金似的找棍子,整個側院翻成狼籍一片。飛虎亦步亦趨跟著她,一付要幫忙的樣子。
  “飛虎你讓開。”楚天遙顧不上搭理它,揮手讓它站遠點。飛虎很沒趣地走到楚夫人身邊蹲下。
  天近黃昏時,楚天逍回來了。一看這場面亂的,不禁問道:“咦,天遙找什麼呢?院子裡翻得跟鬧過賊似的。”
  “噓——”楚夫人忙制止兒子的打趣之辭。
  “怎麼了?”
  “別招惹你妹妹,她不大對勁。”楚夫人小聲說道。
  瞄一眼楚天遙蒼白的臉,抿得緊緊的脣,蹙得深深的眉,楚天逍忙斂了臉上的笑意。還從沒見過妹妹這付模樣,她丟什麼寶貝了?
  楚夫人於是細細跟他道來,一席話聽得楚天逍愕然之極,“什麼,這麼大動干戈的場面,就是為了找根棍子?那是什麼棍子呀,沉香木嗎?”
  “哪有那麼名貴,我看著很普通呀。誰知道她怎麼那麼上心,找了半天了。”
  楚天逍愕然復愕然。母子倆個站在一旁,還有黑狗飛虎蹲在一旁,一起看著楚天遙翻來覆去地在院子裡找。直到天光漸暗,暮色敲窗,楚天遙一無所獲地住了手。她無力的席地一坐,整個人像失了魂坍了架似的茫然失措。不由自主就想起阮若弱臨別前的交代:“你一定要照應好他,最好是棍不離人人不離棍,不離不棄莫失莫忘。”如今……她卻把他丟了,一個沒看住,她居然把他給丟了。
  這麼一想,楚天遙一雙眼睛立刻被淚水淹沒了。睫毛顫顫,承不住源源不絕攀上來的淚珠兒,一顆顆啪答啪答往下掉。楚夫人和楚天逍都慌了,楚天遙可不是那些動輒傷春悲秋眼淚汪汪的女兒家,她和幾個哥哥從小一塊舞刀弄棒長大的,同樣是流血不流淚的脾性。這會居然哭起來了,這事……這事可非同一般啊!
  “天遙你別哭了,你要什麼樣的棍子跟三哥說,我替你買幾捆回來。”楚天逍趕緊哄她。
  “不要你買的,我就要我這根。”楚天遙哭得抽抽噎噎地道。她長這麼大,從未試過如此凄惶痛哭。絕望而急躁,剮心剮肺般地哭。眼中流淚,心內成灰。失去了他的人,還有他的魂。如今連魂都沒了,她剎那間只覺天地化為零。
  “好好好,就要這根。你這根棍子什麼樣子,你告訴三哥,三哥幫你找去。”
  “就是一根普通的棍子,這麼長,這麼粗,深紅色的。”楚夫人比劃給兒子看。
  “天遙,你先跟娘去用晚膳,這裡交給三哥,我來替你找。”
  楚夫人把楚天遙哄去吃晚飯了。楚天逍挑燈夜戰,再次把側院掃蕩了一遍。只差沒掘地三尺了,那根傳說中的木棍影子都不見。怪事,它上天入地了不成?

  第三十六章

  楚天遙哪還有心思用晚膳,食不下咽。胡亂扒了幾口飯下肚,一扔飯碗又朝側院跑。滿懷希望地看向三哥,三哥卻回她一個歉意的眼神。心中一點僥倖之光滅了,絕望又絲繭般層層裹上來。
  “真是奇了怪了,那棍子既好好地擱在這裡,又沒有人拿,怎麼會不見了呢。難道自己長了腿會走嗎?”楚天逍覺得這件事情太不可思議了。
  他是隨口一說,楚天遙卻聽得整個人一震。突然攆起她哥哥來,“三哥,你也還沒用晚膳。你去用膳吧,快去。”
  “也行,我用了晚膳再來幫你找。”楚天逍也確實餓了,恭敬不如從命地走人。
  楚天逍一走,側院只有楚天遙一個人。夜幕四垂,院落在夜色顯然得格外靜謐。她走到院中央,四周環視一圈,試探著喚道:“姚繼宗。”
  聲音響在這安靜幽深的院落裡,蕩出餘音一波波。楚天遙一聲喚出,就側耳細細聽動靜。可是院中安靜依舊,沒有她期望中棍子滾動的聲音。她又試著喚了幾聲,依然如故,大失所望。
  “姚繼宗,你哪裡去了?”楚天遙獨立中庭,淚水又在眼眶中緩緩漲潮。長夜漆黑,月色慘白,彷彿一場葬禮。葬他的魂葬她的心,眼淚是最悲哀的祭奠。
  黑狗飛虎蹲在院落一角,看著它的主人滿臉淚花晶瑩,兩隻琥珀色的眼睛裡,是迷惑不解的神情。

  曬好棉被,楚夫人將木棍信手往廊上一放,轉身離開了側院。陳嫂麻利地把該洗的被單洗淨曬好,也離開了側院。側院裡靜悄悄的,木棍正擱在陽光照耀的地方。良久良久,自己在那裡滾動起來了。
  “太陽當空照,花兒對我笑。這樣的好時光,我居然困在這根棍子裡,哪也去不了。唉!”棍子裡劉德華的魂魄相當鬱悶。行動不自由呀!沒腿寸步難行。他其實能看能聽能說,但是他說的話別人聽不見。靈魂發出的聲音,常人根本接收不到。
  “反正閒著也是閒著,做做運動吧。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沒人的院落裡,一根棍子自己在廊上左三下右三下地滾動著。自己跟自己玩得不亦樂乎,渾然不覺有個黑影在悄無聲息地接近它。等到一道勁風撲來時才驚覺有異,可是晚了,飛虎已經把它給生擒了。
  飛虎是隻從不亂叫的狗,此刻卻瞪著這根棍子狺狺而吠。聲音低沉而可怕,神態凶猛得令人吃驚。很顯然,它察覺到了這不是一根普通的木棍。
  靈魂,據科學家分析說其實就是游離狀態的腦電波。人的感覺遲鈍,感應不到這樣一組腦電波的存在。但是狗的感覺比人要敏銳得多,它們能感應到一些異變的存在。
  木棍中劉德華的魂魄叫苦不迭,“飛虎呀飛虎,我做人的時候招惹到你。做棍子怎麼也招惹上你了。四郎,你哪裡去了,快來救命啊。”
  他不說話倒還罷了,一說話飛虎愈發激動了。身子一弓,一身的毛根根豎起,顯然拿這木棍當成一個極厲害的敵人來對付。劉德華頓時知道自己又犯大錯誤了。
  狗不但嗅覺靈敏度是人類所不能及的,它的聽覺靈敏度更是遠在人類之上。人類的聽覺,對音波高頻的極限,只是兩萬赫,超過這個高頻的聲音,人就聽不到了。而狗的聽覺,極限比人來得寬。人聽不到的聲音,狗可以聽得到。靈魂發出來的聲音,或許是屬於高頻音,讓飛虎給聽見了。一根棍子會發出聲音來,顯然讓它很吃驚。神態愈發如臨大敵,張開嘴就狠狠地咬下去。那是真正的血盆大口,木棍被咬得咯咯地響。
  “別咬別咬,求你了,飛虎。你咬壞了棍子我呆哪去呀!我可不想變成你呀!”劉德華一想到這種可能性就怕怕。
  飛虎卻不依不饒地一個勁咬,但那木質極硬竟咬不斷。它於是咬著這根木棍跑出了側院。它奔離側院的時候,楚天遙正火急火燎地朝著側院奔過來。

  劉德華的魂沒了,楚天遙的魂也沒了。他失了魂,她也就失了魂。心中的苦又說不出來,在五內焚燒,劇烈的灼疼。沒兩天整個人就瘦了一圈,凄惶如雨打梨花。
  她還是不肯放棄,每天睜開眼睛就是在府裡找棍子。一種異樣的、難以言明的感覺,讓她覺得劉德華的魄魄還在這宅子裡。但這種感覺很虛無飄緲,無法仔細地去分辨去證明。她只是不停地去找、找、找……側院少說被她翻了十幾二十遍了,楚府的角角落落也都一一尋過。一次又一次的尋找,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失望之餘,少不得要落淚。哭夠了眼淚一抹,又重振旗鼓繼續找。
  楚夫人和楚天逍都拿她沒轍,阻又阻不住,勸也勸不了,只得由著她抄家似的通府翻查。凌霜初來看到楚天遙這付模樣,和楚天逍咬耳朵道:“這是丟了根棍子嗎?怎麼瞧著倒像是為情所苦呀?”女孩子的感覺到底是更細膩些。
  “千真萬確是丟了根棍子。”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楚天逍強調道。“老天保佑那根棍子快快現身吧,否則她這樣衣帶漸緩下去要不成人形了。”
  看著女兒迅速憔悴下去,做母親的心裡那個悔:早知道不去曬她的被褥,不去動她的棍子。現在好了,丟了根棍子,把女兒折騰成這樣了。
  這天楚天遙又在側院裡翻天覆地,楚夫人進來對她道:“天遙,有人找你。”
  “我沒空。”楚天遙也不問是誰,頭都不抬就一口回絕了。
  “是步平川來找你。”楚夫人加重語氣道。等不到姚繼宗來上門,倒等來了步平川。聊勝於無,好歹能分散分散她的注意力。
  步平川——一個恍若隔世的名字,楚天遙怔了一下才回過神來。“他來找我?”意外的語氣,若是時光倒回一個月,意外中應該還會有滿滿的驚喜。可是此時,只是意外。
  步平川立在前庭玉蘭樹下。一襲藍衫,如透射著陽光的海洋,如萬里無雲的天空。往日裡楚天遙只要瞥見他的衣角,就會心跳不已。此刻,她的心卻靜如深海無波。
  步平川是來托附她一樣東西的。“楚天遙,我想把這個寄放在你這裡。”
  精緻的錦盒中,放著一朵很美的玉琢牡丹宮花,玲瓏七巧,大如碗口,用翠玉琢成花瓣,珍珠串成花蕊。花形花色栩栩如生,手工精緻天下無雙。楚天遙雖然並不喜歡這些花呀粉的,但一見之下,不由地脫口贊道:“好美的一朵宮花。”
  “五月初十,是李暢的十六歲生辰。如果我那天沒來找你拿這朵花,就請你替我送去給她。”步平川道。
  楚天遙忍不住問道:“你為什麼不能來?”
  “我可能要離開長安一段時間,怕會一時趕不回。”步平川簡單地答道。
  楚天遙本想問問他去哪裡,但人家既然不想細說,她也就不好細問。況且她自己還有一本難念的經,一時也管不了別人的事。於是接過錦盒,點頭道:“那好吧,我先幫你收著。不過,最好還是你自己趕回來送給她。”
  步平川的眼睛掠過一絲陰霾,迅速清明。“我會盡量的。”
  送走步平川,收好錦盒,楚天遙去了後花園。在潭水旁抱膝坐下,看著眼前的一潭春水發呆。曾幾何時,她看著這潭水就會想著步平川的眼睛——那雙讓她少女芳心初次怦然跳動的眼睛。可是,從何時開始?她的心不再為他跳動了。
  哪個少女不懷春?情竇初開的年齡裡,在心中為自己反覆描畫著意中人的模樣。從書本上戲台上無數才子佳人英雄俠士的故事中尋找藍本,將內心深處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點一點,用想像的丹青,繪就濃墨重彩的影像。不自覺的拿身旁人去對照這個影像,若有套得上的,馬上就意亂情迷了。然而,真的愛他嗎?是愛現實中的這個人,還是愛上了自己的愛情幻想?
  步平川曾是楚天遙一個水中月般的虛像,是波心投影,一枚石子便能擊得粉碎。姚繼宗卻是時光的雕刻刀一點一點刻在她心裡的壁雕。清晰肯定,筆筆落實。流年再如何飛逝,它始終鮮明深刻,蝕也要蝕在心頭。
  信手抓起一顆石子,砸向平靜的水面,看著漣漪一圈圈蕩開,楚天遙情不自禁想起姚繼宗笑眯眯的一張臉。他臉上的笑意總是如泉水般源源流淌著,那水一般清爽的笑容,以後還能看得到嗎?他的魂魄到底去了哪裡?能尋得回來嗎?
  楚天遙越想心越亂,紛亂如麻。手裡一直下意識地抓石子朝潭水中扔,扔得平靜如鏡的潭面水花四濺。潔白的水花開了一朵又一朵,朵朵都是她內心無處可去的傷痛。
  索坐潭畔竹影相隨,不知不覺,落日與月影又共譜黃昏。楚天遙停了手,看著潭面又復光鑒如鏡,她的心湖卻依然波一重浪一重。忍不住長嘆一聲,在她的嘆息聲中,鏡子般的潭面居然蕩開一陣水波。波紋並不大,若不是楚天遙一直盯著潭水發呆,根本注意不到。
  這潭春水是地底暗流引來的,入水口和出水口都在潭底。潭面上沒有任何水源出入,所以潭水表面特別平靜,波瀾不興。可是此刻,這潭靜水卻突然間風未生水自起,一波接一波盪漾開來。彷彿有個哪吒在水底喧鬧。
  剎那間,那種異樣的感覺又來了。說不清道不明,很恍惚卻又很分明的,楚天遙覺得劉德華的魂魄就近在咫尺。下意識地掃望一下四周,最後她看定那潭無風自起浪的水。怔了半響後,突然就撲通一聲跳下去了。
  水潭並不大,潭水也不算深,楚天遙來來回回扎了幾個猛子後,如願以償地撈到了她苦尋多日的木棍。心中那種失而復得的狂喜,難以言表。太陽已經落下去了,但她的心中卻是紅日初升般的燦爛無限。
  楚天遙是拭去木棍身上的水草和泥後,發現了牙印斑斑,自然明白是誰幹的好事。飛虎雖然一直以來都是她的寶貝疙瘩,但這木棍是她的心頭肉哇。當下她氣咻咻地去找罪魁禍首算帳,一手拿著棍子,一手揮著鞭子追著狗打罵。
  “飛虎,你這個畜牲,原來是你把棍子叼去扔水潭裡頭了,害我找了這麼久沒找著。今兒不抽你幾鞭子,明兒你還不定亂叼我什麼東西呢。”
  她攆得飛虎滿院逃竄,幾乎要跳墻。
  一人一狗動靜鬧得太大,楚夫人不得不出來攔。她道:“阿彌陀佛,天遙你的棍子總算是找著了,就再別搞得滿府雞飛狗跳了。飛虎你也是,平時從不亂動東西,偏一動就動了你主子心坎上的。以後學乖點,這府裡一草一木你都別碰了。”
  飛虎委屈呀,又說不出口。只是嗚嗚地躲在楚夫人身後,兩隻眼睛還死盯著那根棍子。它還是覺得那棍子不對勁,但有主人護著,它奈何不了這個怪物了。
  楚天逍聽說妹妹的寶貝找著了,慕名前來看這根攪得闔府不得安寧的棍子。一看大失所望:“這個棍子很普通嘛!天遙你怎麼會為它消得人憔悴?”
  楚天遙臉一紅,把哥哥推出門去,“不要你管了。”
  關起門來,她一大堆話要對棍子說。“姚繼宗,這幾天找不到你我快急死了,你被泡在水裡也慌吧?都怪我不好,沒聽阮若弱的話,要棍不離人人不離棍,結果出岔子了。從此刻起,我一定要小心看著你。就算……不能時時刻刻帶你在身邊,也一定要把你收拾得妥當周全。”最後幾句,口吻莊嚴鄭重如宣誓。
  當然沒辦法做到棍不離人人不離棍,比方如廁沐浴這種隱私的事情,她不可能帶著這根棍子的。她知道它能聽,萬一要還能看呢,她豈不被它看光了。
  木棍隨著她的話,時不時地滾動一下,都是贊成的意思。被飛虎叼去扔在水潭裡,這遭遇太慘了,差點永無出頭之日。若不是它感應到了楚天遙在潭邊坐著,拼盡全力地在潭底興風作浪,這會還在水裡頭泡著呢。

  流光飛舞,奼紫嫣紅的春天曲終人散,蒼翠青綠的夏日粉墨登場。季節,是時間的坐標,分外清晰地注著歲月的流轉消逝。
  五月初五端午佳節將至。唐代的端午節是一個不亞於元宵燈會的盛大節日,習俗諸多。
  一是食粽子:端午節吃粽子,在魏晉時代已經很盛行。到了唐代,粽子已是節日不可或缺的食品。二是繫百索、佩香囊:即把叫做“五色縷”或“長命鎖”的絲線,繫於手臂。香囊則用硃砂、雄黃、香藥等填充而成,清香四溢,再以五色絲線弦扣成索,作各種不同形狀,結成一串,形形色色,玲瓏奪目。三是相互贈扇:以示仰慕高風;四是門前懸艾:在端午節,家家都將艾葉懸於堂中。或剪彩為小虎,貼以艾葉,婦人爭相佩戴,以僻邪驅瘴。五是懸掛鍾馗像:鍾馗捉鬼,是端午節習俗。家家都懸鍾馗像,用以鎮宅驅邪。六是賽龍舟:傳說中賢臣屈原投江自盡時,楚人因捨不得其死去,於是有許多人划船追趕拯救。他們爭先恐後,追至洞庭湖時不見蹤跡,是為龍舟競渡之起源,後每年五月五日划龍舟以紀念之。
  端午節有這麼多的習俗,預備過節就是一件很繁瑣的事。楚夫人四月底就領著下人們忙開了。要包粽子,要制百索、香囊、艾虎,要準備扇子和鍾馗像……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制百索更是件費時費工的活計。
  百索又叫端午索,端午期間歷代沿襲用彩色或曰五色的線、縷、索作為驅邪辟凶的節物,概稱為端午索。端午索有許多別稱,從材料的色彩著眼,稱朱索、五色絲、五彩縷等;從辟邪的角度著眼稱辟邪繒;從延壽的角度著眼,稱壽索、長命縷、續命縷、百歲索等等。形制和功用則是大體相同的,或繫於小兒手臂,或掛在床帳、搖籃等處,或敬獻尊長。以辟災除病、保佑安康、益壽延年。
  端午索的用處這麼多,量就要得不少。雖然這東西滿街都有的賣,但楚夫人一慣是自己買絲線回來做。她忙得沒有出門買線的時間,便打發楚天遙上街去買絲線。
  注:文中關於端午節的資料,參考於百度知道《端午節之古習俗》一文。
  又注:一般來說,木材的組織排列較水稀疏。所以多半的木材都能浮於水面。但也有密度很大的木材會沉水,就譬如文中這根靈魂附身的酸枝木。它是紅木的一種,密度大能沉入水中。現在花鳥市場上賣的水族箱中,多半會配上造型優美的沉木,這沉木就有用紅酸枝木製成的。不但起著點綴魚缸的美觀作用,還能調節水質,使水變酸、變軟。是養軟水魚良好的輔助材料。

  第三十七章

  楚天遙領命去買絲線,先飛一般地回房。打開屋角木箱上的方頭掛鎖,再從箱底翻出藏好的木棍來。棍子一到她手裡就沒命地動,她忙安撫道:“知道知道,我知道把你關在裡面悶壞了。可我方才要去方便嘛,總不能帶著你蹲茅坑吧?只有把你鎖在箱子裡才安全。這會我要出門,帶你一塊逛去。”
  楚天遙帶著木棍上了街。佳節將至,大街上極是熱鬧,一些應時貨物如粽子、端午索、香囊、雄黃酒等賣得極紅火。道教宮觀前還有道士用硃砂筆在黃表紙上畫符饋送百姓,供貼在門楣上辟邪。市肆間更有用尺幅黃紙,蓋以朱印,或繪天師鍾馗之像,或畫五毒符咒之形,懸而售之。城中人士爭相購買,買回家粘貼之於中門,以辟祟惡。
  楚天遙本來也想買兩張回去,但一想她手裡攥著一個人的魂呢,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他,遂作罷。一心一意去買絲線,經過一條街道時,看到道旁一大群人圍成一堆不知在看什麼。她本來是不想湊這些熱鬧的,但人群中有個聲音傳出來,讓她腳步為之一頓。
  “喲嗬,你這個小娘們,公子爺我摸你一把是看得起你。你竟咬我一口,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啊?”是姚繼宗的聲音,這惡習不改浪蕩成性的傢伙顯然又上外面調戲良家婦女來了。
  楚天遙排開人群上前一看,看到一派狼藉場面,一張凳子倒著,一把月琴也斷成兩截。一個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的少女,正眼淚汪汪地躲在一個面容清瘦的老者身後,一老一少均是衣著簡樸。姚繼宗正雙手叉腰盯著他們罵:“一個臭賣唱的小娘們,給臉不要臉,居然咬起本公子來了。你還想在長安城唱場子,你唱到哪公子爺我砸到哪。”
  老者忍氣吞聲地道:“這位公子,小女也是一時情急,才咬了你一口。你若守禮不逾矩,小女如何會無禮。”
  “守禮不逾矩?老頭,你們幹哪一行的,賣唱的也是教坊一流,還想讓人待之以禮?”
  “賣唱的怎麼了,我賣唱又不賣身。你憑什麼動手動腳?”那少女氣極,淚花顫顫地開口駁他。
  “就憑你是個賣唱的,公子爺我就要動手動腳。”姚繼宗邊說邊上前一把推開老者,他雖然對付不了高猛那號主兒,但欺負一個老頭還是綽綽有餘的。抓住少女的手腕就把她往懷裡拖,色迷迷地笑道:“乖乖的讓公子爺我香一個,我就不追究你咬我的那一口了。”
  “不要,你放開我,放開我呀。”
  少女拼命掙扎。老者被姚繼宗一推,一個踉蹌跌出去。見此情形,又忙撲回來救女兒。“公子,你不能這樣……”
  話還沒說完,已經又被姚繼宗一腳踹出去了。這回踹得他倒退七八步,多虧有人扶住才沒跌倒在地。扶著他的那個年輕人,同時義正言辭地開口喝道:“喂,姚繼宗,大庭廣眾之下,你不得如此放肆無禮。”
  楚天遙其實不想跟姚繼宗過不去,但卻不得不出頭了。這場面太過不堪,她看不下去。
  被一個陌生人叫出名字來,姚繼宗明顯一怔。看了楚天遙半天,他想起來了。“你……不是洛陽那個人嘛!怎麼也到長安來了。你算哪根蔥啊,跑出來管我?”
  楚天遙忍住氣,若不是看在從前劉德華寄居過的情份上,她才不會跟他如此客氣。“你趕緊放開這位姑娘,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婦女,你太不像話了。”
  “哈哈哈,”姚繼宗仰天大笑三聲,“你讓我放開我就放開?我偏不放,我偏要調戲她。姑娘,我還沒香到你呢。”
  邊說邊嘟起嘴照著少女一張粉馥馥的臉印下去,惹來她一聲尖叫。“爹……”
  楚天遙眉頭一皺,這個姚繼宗真是非來硬得不可。她正想上前制止他,身旁的老者卻先發作了。他順手把她握著的木棍一奪,高高舉起撲過去。“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
  “喂,老伯……”楚天遙還沒來得及喚住,老者已經照著姚繼宗後腦就是狠狠一棒。
  在圍觀人群此起彼伏地尖叫聲中,後腦挨了一棒的姚繼宗像個空袋子似的軟下去了。少女駭得花容失色,老者一呆,雙手一軟,棍子掉到地上。楚天遙也愕住,看看癱在地上人事不知的姚繼宗,再看看滾在一旁的棍子,一時不知先顧哪個才好。顧人呢還是顧魂呢?想了想還是先顧魂,忙把棍子揀回來,趁亂哄哄的人群不注意,小聲問道:“你沒事吧。”
  棍子半點反應都無,楚天遙心一沉。又問了一遍,還是沒反應。這不對呀!它怎麼會沒反應了呢……
  老者畢竟是多吃了幾年鹽,慌亂過後很快鎮定下來了,一把拖過女兒。“我們快走,快走哇。”
  父女倆沒命地跑掉了,圍觀的人群倒也不怎麼攔。都看到是姚繼宗自找的,誰讓他調戲人家姑娘來著?活該欠揍!只是有個好事者見姚繼宗躺在地上不知死活,便上前試他的鼻息,一試就燙著似的叫起來。“不得了,好像沒氣了,那老頭打死人了。”
  楚天遙正對著棍子著急,一聽這話更急了。這裡的魂魄似是不知去處,那裡的人要是也死了,那她豈不又是人魂兩空?忙也上前去試其鼻息,果然半點氣息都無。正心慌意亂之際,有熱心人從街道旁的藥堂裡找了位老大夫出來。“快讓讓,快讓讓,讓大夫給瞧瞧還有救沒救。”
  老大夫年近花甲,滿面皺紋一把白須,看那模樣就顯得格外的醫術精深經驗豐富。他把姚繼宗的眼皮一扒,脈博一把,搖著頭站起來道:“沒救了,讓家裡人準備後事吧。”
  “大夫,大夫您再仔細看看,興許還能救。”楚天遙忙一把拖住不肯放他走。
  “確實沒救了,我行醫幾十年,有救沒救我還沒不知道。”
  “馬有失蹄人有失手,或許您一時老眼暈花看差了。”楚天遙真是急了,就是不肯讓老大夫走,說話也有些顧不上分寸了。
  老大夫一聽這話很不高興,虎著臉道:“你這小哥怎麼說話的,以我這麼多年的行醫經驗會看差了。這個人就是沒救了,死定了。”他一生氣,也口不擇言起來。
  楚天遙和老大夫二人正爭執著,突然間有另一個聲音插進來。“大夫,我覺得我還可以再搶救一下。”
  兩個人同時一愣,循聲望去,只見原本癱在地上人事不省的姚繼宗居然已經坐起來了。老大夫渾身一震,聲音都顫了。
  “你……你你你……”
  ‘你’了半天,他愣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臉上是青天白日見著了鬼的表情。
  “你什麼呀!有沒有藥給我上一點?這老伯手勁忒大,砸得我腦袋這叫一個疼,好在沒見血。”姚繼宗呲牙咧嘴地揉著自己的後腦道。
  “你怎麼……沒死呀?”老大夫終於顫著聲音把話說完整了。
  “這個問題嘛……憑你的知識面,我很難跟你解釋。”
  姚繼宗邊說邊站起來,衝著愣愣的楚天遙展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伸開雙手撲向他。“四郎,好兄弟。”一個親密無間地擁抱。
  楚天遙完完全全呆住了,木著身子任由姚繼宗緊緊抱著她。半響她才也抬起雙手,輕輕地擁上那厚實的背。一點點加重力道,確認溫暖身體是真實地在懷中。
  “是你,你又回來了。”夢囈般的低語,細細微微,不敢高聲語,恐驚醒一場美夢。
  “是呀,兜兜轉轉我又回來了。”
  姚繼宗著重咬那個“又”字的音。鬆開手,他拖著楚天遙越過看熱鬧的人群就走。
  “咱們找阮若弱和李略去,這些日子也沒少讓他們替我操心。”

  時近端午。
  阮若弱雖然不管那些過節的準備工作,但對五顏六色精緻小巧的端午索和香囊很有興趣。閒來無事,她也學著做這個。還對李略說一定做最好最精緻的給他,李略自然是歡喜之極。得閒他坐一旁看她配絲線的顏色,阮若弱也時不時徵求他的意見。配這個色好?還是配那個色好?
  幾根顏色各異的絲線挑在她白玉般的手指上,荷葉綠、桃花紅、葡葡紫、蜜橘黃、水波藍、天際青,絢麗如彩虹。
  “就這些顏色的絲線給你做個長命索,保你長命百歲,好不好?”阮若弱看著李略笑盈盈地道。
  李略卻道:“不好。”
  頓了頓方含笑接著說下去,“要做就做一對長命索,咱倆一塊長命百歲,單我一個人有什麼意思。”
  阮若弱越發笑顏逐開,“李略,我念一首詞給你聽,你一定會喜歡。”
  “那你快念。”
  阮若弱字字清朗地念道:“春日宴,綠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陳三願:一願郎君千歲,二願妾身常健,三願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
  此詞乃後唐詩人馮延巳所作,用語明白如話,有民歌之風。末兩句以梁燕雙棲喻夫妻團圓,天長地久。全詞思深語麗,淺近而又含蓄。李略聽得心頭柔情百生,一把擁嬌妻入懷,看著她道:“如同梁上燕,歲歲長相見。咱們也要如此。”
  “嗯,那我做一對長命索,咱們一起百歲千秋長相見。”
  小兩口正在談笑晏晏時,突然聽到屋外有人嚷嚷一句,“我胡漢三又回來了。”
  這話李略不解何意,阮若弱卻是明白的。怔仲之下,忙撇下絲線拎著裙子奔出來。一看見姚繼宗,她先是大吃一驚,驚愕過後失笑不已。
  “得,怎麼折騰半天,還是又回到他身上去了。老劉,你跟這姚繼宗還真是有緣份啊。”
  “是呀,山不轉那水在轉,水不轉那雲在轉,轉來轉去又把我給轉回來了。不承認都不行,我和這姓姚的是千年的緣份啊。沒準他就是我的前世,我就是他的來生。否則還真是不好解釋這來了又去去了又來的。”姚繼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
  李略也大呼意外:“真是意想不到,你居然又做回姚繼宗了。這到底怎麼一回事呀!”
  “這話說來可就長了,進屋邊喝茶邊說吧。還有,阮若弱我要吃東西。好久沒吃飯了,我雖然不會餓但卻很饞,這會什麼都想吃。”
  臨時擺開一桌酒菜,四個人團團坐著,邊吃邊聊。一棍子又把劉德華打回姚繼宗身體裡去了,這事讓阮若弱大呼世事難料。然後又感嘆那位老道的話:天意自有安排。果然如此,老天爺的安排實在妙。
  “不過老劉,這會你雖然又是姚繼宗了,但你能不能在他身體裡呆長久?這點真讓我有些不踏實。”
  阮若弱總有點提心吊膽。聽她這麼一說,楚天遙臉色一白。
  “也是哦,我在他的身體裡,像是個偷渡客,沒正式移民沒綠卡,說攆就攆走了。”姚繼宗也覺得這是個問題。
  “你以後要多注意人身安全,盡量避免發生意外。”阮若弱只有出不是辦法的辦法。
  “我怎麼注意呀!意外來時不打招呼的,總不能我以後走路都溜著墻根走,以防被高空墜物誤傷。”姚繼宗笑道。
  “那你少出門好了,呆在家裡比較安全。”李略笑道。
  “照你們這理論,把我關在屋子裡最安全。我不幹,該咋地還咋地,這樣謹小慎微瞻前顧後的過日子我受不了。不自由毋寧死。”姚繼宗像三四十年代熱血沸騰的共產黨員。
  “當然不能把你關在屋子裡,但是以後謹慎小心一點總不是壞事。要是再來上這麼一出變身記,我可……”楚天遙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了。話雖沒說完,臉上的關切擔憂之意卻一覽無遺。
  姚繼宗一手拍上她的肩,滿臉感動之情。“四郎,好兄弟,你對我真是太夠義氣了。這些日子若不是有你天天陪著我,跟我說話兒,我悶都要悶死了。”
  他們正說著話,秦邁在屋外請示道:“小王爺,龍舟隊的隊員都挑好了,這會正在西園鏡湖待命呢。您要不要過去看看?”
  “讓他們先練吧,我一會再過去。”李略道。
  “龍舟隊?李略,端午節是不是有龍舟賽呀?”姚繼宗問道。
  “當然,端午賽龍舟,與元宵賞花燈一樣,是節日裡最熱鬧有趣的節目,不可或缺。而且當今聖上登基以來,國泰民安風調雨順,今年的龍舟競渡不再只是民間自發活動,將由朝廷出面組織,以示與民同樂。皇上特賜玉碗一隻,作為頭名龍舟隊的彩頭。七皇子還會親臨觀賽助陣。現在京城上下,預備參與競渡的龍舟隊聽說已經報了三四十名了。”
  唐代前期(唐高祖——唐玄宗)經過“貞觀之治”、“開元盛世”後,唐代的政治、經濟、文化均發展到頂峰。國富民強四夷臣服。太平盛世中,節日的繁華熱鬧、歌舞升平等景象,是統治者樂於看到並渲染的。故此傳統佳節裡,官方每每樂意與民間同樂。龍舟競渡是端午節節日盛事之首,集觀賞性、娛樂性、競技性三位一體,長安百姓往往傾城觀之。今年的龍舟賽,朝廷懸出皇帝親賜的彩頭來助興,可以想見會是何等熱鬧壯觀的場面。
  姚繼宗一聽有這等熱鬧,馬上來勁了。他雙手高舉道:“我要報名,我要參加划船錦標賽。”
  “你就別去了吧,別一個不小心摔河裡,再撈起來時你又不是你了。那我還不得滿大江撈魚去,撈一隻問一隻‘你是老劉嗎’?”阮若弱笑道。
  “你放一百二十個心,以我的泳技,摔河裡頭絕對淹不死我。李略,你一定要算我一個啊,我非參加不可。這樣大唐盛世的大唐盛事,我怎麼能錯過呢。四郎,你也會鳧水的,有興趣一塊參加嗎?”
  “好哇。”楚天遙點頭。既是姚繼宗叫她去,上九天攬月下五洋捉鱉也絕不推卻。
  “那李略,算上我們兄弟倆。”
  李略眼光看向阮若弱,笑道:“算不算上你,我要聽夫人的。”
  “嗬,你這個氣管炎。”姚繼宗指著他笑道。
  阮若弱看著李略嫣然一笑,才道:“好了好了,他非要去就讓他去,否則他還不得煩死我。”
  再轉頭看定姚繼宗道:“只是你給我小心點啊!別再弄出什麼三長兩短來。我這顆心再為你操下去,非操碎不可。”
  “既這麼著,來吧,跟我上西園練練去。我可是準備奪魁的,不能讓你們兩個生手拖了我的後腿。”李略起身道。
  “那太好了,我們趕緊去吧。”姚繼宗拖起楚天遙,興致勃勃地跟著李略走。

  第三十八章

  五月初四,李暢已經心事重重一整天了。
  獨自憑闌,滿園芳菲,入目皆成愁紅慘綠,芳心事事可可。思來又想去,終於下定決心一跺腳,備車出了門。天擦黑時她回來了,依然心神不寧。晚膳只略動動筷子就下了桌,坐在軒窗前發呆。
  百合察覺到她的主子有異,小心翼翼地問道:“小郡主,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呀?”
  李暢把手捂在胸口,長長嘆一口氣,只覺心裡如壓了塊磨石般喘不過氣來。口裡卻道:“百合,我沒事。”口氣很煩躁。
  百合不敢再多言,正悄無聲息地朝著門口退出去時,李暢卻喚住她道:“百合。”
  “郡主有何吩咐?”
  李暢卻又咬著脣半響無言。百合心思細密,察顏觀色地道:“百合自幼跟著郡主,若是郡主有什麼用得上百合的地方,哪怕肝腦塗地亦死而無怨。”
  李暢深吸一口氣,道:“好百合,你給我備上一桌酒菜。然後回房去,有事我自會叫你。”
  百合遵令行事後退出房間。李暢看著這桌酒菜怔了半天……然後慢慢踱出繡閣,獨坐憑闌。月掛中天,清光皎皎。看在她眼中,卻是一片傷心色,添愁不忍觀。
  亥時過後,步平川來了。他也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樣子,眉目聚成陰,看向李暢的眼睛幽暗深遂如古井。李暢含笑迎向他,拉他進繡閣坐下。屋裡沒點燈台。唯有桌上一盞銀燭如紅豆,映得半室微明。“你喜歡喝酒,今晚我陪你喝幾杯。”
  步平川看著眼前一桌酒菜,微微一怔。“你不是不會喝酒嗎?”
  “我是不會喝,但今晚卻想陪你喝。”
  “不會喝就別喝,喝醉了,並不好受。”
  “不,我一定要陪你喝幾杯,哪怕喝醉。錯過今夜,我怕以後再沒有陪你對斟的福分了。”李暢笑語盈盈,眼中卻起了霧。
  步平川身子一僵,李暢不去看他,只是端起桌上早早斟好的兩杯酒,一杯自己捧著,一杯遞給他。“我不想那麼快醉,我喝一口,你喝一杯好不好?”
  步平川接過來一飲而盡,李暢只淺淺抿一口。再次替他滿上,再次笑盈盈地遞給他。看著他一杯接一接地飲盡,她的一杯還未乾。終於,步平川嘆著氣道:“李暢,你想灌醉我嗎?”
  “我確實想,但我知道我灌不醉你,你是千杯不醉的海量。這麼區區兩壺酒,又如何灌得醉你?”李暢笑得凄涼。
  步平川怔怔地看著李暢,她凄涼的笑容如春殘花漸老,令人傷感。半響方道:“是我負了你,我們原不該認識……”
  “不……”李暢急急掩上他的嘴,含笑道:“你沒有負我,是造化弄人。而且,我不後悔認識你,一點都不後悔。”
  收穫快樂,也收穫折磨,既有苦也有甜,這就是愛情。而他們的愛情沒有明天,只爭朝夕。如夏夜裡的螢火蟲般,星星點點的光芒,一晝一夜的壽命。
  步平川忍不住抬手撫上她的笑靨,手指在脣角旁兩粒茉莉花般的小巧酒窩上打著圈。半響後,他緩緩地道:“你笑起來和我姐姐一樣,兩個這樣小小的酒窩。”
  第一次,步平川和李暢提起他的家人。李暢有點意外,也歡喜,有種被視同一家人的感覺。“像你姐姐呀,她在長安嗎?我能見見她嗎?”
  “她已經去世七年了。”步平川的聲音暗啞如三弦怨曲。
  李暢心頭一震,隱約有些明白步平川的陰郁哀傷從何而來。無言地,她偎入他懷。想用似水的深情,似水的溫柔,替他撫平一切創傷。
  步平川低頭看著懷中的李暢,她亦仰著頭看他。面容微醺,三分酡紅,如海棠春睡未足,美得動人魂魄。不由自主的,他俯下頭去,吻她。起初是輕柔地碰觸,漸漸地,他的呼吸愈來愈急促,滾燙如焚地烤在她的頰上。他的手臂用力地環住她的身體,熱烈的吻如野火蔓延在她的脣、她的頰、她的頸……
  李暢覺得自己彷彿浴身火海,渾身一寸寸如燭般融化,軟在步平川強健的臂彎裡。熾熱的吻一個接一個地印下來,她閉上眼睛感受那狂熱的激情。從未有過的肌膚親密接觸,讓她微微顫慄。她緊張,卻並不害怕。她願意把自己給步平川,這個世間她唯一傾心愛著的男子。
  甘作一生拼,盡君今日歡。
  “啪”,酒杯傾倒落地的聲音。步平川如中箭般地彈起,猛地離開李暢,身形一退就退到了窗台邊。窗外一鉤微白,清而冷的光恍若初秋晨霜。他逆光而立,整個人空靈如剪影,臉上的神情讓人看不分明。屋裡靜如空山曠海,半響後他低低地道:“對不起。”
  對不起,李暢看著窗前月色勾勒出來的人影,心中一痛。他不肯要她,自然她知道他是為了她好。但他愈是為她好,她就愈是心痛。
  半響方定住心神,她一手持壺,一手舉杯,滿上一杯酒朝著步平川走去。“來吧,繼續喝酒。”
  步平川微微遲疑,李暢已經含笑道:“你是千杯不醉的,這麼幾杯酒都不肯陪我喝嗎?”
  步平川深深看她一眼,只得接過來一飲而盡。李暢復斟一杯,看向窗前月色清明,長嘆道:“此生此夜不長好,明月明年何處看?步平川,今夜一別,我們還會有再會之期嗎?”
  步平川舉杯的手一顫,沒有回答她的問題,他一口喝乾了杯中的酒。李暢再為他滿上酒杯,突然問道:“明天的龍舟賽,你不去行嗎?”
  “不行。”步平川先是一震,爾後馬上避開李暢的眼睛,極輕又極堅決地道。
  這答案在李暢的意料之中,她看著步平川慘淡地笑道:“我聽爹說七皇子會親臨龍舟賽場,就知道你一定要去。明知攔不住,也還是想試著攔一攔你。”
  頓了頓,她無限哀絕地道:“步平川,我也是沒有辦法。請你……請你不要怪我。”
  隱隱地,步平川覺得有什麼不對。腦中有暈眩的感覺襲來,手中的酒杯哐噹一聲落地。他的手扶在窗台上,勉力撐住自己突然發軟的雙腿。他看向李暢的眼中是難以置信:“你……酒裡有什麼?”
  “迷藥,一種無色無味的迷藥。步平川,不會傷你的身,只是會讓你昏睡十二個時辰。”李暢扶住他漸漸頹軟的身體道。
  “你為何要如此,你能攔我一次兩次,攔不住我一輩……”步平川的聲音越來越低,終於完全低至無聲。整個人倚著墻壁軟下去。
  “我顧不了那麼多了,能攔你一時是一時,能多留你一日是一日。”李暢撫著步平川緊闔的雙目,兩行忍了許久的眼淚落下來。
  窗外是墨青的天,幾點疏星,一彎新月,似淡淡水墨揮就的圖畫。窗內一燈如豆,光線映著李暢淚痕交錯的臉,忽明又忽暗。她也像水墨繪就的仕女圖,遇水即泅。
  百合幫著李暢把步平川抬上繡床,重簾深放,掩住床上昏睡著的人。主僕倆轉身出了睡房,走到繡閣。百合一顆心還在狂跳不已。她做夢也想不到,小郡主半夜喚她過來,竟是幫著藏男人的。這事若讓王爺王妃知道可了不得了。百合心驚膽戰地“為虎作倀”,邊抬人邊細細打量一下這位公子,心中嘆道:怨不得小郡主意亂情迷,這是誰家年少足風流?只是他怎麼就醉成這樣呢?
  “百合,步公子在我房裡的事情,你知我知天知地知,再不許有別人知道。”李暢看定百合,一臉肅色地道。
  “是,小郡主。這事百合若是往外泄露一星半點,準下拔舌地獄。”百合自然知道這事外泄的後果,賭咒發誓地道。
  李暢略寬了寬心,百合又道:“可是小郡主,步公子幾時會醒啊?咱們可藏不了他長久,萬一被人發現……”潛台詞意味深長。
  “他會昏睡十二個時辰,明晚這個時候就會醒。所以,只要守住這一天一夜就行了。”
  “他喝多少酒了?要醉十二個時辰的。”百合覺得奇怪。
  “這你別管了,總之你記住,這一天一夜裡,不許讓別人進我的房間。”
  “那王爺王妃如果要來,我也攔不住呀!”
  “明日端午,爹娘和我都要進宮去賀佳節,白天一整天都不會在府裡。你只要攔住閒雜人等就是了。夜裡我自己會擋。”
  這麼一說,倒也不算太難,百合點頭應道:“奴婢遵命。”

  五月五日天晴明,楊花繞江啼曉鶯。
  長安百姓扶老攜幼傾城出動,涌向曲江。曲江煙柳渡一帶的水道水流急促,江面曲中有直,直中帶曲,正是龍舟競渡最佳地點。一年一度的賽龍舟即將開始。此刻南水道兩岸早已是人山人海,擂鼓震天,一片歡騰景象。夾岸兩旁盡是臨時搭建的彩樓幢幢,雖說是臨時的卻也講究。照樣朱門繡戶,畫棟雕梁,軒窗簾幕飄飄。這是供皇親國戚、官宦縉紳等貴人們觀龍舟的地方。
  唐代龍舟賽的場面非常壯觀,尤其是京城這種大規模的賽事,有近六十條龍舟參賽。所有的龍舟都統一規格,船形不大,約十餘丈長,打造的十分精緻。選擇上好木料,船形如龍,扁長、輕巧、兩頭翹,無槳樁。龍舟上的參賽隊員也統一規定人數,為水手二十人、舵手、鑼手、鼓手各一人。比賽時,由鑼手和鼓手敲鑼打鼓的指揮,水手們按鑼鼓聲的節奏奮力劃進,以在規定的距離內先到達終點,並拔得水面上浮標彩旗者為優勝。
  此時江面上已經有不少龍舟下水準備開賽了。龍舟雖然規格是一樣的,顏色卻各不相同。有白、黃、青、紅、紫等等,交舞曼衍,粲若織錦。而各個船上的旌旗羅傘、水手服裝乃至船槳,也都全部根據舟身的顏色統一,十分整齊威風。
  靜安王府的龍舟在諸多龍舟中分外顯眼,漆的朱紅色。這是姚繼宗出的主意:“要漆成太陽一樣的鮮亮”。
  這龍舟依他的主張一漆出來,有如紅霞映日,耀得人睜不開眼。一群漢子紅衣紅褲紅頭帶,映著紅鑼紅鼓紅旗飄。阮若弱笑道:“知道的是去賽龍舟,不知道還以為你們這是要走上十八彎水路去接新娘子呢。”
  五月五端午,一大早阮若弱就跟著公婆丈夫進宮去賀佳節。帝後分賜了粽子、雄黃酒、硃砂酒等節日食物,大明宮的太液池中也安排了太監們進行龍舟賽,以助節日之興。但是在皇宮中看龍舟賽,哪有在曲江看來得痛快。她跟著應個卯,該做的禮節都做完了,就隨著李略上曲江。反正皇宮那麼多命婦,多她一個少她一個都不扎眼。
  “等著吧,我去把龍王爺的閨女接來拜堂成親。”
  姚繼宗笑嘻嘻地道。他一身紅衣,襯得笑容分外明亮。紅顏色是暖色調,於鮮艷中透出一派熱烈,是熱情、奔放、活力與喜悅的象徵。穿在他的身上,分外熨帖。
  “別說,你今兒這樣子,看起來還真像新郎倌。”阮若弱吃吃地笑。
  “帥吧。”姚繼宗擺了個酷酷的POSE。
  “你還順著桿子就爬呀!”
  阮若弱愈發笑起來,眼波一轉,看到一旁的楚天遙,馬上換了對象來誇。“楚家四郎,相貌堂堂。姚繼宗你雖然也算帥了,但還是比不上人家楚天遙來得帥氣漂亮。”
  “那是那是,我知道我比不上他。”姚繼宗承認,“阮若弱,你說四郎是不是像那‘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的賈寶玉?”第二次他把楚天遙和賈寶玉相提並論。
  “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鼻如懸膽,睛若秋波。”阮若弱一面看著楚天遙一面嘴裡喃喃念道,突然一拍姚繼宗的肩膀道:“還真是像呢,他脖子上要再掛塊玉的話,簡直就是書中走出來的怡紅公子。還比賈寶玉多份英氣。”
  “什麼怡紅公子?”楚天遙聽不明白。她也是一身同樣裝束的紅衣,齊眉勒著紅色頭帶。越發襯得墨黑的眉眼,玉白的臉龐。
  “你一身紅衣,還不是怡紅公子。”姚繼宗跟他開玩笑。
  “去,”楚天遙推他一把,“你還不是一身紅衣。”
  “是,我們都穿紅衣,但誰也沒你穿得好看。四郎,你穿著這身紅衣裳,教我如何形容呢?詩人說了,青春就是太陽!但我卻覺得,太陽如何比得上你的青春燦爛!”姚繼宗半真半假地貧。
  “哈哈,姚繼宗,我以為你的甜言蜜語只會對女孩子說呢。想不到和你兄弟灌起迷魂湯來也是一套一套的。”阮若弱不能不笑。
  楚天遙脣角一彎也笑起來,那笑容就是一個小太陽,燦爛耀眼。耀花了姚繼宗的眼。教他心底無端端一動,彷彿心弦被只無形素手輕輕一拂。
  三人正談笑著,李略交代了龍舟隊長一番注意事項後過來了。“七皇子馬上要到了,龍舟賽就要開始,姚繼宗楚天遙,你們趕緊上船去。”
  東家發話了,兩個夥計馬上聽令上了龍舟。阮若弱也偕李略登上了彩樓。片刻後,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鼓樂聲中,一片錦繡香煙,遮天壓地而來。當中一頂明黃金頂的八抬大轎中,下來了身著金龍刺繡錦袍的七皇子李玟,官員百姓齊齊跪地相迎。
  賽龍舟之前還有一整套複雜的程序,像起鼓、祧橈、游江、憑吊等等,李玟是曲江江畔地位最高的人,自然由他來主持這些程度。姚繼宗不懂什麼程序不程序,他只急著要看比賽要參加比賽。按捺著性子等上半天,總算等到李玟一絲不苛把這些程序都做完了,一聲令下。“龍舟競渡開始,擊鼓。”
  百姓們可能也都等急了,隨著他的聲音爆出一陣歡呼聲。萬眾翹首以待的端午龍舟賽終於拉開序幕了。
  注:文中關於賽龍舟的資料,參考於百度知道《賽龍舟的資料》、湘西旅遊網《賽龍舟》等文。

  第三十九章

  曲江江面,一次只能容六條龍舟同行。所以要先進行小組賽,六進一。鼓聲三下後,六條龍舟飛行水面,猶如群龍出動競相追趕。棹影瀚波飛萬劍,鼓聲劈浪鳴千雷。龍舟上的水手們,個個拼力劃動木槳,槳動若飛梭,駕著一葉輕舟穿風破水,馳騁於江面。每條船上都有專人執旗、擊鼓、鳴鑼,鏗鏘的號子聲,扣人心弦。岸上的人潮也群情振奮,呼聲雷鳴。許多人跟著龍舟跑,邊跑邊喝采加油。場面實在蔚為壯觀。
  連過兩個急流險灘後,江面上原本並行的龍舟開始有前有先了。一藍舟排眾而出,船頭的旗手一把抓過彩旗高高舉起。頓時,岸上是排山倒海般的吶喊歡呼,藍舟上則敲打出一片派鑼鼓喧天的威風得意。這一刻的群情沸騰,讓姚繼宗恍惚有種置身世界盃現場的感覺。一旗在握好比一腳射門,是一劍封喉式的絕殺。讓觀眾們熱血沸騰地叫好,姚繼宗也跟著忘乎所以地叫:耶、勝利……
  靜安王府的紅舟在第七輪上場,姚繼宗劃舟不行,這是個技術活,要力量、要技巧、要速度、還要有經驗值。煙柳渡水流又急又猛,又是鬥舸滿急湍,外行根本駕馭不了船隻。李略只有打發他去敲鑼,楚天遙負責在船頭搖旗,他們反正是重在參與,興致勃勃地領了活計。
  第七輪比賽開始,數舟爭發,去勢疾若離弦之箭。以鼓為令,一鼓一槳,只見朱紅龍舟上槳動如輪轉,整齊有力,那船便如雄鷹展翅般掠過水面。第一個險灘後便一馬當先,甩下其餘五條龍舟,直奔彩旗而去。在岸上萬眾歡呼聲中,楚天遙一把拔旗在手,朝著四下揮舞。岸上岸下的鑼鼓聲喝彩聲震耳欲聾,彩樓中的阮若弱更是激動得手掌都拍紅了。“李略,初賽我們勝利了,等著看他們復賽的表現如何。”
  李略在一旁擁著她笑道:“你不要太激動,一會還有你鼓掌的時候。悠著點兒手勁拍吧。”
  一輪輪的淘汰下去,十輪後就剩十隊了。中場休息一下,李玟先各自分賞了這前十隊。然後再將這十隊分成五隊一組競賽,五進一,比完這輪後還剩倆隊。好了,重頭戲要上了,江面那端的標頭彩旗換成一顆扎成繡球狀的特大粽子。二龍奪珠,決賽開始。
  江面上還剩下的兩支龍舟,一朱紅,一翠綠。是靜安王府與瑞安王府的兩支船隊。皇室的龍舟隊自然是兵強馬壯,能比擬意甲英超中的豪門球隊。能殺出重圍進入決賽是再正常不過。反正前十名已經分賞過了,算是與民同樂過。現在要看實力相當的強強對抗、顛峰之戰,最最熱血沸騰的一刻要來了。
  “感覺是02年世界盃決賽,巴西死磕德國,火星撞地球。”到底是一個時空來的,看著江面上群舟爭霸的場面,阮若弱的感覺和姚繼宗一樣。
  “火星撞地球,此話何解?”李略不懂就問。
  “意思就是高手過招。”阮若弱簡單解釋給他聽。
  “瑞王叔主管兵部,馭軍多年。他親自督戰的龍舟隊確是勁敵,這場比賽鹿死誰手還真不可預知。”李略說著說著,突然看到江面上的龍舟隊道:“姚繼宗怎麼和楚天遙換位置了?”
  “他站船頭去了,這傢伙,一定很想試試奪標在手時的風光。”阮若弱笑道。
  李略一迭聲地叫苦,“舟行若箭,去勢快疾,他沒練過下盤功夫,在浪尖風口的船頭如何站得住?”
  “這樣啊,那得趕緊讓他換過來。”阮若弱正說著,鼓聲已經敲響。隨著鼓聲,吶喊聲、加油聲同時響成一片。來不及了,兩條龍舟已經如箭一般射出去了。
  江面兩舟並行,舟行如飛,槳影若舞。岸邊則人頭攢動,群情振奮。鑼鼓手端坐在龍舟前端,一聲聲號子,一錘錘鼓點,有板有眼,時急時舒。橈手們聽令而動,揮橈划槳。朱紅龍舟的船頭,姚繼宗揮舞著紅旗,一派神采飛揚。知他者,阮若弱莫屬,他可不就是也想風光風光嘛!想法是好的,可惜事與願違。船三行五行後入了險灘,水流急促兼去勢快疾,浪花一波波猛拍上來,一葉輕舟出沒風波裡。果然被李略說中,浪尖風口的船頭把下盤不穩的姚繼宗給顛下江去了。
  船頭的旗手突然身形不穩摔下江去,一船人都吃了一驚。楚天遙不管不顧地將手中的鑼一扔,疾撲在船沿抓住姚繼宗。水手們本能地停了一下槳,配合她施救。高手過招,豈容得半點分心錯神。就是這麼一下下,瑞安王府的綠舟刷地就搶先了七八丈。姚繼宗忙道:“我會鳧水你們別管我,趕緊劃,人家的船搶了先了。”
  他邊說邊掙開了楚天遙的手,自己一個漂亮的水中翻騰游出老遠。楚天遙見他無恙,安下心來,抓起旗桿一個箭步躍上船頭。朱紅龍舟重振旗鼓追上去,緊咬著綠舟不放。鑼鼓點子“咚鏘、咚鏘、咚鏘”越來越急促,和著兩岸的吶喊聲震天撼地,決賽進入最後的衝刺。緊密的鑼鼓聲中,一紅一綠兩條龍舟劈江斬浪,鼓聲漸急標將近……最為激烈的時刻,兩岸數萬觀眾的加油聲助威聲震天動地。隨著一聲清脆的銅鑼聲響,繡球粽子的標頭被領先兩丈的綠舟旗手一把奪得。人山人海爆出一片歡騰叫好聲。
  “可惜,就差這麼一點點。”阮若弱扼腕頓足,“都是姚繼宗壞事,李略你別生氣,一會他過來我罵他給你出氣。”她怕李略不高興,趕緊給他寬寬心。
  “算了,他不讓我滿大江撈魚就算對得起我了。”李略笑道。他雖然說過要奪魁,但這種娛樂性質的比賽,勝固可喜,敗也並不可惱。“不過,他怎麼還在江裡不上岸,他莫不是想摸條魚來負荊請罪。”
  不只他們倆在看著江裡的姚繼宗,兩岸的觀眾也還在看著他呢。
  姚繼宗在水中漂著,看完整個龍舟比賽的全過程,悔得捶胸頓足:都怪我都怪我,本來這勝利是屬於我們的呀!
  事到如今,悔也來不及了。綠舟奪標,紅舟失意,風光是別人的了。姚繼宗不服,決定要搶他們的風頭。所以他不急著上岸,上衣一甩,在曲江中表演開了游泳。四種競技泳姿:蛙泳、仰泳、自由泳和蝶泳,熱愛運動的他都是用心練過的,業餘選手中算是高水準了。此刻一招一式在江水中精妙之極施展出來,這番與唐代人的鳧水本領並不相同的水中技藝,很快就引得兩岸人頻頻注目。
  蛙泳,和仰泳都還罷了,最值得稱道的是他的自由泳,這是四種泳姿中速度最快的一種。他游起來那叫一個快,簡直就是浪裡白條,飛魚般地在水面上穿行。兩岸的人群許是都不曾見過可以游得如此快的人,忍不住都鼓掌歡呼道:好——
  而當他游起蝶泳時,岸上的鑼鼓都給他敲起來了,以示鼓勵支持。蝶泳的動作極其優美瀟灑,像一隻水蝴蝶。誰看了都知道這個難度小不了,叫好聲更是沸騰不已。姚繼宗正游得興起時,岸上不知誰家一隻鴨子下了水。他正嫌一個人游單調,又不能把阮若弱抓下來游花樣泳。一見來了只鴨子,馬上追著這隻鴨子去了。
  可憐那隻鴨子,好好地在水裡游著,沒招誰沒惹誰,突然衝個人過來對它“圖謀不軌”。驚得它嘎嘎嘎地四處逃竄,姚繼宗窮追不捨。一人一鴨在江面上喧鬧開來,攪得一江碧水水花四濺。兩岸的人群又是笑又是叫好。鴨子被追急了,頭一低鑽進水裡去,姚繼宗也跟著一個猛子扎進去。江面靜了,兩岸的聲音也跟著靜了。無數雙眼睛都盯著那平靜的江面,屏聲息氣地等著那一人一鴨的再次出現。等啊等,等得人人焦心,幾乎要懷疑是不是出什麼事了時,江面上猛地綻開一朵大大的水花,姚繼宗抓著鴨子破水而出。頓時,兩岸掌聲如雷,一片歡騰。
  這一年的端午節,有著高潮後的高潮。龍舟賽固然讓人稱道,但賽事後那個鳧水技巧如此高超的年輕人,也被長安百姓掛在嘴邊津津樂道不已。
  失之東隅,收之桑榆。雖然龍舟賽沒拿到冠軍,但姚繼宗憑著高明的泳技扳回了一局。和瑞安王府的奪冠綠舟秋色平分了長安百姓的歡呼喝彩聲。七皇子李玟將御賜玉碗賞給了綠舟隊後,還忍不住也召了他前來一見。著實誇了他幾句,另賞了他上等宮紗兩匹,宮扇一柄,玉扳指一個。
  姚繼宗領了賞下來,徑自去見李略阮若弱。一堆東西往他們面前一放,道:“玉碗沒拿到,這些折給你們算將功補過吧。”
  阮若弱聽了抵著嘴樂,李略亦失笑道:“我會缺這些,你自己拿回家去吧。你今兒也算替紅舟隊出了風頭,我不計較你的過失就是了。”
  他們既不要,姚繼宗又抱了東西掉頭去找楚天遙來選。“四郎你來,看看有什麼你喜歡的沒?有就留下。”
  “七皇子賞給你的,你分給別人不好吧。”楚天遙道。
  “他給我了就是我的,我愛給誰給誰,有什麼不好的。”姚繼宗可沒這些顧慮,拿了玉扳指給他看,道:“紗呀扇的你想必也用不上,這個給你得了,你不是愛射箭嗎?這個戴手上再合適不過。”
  他邊說邊抓起楚天遙的手來,把那扳指往她手指上一套。“嘿,大了點呢。四郎你這手生得秀氣啊!”
  那確實是一雙很秀氣的手,手指修長而白皙。姚繼宗握著這隻手翻來覆去看個沒完:“四郎,你這樣的手應該去彈鋼琴。”
  楚天遙臉一紅,一把縮回手來:“鋼琴是什麼?”
  “鋼琴啊,是一種對指法要求特別高的樂器,手指不夠修長就練不好。”姚繼宗簡單一說後,又把扳指遞給楚天遙。“這個玩意兒你拿著。”
  楚天遙推卻道:“這扳指我戴不了,你自己留著吧。”
  “我留著也沒用啊,還是給你,回去拿紅絲線纏上一圈照樣使。”姚繼宗不由分說地把玉扳指塞在他手裡,宮扇也給他。“這柄宮扇送給楚伯母用吧,這兩匹紗就扛回去孝敬我娘親。”
  三下兩下他把東西全分配好了。李略阮若弱正來喚他們一起離開時,李玟也偕著瑞王爺過來了。笑眯眯地對李略道:“李略,瑞王叔奪了頭彩,我讓他請客喝幾杯呢。你也別趕著回府,咱們一塊上瑞王府叨擾叨擾去。”
  瑞安王也含笑道:“李略,今日本王的綠舟勝得僥倖,不請你喝幾杯還真有點過意不去。”
  “瑞王叔言重了。不敢讓您請,是我們小輩要叨擾您。”李略恭敬有禮地道。
  “好,那就上我府裡擾去吧。不怕你們來擾,就怕你們不來呢。”瑞安王哈哈大笑道。眼睛一轉看到一旁的姚繼宗,指著他道:“這個年輕人的好水性,真是本王平生僅見。李略,你哪裡找來的?”
  “瑞王叔,這位是我的好友姚繼宗。”李略介紹道。
  “瑞王爺,給您請安了。”姚繼宗笑嘻嘻地給他作個揖。這個動作別人做起來或許會顯得阿臾奉承,他做來卻只是覺得討喜。因為他並不存一份巴結的心思,無論尊卑貴賤對誰都這樣笑臉相迎。
  “不必多禮。”瑞安王也笑臉回應道。
  李略再一指站在姚繼宗身邊的楚天遙介紹道:“瑞王叔,這位楚天遙,是龍武將軍楚正毅的四公子。”
  “楚天遙見過瑞王爺。”楚天遙抱拳施禮,眉宇間一派顧盼神飛的颯爽之氣。
  “哦,是楚將軍的公子呀!”瑞安王主管兵部,對朝中的將領自然是知道的。細細打量楚天遙一番,點頭道:“嗯,頗有乃父的英武之氣。”
  頓了頓,瑞安王看看眼前初識的兩位出色年輕人道:“既然在這裡遇上了,相請不如偶遇,你們都到本王府裡去喝幾杯吧。”

  唐代宮廷過端午節,宮中有一項射粉團的遊戲。將粉團角黍盛在金盤,再以小角造弓子,纖巧可愛,架箭射盤中粉團,中者得食。據說這裡頭有個隱義:角黍以其尖為陽,粉團以其圓為陰,陰陽相合,用小角造弓子,架箭射粉團,也正是用陽射陰,達到陰陽和諧的目的。
  如此看來,射粉團的學問還很深奧。不過宮中之人大都當成遊戲在玩,這個粉團不好射,它滑膩膩很難射中。皇后娘娘率了一幫後宮嬪妃公主郡主命婦們在御花園玩這個,沒幾個人射準的。不過玩得倒是很開心,只聽見嬌笑聲不絕於耳。
  “李暢,你也去射一個。”皇后含笑對侍立身旁的李暢道。她正在神思恍惚中,被這一喚喚回心神,忙斂眉行禮應道:“是,娘娘。”爾後接了小角弓上前,拉弓射箭,連射三箭都放空。
  “喲,郡主今兒是怎麼了,往年你射這個可是一箭就中的。”側坐一旁的惠妃娘娘笑道。
  “是呀,李暢你以前的準頭呢?”皇后娘娘也覺得奇怪。
  確實,李暢最愛端午節射粉團的遊戲了。早早的就在家裡射團子玩,那進了宮來當然一射一個準。可是今年……她哪裡還有心思擺弄這個,這會心思又多,精神也不集中,往年的那點根底都沒了。
  “暢兒,你再射一箭試試。”瑞安王妃含笑對女兒道,眼睛卻在使著眼色:一定要射中,別掃了娘娘的興。
  李暢勉力集中精神,搭弓一箭,正中粉團。立刻一陣嬌滴滴的歡呼聲,加熱烈的鼓掌聲。有內侍官將她射中的粉團另有金碗金匙盛上來,射中了有得吃呀。她自然不能就自己吃了,接過後恭敬地舉到皇后娘娘面前。先請娘娘品嘗,否則就是逾禮了。
  皇后含笑舉匙嘗了一口,道:“好,端去給你娘嘗嘗吧。”瑞安王妃自是喜不自禁,皇后吃過後輪到她,這是莫大的光彩榮耀呀!
  射粉團的遊戲過後,皇后賜宴長生殿。盛妝麗服的貴婦美人,如花滿宮殿,鶯聲燕語處處聞。李暢處在其間顯得格外安靜,她食不知其味,只想快快宴席結束離開。好不容易待到宴筵結束,命婦們都叩謝告退了。皇后卻單單留下李暢:“李暢,你孝敬本宮的端午索,比別人織的花樣可要精巧得多。我極喜歡,你教教我身邊這幾個大宮女,讓她們也學著編上幾個,好分給小皇子們帶著。”
  “是,娘娘。”李暢自然只有遵命。
  七皇妃也笑吟吟地過來道:“母后,上回郡主孝敬您的那個三清茶,我還沒學會呢。正好,今日也請郡主一塊教教我吧。”
  “好哇,你們姑嫂倆就做師徒去吧。”皇后打起趣來,一干旁人都笑起來。李暢也微微一笑,心裡是百爪擾心的煩躁,神情上卻要掩飾得分毫不露。笑容中便帶出一絲捺不住的苦澀,無人看得分明。

  第四十章

  瑞安王府,設筵超然亭。
  超然亭位於瑞安王府西園,園中多古松,數百年的蒼松參天。松林深處有一池初開乍放的紅蓮花,清泉水自花間涌出,如碎珠濺玉。幽深的松林,清澈的涌泉,綠莖紅艷兩相亂的蓮花。人坐亭中,開軒窗四面甚敞,雖說時近盛夏,不見畏日,清風忽來,留而不去。這等納涼的好去處,令人流連忘返。
  瑞安王在此處設了三桌筵席,亭中一桌,亭外兩桌。在座的賓客除去在曲江的王室宗親,還有幾位達官貴人。推杯換盞之際,林深處的清池旁,還有王府的家伎班奏清音以助酒興。簫管悠揚,笙笛齊發,伴著悠揚歌聲穿林度水而來,愈發使聽者有心曠神怡之感。
  論資排輩坐了席位,姚繼宗和楚天遙坐在亭外其中一桌。酒過三巡後,他開始不安份了,左看右看。
  “你看什麼呢?”楚天遙察覺到他的分心。
  “四郎,這可是李暢的家,她不知道在不在家哦。”他壓低聲音道,原來是在找李暢。
  楚天遙臉上的顏色有點不好看了,話裡也帶出三分酸。“怪道瑞王爺說句請你,你馬上抬足便跟著來。原來是想著要見她來的。也是,從洛陽回來還沒見過她吧。”
  豈料姚繼宗出語驚人,道:“我見過,她昨天來找過我。”
  “她找過你,找你幹什麼呀?”楚天遙意外。
  這話一時說不完,飯反正也吃得差不多了,姚繼宗索性拉著楚天遙下了桌。“各位慢用,我們哥倆上園子裡隨便走走。”
  他們這一起身,那端阮若弱看見了,忙跟過來道:“姚繼宗,你不要亂跑啊。瑞王府可不是大雜院,任你四處溜達的。除了眼下這待客的園子,其它地方你去不了。再說李暢也不在府裡,她這會和王妃在宮裡陪著皇后娘娘呢。”
  “什麼,她在宮裡。你都能偷溜她為什麼不能?”
  阮若弱笑道:“皇后喜歡她,總讓她在身邊陪著,她如何開溜?只有我這樣雜在人群中的,才能一個錯眼不見就溜掉。所以你不要亂跑,在這園子裡逛逛也就是了。”
  交代完姚繼宗,阮若弱又回到李略身旁坐下了。姚繼宗立在原地唉聲嘆氣:“還想著借此機會見見她,問問她事情進展如何呢。結果她竟不在,唉!”
  楚天遙納悶地問道:“什麼事情進展如何?”
  姚繼宗又拉著他走開人群幾步,再附耳低語一番。楚天遙越聽越吃驚,忍不住低聲嚷道:“你幫她弄迷藥去迷暈步平川,這……”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否則今天的端午龍舟賽,可就要變成修羅場了。”姚繼宗截過他的話頭。
  確實如此,楚天遙此時方才明白,步平川何故托她代送生日禮物。他是存了必死之心要在龍舟賽上行刺。愕了半天,方道:“可這只是權宜之計,只能阻住他一時,長此以往也不是辦法。”
  “我也告訴李暢,這辦法不是什麼長久之計。但是她的意思是先把眼下搞定再說吧。”
  楚天遙想想又問:“你哪裡搞來的迷藥?”
  “當然是找老薑要的,他的祖制密藥,我死打爛纏才要到了一小包。說是放在酒中無色無味,能令飲者昏迷十二個時辰。今天的端午龍舟賽既然太太平平,想必李暢已經順利搞定步平川了。”
  “嗯,應該是如此。但是步平川會昏迷十二個時辰,李暢要把他藏在哪裡才妥當呢?”
  “我也想問她這個問題呀。這不,偏又找不到人。”
  自然,他們誰也不會知道。僅僅一園之隔,後園絳雪樓中李暢的閨房中就藏著步平川。而奉郡主之命要守在門前不能讓任何人進去的百合,已經有辱使命了。

  周媽媽是無意中發現小郡主房間裡藏了一個男人的。
  端午佳節,她一大早就督促著小丫頭們掛艾葉草,貼鐘魁像,床端窗前懸端午索。樓下的都安排好了,她轉身上樓來。百合笑吟吟地道:“周媽媽,小郡主的屋裡她有交待,讓我親自動手布置。不勞媽媽費心了。”
  這也沒啥,小郡主的性子周媽媽也是知道的,她屋裡一些細緻活兒都是百合照應,不讓別人插手。於是交待百合幾句,便又轉身下了樓。
  一個上午平安無事過去了,午飯百合讓人送上樓來。那個送飯的小丫頭笨手笨腳的,都走到房門口了還滑一跤,跌得一地狼藉。碗碟落地的脆響聲驚得樓下的周媽媽趕緊上樓察看何事,自然免不了責罵小丫頭一番。再著人來清掃擦洗。
  “百合,這飯菜都撒了,你還是自己下樓去吃飯吧。這也沒病沒啥的,你何苦讓人送呢。”
  “算了,我今兒反正沒胃口。這頓午飯不吃也罷。”百合自然不肯下樓,一口便回絕了。
  這就讓周媽媽有些奇怪了,往日裡百合若不是病著,從來不會不吃飯的。今兒看著氣色好呀,怎麼就厭食了呢?這麼一想就注意上百合了,只見她盯著兩個清掃的粗使丫頭,不停地催她們快些收拾。菜盤匝地時,濺了些菜汁在小郡主的房門上。有個丫頭剛舉了抹布要去擦,百合忙過去擋著道:“這個不用你擦了,瞧你這布髒的,一會我自己來擦。”
  周媽媽更奇怪了,百合是府裡的一等丫頭,小郡主貼身使喚的,從不幹這些擦擦洗洗的差事,差不多是副小姐了。今兒居然屈尊降貴,所為何故?細細一忖,發覺她的用意是不讓人靠近小郡主的閨房。周媽媽不由自主朝著兩扇緊閉的房門看去,這屋裡有什麼?
  兩個粗使丫頭收拾乾淨地板下樓了,百合扭頭一看,周媽媽竟在盯著兩扇房門,心裡一突。臉上強笑道:“周媽媽,您還沒吃飯吧?”
  “是呀,我還餓著呢,那我先下去了。”周媽媽收回目光,朝著百合微微一笑道。
  看著周媽媽離開的背影,百合暗自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覷著四處無人,她開門進屋,不忘小心地插上房門。穿過繡閣直撲睡房,垂簾一掀,步平川在錦衾中熟睡著,眉目安詳。門外的喧嘩並沒有影響到他,百合鬆口氣,放下帷幄轉身出了房。
  下午瑞安王先回了府,帶著一大幫客人。周媽媽離開絳雪樓去西園照應酒筵,百合正覺如同移開眼前一座礙目之山時,她卻去而復返了。
  “百合,上回胡域貢來的那個綠翠石玉碟子,郡主擺在屋裡了吧?”邊問邊徑自朝李暢的房間走。
  百合大驚,臉上卻還不能露出來。忙一路追著她道:“周媽媽,您要那個玉碟子幹嘛?”
  “不是我要,是王爺說一會上鮮果時,紅梅子得用那個綠翠石碟子配著才好看。”那個綠翠石碟子,綠如青水初生日。若盛上一碟紅若朝霞的梅子,自然再悅目生輝不過。
  其實瑞安王並無此吩咐,不過是周媽媽扯來虎皮做大旗,狐假虎威罷了。她的用意自然是要借此進屋察看一番。
  百合有心要擋,“周媽媽,那我去給你拿來。”
  可樓道能有幾步呀,說話間都到了李暢的閨門前。周媽媽抬手便推門道:“不必了,我自己拿就是了。”
  百合只能寄希望於周媽媽拿了碟子趕緊走人。可是周媽媽拿了碟子,一看屋子便道:“百合,為什麼小郡主屋裡沒掛艾草香包長命索?”
  百合怔了半天,方吞吞吐吐地道:“小郡主,她……她說不要掛。”
  “這怎麼行,端午節哪能不掛這些的。”周媽媽在繡閣裡裡外外看上一圈,又進了睡房。百合大急,“周媽媽,您還是趕緊給王爺送玉碟子去吧。”
  周媽媽不理她,一進睡房就看著床帷深垂。馬上教訓百合道:“這人都起來了,綃帳就不該再放著,得打開透透氣呀。你也不是新來乍來的,怎麼這些細枝末節的事都不留心。”
  邊說邊要上前掀簾子,百合一個箭步衝上前擋住,聲音都變了。“周媽媽,小郡主不讓掀簾子。她薰了一種奇香,說是要在帳裡留著香氣兒。”
  這話若擱平時,倒也蒙得過去。可是周媽媽早已生疑,是存心來試探的。自然不肯相信,把百合一推。“什麼奇香,我倒要聞聞。”
  床帷一掀,周媽媽臉色瞬變,眼睛和嘴巴一起變圓了。一旁的百合則煞白著臉,“撲通”一聲跪下了。

  瑞安王、李玟、李略、阮若弱以及幾位王室宗親們坐在超然亭內,一邊聽著悠揚樂聲,一面品著美酒說著閒話。突然耳邊一縷清泉般孱孱不絕的絲竹聲停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強勁熱烈的鼓聲。鼓聲嘭嘭,簡單的音樂,簡單的節奏。但和著鼓韻飄揚的歌聲,卻如鼓槌,撞擊的人心也似鼓般震動。
  我的熱情,哦好像一把火,燃燒著整個沙漠。
  太陽見了我,哦也會躲著我,它也會怕我這把愛情的火……
  聽著這歌,在座的一位宗親不禁納悶地問道:“王爺,這鼓樂歌調與本朝聲樂大相徑庭,莫非就是您新請的波斯樂班?”
  瑞安王搖頭道:“非也非也,那隊波斯樂班王妃不愛聽,說鬧得慌,前幾日就遣出府了。”
  李略已經聽出了是姚繼宗在唱歌,轉頭看向阮若弱一笑。阮若弱回他一個會心的笑容,爾後方道:“瑞王叔,這是姚繼宗在唱歌。想必是他在樂班那裡見著鼓樂,一時技癢,擊鼓一歌。”
  大唐盛世,亦是古代聲樂藝術發展的鼎盛時期。尤其在開元年間,唐玄宗自己就是一個出色的音樂家。史書上說他善奏各種樂器,上朝都懷揣玉笛,自度新曲;又說他為了練習鼓,敲壞的鼓槌就有四櫃子;還說他常於聽政閑瑕,教太常樂工子弟三百人為絲竹之戲。音響齊發,有一聲誤,必覺而正之。可想而知這位帝王的音樂造詣達到了怎麼樣的水平。“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唐代的達官貴人王室宗親們,皆蓄養家伎雅好聲樂。精通音律樂器,善歌唱的比比皆是。酒席間興致一發,自己奏樂揚歌也是常有的。故此像姚繼宗這樣心血來潮跑去擊鼓放歌,不算什麼自貶身份,反而可謂是雅事一樁。
  瑞安王於是掂須笑道:“哦,原來是那位姚公子在唱呀!想不到他善泳更善歌,他唱的這曲調歌詞大有異邦風情,真是教人耳目一新呢。”
  阮若弱笑道:“這支曲子有一股歡騰勁兒聽著讓人高興。”
  “的確,這支曲子明朗歡愉,聽得人心情暢快。”瑞安王贊同地道。
  王爺這麼一說,在座的人都跟著附和:“是是是,確實是悅人心緒的好曲子呀。”
  林深處,嘹亮熱情的聲音還在如滔滔江水奔放而來。
  沙漠有了我,永遠不寂寞,開滿了青春的花朵。我在高聲唱,你在輕聲和,陶醉在沙漠裡的小愛河。
  你給我小雨點滋潤我心窩,我給你小微風吹開你花朵。愛情裡小花朵屬於你和我,我們倆的愛情就像——熱、情、的、沙、漠。
  最後五個字,鼓槌重重,歌聲朗朗,一槌一聲,相輔相成。鼓樂歌聲在這一刻戛然而止。曲罷不知人在否,餘音嘹亮尚飄空。
  “姚公子放聲一歌,可把我的樂班都給比下去了。”
  靜寂中,瑞安王帶頭鼓掌,眾人都跟著鼓掌。唯獨李玟神思飄渺,沉靜無聲。李略就坐在他身旁,看他神色忍不住出聲喚道:“七皇子,七皇子,七皇子。”
  連喚數聲,李玟才猛然回神。“什麼?”
  “七皇子,你怎麼心不在焉的?當罰一杯。”瑞安王笑吟吟地道。
  李玟定定心神,含笑應道:“該罰該罰。”
  此際樂班的聲樂再起,依然是輕敲檀板,款按銀箏的古韻幽幽。酒筵繼續,大家吃酒聽唱,其樂融融。只是李玟有點恍惚了,彷彿是不勝酒力的樣子。
  瑞安王察覺到了,忙問道:“七皇子可是醉了?要不要去屋裡躺一會兒?”
  “是有點微醺,不過不必上屋裡躺著了,我也去園裡走動走動。讓松風蓮香驅驅我的酒意。”
  李玟邊說邊離座,一時滿座賓客俱起。他示意眾人坐下,道:“你們繼續,不要讓我擾了你們的興致,繼續吧。”
  李玟離席,隨身兩個一品侍衛忙跟上去。並不亦步亦趨,只是遙遙地跟在他身後。阮若弱看著他獨自離去的背影,忍不住對身旁的李略低低出聲道:“姚繼宗唱這首熱情的沙漠,李玟像是大有感觸呢。”
  “他……會不會是想起了七八年前的沙漠往事,想起了步平川的姐姐。”李略也低聲應她。
  “很有可能,李略,你說我們要不要把步平川的來歷告訴他?”
  李略沉思片刻,道:“既然步平川還有再行刺的意圖,告訴他也好。一則防範,二則,其中若有什麼誤會,也可以攤開來講明。”
  “那就趁現在,你去跟他說吧。我們一塊離席,你去找李玟長談,我去找姚繼宗和楚天遙說說話去。”
  李略點頭,“好。”

  第四十一章

  蓮池旁,姚繼宗一曲歌畢,樂工歌女們都齊齊叫好。其中一位身材最裊娜,容貌最秀美的歌女更是走上前,笑盈盈地看住他道:“公子,你這樂曲歌詞乃小女子生平僅聞,別開生面之極。”
  這位歌女,著一襲粉綠的廣袖袒領衫,繫一件翠綠的曳地六幅長裙,腰垂墨綠飄帶。這一身裝束,如“河畔青蕪堤上柳”,翠色淺淺深深,春光也就百般撩人。而最最惑人入骨的,是粉綠衣衫上的半痕蘭胸,菽發初勻,脂凝暗香。
  唐代女子服飾的大膽開放在中國封建社會是極罕見的。尤其袒領衫令後世嘖嘖稱奇。唐詩中的“粉胸半掩疑暗雪”、“長留白雪占胸前”等句子形容的就是袒領衫裝束。這種在傳統裙襦裝基礎上改造形成的袒露裝,不但將脖頸徹底暴露,而且連胸部也處於半掩半露的狀態,只是不準露出肩膀和後背。唐代女俑和壁畫是這方面形象的鐵證。
  然而,慢束羅裙半露胸,並不是什麼人都能做的。在唐代,只有有身份的人才能穿袒領衫,公主妃嬪貴婦們可以著這種衣服。此外還有歌女藝伎們能半裸胸以取悅於統治階級,而平民百姓家的女子是不允許半裸胸的。不要以為唐代大街上滿街都是袒胸露背的女子,這種情況絕不可能。
  所以,當綠衣歌女近身上前,一對玉乳聳羅衣,如乍擎蓮房。映入姚繼宗眼中時,令他喉頭一緊,一時說不出話來。雖然他是二十一世紀來客,女性的胴體在電影電視甚至在游泳池中屢見不鮮了。但遠而望之是一回事,迫而察之又是一回事。這樣幾乎是貼在身畔的軟香溫玉,到底是不同的,讓他本能地心跳加快起來。
  楚天遙起初抱手立在一旁,含笑看著姚繼宗眉飛色舞地擊鼓而歌。
  他們只在池邊略站了站,姚繼宗就不耐煩聽那些輕吟淺唱了。“四郎,這些軟綿綿的歌沒勁,我唱個我們那年代的勁歌給你聽聽。”
  姚繼宗邊說邊就反客為主地過去,“篡了”樂班的權。而他唱的歌,是那樣動人心魄。音調高亢,節奏簡單卻富有強烈的動感。他的歌像他的人,熱情洋溢,真如一把火,能燃燒沙漠,能教人永遠不寂寞。楚天遙看著他,脣邊是不由自主的一弧淺笑。
  然而她卻沒想到,一曲唱畢,那個極美貌的綠衣歌女,如蝶戀花蜂采蜜似的靠近姚繼宗。而姚繼宗又犯傻了,看著美人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脣邊的笑意頓時一斂,心裡像吃了十串八串青葡萄般的酸……
  “小女子梅蘭,請教公子貴姓?”綠衣歌女梅蘭嬌語如簧。襯著樂班重新奏響的清音悠悠更是動聽之極。
  姚繼宗這時總算能說得出話來了,堆出一臉笑答道:“免貴,小姓姚。”
  “姚公子。”梅蘭盈盈下拜行禮,姿態曼妙如弱柳扶風。
  姚繼宗忙道:“梅蘭姑娘,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想一想又問道:“梅蘭姑娘的名字,可是梅花的梅,蘭花的蘭?”
  “正是。”
  姚繼宗一聽這名字馬上來勁了,他雙眉一揚道:“梅蘭姑娘,那你的名字我能唱一支歌呢。”
  “什麼歌呀?”梅蘭好奇地瞪大一雙妙目。
  姚繼宗張口就來,笑眯眯地唱道:
  梅蘭梅蘭我愛你,你像蘭花的著人迷,你像梅花的年年綠,看到了梅蘭就想到了你。
  梅蘭聞歌綻顏一笑,艷色奪人目。“姚公子,這是你專為我寫的詞嗎?雖然遣詞用字淺顯直白,蘊藉不足,卻也別有一段天然意趣。梅蘭陋質,能承蒙公子如此厚愛,感激不盡。”
  詞——肇始於李唐,大盛於兩宋。詞的最初名稱,喚作曲子詞。可謂是詞體最確切的全稱。曲子即指音樂,詞即指歌詞,詞與曲是密不可分的。
  唐代經濟的昌盛繁榮,使得廣開筵席、歌舞佐歡成為了當時的時尚。在大大小小的筵席中,賓主雙方在燕樂的伴奏下互相勸酒娛樂,文人雅士們也大都對燕樂新曲有著極大的熱忱,常於酒筵中現場填詞,交由樂工歌伎系曲而歌。這種配合燕樂演唱的酒令歌詞就成為後世“詞”的先聲。唐代燕樂的繁盛與酒令歌詞的發展最終使詞體得以確立。
  宴筵之間,常有詩人詞人,因對美貌歌女傾心而借填詞傳情達意。姚繼宗這首梅蘭曲一唱出來,佳人梅蘭自然以為他鍾情於已,以歌表心聲。所以方說出一番承蒙厚愛之類的話來。
  她這番話姚繼宗沒聽明白其中的意思,只是聽出她誤以為這歌是他專為她寫的,自覺是在奪人之美。雖說原詞曲作者不會跑來唐朝追究他盜版的責任,但他豈是欺名盜世之人。忙要解釋:“其實這歌……”
  話沒說完,就被另一位穿鵝黃衫子繫杏黃長裙的俏麗歌女截住了。她上前笑道:“唉呀姚公子,你為梅姐姐嵌名為歌,也給我作一篇新詞吧。我叫菊竹。”
  梅蘭,菊竹,原來是對姐妹花。她們笑靨如花地站在一起,如瓊枝玉樹相倚。
  姚繼宗這時方覺此歌唱得有些莽撞了。雖然對方是歌女,逢場作戲地與其調笑一番並沒什麼。但他並不想讓人誤會自己是慣常尋花訪柳的浪蕩子弟,他這個形象才拔亂反正沒多久呢,這樣一來豈不又要讓人心生誤會。這麼一想,他情不自禁地扭頭去看楚天遙。這一看,咦,人呢?
  顧不上梅蘭菊竹的一對美人在側,他忙拔腿便走,得找人去呀!
  梅蘭在他身後揚聲追問道:“姚公子,你上哪去呀?”
  姚繼宗忙又頓住腳步,回頭急切問道:“對了,你們看見我那個朋友沒有?就是剛才站在這池邊穿藍衫的公子。”
  菊竹有印象,纖手一指,道:“剛剛走到林子裡去了。”
  她話音方落,姚繼宗已經一陣風似地跑開了,留下這對姐妹花面面相覷。
  楚天遙一個人靜靜地走在園中,五月薰風,染得滿樹濃蔭如翠帷。足下是柔茵藉地,彷彿一條綠毯。她走在綠的海洋裡,遠遠近近有那麼多鳥兒在歡快地鳴叫,動聽如一段天然音樂。處處生機勃勃,為何她偏覺滿園春寂?
  “四郎,四郎,等等我四郎。”遙遙地,她聽到身後有聲音伴著腳步一起追過來。不等大腦做出判斷,身體已經本能地停住了。
  姚繼宗輕捷如猿般幾步追上來,問道:“四郎,你怎麼也不叫我一聲就自己走了?”
  “我叫你做什麼?沒得打擾你和梅蘭姑娘卿卿我我。”楚天遙聽到那句“梅蘭梅蘭我愛你”時,便銀牙暗咬轉身走人。心裡的酸葡萄簡直要發酵成酸醋了。
  姚繼宗辯道:“哪有呀!我根本沒有和她卿卿我我。”
  “梅蘭梅蘭我愛你,這還不算卿卿我我?”
  “這只是一首歌,也是我們那個時代的歌曲。剛好和她的名字對應上了,我一時想起就隨口一唱罷了。”
  “只是隨口一唱?”楚天遙緊緊盯著他問道。
  “當然,難道我還對她一見鍾情啊。雖然她是很漂亮,但我對她沒感覺。”
  “那你……怎麼發呆了?我可是知道你的,一看到讓你心動的女人你就發呆,就說不出話來。”楚天遙話裡藏了幽怨之意。
  姚繼宗卻聽不出來,只是笑嘻嘻地道:“我不是因為這個發呆,我是因為看到她的……身材發呆。”
  “看到她的身材發呆,為什麼?”楚天遙不明白。
  “她的身材好呀,山是山來水是水。”
  “山是山來水是水,什麼意思?”楚天遙還是不明白。
  “就是凹是凹來凸是凸,她的身材凹凸有致,明白了嗎?”
  姚繼宗不得不再講得明白點,講完他忍不住拍上楚天遙的肩道:“我說四郎,你也是個男人,怎麼這些話都聽不明白。”
  楚天遙頓時窒住,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姚繼宗卻有大把的話要說:“看來你爹素日裡一定把你們哥兒幾個管得很嚴啊!四郎……”說著說著,他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你一定連青樓都沒逛過,是吧?想不想見見世面,我帶你去。”
  楚天遙又惱又羞又氣:“你……你要帶我去青樓,你自己是不是常往那種地方跑?”
  見他惱得頭臉脹紅,姚繼宗忙辯道:“沒有沒有,絕對沒有。天地良心啊!我自打從水冰清的身子裡跳出來,再不去那種地方,我實在受夠了。”
  “那你還要帶我去?”
  “我是想你這麼大了,連青樓都沒去過,想帶你開開眼而已。”
  姚繼宗一番好意的模樣,楚天遙卻沒好氣地一口回絕:“不必了,我才不開這種眼。你也最好,絕跡於那種煙花場所。”
  姚繼宗點頭如搗蒜,“一定絕跡,一定絕跡。”
  二人正說話間,阮若弱從前頭尋尋覓覓過來了,大聲喚著他們的名字。楚天遙和姚繼宗忙朝著她走過去。
  阮若弱劈頭便道:“我說姚繼宗,你行啊你,跑到瑞安王府來唱熱情的沙漠。”
  “何止,我還唱了梅蘭梅蘭我愛你,因為樂班裡剛好有個叫梅蘭的歌女。”姚繼宗滿臉笑嘻嘻。
  阮若弱一聽興致來了,道:“這位梅蘭姑娘我可是久仰大名,早就聽說瑞王府的家伎班中,多是色藝雙絕的女子。而梅蘭是其中歌喉最好,容貌最佳的一位。人皆贊其‘喉音嘹亮、姿容絕艷’,是不是果然不負盛名呀?”
  “喉音嘹亮不嘹亮我不知道,但姿容絕艷確然不假。她不但臉蛋漂亮,身材更是一級棒,該胖的胖該瘦的瘦,豐乳肥臀細腰,標準模特身材。”
  “她在哪裡呀,快帶我瞧瞧去。”阮若弱興致勃勃要去看美女,那勁頭倒像是慣於走馬章台的五陵年少。
  “跟我來。”
  姚繼宗帶著她轉身便走,走了幾步,發現楚天遙沒跟上來,又退回去拉他。“四郎,走呀。”
  “你們去看吧,我不想去。”楚天遙答得沒精打采。
  “不是吧四郎,看美女呀!看美女你都沒興趣?我簡直要懷疑你的性取向了。”姚繼宗大呼小叫地道。
  “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楚天遙可能和我家李略一樣,情人才是寶,旁人都是草,除去意中人,萬花叢中懶回顧。”阮若弱倒不以為奇。
  “那你自己去看吧,反正照著樂聲來的方向走就是了。”楚天遙不想去,姚繼宗也就不想去了。他越來越與他的兄弟形影不離,但凡是兩個人一塊出來了,離開片刻心裡都不踏實。
  “你不陪我去了?”
  姚繼宗站在楚天遙身邊笑道:“我陪我兄弟,人人都重色輕友,我偏要重友輕色。”說著說著突覺不對勁。“咦,怎麼你是一個人來的,李略呢?他居然不陪你?”
  “他沒陪在我身邊,這還得怪你。”
  “怎麼怪我?”
  阮若弱於是把‘為何怪罪於他’說給他聽,聽得姚繼宗和楚天遙一起怔住。
  “原來我一曲高歌,居然觸動了李玟。他一定是想起那段沙漠往事來了,這會李略也不知和他談得怎麼樣了。”
  三個人一起展目在園中搜索著,林深處,依然可見兩個身影在喃喃交談著。

  “王爺,小郡主屋裡出了事情,請您快過去看看吧。”
  瑞安王正和滿座賓客談笑風生之際,周媽媽進來附耳低語。他微微一怔,女兒人在宮中,空屋能有什麼事情發生?但周媽媽是個老成持重的人,沒有事故絕不會在此時冒然來報。於是起身藉故離席,隨她前往絳雪樓。一路上周媽媽再小心翼翼地詳細稟報,女兒閨中居然藏著一個男人,這事聽得瑞安王又驚又怒。
  “本來府裡有客,此時不敢來驚動王爺。但這個男子在郡主閨中酣睡,得快些打發他離開才是,偏又怎麼都喚不醒。事關郡主名聲貞節,不能讓旁人得知,奴婢不敢自己派人抬他出去,只有請王爺盡快定奪。”
  瑞安王陰沉著一張臉踏入絳雪樓繡閣時,眼睛裡幾乎要噴出火來。百合跪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
  繡榻上簾幕已經高高掛起,熟睡中的步平川一無所知身邊的變故,依然安靜闔目睡著。瑞安王近前一看,愈發怒不可遏。未嫁女兒的睡榻之上,豈容男子酣眠。怒火高漲,手本能地就向腰間摸去,要一劍結果了他的性命。卻一手拔了個空,這才想起今日自己並未佩劍。
  “說,這個男人怎麼進來的?”瑞安王厲聲問著跪在地上因駭怕而渾身顫抖的百合。
  “回王爺的話,奴婢也不知道呀!”百合的聲音比身子更加顫抖。
  “你還不老實交待?”
  “王爺,奴婢確實不知道。”百合趕緊哭著一五一十地詳細敘說,她只是在半夜裡被叫過來抬人的,而這個男人與小郡主是如何私相授受互通款曲,她根本毫不知情。
  反覆盤問後,瑞安王相信百合說的是真話。這讓他更加心神俱震,女兒和這個不知來歷的男人,究竟相識多久了?又來往多深了?既然能私藏香閨,他們的私下交往就絕對不是短短時日。而王府守衛森嚴,有個男子進出郡主的房間竟從未被發覺,這……這還了得。
  唐代雖然風氣開明,男女間的交往不被禁止。但閨閣女兒私留男子在室安寢,終究不是一件可以被人坦然接受的事情。閨門不肅,名節何存?瑞安王瞪著臥榻之上猶自安然高枕的步平川,牙齒咬得格格響。
  “周媽媽,這件事情還有誰知道?”
  “回稟王爺,事關小郡主名節,奴婢不敢外泄。除去及時稟報王爺得知後,就只有百合和我知道。”
  “好,你做得很好。”瑞安王沉聲道,他的手一指,指向屋角的一個四方的樟木衣箱。“現在,去把那個木箱子騰出來,再把薛晉薛統領叫來。”
  一柱香的功夫後,瑞安王的心腹,王府家將統領薛晉親自率兩個侍衛,從絳雪樓抬出去一口鎖著的木箱。三人揀著府裡的僻靜處而行,出王府後門去了。
  注:文中關於唐代聲樂與服裝的資料,參考於百度唐代吧中《盛唐的音樂》、《唐代的服飾》及百度知道中《唐代服裝狀況》等文。

  第四十二章

  日近黃昏時,楚天遙回了家。
  她徑直就進了自己的房間,緊緊地拴上門窗。從衣箱裡找出一面菱花鏡,擺在長案上。猶豫半天,終於還是解開衣襟,外衫褪下,內衫也褪下。最後鬆開了一條很長的白綾,蜿蜒如長河般流淌在地面上。然後,她一慣在衣襟下平板的胸脯,忽然奇跡般的豐盈起來。鏡中映出玲瓏有致的女兒身,肌膚白潤,如上好的羊脂玉精雕而成。
  接著,她又摘下頭上戴著的黑色羅沙幞頭,再拆開挽在頭頂的髮髻,讓一頭絲發如墨瀑般落下。有的拂在肩頭,有的披在背上。漆黑的頭髮披拂在雪白的肌膚,黑白如此分明。同樣黑白分明的還有她的一雙明眸,雙瞳似水流。
  看著菱花鏡中自己的影像,楚天遙的臉上突然泛起一陣紅暈,暈生粉頰若明霞輝雪。就在這一瞬間,她整個人完全變了。從英姿颯爽的少年郎,變成了輕顰淺笑嬌無那的少女。其嫵媚在眉,其風流在睫,其解意在水盼雙眸。
  “天遙,天遙。”
  楚天遙正在鏡子前紅著臉端詳自己,楚夫人卻在外面拍著門喚她。“天遙你關著門在屋裡幹嘛?”
  楚天遙急忙穿上衣服,也沒時間裹胸與梳髻了。她散著長髮去開門,門一打開,楚夫人一瞧見倒怔了怔。“咦,我女兒莫不是躲在屋裡換裝束?也是該換換了,再不換回女兒裝來,我都要當自己生的四個兒子了。”
  “娘……”楚天遙拉著母親的手撒嬌。
  楚夫人抬手幫女兒理了理長髮,含笑道:“瞧這頭好頭髮,黑油油的,倒抹了墨似的又潤又亮。”
  “梳慣了挽在頭頂的髮髻,這樣披散開來,我還不習慣呢。”
  “你終究要習慣,難怪扮小子扮一世不成?你遲早要恢復女兒身嫁人的。”楚夫人但凡和女兒說話,總是三句話不離她的婚嫁。
  楚天遙往常聽到這話不是岔開話題就是跑開,今日卻只是低著頭一言不發。楚夫人察言觀色,又含笑道:“今兒姚繼宗可是在曲江上大出風頭了,這年輕人水性這麼好,真是沒想到。”她今日也去了曲江觀龍舟賽,江畔人多,就沒過來打招呼了。
  “對了,娘,七皇子特意為此嘉獎他,賞了他一枚扳指,一柄宮扇,兩匹宮紗。他讓我代把宮扇送給您。”楚天遙邊說邊把宮扇拿來遞給母親。
  “這個孩子真是好性子,行事為人熱心又大方。自己待人以誠,別人對他是冷是熱,也從不小眉小眼計較。天遙,娘真是喜歡他。”
  楚夫人實在是很喜歡姚繼宗,自洛陽回長安,很長一段時間裡他沒來楚府露面,她都深感失望。沒想到端午節前幾日,他又笑眉笑眼地登門拜訪。而多日與他不相來往的楚天遙,非但一點都沒和他生疏,反而與他親近更勝往昔。他們能重歸於好,做娘的心裡真是很寬慰呀!
  “娘,不過送了您一把扇子,您就這麼說他好話。”楚天遙明明聽楚夫人誇姚繼宗聽得心裡很舒服,但口頭上卻不附合。典型的口不對著心。
  楚夫人聽得又好氣又好笑,“這是什麼話,娘這輩子沒見過扇子不成。”頓了頓,也故意道:“我真是喜歡他呀,很想要他做女婿,偏你又不喜歡。聽說,霜初還有個待字閨中的表妹,生得溫婉可人。哪天我來替他牽個紅線做個媒好了。”
  外憂未攘,內患又生。楚天遙霍然起身,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惱。“娘,您……”
  “怎麼,你不喜歡他,還不許別人喜歡?”
  楚天遙恨恨地一跺足道:“他有的是人喜歡,斷不了鶯鶯燕燕圍著他轉,還用得著您替他牽紅線搭鵲橋。”話裡不自覺地帶了幾分酸。
  楚夫人聽出來了,抿著嘴樂:“你這話怎麼聽著像是陳醋作坊裡拿出來的。”
  楚天遙也覺出自己的反應過激,臉驀地紅了,窘迫難當,索性伏到母親懷裡去撒起嬌來。“娘……”
  女兒難得有這樣撒嬌的時候,楚夫人不禁一下一下撫著她的頭,動作極輕柔,彷彿在懷中的還是那個襁褓中的嬰兒。半響方道:“天遙,繼宗實在是個好孩子,他若能給你當夫婿,娘可就放了一百二十個心了。你如今也挺中意他的是不是?”
  楚天遙只是一味埋著頭不說話。楚夫人頓了頓又道:“天遙,你若真中意繼宗,就趕緊告訴他你是女兒家。你不會想要和他做上一世兄弟吧?”
  楚天遙還是不說話,她不是不想告訴姚繼宗,但是,她不知道該如何開口。這個結當初結得原本無心,可是時日愈久愈糾結。如今要解,真不知從何下手。又怕萬一說破了,姚繼宗卻表示對她無意,只怕到時‘兄弟情分’都生分了……
  說與不說間,楚天遙兩難。

  姚府裡,姚夫人也正把兒子拉在身前笑吟吟看個不停。“繼宗,你今天真是給娘掙臉面了,七皇子賞賜,瑞王爺請客,咱們商賈人家能得到皇親國戚的這般厚愛,列祖列宗的在天之靈若是知道也會高興呀。”
  在士農工商等級分明的封建社會裡,姚夫人有這般激動自然是很好理解的。只是姚繼宗卻不以為然,自顧自地側頭去看擺在桌上的兩匹上等宮紗。唐代的女裝面料中,紗料是最常見且種類最多的。有實感與虛感相結合的棉紗鄔紗,隱約的透明不疏於禮數;也有薄如蟬翼的蟬翼紗,細膩透明,飄飄然似柳風梅雨。這兩匹紗,恰好一匹銀絲牡丹紋的鄔紗,一匹煙霞雲紋的蟬翼紗,姚繼宗便道:“娘,這鄔紗就歸你,這蟬翼紗就給嫂子吧。”
  老大姚繼祖不由笑道:“二弟,這匹蟬翼紗我正想開口跟你要呢,你倒先提了。謝了。”
  大嫂傅雅蘭看了姚繼宗一眼,也含笑道:“多謝二叔。”
  “大哥大嫂何必客氣,自家人嘛。”
  姚繼宗被砸了一棍後再回姚府,頭一個讓他煩心的問題就是大嫂傅雅蘭這裡只怕又要麻煩了。他這些日子不知多麼處處小心,才總算換得這位嫂子不再對他如避蛇蝎。可是變身這段時間裡,正版姚二少肯定讓他前功盡棄。哀哀嘆嘆地回了府,方知竟是多操了心。這些天傅雅蘭恰巧回了娘家小住,他回家時正好趕上她回府。這真是太好了,他的前功仍在,還可以再接再厲。
  “二叔,今兒和你在一塊搖旗的那位公子是誰呀?”傅雅蘭難得主動和姚繼宗說起話來。她今日也和婆婆一塊在曲江觀賽,格外注目於姚繼宗身旁那個眉目挺秀的少年郎。
  “他是我的好朋友楚天遙。”
  “他可曾婚配?”
  “娘子,你問這個幹嘛?”姚繼祖道。
  “相公,我的娘家妹妹雅荷已過及笈之年,是特色夫婿的時候了。”
  “哦,你原來看上繼宗的朋友了,想把妹妹許給他。”
  “我正有此意。”這姐姐的原來要為妹妹覓良人。
  姚夫人笑道:“這是好事呀,繼宗,雅荷那個孩子生得纖秀溫柔。你的朋友若是還未曾婚嫁,這個紅線倒也牽的。你去和他說說吧,看看他意下如何?”
  姚繼宗愕了半天,楚天遙的行情怎麼這麼好呀!在洛陽家中,被花姨娘看中要謀他做女婿,在長安家中,又被大嫂看中要謀他做妹夫。人長得漂亮真是占便宜,走到哪裡都被青目有加。只是做媒這個事……有著洛陽的前車之鑒,他能預知到成功係數不會高。忙推辭道:“大嫂,這種媒人的事情,我一個男人怎麼好……”
  他正不知該如何措詞,姚夫人已經截住他的話頭道:“是,做媒確實不是男人該做的事,讓你出面不合適。”
  姚繼宗大大鬆口氣,可是氣還沒吐盡,姚夫人又道:“這樣吧,幾時請這位楚公子到家裡來坐坐,我來做這個媒人。”

  掌燈時分,瑞安王妃和李暢方才出宮回府。一路上李暢連聲催促車夫道:“駕快點,再駕快點。”
  “暢兒,你這麼著急作甚麼?”瑞安王妃不解。
  李暢掩飾道:“這天熱,出了一身汗,我想快點回家沐浴更衣。”
  馬車駕進了王府,過了二道門有丫環們來迎王妃郡主下車,周媽媽也候在這裡。恭恭敬敬地道:“王妃,小郡主,王爺請你們一回府就馬上到觀德齋去見他。”
  瑞安王妃一愣,李暢更是怔住。觀德齋是瑞安王的書齋,一般有什麼重要的事情他都在那裡處理。這會她們才回府就急巴巴地讓去見,有什麼事情呢?李暢是有心病的,自然馬上預感到不妙了。但強自鎮定道:“我先回絳雪樓換套衣服,這身鈿釵禮衣穿著太不方便了。”
  她們今日進宮賀佳節,是嚴格按宮妝裝束。廣袖長裾,雲髻高聳。袖寬在四尺以上,裙長如拖六幅湘江水,高髻似挽巫山一段雲,發間還簪有金翠鈿釵。這種盛唐時期在重要場合穿著的貴族禮服,被稱為“鈿釵禮衣”。
  李暢邊說邊朝絳雪樓的方向走,周媽媽卻攔在她前頭道:“小郡主,王爺請您立即去見他。”
  周媽媽這麼一攔,李暢心裡愈發不安。步平川,難道被爹……她心中一震,腳下一錯,幾乎被自己長長的裙擺絆倒,幸好周媽媽及時一扶。“小郡主當心。”
  “暢兒,那你就別急著換衣服了,和娘一起去先見過你爹再說吧。”
  “不,我一定要先回絳雪樓。”李暢卻不肯,她推開周媽媽,拎起裙擺就不管不顧地奔開了。
  “暢兒,”瑞安王妃喚不住女兒,這時方察覺出了異樣。想一想王爺的吩咐更是心中揣測百生,“周媽媽,發生什麼事了嗎?”
  周媽媽不敢直言,便道:“王妃請先往觀德齋吧,王爺在等著呢。奴婢去跟著小郡主。”
  李暢一口氣奔回絳雪樓,直上二樓繡閣,撲入睡房。整個人僵在門口,床前帷幄高懸,榻上空空如也,哪有還有步平川的人。恐懼頓時如三軍壓境,刀光劍影地逼近。她的心跳得彷彿亂馬齊奔。
  “百合,百合,百合……”下意識地,李暢一迭聲喚著百合的名字,她要找她要人,千叮嚀萬囑咐要她看住的人。
  回答的卻是門外的周媽媽,“小郡主,百合已經被王爺關到後院廂房裡去了。”
  李暢明白了,她的預感被證實,步平川被父親發現了。她霍然轉身,疾風般地衝出屋去,把周媽媽撞了個趔趄。她也不管不顧,只顧拎著裙擺往前急奔。奔得一身的珠翠環佩叮噹亂響。她一口氣奔到觀德齋,推門而入,第一句話便道:“爹,步平川呢?”聲音急切如江頭潮聲。
  觀德齋中,格局疏朗清雅。乾淨整齊的書案書架、竹榻小幾。四壁雪白的素墻上,有書畫字幅、懸劍弩弓。瑞安王夫婦雙雙立在書案前,皆面色沉重。
  “步平川?誰是步平川?”瑞安王冷冷地道。
  “就是……就是睡在我房裡的那個男子。”李暢頓了頓,還是赤紅著臉說出來。
  “哼。”瑞安王冷笑一聲,然後掉頭去看瑞安王妃,道:“你聽見了沒有?你還怕我冤枉她,那個男人就是她藏在屋裡的。”
  瑞安王妃難以置信地看著女兒,她頓時明白了,這一天來李暢的魂不守舍神色異常都是為什麼。“暢兒,你……你清清白白的一個女兒家,怎麼幹出這種事來了?都是那個登徒子引誘你的是不是?”
  “娘,不是的,他沒有引誘我,是我喜歡他,我很喜歡很喜歡他。我們雖然私會,但是……他對我發乎情止乎禮,並無逾規之舉。你們不要怪他,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要打要罰,請降罪在女兒身上吧,爹,求您不要難為步平川,放過他吧。”李暢哀哀求道。她一想到步平川落在父親手裡,憂心如焚。
  “哼,他有污我女兒的清名,我豈能輕易放過。”瑞安王重重一拍桌,顯然怒火盛極。
  “爹,真的不怪他,是我求他每天晚上來看我。”
  瑞安王怒不可遏:“住口,夜夜私會男子,你還有臉說。這個男人壞我家風,我斷然留他不得。從今往後,你休想再見到這個人了。”
  李暢聽得心中震動,白著一張臉,她抖著嗓子問道:“爹,您……把他怎麼樣了?”
  “我已經殺了他,屍首都沉到曲江江底去了。”
  短短兩句話,冷硬如斧般重重地掄過來。李暢整個人僵住了,她茫然地看著瑞安王,彷彿沒聽明白他說的什麼。半響後,她突然不可抑止地顫抖起來。臉色雪白如紙,淚水迅速在眼眶盈滿,爾後一行行滑下她的臉。嘴脣哆嗦,她彷彿夢囈般的聲音:“您……殺了他……”每一個字都吐得艱難遲疑,腿一軟,整個人無力地伏倒在地。
  “暢兒,從此刻開始,沒有我的允許你哪也不許去。好好在閨閣中呆著,上外邊拋頭露面就惹回這種偷香竊玉的男人來了。”瑞安王準備要嚴格管束女兒了。
  而李暢,已經什麼都聽不見了。她的眼睛空白一片沒了焦點,表情恍恍惚惚如夢遊。愛情若曾是敕勒川陰山下的青青草原,開滿淺橘嫩黃、妃紅麗白的野花。那麼這一刻如同狂風沙襲過,草已枯乾,花已凋謝。草原成了沙漠,世界從此荒蕪一片。
  一轉眼,滄海桑田。一轉身,天上人間。
  “暢兒,你爹說得對,你從今往後要謹守閨……”瑞安王妃的話還沒有說完,卻見李暢猛地立起身來,撲向書齋左邊的墻壁,那壁上懸著一把金鞘長劍。她奪劍在手,長鞘一扔,劍光一閃,雪白如素練,反手朝著自己的脖子橫去。
  “暢兒……”
  在瑞王妃肝膽俱裂的驚呼聲中,瑞安王鷹撲而去,空手奪白刃……屋子裡蕩開了血的腥氣,滿地濺落的點點血漬似揉碎桃紅,李暢的身子軟軟地跌倒在地板上,彷彿韶華極盛時,便整朵隨風凋落的嬌艷牡丹。
  情到深處不可別離,生亦相隨,死亦相隨。
  李暢愛步平川,如駱駝對甘泉的戀慕,如桃花對春風的渴盼,如芳草對雨露的嚮往,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失去了他,她唯有以死相殉。愛若覆水難收,情能見血封喉。

  第四十三章

  “四郎,四郎,你等等我呀,你走那麼急幹嘛?”
  長安城青石地面的街道上,楚天遙腳步急起急落,踏得地板一連串啪啪亂響。姚繼宗在後面一路小跑著追上來,跟著他邊走邊道:“四郎,你別這樣。人家也是好心幫你介紹女朋友,你怎麼拿這付冷臉待人?”
  “誰要你好心了?”楚天遙惱極。
  “又不是我要給你介紹,是我娘和我嫂子。”姚繼宗叫屈。
  “是,是她們的意思,所以你就又哄我到你家裡去。”楚天遙恨得咬牙切齒。上回在洛陽應邀上姚府做客是為此,想不到回到長安再次應邀上姚府做客還是為此。氣得她沒心思坐下去,胡亂找個藉口便告辭走人。
  “我就知道你會不高興,可是我也沒辦法。我娘開了口,我怎麼能駁她老人家的臉面呢。少不得要應承下來,反正你不願意回絕她就是。又不是硬逼著你娶我嫂子的妹妹。”
  “以後這種事你少給我應承。”
  “是是是。”姚繼宗做低眉順眼狀。“不過說真的,四郎,你怎麼就這麼抗拒別人給你做媒呢,而且看到女孩子都愛理不理的。若非知道你喜歡過李暢,我真的要懷疑你是不是有分桃斷袖之癖。”
  “你……”楚天遙腳步一頓,轉過頭來瞪著他,眼中神色是氣極怨極。
  “四郎,別生氣別生氣,我亂說話我自扁。”姚繼宗邊說邊作勢打了自己一個嘴巴。
  楚天遙重重地哼一聲,轉身又走,走得像個橫衝直撞的火車頭。姚繼宗跟在後面賠小心:“四郎,別這樣,最怕你生氣了。你一生氣我這心裡就……四郎,小心車。”
  隨著一聲大呼,姚繼宗一把拖過楚天遙。街角斜插而出的一輛馬車擦著楚天遙的衣角過去了,好險,差一點撞上了。
  拖得太用力,楚天遙的身體被姚繼宗整個拉在懷裡。他忽覺有隱隱的暗香飄在鼻端,忍不住低頭一看。第一眼是楚天遙烏亮的挽髻,然後是他自額至頷的清秀側臉,接著是他修長的眉、他濃密的睫、他飽滿而紅潤的脣……
  無端端地,姚繼宗頓感一陣心神動盪。有一種非常強烈的誘惑,如看不見的舌尖在撩撥著他。這一瞬,他突然很想很想吻上近在咫尺的、那薄荷花般秀美輪廓的脣……
  愛,是一件讓人情不自禁的事。
  如同懸崖勒馬,姚繼宗猛地推開懷裡的身體。短短一刻,楚天遙先被他一拖,旋即又被他一推。立足不穩,險些一個踉蹌摔倒在地。她氣得滿口嚷嚷:“姚繼宗,你幹嘛?”
  姚繼宗滿臉通紅,眼睛躲躲閃閃地不敢再看楚天遙。倉惶地說一句,“四……郎,我還有點事,先走了。”
  他邊說邊舉步,楚天遙還沒反應過來,他就已經飛一般跑遠了。
  一口氣跑出幾條街,姚繼宗才停下來喘氣。心跳,慌亂,驚悸莫名。為什麼?為什麼方才會有那樣的念頭?自己是正常的男人,一向喜歡美女。可是方才,為什麼會突然想去吻楚天遙?想到當他的身體溫暖在懷時,心中那種奇異的焦灼與騷動。姚繼宗大大吸口氣,自己對自己道:“不對,不應該,完全不應該。那一刻,我不是我,我一定不是我。”
  最後一句話如宣誓般地大聲喊出來,不用說,換來無數路人詫異莫名的紛紛側目。

  姚繼宗已經跑得人影全無了,楚天遙還猶自愣在街頭。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姚繼宗明明前一刻還小心翼翼地在她左右陪小心,突然間就語焉不詳地撇下她跑了。以前他不是這樣的,沒哄得她消氣之前他絕對不會走。難道,自己使性子使得過了頭,倒過來把他給氣走了?
  楚天遙怔了半天,才慢慢踱著步離開。渾然不覺街道對面停著的一輛馬車裡,有兩雙眼睛從頭到尾在看著他們這出街頭戲。
  “男女主角都走了,這幕歡喜冤家的戲散場了,沒得看了。”阮若弱笑著把車簾一放,喚秦邁繼續趕車。
  李略坐在她身邊,也是笑眉笑眼。“現在看楚天遙發脾氣,才看出幾分女兒家的使小性子。以前怎麼一點都沒發覺呢。”
  阮若弱由衷嘆道:“怪只怪她的男裝扮相實在太英氣逼人了,舉手投足又瀟灑爽利,半點脂粉氣都無。若不是方才聽了凌大人一番話,我們還不知要被蒙多久。女扮男裝這樣惟妙惟肖的,我以前只見過一個林青霞。”
  “林青霞是誰?”李略好奇地問。
  “在我們的年代中,一位反串男角最獲好評與肯定的女明星。”
  他們夫婦二人剛剛從雲錦坊出來,打道回府的路上偶遇了姚楚二人。
  阮若龍新進了一批花色繁多質地上乘的絲織面料,有兗州的鏡花綾;閬州的重蓮綾;青州的仙文綾;越州的繚綾;恆州的孔雀羅、春羅;益、蜀二州的單絲羅、雲錦;毫州的輕紗等等,都是綺麗多彩的高級絲織品。其中越州的繚綾,毫州的輕紗最是名重一時。以質輕著稱的亳州輕紗,“舉之若無,裁以為衣,真若煙霧。”而皎潔柔軟的繚綾,“應似天台山上明月前,四十五尺瀑布泉。”這些精美絲織品,再印染上對雉、翔鳳、游麟或聯珠團窠紋等花式圖案。尋常人家有錢都買不到,是只有上層人物才能享用的精品。
  有這樣好的貨色,阮若龍當然要叫妹妹妹夫來挑些可心意的。阮若弱和李略在店堂裡正挑著,恰巧監察御史凌牧之偕夫人來了。一見他們二位在,忙過來拱手見禮。
  “凌大人不必多禮。”李略對朝中大臣一向謙和客氣。
  阮若弱就更加沒有架子了,她笑眯眯地道:“凌夫人,想不到凌大人居然有陪你逛綢緞鋪的雅興。”
  凌夫人含笑答道:“小王妃,他哪裡是陪我逛呀,他是為著他的寶貝女兒來的。”
  “哦,聽說凌大人膝下無子,唯有一位千金看得如珠似寶。今日前來,想必是為愛女挑衣料來的。凌大人真是慈父呀。”李略道。
  “小王爺有所不知,小女今秋便要出閣,此際開始挑選預備婚禮的禮服衣料。聽說雲錦坊剛到一批貴重絲綢,就趕緊過來看看。下官只有這麼一個女兒,不得不在她身上格外用心。”
  “原來要辦喜事了,恭喜恭喜。怎麼是你們二位來,令千金呢?”阮若弱問凌夫人。
  “她這幾日受了風寒,在家養病。我們就先來替她看看。”
  “凌大人,不知令千金許給哪家公子?”李略問凌牧之。
  “龍武將軍楚正毅的公子。”
  “楚將軍的兒子。”阮若弱一聽馬上便問,“許的是三郎還是四郎?”
  凌牧之夫婦齊齊一怔,然後又一起笑出來。“楚家哪來的四郎呀!”
  “怎麼沒有,四郎我們都認識。真是一個標緻的少年郎。”阮若弱認真地辯道。
  李略卻有所疑慮了,凌牧之為人忠直方正,行事為人一板一眼,向來不打誑語。既然他否認,就絕不會有假。“莫非楚天遙不是楚家的兒郎?”
  “楚天遙當然不是楚家兒郎。”凌牧之斷然否決,爾後方笑道:“她是楚家唯一的女兒,只是自幼和三個哥哥一起當成男兒教養,又慣常以男裝示人,每每被人誤認為是男兒郎。想必是小王爺小王妃都誤會了。”
  這回換阮若弱和李略齊齊怔住,面面相覷。四郎竟然是女郎!!!
  從雲錦坊出來,回府的馬車上小兩口猶為著此事嘖嘖稱奇時,可巧就遇上姚繼宗和楚天遙。隔著車窗細細打量,方看出她英氣之下的那份秀氣。而朝著姚繼宗發脾氣時,雖嗔視而有情。
  “我真笨,真的。在洛陽時她為著白牡丹那麼慪氣我就該看出來,可是我那時以為……”阮若弱說著說著頓住了,若有所思。
  “怎麼了?”
  阮若弱回過神來,並不提她為何走神,只接著方才的話繼續道:“那時當她是男的,以為她和姚繼宗都在為李暢傷情,而姚繼宗有了新對象,失戀陣線聯盟只有她一個人了,所以有形單影只的孤獨感。完全沒想到她是在吃醋。”
  “現在想起來,當時她那場脾氣鬧的,真是不折不扣的吃醋。”
  “那天白馬寺裡,白牡丹故意留下她,又不知和她說了些什麼惹她氣惱。我現在差不多可以猜出來了,那個女人一定看穿了她,所以故意當著我們的面和姚繼宗親密無間。她就是存心來氣她的。”
  “嗯,言之有理,娘子你真聰明。”
  “聰明什麼呀,被她蒙了那麼久。古代就是這點不好,髮型服裝差不離,男扮女女扮男都很容易混過去。尤其你們這個中性風盛行的大唐,胡服男女通穿,女子生得英姿颯爽如楚天遙,真是安能辨他是雌雄。”
  說話間,馬車已經達達地駕回靜安王府。留仙居中,姚繼宗居然在等著。一見到李略和阮若弱雙雙進來,就叫道:“你們兩個總算回來了。”
  看到姚繼宗,阮若弱忍不住和李略相視一笑,爾後道:“特意在這等著我們,有什麼事嗎?”
  “當然有事,阮若弱,出大事了。”
  姚繼宗叫得凶,李略不禁問道:“出什麼大事了?”
  “我覺得我不是我了。”姚繼宗一字一頓慎重地道。
  阮若弱和李略都聽不明白,“什麼叫你不是你了?”
  姚繼宗細細給他們解釋道:“我本來是劉德華,但靈魂進了這個姚繼宗的身體。阮若弱你曾經推測過,這位本尊的魂魄還沒走,我們很有可能是兩個魂魄在同一個身體裡。我現在懷疑,主管這具身體的魂魄,有時候是我,有時候是他。”
  “啊——這樣子的情況都有?”阮若弱大吃一驚,“你怎麼知道他的魂魄還在,還跟你搶著主管這具身體。”
  “因為……因為我突然發現,我不正常了。你知道我最反感同性戀的,可是我現在居然……居然會對男人有興趣。這絕對是正版姚繼宗才會有的行為嘛。”姚繼宗沒有直說他對他的好兄弟起了歪心,他沒臉說。
  阮若弱這才明白過來,想想方才街頭,他突然間面紅耳赤跑開的樣子,原來竟是為此。幾乎要大笑出來,但強自忍住。並煞有介事地道:“你居然會對男人有興趣了!那李略你別跟他挨得太近,離遠點離遠點,保持距離,小心他對你起歹意。”
  李略哈哈大笑地道:“挨得近也沒關係呀,他若敢對我意圖不軌,大不了我再給他一頓飽打。”
  他們小兩口笑成一團,姚繼宗卻嘟著嘴。“喂,你倆太不夠義氣了,我這裡愁腸百結著呢,還拿我開心。”
  阮若弱忍住不笑:“好好好,不開玩笑了,說正事。你對男人有興趣了?”
  “是。”姚繼宗先承認,馬上又頭搖得如拔浪鼓似的否認。“不是,肯定不是我,是原主。”
  “不可能呀,我個人認為,原主的魂魄若被你壓製住。沒有外力因素幫忙,他攆不走你也冒不出頭來的。你,是什麼時候發現對男人有興趣的?”阮若弱的口氣活像在審案。
  “剛剛在街頭……突然發現的。”姚繼宗答得吞吞吐吐
  “不是對大街上每個男人看著都喜歡吧?”
  姚繼宗跳起來,“你以為我發情啊,我喜歡女人的時候也不會對每個女人都感興趣的。”
  阮若弱等的就是這句話,“這麼說有具體對象,是哪個男人讓你起了歪念?”
  姚繼宗張口結舌,說不出來了。阮若弱催他,“你倒是說話呀!”
  姚繼宗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個人隱私,無可奉告。”
  “喲,還害臊,不說算了,我還懶得管你呢。回去自己想轍吧。”
  阮若弱是激他的話,想不到姚繼宗怔了半天,居然真的一扭頭走掉了。他到底不肯說出來。
  看著他消失在門外,李略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不告訴他,楚天遙其實是女子?”
  阮若弱笑道:“這層窗戶紙,還是留給當事人自己捅破的好。楚天遙都不說,我們何必多嘴多舌呢。再說了,看姚繼宗犯傻多有趣呀!”說到最後,嬌俏地一抬下頷,滿臉慧黠之態。
  李略看著她的尖尖下頷,潔白精緻如玉雕。忍不住用手撫上去,細細摩娑著,眼中無盡輕憐蜜愛。阮若弱眼波流動,迎上他的眸,也迎上他俯首而來的一個吻,纏綿如絲。情不自禁地,她偎入他年輕熱烈的懷,全身心的貼近。
  溫柔地抱,繾綣地吻,世界縮小到只剩他們倆倆相偎……

  步平川睜開眼睛時,神智還是昏昏沉沉的。入目是湖水青的帳幔四圍低垂,他躺在一張寬大柔軟的床上。這是哪裡?他本能地要躍起,但身子只微微一動,胸口處一陣巨痛猝然襲來,不由低低呻吟出聲。
  應是被他的聲音驚動,屋裡有輕微卻急促的腳步聲奔近。帳幔被掀開了,一個十四五歲俏眉俏眼的小丫鬟立在床前,滿臉難以言表的喜悅之色。“公子,你總算醒了。千萬別亂動,你身上重傷未愈呢。”
  重傷未愈!步平川一怔,幾時受的傷?閉上眼睛他慢慢回想,想到了絳雪樓中,李暢一杯又一杯滿斟的酒。他被酒迷暈後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他會躺在這樣一個全然陌生的地方,一個素不相識的小丫鬟來告訴他他重傷未愈?
  再次睜開眼睛,他看定小丫鬟,啞聲問道:“你是誰?我怎麼……”他想問他怎麼受的傷,又怎麼會在這裡。只是字字都吐得極緩慢極艱難,胸口的巨痛,像橫了一把尖銳的刀在血肉中。讓他每一下呼吸都是痛的,更勿論說話。
  必是非常了解他的痛楚,小丫鬟忙打斷他的話。“公子,你別說話了,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叫柳絮,是我家主人把你從曲江救回來的。”
  小丫鬟柳絮看來很愛說話,一五一十跟他細細道來。“我家主人七日前在曲江看到有人駕船直入江心,然後鬼鬼祟祟地沉一個木箱入江,等他們走後他就好奇地撈起來一看,就看到了你。你被裝在箱子裡,胸口還插著一把匕首。駭了他一大跳,起初還當你已經……但仔細一看,還有一息尚存,於是就請了好幾個大夫來盡力為你救治。你昏迷了七天七夜,今日總算醒過來了。”
  “這……還能救?”步平川掙扎著道,實在太難以置信了,當胸一刀也能救活?
  “公子,大夫們都說你天生異體,心室偏右而不偏左。死裡逃生,皆因由此。還有就是刺你一刀的那個人,沒有把匕首拔走,否則你失血過多也會死。公子,你真是命大福大,這道鬼門關居然讓你闖過來了。”
  步平川再說不出來一個字來,大大震動。想不到因酒而迷後,居然生死一線間來回走了一遭。是誰要殺他?絕不會是李暢,他信任李暢如同信任自己。即使是不得已用酒迷暈他,她都那樣傷心哀絕。她如何會用匕首刺入他的胸膛,並用木箱將他沉入曲江。但是,他是如何從李暢的身旁,到被人一刀貫胸裝進木箱沉江的呢?他遭這等生死之劫,李暢知道嗎?定定心中的紛亂思緒,步平川又勉力問道:“你家主人在嗎?”
  “公子,你要向我家主人道謝嗎?他不在這裡,這只是別院,他另有正宅居住。主人交待奴婢,公子醒來後,請你只管靜心養傷,在這裡呆多久都沒關係。”
  都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只是這位主人在那樣詭異的情況下,還肯把一個看似死定了的人帶回來悉心救治,又並不相見以示其恩。這位主人,倒也格調甚殊。步平川不再多言,他重傷在身,氣血甚弱,這番交談已經極耗心神。閉上雙目,不多久復又沉沉睡去。
  注:文中關於唐代絲織品的資料,參考於古代經濟專題史話《無比精美的唐代絲綢》,和《中國歷史》中“開元盛世”章節內“唐代的絲織業”等文。

  第四十四章

  陽光明媚,映著窗欞上精緻的蓮花雕格,在窗前的花梨木長案上印下朵朵蓮影。楚天遙支著下頷伏在案上,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幅光影圖已經半天了。
  那日和姚繼宗街頭一別,已過數日,他竟再沒來找過她。以前他可是天天必來楚府呼朋喚友的,突然絕了音信,楚天遙極是鬱悶。難道,那天他真是倒來過來生她的氣了?也許自己是有些無理取鬧,是他娘和他嫂子要提親,怎能怪到他身上去?竟拿他來出氣煞性子。
  這麼一想,楚天遙再也坐不住了。她準備主動去求和。匆匆地正要抬足出屋,突然間又想起了什麼。忙從箱子裡翻出一樣東西來,盯著看了半天,面容浮上憂色。然後轉身出門直奔姚府而去。
  姚繼宗這會並不在家,他在蘭桂坊的長春院。這是一家販賣男色的男娼妓館。
  在唐代比較開放的社會風氣下,妓業發達,而且風月市場上開始出現了男娼,唐代《清異錄》中提到:“京師男子,舉體自貨,迎送恬然。”這就是說在當時的首都長安,男子可以用自己的身體來迎送買賣,從事妓業,而且絲毫不為介懷。這種男娼之風,連在京師重地也那麼開放,其它管治沒有京師嚴肅的地區,男風之盛就更加可想而知了。
  姚繼宗一連幾天沒上楚府去,他有點不敢見楚天遙。平時他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這會落了單他有種格外煢煢的感覺。正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長安大街上閒逛時,遇上發王公子,看見他忙親熱地道:“繼宗,正巧遇上你了。聽說長春院來了幾個絕色的少年,咱們哥倆一塊尋芳去吧。”
  若是往日,姚繼宗肯定想也不想就一口回絕。但是此刻,他遲疑了一下後,竟然答應了。跟著王公子一塊去了長春院。
  長春院中幾個新進的男娼,奉命出來見客。也如女娼一般站成一排供客人挑選。他們個個相貌姣好,性柔和,善為媚,外形極像楚楚動人的女性,甚至比女性還要美麗。王公子喜得撫掌贊道:“果然都是絕色,繼宗,你看哪個最好?”
  姚繼宗看著眼前一排不僅長得象女人,言談舉止也十足象女人的秀美少年,有些發傻。他不太明白這些找男娼的人是怎麼想的,找這麼像女人的男人來嫖,不會乾脆去嫖女人啊?
  見他怔著久久不答,王公子又笑道:“繼宗,是不是個個都好,讓你看花眼了?乾脆我替你挑吧。”說完手一揮,喚過一個年少美丰姿的紫衣少年,讓他坐到姚繼宗身邊去。然後自己也挑了一個美貌的紅衣少年摟在懷裡。
  紫衣少年挨著姚繼宗的身體一落座,他頓時就渾身不自在了。少年卻滿臉媚笑,滿斟一杯酒舉到他脣邊,輕聲道:“公子請飲酒。”
  “我自己來。”姚繼宗忙自己接過來喝,輕抿一口,酒杯方離脣,一方香氣襲人的絲帕就印上來。卻是那個少年在替他拭去脣上酒漬,同性之間這樣親昵的行為,讓姚繼宗覺得彷彿滿身有螞蟻在爬,整個人不舒服到極點。再搭眼一看,對面的王公子居然已經和紅衣少年嘴對著嘴喝皮杯去了。那畫面讓他差點吐出來,無論如何坐不住了。霍然起身道:“我還有事,先行一步了。”
  撇下姓王的,姚繼宗頭也不回衝出長春院。一口氣衝到蘭桂坊巷口才停住腳步,扶著道旁一棵樹低頭欲吐卻吐不出來。胃裡翻騰的不好過,心裡卻挺高興:我到底還是正常的,我根本接受不了同性戀。看著兩個男人在一起親熱我想吐。我的性取向沒有發生異變,那天一定是一時犯了糊塗……
  他心裡正寬慰著,身後有飛快的腳步聲奔來,旋即耳旁有人急切言道:“姚繼宗,你怎麼了?不舒服嗎?”
  抬頭一望,就直直地望進楚天遙的眸子裡。那雙皓月般清亮的眼睛,蘊滿了真摯的擔憂與關切,一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姚繼宗驀地一呆,那晶瑩閃亮的,他的眸,彷彿是所羅門的寶藏突然在眼前開啟,誘他想要深入。
  “莫不是中暑了?”楚天遙邊說邊抬手撫上他的額,試試熱度。他的手,如此之暖。只是輕輕一觸,姚繼宗感覺如烈焰焚身,整個人都要融在他手心。忙抽身一退,慌亂地道:“我沒事,別碰我。”
  楚天遙詫異,“你怎麼了?”
  她在姚府空走一趟,沒想到回途中卻遇上他了,只是他怎麼奇奇怪怪的?
  “沒什麼。”
  姚繼宗轉過身去不敢再看他,剛剛才樹立的一點信心又失得一干二淨。他居然還是對楚天遙有感覺,他在心裡無聲的哀呼:老天爺,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明明是不喜歡男人的,方才長春院中的經歷,讓他可以明白無誤的確認這一點。但是一見楚天遙,他的心卻動若琴弦。他對天下男子無意,卻獨獨對楚天遙卻有情。有情……姚繼宗陡然一驚,突然間他恍惚明了,何以每每楚天遙一生氣,他總是格外心不寧神不靜……
  是從幾時開始,他的心總是跟著他的情緒走?他歡喜他便歡喜,他不歡喜他就想盡辦法讓他歡喜。看到他的笑容展露,彷彿觸目滿是琳琅珠玉,他心中就會有掘到寶藏般的滿足喜悅……蒼天啊,大地啊,他怎麼會愛上一個男人了?!
  姚繼宗整個人呆住,一動也不動,彷彿也成了一棵樹。楚天遙覺出異樣,又轉到他面前,正待開口說話。蘭桂坊中卻追出來了王公子,喚著姚繼宗道:“繼宗,有這樣絕好的孩子陪著喝酒,你怎麼就走呀?”
  楚天遙回頭一看,認出了王公子,眼光頓時尖銳如刺。那王公子也認出她,滿臉的笑意都僵住,本能地倒退幾步站到安全範圍內,方又強笑道:“繼宗,原來你另外有約,不打擾了。”邊說邊溜,唯恐走得不夠快。
  看到這個紈褲子弟,再把他說的話回想一遍,再看看蘭桂坊中秦樓楚館林立的風月場所,楚天遙臉頓時就沉下來了。“怪道上你家找不到你,原來你竟到這裡快活來了。”
  心裡如塞了把青梅似的酸,又如塞一把黃蓮似的苦。酸苦交織,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不是不是,我不是來找快活的。”姚繼宗趕緊跟他解釋,“我是被那個姓王的拉來的。”
  “被他拉來的?你若不想來,他能用刀硬頂著脖子逼你來?分明是你自己存了尋花問柳的心思。”
  楚天遙越說越氣,一跺足轉身欲走。姚繼宗忙一把拖住他,不能讓他誤會呀。
  “不是的,四郎,我根本沒那心思。我其實……其實就是有那麼一點好奇心,想看看這大唐朝的男娼館是怎麼回事。”
  楚天遙霍然轉身,滿臉驚愕之色。“你們去的男娼館!姚繼宗,你怎麼會對那種地方好奇,莫非你……還有龍陽之興?”
  最後四個字吐得小小聲小小聲,透著緊張擔憂。
  “沒有沒有沒有沒有。”姚繼宗一迭聲的否認,雖然心裡發虛,但嘴裡還是說得強硬。“四郎,你別誤會,我就是一時好奇,去看看新鮮熱鬧的。”
  看楚天遙這種反應也知道他是多麼抗拒同性戀的人了,如果被他知道自己對他動了歪心思,只怕會立時三刻就要割袍斷義吧。這麼一想,姚繼宗就是一頭的汗。
  楚天遙鬆了一口氣,真的是關心則亂。一聽到他說去了男娼館,她就擔心他會不會好男風。而這會定下心來一想,他何嘗會是好那個的人呢。但免不了還要叮囑他道:“那種地方以後還是不要去的好,不是什麼好去處。”
  “是是是,聽你的,以後再不去了。”姚繼宗斬釘截鐵的表決心。
  楚天遙看著他微微一笑,笑容清淺如花香。姚繼宗忍不住又要發怔,世間任何男子都或多或少讓他感到魚腥,唯有楚天遙,天然一派水的清芬。他像一泓甘甜的幽谷澗泉,誘人欲飲……
  為了壓下心中的胡思亂想,姚繼宗忙低下頭不敢再看那動人的笑顏。頭一低方注意到:“四郎,你手裡拿的什麼?”
  楚天遙把手中的錦盒打開給他看,姚繼宗一看就嚷開了:“哇,好漂亮的牡丹花,玉琢珠串,精美無雙。四郎,你……這是準備要送給哪位姑娘的?”
  他說到最後抑不住滿心泛酸,卻還不能表露出來,楚天遙要追女孩子的話,他憑什麼吃醋?
  “是要送給李暢的,今天是她的生日。”
  “今天是李暢的生日。”姚繼宗怔住,“你怎麼知道的?”
  “步平川告訴我的,這朵珠花也是他準備的,托我轉交。”
  “你幾時見過步平川?”
  “從洛陽回來後,他來家裡找過我。”楚天遙將那次會面情況細細對姚繼宗道來,最後不無擔憂地道:“他一直沒再來找我取這珠花,你說會不會出了什麼事?”
  聽上他這麼一說,姚繼宗滿腦子花花草草的雜念都暫且拋開,一拍大腿道:“肯定出事了,否則步平川哪有不回來取這珠花的道理。端午那天李暢迷暈了他後,不定出了什麼岔子。走,上瑞安王府打探消息去。”
  二人來到瑞安王府,卻不得其門而入。門房客氣卻堅決地道:“對不住二位公子,我家王爺抱恙在身,這些日子概不會客。”
  “那小郡主在府裡嗎?能不能求見一下。”姚繼宗本來就不是來找瑞安王爺的。
  “小郡主王府千金之軀,就更加不會外客了。”門房越發一口回絕。縱再如何遞好話塞銀子,竟都不管用。可見確是瑞安王嚴令不會外客,並非門房胡亂推搪。
  真是候門深如海,沒奈何,兩人只得悻悻退開。姚繼宗兩扇朱漆大門嘆氣:“我要是有步平川那樣的輕身功夫就好了,一掠五丈高,飛過墻頭進去。”
  “咱們進不去怎麼辦?要不,找李略和阮若弱想想辦法吧。”
  “也只有如此了,走,靜安王府。”
  兩人正待雙雙離開時,一輛朝著王府駕過來的馬車在他們身邊停住,車簾一掀,一張如花笑靨露出來。甜甜地道:“姚公子。”
  姚繼宗先是一怔,隨後定睛一看,含笑道:“梅蘭姑娘,你這是從哪來呀?”
  梅蘭姑娘媚眼如絲,只往姚繼宗身上纏。“剛從東市上回來,姚公子是來拜會我家王爺的嗎?”
  “是呀,特來拜會你家王爺,可是門房不肯通報,只說王爺概不會客。”
  “王爺這些天確實閉門不會外客,姚公子讓你空跑一趟了。”
  “王爺為什麼不會外客?門房說是抱恙在身,難道他病得很厲害。”
  梅蘭抿嘴一笑,方緩緩地道:“王爺哪裡抱恙了,抱恙的其實是小郡主。”
  姚繼宗心裡一突,楚天遙也聞語一怔,旋即馬上追問道:“小郡主病了?她幾時病的?病情如何?”
  梅蘭一雙美目在楚天遙臉上一轉,浮上一個含義十足的笑容。“這位公子,怎麼聽到小郡主病了這麼著急呀?”顯然她會錯了意。
  楚天遙卻沒心思陪她言笑晏晏,臉色一寒,目光一冷,道:“姑娘請快說。”語氣並不帶喝叱,但自有一種凌厲氣勢如利劍出鞘逼人來。
  被她的氣勢一逼,梅蘭不由自主地斂了笑意,正色答道:“小郡主是端午那晚病的,連夜請太醫來診脈,說是急症,這些日子一直養病深閨,除去王爺王妃和貼身侍婢外,不容旁人探視。病情到底如何,我們也不知道。”
  楚天遙聽得眉頭一皺,略想了想,對身邊的姚繼宗簡短地道:“走。”說完自己便轉身疾行。
  “梅蘭姑娘再見。”姚繼宗匆匆打個招呼就緊追著楚天遙而去。
  楚天遙邊走邊道:“這麼巧,就是端午這天生的病。我才不相信李暢是生病了,一定是出了什麼事。”
  “出事是必然的了,就是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李暢現在究竟怎麼樣,真的是讓人揪心啊!”姚繼宗嘆道。
  “步平川也不知怎麼樣了。”楚天遙也嘆道。
  兩個人一塊來到靜安王府,李略不在,阮若弱正獨自在留仙居中餵那對“黃金搭檔”。聽他們把來意細細一說,她一雙遠山眉也情不自禁皺起來。“步平川和李暢,在同一天裡,一個失蹤一個生病,這也太巧了吧。”
  “天底下沒這麼巧的事,肯定是發生什麼意外了。”姚繼宗道。“我都懷疑李暢是不是生病,就好比以前李略被家裡關禁閉,還不是對外宣稱生了病。阮若弱你快上瑞安王府看看去吧,我們進不去。”
  “也好,你們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先去趟瑞安王府。”
  阮若弱說走便要走,姚繼宗忙道:“我們和你一塊去吧,你進王府,我們在車裡等你。”他實在不想坐在這裡空等。
  “還有,這個錦盒,就請小王妃代我轉交給李暢吧。告訴她是步平川送給她的生日禮物。”楚天遙雙手奉上錦盒道。
  阮若弱接過來一看,長嘆一聲。她雖然口頭上不說,但心裡卻清楚。步平川逾期不至,一定凶多吉少。

  第四十五章

  三人又一塊乘車來到瑞安王府。阮若弱進去老半天後才出來,她一上車,等候已久的姚繼宗劈頭便問道:“李暢怎麼樣?”
  阮若弱面色沉重,緩緩地道:“李暢真的是病了。”
  姚繼宗和楚天遙異口同聲地問道:“她病得厲害嗎?”
  “病得不輕。”
  “到底是什麼病,有沒有請太夫來細細診斷?”
  “心病,哪個太夫也治不了。”
  “心病?”姚繼宗一怔,“什麼意思你說清楚點。”
  “李暢整個人都痴痴呆呆的,誰都不認識了。”阮若弱嘆道。
  “什麼?”姚繼宗霍然起身,頭在車廂頂狠狠一撞,痛得他捂著頭蹲下去半天說不出話來。
  “我看看,磕哪了。”楚天遙忙一把捧住他的頭看,心裡又是疼又是酸。“知道你擔心她,但你別這樣著急行不行,越急越亂。”
  姚繼宗的頭被楚天遙捧在懷中,淺碧長衫,微香誘惑的身體,讓他恍惚了一下,旋即脹紅著臉掙開退後。“沒事沒事,我不痛了。”
  阮若弱看著他們二人,眼眸深處浮上一抹笑意,總算還有一對是不用人來揪著一把心。
  “阮若弱,你說李暢痴痴呆呆的了?”姚繼宗又問道。
  “是呀,她誰也不看誰也不理,就靜靜地躺在床上。你跟她說什麼都白搭,就連我把珠花遞在她手中,偷偷告訴她是步平川送的,她也一點反應都沒有。以前那麼嬌俏愛笑的一個人,現在木頭似的了。”阮若弱嘆息不已。
  “那瑞安王夫婦怎麼解釋她害的這病?”楚天遙道。
  “他們說是受了風寒,一連高燒幾天就成這樣了。”
  “意思是燒傻的?太蒙人了,這絕對是受了強烈刺激後產生的自閉癥狀。”姚繼宗憤憤然。
  “我也是這樣看的。她精神上肯定受到了巨大打擊。”阮若弱點頭道。
  “李暢若是受了極大的打擊,那一定和步平川有關。”楚天遙道。
  楚天遙這麼一說,姚繼宗彷彿突然想起了什麼,臉色發白。阮若弱一眼瞥見,道:“姚繼宗,有什麼話就說出來。”
  “四郎,你還記得我們端午那天討論的那個問題嘛。如果李暢迷暈了步平川,她會把他藏在哪裡?”
  楚天遙當然記得,被姚繼宗這麼一點醒。她彷彿也想到了什麼,臉色也發白起來。“你莫不是想說……”卻遲疑地不再說下去。
  “喂,你們兩個說話能不能痛快一點?”阮若弱著急。
  “如果李暢是在自己房裡把步平川迷暈的,然後就將他藏在閨房之中,而又不巧被瑞安王發現了的話……”姚繼宗也說不下去了。
  阮若弱已經聽得倒抽一口冷氣,“如果真是這樣,那步平川死定了。居然讓一個男子潛入王府偷香竊玉,瑞安王哪裡咽得下這口氣。”
  “就是呀,瑞安王肯定要……”姚繼宗做了一個手起刀落的動作。“而李暢從宮中回來,知道步平川遭了她爹的毒手。她當然就……”
  這個假設相當合情合理,阮若弱也不由地要臉色發白。“若果真如此,李暢這病只怕不會好了。”
  此言一出,三人俱沉默無語。
  有情能累此生,為著“情”之一字,而累及一生一世的,古往今來不知有多少痴情人。怪只怪、風月情濃。

  瑞安王府,絳雪樓。
  博山香爐中紫煙繚繞,屋子裡暗香馥馥。屋角點著四盞明角燈,映得屋中明亮如晝。瑞安王妃已經在繡床前靜坐良久了,對著床上昏睡的女兒垂淚不已。百合立在她的身後,也是面帶哀容。
  百合本來已經被關起來等待處置,但是李暢悲痛之下橫劍自刎,雖然被瑞安王空手奪白刃救了下來,利劍還是割破了頸部肌膚,這等傷痕自然不能讓別人看見。只得又把這個明白底細的丫頭放出來左右侍候。李暢的傷勢,王府內除去瑞安王夫婦,就只有百合、周媽媽和薛晉三人知道。前來診脈治傷的太醫,則被嚴令病情傷勢不得外泄。
  “王妃,快要亥時了。”看了看一旁案上擺著的計時沙漏,百合輕聲提醒道。
  瑞安王妃越發凝神看著床上的女兒,沙漏中的細砂一線細泉般流逝著。片刻後,床上昏睡中的李暢,驀地睜開雙眼。
  “暢兒,你醒了。”瑞安王妃放柔聲音道。
  李暢卻置若罔聞,她一雙眼睛迷濛如霧,攬衣推枕下了床。夢遊般飄飄地步出繡閣,倚闌坐下。不言亦不語,只瞧著闌外一株銀杏樹神思恍惚。
  瑞安王妃跟在她身邊,試著跟她說話。但無論如何軟語溫言,李暢都不回應。任人千般開解萬般勸慰,她只恁寂寞厭厭地。那雙迷離的眸子裡,定定地映著那株枝繁葉茂的銀杏樹。
  瑞安王妃勸解無用,正嘆著氣,瑞安王進來了,隱在衣袖中的右手裹著厚厚的白綾。道:“暢兒還是這個樣子嗎?”
  “王爺,還是這樣。暢兒每晚無論如何昏醒,亥時必醒,醒來就坐在這裡看著那株銀杏樹發呆。怎麼跟她說話都不回應的。”王妃邊說邊拭淚。
  瑞安王立在闌干前,盯著對面樹影婆娑的銀杏樹半響。爾後再回頭看看神思迷惘的女兒,眉間有怒色與憂色交織浮現。他自然可以猜得出來,那個男子夜夜與女兒私會,必是由此樹而入繡閣。如今縱然昔人已沒,但女兒的心裡還沒有放下他。以致相思成疾,心病難醫。
  三十三天覷了,離恨天最高。四百四病害了,相思病怎熬?
  長天淨,絳河清淺。明月將圓未圓。
  步平川獨醒三更,安靜地躺在床上。側頭望去,透過湖水青的紗幔,正好望見天上一輪壁月,掩映在窗前鳳尾森森的修竹間。光華從枝葉隙裡透射出來,萬萬千千的銀色碎點。彷彿滿天星辰綴在竹林。
  這等情景何其熟悉,無數個夜晚裡,他隱身在絳雪樓前的銀杏樹蔭,便是這樣的月華星光相伴。等待著繡閣裡水盼蘭情的少女,摒退丫環後,含笑倚闌紅袖招。總是熄盡華燈,唯餘一點燭光如豆。倆倆偎坐在明窗,絮絮低語。
  而如今,誰伴明窗獨坐?唯有身共影兒兩個吧。
  步平川一念及李暢,便忍不住胸中氣血翻騰。她如今怎麼樣了?試著手上一用力,想撐起身子來。然而渾身軟弱無力,胸口的痛楚更是讓身體半點也動彈不得。無奈地輕嘆一聲,他眼眸深處,有著濃濃的疲憊與憂慮。
  暗想當初,多少幽歡佳會。豈知聚散難期,翻作雨恨雲愁。

  懷抱著一絲僥倖之心,一連幾天,姚繼宗和楚天遙二人在長安城內外尋找步平川的下落。問遍城內大大小小的客棧,訪遍城外大大小小的寺廟,然而遍尋不獲。
  同時阮若弱和李略,從另一方面著手調查。端午那天,瑞安王府有無任何異常情況。同樣一無所獲。瑞王爺何等人物,他要隱瞞的事情,能讓別人查得出一絲端倪來?
  阮若弱期間又去看了李暢兩回,她還是老樣子,荏弱蒼白地躺在床上昏睡或發呆。瑞安王妃坐在床邊一臉憂色,她少不得要給她說說寬心話。
  “王妃不必過於憂心,俗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暢妹妹這病雖然一時起色不大,但想來多養養也就好了。”
  “我就怕她這病……”王妃一語未完便止住,長長嘆口氣。
  阮若弱察顏觀色,決定冒險一試,遂有意道:“王妃放一百二十個心,暢妹妹這等風寒之症,哪有好不了的。又不是相思病,那才無藥可醫呢。”
  她一番話連說帶笑,是替人解憂寬心的打趣口吻。王妃卻聽得臉色一白,半響才勉強一笑道:“是呀,一定會好的。”聲音中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阮若弱卻聽得分明,心中一沉。
  而過一會,百合進來給李暢餵藥時,錦被半滑,阮若弱竟一眼瞥見她貼身小衣下頸中半遮半掩的一帶白綾。她自然猜得到那是什麼傷,心神俱震。按捺著再稍坐片刻後,便告辭離開。
  阮若弱離開片刻後,瑞安王掀簾進屋。一眼便看到床邊端坐的瑞安王妃滿面淚痕,忍不住重重嘆口氣。
  “你別哭了,暢兒已經這個樣子了,你再哭壞了身子,我豈不是要煩上加煩。”瑞安王走到妻子身邊,把手放在她的肩頭,柔聲勸道。這位掌管兵部、統帥三軍的鐵血王爺,在結髮妻子的面前,百煉鋼頓成繞指柔。
  “都怨你,你為什麼要殺了那個步平川?你若留他一條活路,暢兒何致於此。”
  “雨兒,”瑞安王喚著妻子的小名,曉之以理。“那個男人留他不得,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是,你當機立斷了,可是現在還不是一樣的亂。暢兒……暢兒這個心病,要如何來醫她?”瑞安王妃看著床上痴痴呆呆的女兒,聲音顫顫,淚水漣漣。
  瑞安王一時無語,他事先完全沒有預料到女兒對那個步平川居然如何用情至深,一知他的死訊居然橫劍自刎。即使救過來也心智全迷。他心中不是沒閃過一絲懊悔的,但事已至此……

  靜安王府,留仙居。
  庭前綠竹濃蔭下的石桌石幾上,李略,阮若弱,姚繼宗,楚天遙四人圍坐著。把各自奔波得來的消息一匯總,人人面色凝重。
  “照若弱方才所言看來,李暢曾橫劍自刎。她會尋死,那步平川想必已經被瑞王叔……”李略說著說著頓住。言外之意卻呼之欲出。
  “可惜了步平川,可憐了李暢。”阮若弱神色黯然。
  姚繼宗不由自主地想起初見步平川和李暢時的情景。早春二月,一劍飛鴻般的矯健身形;煙花三月,朝霞映雪般的嫣然笑顏。如今,俱往矣……一生一代一雙人,爭教兩處銷魂。
  楚天遙垂首不語,良久良久。姚繼宗一眼瞥見,輕推他一把,道:“四郎。”
  楚天遙本能地一抬頭,姚繼宗看著他怔住了。是因為陽光的緣故,他的眸子如碎鑽閃亮。還是因為……眸中那層氤氳的水霧?他是哭了嗎?李略和阮若弱也雙雙看過來,愕然之餘,阮若弱的眼中是了然。
  知道一桌三個人都發現了自己的失態,楚天遙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起身,朝著竹林深處走去。
  姚繼宗霍然起身想跟過去,卻被阮若弱一把拉下來。“你坐著吧,我想楚天遙需要一個人呆會兒。”
  姚繼宗跌回凳子上,看著消失在竹林深處的身影,眼中神色變幻不定。半響後,他低低地道:“阮若弱,你想個辦法,帶四郎進瑞王府好不好?”
  “帶她進瑞王府幹嘛?”阮若弱不解其意。
  “你沒看見嗎?四郎愛慘了李暢,知道步平川死了,李暢可能再也好不了,他多難過呀。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他都哭了,這回心傷大了。你快想個辦法讓他見見李暢吧。”
  一席話聽得阮若弱和李略皆怔住,若非氣氛如此沉重,幾乎要雙雙笑出來。阮若弱搖頭嘆氣道:“這個忙我幫不了,小郡主的閨房我如何能帶個‘男人’進去。而且相信我,楚天遙不需要見李暢。”
  “你怎麼知道他不需要?他是我兄弟,我比你更了解他。”
  阮若弱一臉恨鐵不成鋼地道:“老劉,我有心要罵你蠢,你偏又生得一付聰明相。”
  “我怎麼了我?”姚繼宗不明白。
  無瑕與他多說了,李略要上禮部辦公去,靜安王妃又派了丫鬟來喚阮若弱。他們夫婦都不能陪客了,姚繼宗便去尋楚天遙一塊打道回府。

  傷勢漸漸地好轉,步平川已經能扶著人下床略為走動了。但身體還極為虛弱,行動時遲緩無力。畢竟是一刀貫胸,從鬼門關拉回來的一條命。不好好養上一段時間,如何能痊愈如初。
  每天都有一位須發如銀的老大夫來替他診脈療傷。屋裡除了小丫頭柳絮外,還有一個小廝。三個人把他照顧得極精心。時值盛夏,天氣炎熱,是最不利於傷口愈合的時節。但在他們的細心照應下,傷勢沒有半點反覆變化。胸口的外傷已經基本愈合,胸腔裡的內傷卻還要有待時日了。
  養傷的期間,步平川曾幾次三番問起柳絮的主人,這個丫頭卻只是笑而不語。次數一多,他也就不再問了。人家若有心見他,不必他多加追問。人家若無心見他,再如何追問也是枉然。只是不能不對這位主人心生好奇,究竟是什麼樣的人,救人一命後卻避而不見?
  夏日午後,一天中最熱也最安靜的時分。茂茂竹林在窗前投下的濃蔭格外森綠清涼。柳絮端來一碗藥,讓半倚在窗前軟榻上的步平川喝下,爾後道:“步公子,我家主人來了,他聽說你的傷勢已經好轉很多,特意來看看。你這會有精神見他嗎?”
  步平川意外又驚喜:“當然,貴主人來了嘛,快請他進來吧。”
  柳絮返身打開房門,恭敬地屈身拜倒。自門外緩緩步入了一位輕袍緩帶星目劍眉的貴公子。
  一眼看到來人,步平川的瞳孔突然急劇收縮,本來就蒼白的臉色愈發蒼白,擱在膝上的雙手突然顫抖起來,想要握緊,卻因為虛弱無論如何不能成拳。
  與步平川的激烈反應相比,貴公子卻平靜如水,只是淡然道:“柳絮,你先出去。”
  “是,七皇子。”
  柳絮退出房間,帶上房門。屋中一立一坐的兩個人沉默對視,如山河靜峙。有清爽的一縷微風從窗外竹林裡拂進來,在這炎熱的夏日裡,這樣的清風是可以教人通體舒泰的。然而步平川,卻無端端覺得冷,寒徹身心的冷。

  第四十六章

  端午日,瑞安王府西園。
  茂林深處,李略一五一十地說清了步平川的身世來歷後,李玟沉默良久方道:“原來如此。”
  短短四個字,感慨無限。
  李略聞其言睹其色,自知不便多留,轉身離開。李玟獨自在原地怔了半響,方緩緩舉步,帶著幾分茫然的神情在園中漫步。雖然觸目是長安春暮夏初的佳木繁花,腦中卻浮起了玉門關外的萬里黃沙。
  那條蒼茫又浪漫的沙路……
  鳴沙山畔一彎新月般的月牙泉……
  泉邊汲水的美麗少女,肌膚是陽光輕染的蜜橙色,彷彿一株金盞水仙花……
  一別經年,杳杳音塵都絕。悵然回首,舊歡已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李玟思緒飄渺地在園中緩緩徐行,不知不覺出了南園,信步走入後園。府裡的家丁侍衛自然不敢攔他,老遠就跪地伏首,任他自由出入。行到後園柳蔭深處的一池碧水畔,他停住了。小池用太湖石圍成彎月形,多像玉門關外的月牙泉呀!他情不自禁地蹲下來,用手輕拔一下池水。記憶中有一雙纖纖玉手,在清澈的水波中一撩,指尖滑落一串串水珠叮咚。
  “我愛你,就如同愛水。”耳畔似乎有聲音響起來,柔糯如飴,又銼鏘如鐵。
  沙漠女兒的愛情誓言,指著生命之源——最珍貴的水來表白。溫柔莫過潭間水,純潔莫過澗中水,奔放莫過大江逝水,熱烈莫過高山瀑水。女子如水,愛情亦如水。可以如水般柔軟,也可以如水般剛強。
  而他,卻走得那般雲淡風輕。年少風流的皇子,入目繁花無數,身邊最不缺的就是美人。何況他此來玉門關,是父皇親任的犒軍欽使,是信任與重用的一種表現。他怎麼可能帶個女人回去?留人一個無心國務醉心風月的把柄。美人隨時可以再找,鶯鶯燕燕春春,花花柳柳真真,何處風光不醉人?江山卻只有一個,孰輕孰重?不言而喻。
  少年心事當拿雲,只有……深負美人恩。
  離別前夕,最後一次的相見,最後一夜的狂歡。枕席間濃情蜜意,他幾乎醉倒在她的甜美中。歡娛過後,她一直在數窗外的更聲。二更,三更,四更……四更過,情未足。情未足,夜如梭。最後她幽幽地道:“年有閏年,月有閏月,何以更無閏更?老天爺,更閏一更又何妨。”
  那一瞬,他心中驀地震動,忍不住擁她入懷,與情慾無關,是發自內心的溫柔地抱。抱住這個因為留戀他而痴心妄想要“更閏一更”的沙漠女兒。
  本來只想走得片葉不沾身的他,突然間,心中一軟,溫柔地問:“我現在不能帶你走,給我一點時間。過上三五月,或者半年,我再來接你。你願意等我嗎?”
  “當然,我願意等你一生一世。”她臉上煥發出的神采,皎若太陽升朝霞。
  這一去,他便負了她。男歡女愛之際,他或多或少會有些真感情。但這點真感情如秋晨的白霜,太陽一升,也就消失無痕了。
  她信守承諾等著他。而他漸行漸遠,漸漸忘卻了這段沙漠愛情。最初的允諾早已拋在腦後。身畔美女如雲環肥燕瘦,沙漠中的金盞水仙早在記憶中萎謝。而她,卻還在矢志不渝的用生命等待他。
  沙漠中的愛情,於他不過是一場宿醉,濃睡消卻殘酒後,依然朝也笙歌暮也笙歌。於她卻是一次酒精中毒,留下一生都擺脫不了的後遺症。直到生命最後一刻。
  生平第一次,李玟知道了什麼叫做——辜負。
  園中靜寂,除去枝上蟬聲,悄無人語。李玟怔怔地蹲在池畔,憶著往事,彷彿是寄住在舊夢裡。卻有一串疾行的腳步聲驚擾了他。循聲一望,自池畔的嶙峋亂石間隙中,看到幾丈外小徑上的一行三人。兩個人抬著一個大木箱子,一個人跟在後面催促:“快走,自後門出去上馬車。”
  李玟認得說話的人是瑞安王心腹愛將薛晉。但是這裡是王府後園,內眷居住的地方。不是家將侍衛可以輕易進來的,必定是瑞安王的特別召喚。瑞安王不是在南園超然亭設宴嗎?幾時又到後園來了?薛晉帶著兩個侍衛又是抬著一箱什麼東西出去呢?循著他們的來路一看,絳雪樓一角飛檐隱約露在樹蔭中。
  一行三人急急行過,消失在後園側門。李玟立起身走過去,順著他們的來路踱上幾步,眼光無意一掃,看到五顏六色的碎石小徑上,幾滴不易被人察覺的烏紅漬跡。怔了怔,他蹲下去指尖一沾,是血。從絳雪樓中抬出來的木箱,滴出血來。箱裡裝的是什麼?
  李玟眉頭擰起來,揚聲喚道:“展羽,展翼。”
  隨著他的聲音,遙遙跟著的那兩個御前侍衛,忙奔過來聽候差遣。
  “跟著方才那一行三人,看他們去哪裡?做什麼?那個木箱子,給我弄回來。還有,別讓他們發現。”瑞安王的私密事務,插手自然要做得不留痕跡。
  “是,七皇子。”展羽展翼領命而去,兩道身影迅捷如電地出了後園。
  “原來……你是依水的弟弟。”良久靜默後,還是李玟先開口。
  步平川脣角一動,牽出一抹冷冷的譏笑:“七皇子……居然還記得我姐姐的名字,真是榮幸啊。”
  李玟都以為自己早已經把這個名字忘記了,然而,回首前塵,才驀然發覺其實並不。歲月是篩子,牢牢記住的是最珍惜的東西。
  依水——雖然她在他的心室中塵封已久,但一朝拿出來拭去時光的塵,過往種種在記憶中竟依然新鮮如初。就如同一株沙漠玫瑰,年深日久中,或許會變成了一蓬枯萎的乾草,但如果將它浸回清水裡,用不了幾天,它就會慢慢舒展開來,展成一片綠意盎然生機無限。
  “那時候,我確實不方便帶她走。現在想想,真是很後悔。”李玟嘆道。
  步平川咬牙道:“七皇子,世上沒有後悔藥。”
  “是呀,世上沒有後悔藥。如今要悔,也悔之晚矣。”李玟的聲音中透著一派失落黯然。當初輕言離別,只因他覺得美人易求。今時今日方才明白,易得美人,難遇情深。在依水之前,在依水之後,再也沒有人如此烈火丹心地愛過他。愛得雖死而無怨。
  “你答應過她,最遲會在半年之內來接她。你為什麼沒有來?你根本不記得有她這個人了是嗎?”步平川冷冷地問,問得鋒利。
  李玟一個字都答不出來。半響方低聲道:“對不起。”
  他一生中,從未說過這三個字。不單單是說給步平川聽,也是說給冥冥中那個為愛而生、為愛而死的沙漠女兒聽。
  “對不起,”步平川喃喃地重複一遍,突然笑了,無比譏誚的笑容。“這三個字太輕飄了,七皇子。我一直認定,只有你的血才能告慰我姐姐的在天之靈。所以我四處求師,刻苦學武,不遠萬里來到長安。我發誓我要殺了你,不惜任何代價。”
  李玟看著步平川憤怒冰冷的面孔,沉默良久,突然出聲喚道:“阿川。”
  “住口!”步平川身子一震,臉色愈加慘白,顫著聲音喝道:“住口,不準你這樣叫我。”
  只有他死去的姐姐,才會這樣喚他。一聲聲,溫柔憐愛地喚道:
  阿川,你又淘氣了。
  阿川,你又跟人打架了。
  阿川……阿川……阿川……
  這樣溫柔地喚,再也聽不到了。十三歲那年一道如雪的劍光,結束了生命中所有的美好歲月。他的心從此如秋割後的原野,荒蕪一片。流年去去中,往事早已化成了灰,但灰燼還在他心裡厚厚的積著。讓一顆心恆久的陰濕、冰冷。
  李玟貴為皇子,一生中只有他喝斥別人,從未有過被人喝斥的經歷。但步平川的怒斥,他並不惱怒。
  “依水曾經跟我提起你,她說阿川是她唯一的弟弟,是她最親的親人。”
  以為已經淡忘的一切,突然間全部想起來。依水的顰輕笑淺、軟語溫言,她曾經那樣深情提及過的弟弟。
  “你來接我的時候,我一定要帶著阿川一起走。我不能丟下他,無論如何都不能。”
  “既然是你唯一的弟弟,那就帶著吧。”他答得漫不經心,彷彿是同意她帶件額外的行李。而她,卻笑得那麼明媚。
  “阿川,你一定比我更明白。你姐姐一生中只愛過兩個男人,那就是我和你。她的在天之靈,是不會希望看到我們互相殘殺的。”
  “不要把我姐姐拿出來做擋箭牌。”步平川出語如槍。
  “阿川,我不是用依水做擋箭牌。事實上,我若對她毫無感情,我根本不會覺得愧疚,也不會坐在這裡跟你言談。你費盡心思要殺我,我卻半點都不想對你反擊。因為你是依水的弟弟,我負了她,我想補償。所以儘管你這樣恨我,我都不想與你為敵。”李玟誠懇地道。
  步平川靜默下來,李玟的一席話,讓他從憤怒與仇恨中警醒過來,想起了自己身在何處。咬緊牙關,他一字一句地問道:“你為什麼要救我?”
  “因為你是依水的弟弟。”李玟重複著這句話。
  “哈哈哈,”步平川突然轟然大笑起來,笑聲卻無比蒼涼。“多麼深情的七皇子,姐姐,只可惜……你看不到了。”
  笑著笑著,他突然捂著胸口彎下腰去。劇烈地笑,牽動了未曾痊愈的傷勢,一陣尖銳的痛楚由裡至外蔓延開來。傷口也痛,心也痛,痛得額頭有冷汗涔涔而下,步平川再說不出一個字來。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七皇子,步公子無甚大礙,只是傷體虛弱,加上急痛攻心才暈過去。”須發如銀的呂太醫,細緻地為步平川診脈後向李玟稟報。
  李玟點點頭,揮退太醫。他走到床前看著昏睡中依然眉頭緊鎖的步平川。暗中長嘆:還是來早了,應該等他的傷勢再好點,才來和他談他的姐姐。
  臨走前,李玟囑咐道:“柳絮,好生照應步公子。他醒後有什麼異樣,即刻來回我。”
  “奴婢遵命。”

  明月初升,漸新痕懸柳,淡彩穿花。
  楚天遙抱著一大壇酒,來到後園的潭邊。看著眼前一潭碧水,想起一個人潭水般深沉的眼睛,她不由得眼眶一紅。步平川,那個曾經讓她情動意動的英偉青年,真的就這樣離開了人世嗎?連骸骨都不知失落何處,教她欲祭無從祭。一壇美酒,只有傾在這潭水中,以聊表祭奠之心。
  曾經暗戀過,那是一場自己清唱的獨角戲。戲早已落幕,她的人生也拉開了另一場帷幕。但是此刻回首過往,依然要為那個曾令她芳心初動的男子傷心。為他落下的淚,也許是因為殘餘的感情,也許只是因為女子溫柔善感的天份。那一點細微玄妙的情愫,誰人說得清?
  楚天遙獨坐幽潭,直至月上中天。突然一串輕捷的腳步聲奔過來打斷她的沉思。
  “四郎,你一個人在這發呆幹嘛?”來的是姚繼宗。
  儘管夜色昏昏,楚天遙也還是忙垂下頭去,不想被他看出自己哭過。嘴裡辯道:“我是在這納涼了。”
  姚繼宗指著酒壇道:“納涼?是喝悶酒吧。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心情不好,不如咱們一塊出去喝幾杯吧。”
  “不要了,我只想在這坐一坐。”楚天遙沒興致。
  姚繼宗沉默了一下,然後小心翼翼地問道:“需要……我離開嗎?”
  楚天遙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在黑夜中明亮溫暖如火焰,能驅散她心中所有陰暗潮濕。“不用,你也坐吧。”
  兩個人肩並肩在潭邊坐著,潭水澄明似鏡,清風纏綿如吻。夜空低垂,繁星相隨,月下的花朵都合攏花瓣靜靜睡去,波光水色中有點點螢火蟲游移如星子。蟲兒飛花兒睡,一雙又一對才美。
  遙遙地,後園入口處,楚夫人站在那裡看著月光下並肩偕坐的兩個身影微笑著。女兒入夜後就在潭邊坐著發呆,做母親的再清楚不過這是她情緒低落的表現。擔心的旁觀了半天,突然靈機一動,派個小廝去請姚繼宗過來。他立馬就隨傳隨到,陪著她發呆去了。真是個好孩子。
  楚夫人自然不知道,姚繼宗白天就已經看到楚天遙的失態了,所以聽人來報四公子又獨自向隅,哪裡放得下心,救火般急急趕來了。
  “娘,您站在門口幹嘛?”
  驀地有人在耳邊發問,楚夫人一驚,回首嗔道:“天逍,你這孩子走路怎麼沒聲音的,嚇娘一跳。”
  “我是習武之人,當然腳步輕捷。不過您也太出神了,我來到您身邊都沒察覺。您看什麼呢?”楚天逍順著母親的視線看過去,也看到潭畔兩個身影,不由笑起來。
  “這個姚繼宗,最近來得很勤呢。這樣下去,我看過不了幾天咱家的門檻就得換新的了。”
  楚夫人含笑道:“天逍,娘怎麼看怎麼覺得他倆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你看他們般配不般配?”
  “既是娘看中了,兒子還有什麼可說的。不過,我可聽霜初說,姚繼宗以前是個好色如命的浪蕩子。”楚天逍意有猶疑。
  “以前是以前,人家現在不知道多好的一個孩子。”楚夫人偏向著自己看中的候選人。
  “娘,這話您跟爹說去吧。我估計他老人家未必肯把妹妹嫁給一個曾經劣跡斑斑的人。”
  楚夫人也知道自己丈夫的脾氣,不過她現在不考慮這個。“這是後話,到時候再說吧。”
  當務之急,是如何讓這對“兄弟”盡快不再是“兄弟”。要如何對姚繼宗挑明楚天遙的女兒身呢?開門見山,還是迂迴婉轉,楚夫人替女兒細細思慮起來……

  第四十七章

  靜安王府,留仙居。
  “七皇子你說什麼?你救了步平川?”李略失聲喊道。
  “真的嗎真的嗎真的嗎?”阮若弱也一迭聲難以置信地追問。
  “當然是真的。”李玟答得淡定又肯定。
  “太好了。”阮若弱激動得幾乎要跳起來,猛誇他:“李玟你真是救苦救難的菩薩,普渡眾生的佛祖,仁愛慈悲的上帝……”
  李略也長長吁了一口氣:“真是太好了,李暢有救了。”
  “李暢……她怎麼了?”李玟愕然。
  阮若弱道:“她以為步平川死了,相思成疾,無藥可醫。”
  “怪道聽說她病了,我竟沒想到是如此病因。”
  “那步平川現在怎麼樣?你說他胸口挨了一刀,傷勢很重吧?”李略關切地問。
  李玟於是細細跟他們說起救回步平川的前前後後,末了嘆口氣道:“我不該這麼早去見他,現在他知道是我救了他,不肯再配合太醫的診脈療傷,連藥都不肯吃了。所以,阮若弱,我來請你去見見他。你幫了他和李暢不少忙,他該會承你的情吧。你去替我開解開解他如何?”
  “我這就去。”阮若弱義不容辭。
  阮若弱進屋的時候,小丫鬟柳絮正捧著一碗藥站在床邊苦勸步平川吃藥。
  “步公子,你就把藥喝了吧。這般炎熱的天,若沒有藥來清毒化淤,你的傷口會惡化的。”
  無論她如何費盡脣舌,床上的步平川只閉著眼睛置若罔聞。他寧願死也不願意接受仇人的恩惠。
  阮若弱走過去手一伸,“把藥給我吧。”
  柳絮一愣,眼光看向門邊立著的李玟,他微微頷首。便遵命把藥碗交給阮若弱,退出屋去。李玟遲疑了一下,沒有進門,反而輕輕地把屋門帶上了。
  “步平川,我看你來了。”阮若弱在床邊坐下,輕推一下床上彷彿無知無覺的身體。
  步平川緩緩睜開眼睛,一愣:“小王妃。”
  “快把藥吃了,李暢還等著你去救命呢。”
  “李暢……她怎麼了?”步平川身子一顫。
  “她以為你死了,傷心欲絕之下,橫劍自刎。”
  步平川猛地坐起來,但很快又跌回床上。手緊緊地捂著胸口,胸中一種撕扯般的劇痛,痛得他臉色煞白,喘得快透不過氣來。
  阮若弱忙安撫他:“別急別急,她被救下來了。但是心智全失,整日裡痴痴呆呆、不言不語。除了你,她這病可是沒人醫得了。所以你要趕緊好起來,才能去見她。快把這碗藥喝了。”
  阮若弱說罷,輕輕舀起一匙藥,送到他的嘴邊。步平川卻閉緊牙關不肯張口。一額密密麻麻的汗。
  阮若弱軟語溫言地勸他,“別倔了,步平川,我知道你恨李玟,要你接受他的恩惠你寧願死。但是你不能只為你恨的人而活,你還要為你愛的人而活。你不只是你姐姐的弟弟,你還是李暢的愛人。李暢就像你姐姐一樣,為了愛情連生命都可以捨棄。你姐姐已經被辜負了,難道你也要讓李暢也被辜負嗎?”
  一席話字字如釘,釘入步平川的耳,釘在步平川的心。他的眼神委頓痛楚,身子微微地顫抖著。良久,他終於鬆開緊緊咬住的脣,把停在脣邊的那匙藥汁喝下去了。

  “四郎,四郎,四郎……”姚繼宗歡快的聲音,從楚家大門就喊起,一直喊到後院。
  正在給小白龍餵糧的楚天遙不由愕然:“姚繼宗,你什麼事那麼快活呀?”
  “好消息,特大喜訊。”姚繼宗衝進來,一臉喜氣洋洋。
  “什麼喜訊?”
  “步平川沒有死。”
  楚天遙一震,手裡的草料灑了一地。“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步平川沒有死,他被李玟救下來了。”
  “真的?”楚天遙仍是難以置信的語氣。
  “一百個真一千個真一萬個真。”姚繼宗肯定復肯定。
  楚天遙忍不住歡呼起來:“太好了,他現在怎麼樣?”
  姚繼宗於是細細跟他說起來龍去脈,自然都是從阮若弱那裡得來的第一手資料。楚天遙聽畢大大鬆口氣:“阿彌陀佛,菩薩保佑,讓他化險為夷。雖說他心裡還有些解不開的疙瘩,但來日方長,可以慢慢地解。”
  “是呀,只要人活著,什麼都好辦,身上的創傷可以慢慢治,心裡的創傷也可以慢慢醫。最重要的是,步平川活著,李暢也就有救了。他們倆可謂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楚天遙光聽好消息不算,還想眼見為實。“姚繼宗,那我們什麼時候去看看他吧?”
  “好哇,我跟阮若弱說一聲,讓她安排就是了。”
  頓了頓,姚繼宗看定楚天遙又道:“四郎,這下你該放心了吧?”
  楚天遙一怔:“我有什麼不放心的?”
  “別嘴硬了,那天說到步平川死了,李暢沒救了。你看你傷心的……”姚繼宗說著說著不說了。
  楚天遙臉一紅,倉促回應道:“你還不是一樣的傷心。”
  “我……”姚繼宗差點要說“我傷心是因為你傷心”,幸好及時咽回去了。
  姚繼宗那時確實也為李暢的遭際黯然神傷,卻僅僅只是神傷。而看到楚天遙傷心,他的心竟有種痛的感覺。是否,有的感情是因為青春的悸動?有的感情卻是因為心的悸動!
  姚繼宗忍不住咬牙切齒地在心裡罵自己:無恥,你不是喜歡李暢嗎?怎麼現在卻對自己的兄弟動歪念了?你去一頭撞死算了。
  自己把自己暗中批判一番,姚繼宗沒臉呆下去了:“四郎,消息傳到,那我先回去了。”
  楚天遙卻喚住他:“等會,我餵完小白龍,跟你一塊出去。”
  “你要去哪?”
  “悶了這麼些天,總算得了個好消息,咱們一塊喝幾杯去吧。”楚天遙這會有興致了。
  “喝酒呀,酒可是色媒人呢。”姚繼宗嘀咕道。他突然間有點不敢跟楚天遙一塊去喝酒,怕酒後亂性做出什麼失禮之舉來。那楚天遙非殺了他不可。
  “你說什麼?”楚天遙沒聽清他的嘀咕。
  “我什麼都沒說,我嘴巴抽筋。”
  兩人一塊出門,院子裡的飛虎想是悶得慌,撒腿飛奔追著他們來,擺出一付想跟他們走的樣子。姚繼宗討好它:“飛虎,一塊來一塊來。”
  飛虎不理他的巴結,只是側著頭看主人的反應。楚天遙摸摸它的頭道:“跟著來吧。”
  兩人帶著飛虎走出崇仁坊,就近挑個酒館進去坐下。叫上一桌酒菜,還沒來得及動筷子,有人往他們桌邊一站,瞪著姚繼宗道:“滾出去,這館子是五爺的地方,我們不招待你。”
  姚繼宗愕然一看來者,一把虯髯,雙目如電,正是高猛。
  “高英雄,我又哪裡得罪你了?”姚繼宗莫名其妙。
  “少廢話,讓你滾就趕緊滾。別敬酒不吃吃罰酒。”高猛邊說邊袖子一捋,擺出一付要打架的模樣來。
  楚天遙自然知道高猛的怒氣為得哪一出,都過去那麼多天的事了,他居然還記得這麼清楚。不由嘆道:“高猛,事情都過去了,你那時也打了他一頓出氣,沒必要還這麼耿耿於懷地記著吧?”
  “我如何能不記著,就為了這廝一句話,我師妹這些日子都不肯好好吃飯,非要禁食瘦下來不可。這般五穀不食,教她如何撐得住?”難怪事隔多日,高猛的火氣仍然如此旺盛,原來如此。
  “我說什麼了我?”姚繼宗叫屈。
  楚天遙忙附耳低語道:“不關你的事,那時你正當棍子呢。”
  姚繼宗這才明白,敢情是正版姚二少闖的禍,惹誰不好偏又惹到龍家人馬,這下爛攤子又得他揀著。只得嘆著氣起來:“好,我走,我這就走。”
  “走之前,把帳結了。”
  “不是吧,你都不讓我吃,倒讓我結帳?”
  高猛一拍桌子,凶巴巴地道:“讓你結你就結。”
  他的行動是顯而易見的敵意,一旁蹲著的飛虎感應到,刷地站起來,全身的毛一豎,衝著他低低地吼著,一付警告的樣子。這隻黑豹般的犬中之王,讓高猛看得一怔。
  “飛虎,沒事,安靜。”楚天遙喝住它。
  “好吧高猛,帳我付,算我怕了你了。”姚繼宗不想招惹這個猛人,雖然帶著飛虎,合兩個人一隻狗的力量未必拿不住他,但何必惹這個事生這個非,忙掏錢息事寧人。
  高猛也不再咄咄緊逼,收了酒帳放他們走人。
  出來酒館,楚天遙細細地將那日妙味齋前發生的一幕講給姚繼宗聽。聽得他頓足不已:“這個混帳東西,這種話怎麼能對女孩子說呢。憑她再怎麼胖,也是提不得一個肥字的。”
  說罷抬足便走,“四郎,先不急著喝酒,我先去趟龍府。”
  “你去幹嘛?”
  “我去勸龍飄飄好好吃飯,別減肥減出一個厭食症來,那可就麻煩大了。”
  “什麼症?”楚天遙沒聽明白。
  “厭食症,就是從不想吃東西到再也吃不下任何東西。因為長期的不飲不食,導致了腸胃功能的退化,最後消化系統乾脆罷了工,不再接受和消化食物,吃什麼都吐,再最後就沒命了。”在二十一世紀中,為了減肥而搞得健康美麗與生命一起流失的例子,他在報紙上看得太多了。
  他一席話楚天遙聽得半懂不懂,但看到姚繼宗一反平時的嘻嘻哈哈,面色凝重。便不再多言,只管跟著他走便是。
  二人重重通報進了龍府,龍五爺在前廳候著他們。他一雙眼睛先把體形巨大的黑狗飛虎看了看,再把楚天遙看了看。然後只管眨也不眨地瞪住姚繼宗,慢吞吞地道:“姚二公子,我可是等你來等好一陣子了。你若再不來,我必讓人去‘請’你不可。你知道嗎?拜你所賜,我女兒這段時間不肯吃飯呢。”
  姚繼宗賠笑道:“五爺,我今兒才知道。這不,馬不停蹄地就趕來了。”
  “你還說我女兒小時候被豬親過,所以長得太肥?”
  姚繼宗有苦說不出,強辯道:“五爺,那天……我喝高了,說了什麼都不記得了。今日是高猛提醒了我,這才想起來的。趕緊就來陪罪,都是我的不是。飄飄姑娘呢?”
  “酒這個東西,少喝為妙,喝多了口出狂言,得罪了我猶可,得罪了那家裡沒女兒的,你可就慘了。我龍五跟你實話實說,若不是看在飄飄對你另眼相待的份上,我豈能容你到今日?”
  粗人說的是粗話,但話粗理不糙。姚繼宗如何不知他若非沾了龍飄飄的光,那太平日子早過到頭了。於是隻作揖不已:“是是是,五爺教訓得極是,我從此再不敢多喝了。”
  他如此虛心聆訓,龍五爺也不再多話,朝著一旁的下人道:“去把小姐請出來。”
  過上一會,龍飄飄扶著一個壯碩的丫頭腳步虛浮地出來了。她並未如何消瘦,她這樣的龐大體形,哪裡是幾天不吃飯就可以減得下去的。但是臉色很不好,灰白憔悴。看到姚繼宗和楚天遙,嘴巴一扁,極委屈的模樣。
  “飄飄姑娘,”姚繼宗忙迎上去,“上回我說錯了話,特來請罪。”
  龍飄飄垂著頭,手裡絞著裙上的飄帶。低低地道:“你也沒說錯呀,我確實長得很肥。”
  啪——清脆的一聲響,廳中諸人都愕住,竟是姚繼宗給了自己一嘴巴。“我這張嘴一喝醉就喜歡亂說話,真是該打。飄飄姑娘你千萬別把我的混帳話往心裡去,只當是我放了個屁,風一吹就散了。”
  “你別這樣。”龍飄飄過意不去了。
  “飄飄姑娘,你不是肥,你是比豐腴更豐腴,比珠圓玉潤更珠圓玉潤。有些女子瘦骨伶仃,風一吹就倒。相比之下,你這樣結實健壯的,好出太多太多了。”
  “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可別不吃飯了啊。你看看你的臉色,以前跟朵桃花似的粉裡透著紅,現在都沒光彩了。”
  龍飄飄忙撫著自己的臉問道:“很難看嗎?”
  “是呀,這會你的臉色是白裡透著黃,憔悴不堪呀!”
  龍飄飄馬上扭頭吩咐身旁的丫頭,“快去,給我準備飯菜,我要吃飯。”
  下人們備上一桌酒席,龍飄飄邀請姚繼宗和楚天遙一塊坐下陪她吃。反正他們也是準備出來吃點喝點的,於是恭敬不如從命地坐下來。飛虎也在桌邊趴下。龍五爺不加入年輕人的隊伍,自顧自去了後園。那裡隱隱有笙歌聲傳來,想必他另有樂子。
  “五爺想必很愛熱鬧,回回來都聽到你家裡笙歌不休。”姚繼宗道。
  “我爹確實愛熱鬧,除非睡覺,否則無論何時何地,他都會叫上幾個人在身邊陪著取樂。”
  “五爺這麼怕寂寞嗎?”楚天遙覺得奇怪。
  龍飄飄啃完了一隻雞腿,又抓起一隻來,邊啃邊道:“我也這樣問過我爹,他說,在沙漠中呆過幾年的人,沒有不怕寂寞的。”
  沙漠,黃沙萬里的沙漠,在烈日和沙海中掙扎生存,可想而知的艱辛。龍五爺縱橫大漠多年,刀口上舔血的生活也不容易。難怪要隱退到這物華昌盛的長安城來,讓這溫柔富貴鄉、錦鄉繁華地的緩歌曼舞,拂去曾經的沙漠風礫。
  三人正邊吃邊談著,高猛回來了。一進前廳,看著他們仨把酒言歡,臉一下子就黑了。

  第四十八章

  一見高猛進來,姚繼宗客氣地起來相讓:“高兄,一塊坐吧。”
  他一番好意,高猛卻不領情,橫他一眼後,走到龍飄飄身邊,用十分寬慰的語氣道:“師妹,你總算肯吃飯了,太好了。”
  龍飄飄踞案大嚼,邊嚼邊道:“姚繼宗說,我這些天不吃飯,臉色都不好看了,所以我要補回來。”
  高猛聞言,又橫了姚繼宗一眼,一臉的不悅不滿溢於言表。姚繼宗被他左一橫右一橫,橫得坐不住,更別提吃東西了。索性筷子一放,站起來道:“四郎,我們出來也有一陣了,這會該回去了。”
  他一起來,楚天遙馬上跟著起來。龍飄飄急了:“不是吃得好好的嘛,再坐一會才走不行嗎?”
  “不坐了,飄飄姑娘,告辭。”
  姚繼宗唯恐再坐下去,高猛那狠狠的目光能把他給吃了。此情此景,他能忖出這位猛兄定是對他的師妹有意,在明裡暗裡視他為情敵。他根本無意於龍飄飄,何苦惹上這麼個冤家。趕緊走趕緊走,以避嫌隙。
  他邊說邊抬足便走,楚天遙也離席跟上去。
  龍飄飄忙追上前一把拉住姚繼宗,“別急著走呀,你好不容易來一回,多坐一會嘛。”
  察覺到高猛的目光如釘子般盯著龍飄飄拉住他的手上,姚繼宗忙不迭地掙脫。道:“真不能坐了,我和四郎還有事呢。是吧四郎?”
  “是。”楚天遙配合他。
  龍飄飄嘴一撅:“你怎麼回回都有事呀?就沒有一回是能好好坐上半天的。”
  龍飄飄這樣百般挽留姚繼宗,高猛雖然看得滿心犯酸,卻更加見不得姚繼宗忤了她的意思。於是跳出來攔住他,凶霸霸地道:“師妹叫你坐,你就坐。”
  邊說邊一掌把他推回去。推得毫無防備的姚繼宗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喂,你作甚麼?”異口同聲地,楚天遙和龍飄飄都怒斥高猛。
  龍飄飄的斥聲都還罷,楚天遙一發怒,飛虎馬上激動了。原本高猛一進來,它就虎視眈眈蹲在一旁瞪著他。此刻主人怒衝衝的聲音告訴它,她被這個傢伙欺負了。忠心護主的飛虎於是一聲低吼,就朝著高猛一道黑色閃電般疾撲過去了。
  高猛見勢不妙,忙扭身閃開。他閃得倒快,但站在他身旁的龍飄飄卻被連累了,看著飛虎的龐大身形如下山猛虎般地撲來,她驚得面無人色,連忙後退,一腳踩到她自己吃完後信手扔在地板上的一根雞腿骨頭。腳下一滑,頓時失了重心向後倒下去。
  楚天遙正好站在龍飄飄身後,見她倒下來,本能地伸手去扶。這一扶,立馬一張臉脹得通紅,實在太重了,她根本扶不住。忙開口喚救兵:“姚……”
  這一說話,雖然只吐了一個字,卻泄了那股勁,手裡再也撐不住了。手腕一軟,龍飄飄繼續沉重地摔下去,她飛快地後退。卻終究還是不能全身而退,龍飄飄的龐大身軀倒下來,仰倒的肩背壓住她來不及抽開的腳。
  “四郎!”
  “師妹!”
  姚繼宗和高猛同時叫出來,雙雙衝過去。姚繼宗衝在前面,一把要推開壓在楚天遙腳上的龍飄飄,竟只推動尺許。多虧高猛也到了,一拖就把龍飄飄從地上拖起來,扶著她在椅子上坐下。“師妹你沒事吧?”
  姚繼宗則急急地摸著楚天遙的腿,“有沒有事?有沒有事?”
  楚天遙活動一下雙足,右足腳踝處一陣痛楚。方才龍飄飄砸下來,右足是主要受力點。她忍痛道:“這隻腳,她壓下來時折了一下。可能扭傷筋骨了。”
  啊!姚繼宗忙把他的右足捧起來,先脫下靴子,再褪下雪白的布襪。果然腳踝處一片淤紫腫脹。這是連接腿骨和腳踝骨的肌腱被拉傷或撕裂的癥狀表現。當下心疼之極:“真的扭傷了,四郎,會不會很痛?”
  楚天遙搖搖頭,強笑道:“還好。”
  一旁安然無恙的龍飄飄,還有高猛,聞道楚天遙的腳踝傷了,忙都湊過來看。高猛是行家,一眼看過後下定論:“還好,不是很嚴重,否則整個足面都會青紫腫脹,好好養幾日,應該就會好。”
  “什麼養幾天就會好,要完全痊愈最少三周。都怪你,你不回來什麼事都沒有。”姚繼宗看著這個罪魁禍首沒好聲氣。飛虎也跑過來了,楚天遙忙喚住它在身邊蹲下,不讓它再攻擊人。
  被姚繼宗厲聲一喝,高猛居然沒有發飆,想來也是因為心裡過意不去。而龍飄飄蹲在一旁看了半天,突然極納悶地問:“楚天遙,你的腳怎麼這麼秀氣呀?比我的腳還要秀氣。”
  被她一提醒,心慌氣急的姚繼宗,方才察覺手中握著的赤足,竟是如此纖秀瑩白,肌膚觸感柔滑如雛羽,足趾一顆顆晶瑩似玉。他頓時呆住。
  楚天遙也驀然回神,本能地一縮,要把腳收回來。姚繼宗卻捉緊她的足,像捉住一隻欲振翼飛去的白鴿。她試著再掙一掙,卻掙不開他力道柔和的手。終於還是,溫順地,停在他的掌握中。臉上有紅暈,火焰般流動。
  姚繼宗捧著楚天遙的足,如捧著稀世珍寶般看了又看。半響後他抬起頭來,瞬間了悟的眼睛亮得能讓星河失色。他定定地看住滿臉飛紅的楚天遙。慢吞吞地道:“楚天遙,你到底是四郎……還是四娘?”
  此言一出,龍飄飄和高猛都愕住了。楚天遙垂首再垂首,依然藏不住雙頰的酡紅如醉。這一刻,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這個少年郎其實本是女嬌娥。
  姚繼宗卻偏偏還要追問不休:“快說啊,到底是四郎還是四娘?這個受傷後的待遇,四郎和四娘可是不一樣的。”
  遲疑半響,楚天遙小小聲問道:“是四郎如何?是四娘又如何?”
  姚繼宗盯著她,眼眸裡是藏也藏不住的笑意。“是四郎呢……就背回去。是四娘呢……就抱回去。”
  楚天遙的臉更紅了,她沉默著不再說話。姚繼宗靜靜等她,一付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樣子。半響後,楚天遙紅著臉緩緩抬手,先摘下羅沙幞頭,再輕輕拆開頭頂的挽髻。一頭長長的黑髮如流水般泄下來,閃著烏漆般的色與光。絲一樣軟滑柔順地披在肩頭背後,襯得她的臉如暮雲烘托著的一輪白玉盤。或者擬之為暗夜裡的一朵水蓮花更貼切,雙頰的嫣紅,就是那不勝涼風的嬌羞了。
  姚繼宗眼中的笑意愈濃,一瞬也不瞬地看了楚天遙半天。突然一抬手,拈起她一縷纖細而韌的發。指間細細的烏發如黑絲線,纏在他的指,更似纏在他的心。
  至此方知,之前種種心動,並非無端端。在眼睛還未曾看清真相時,荷爾蒙已經先替他做出了決定。那是醚的香,在靈魂深處悄悄地提醒他。
  鬆開指間的發,姚繼宗驀地一把抱起楚天遙。大聲宣告般地道:“我的夢中情人,要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就是你了,楚天遙。”
  轉過身,他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出去,飛虎在身後亦步亦趨。留下龍飄飄和高猛雙雙發傻。半響後龍飄飄才哇地一聲大哭出來,邊哭邊伸出兩根手指頭道:“本來是我看中的兩個如意郎君,怎麼一轉眼,他們倒配成雙了?”

  “楚天遙,你好哇!居然瞞了我這麼久。”
  楚天遙的閨房裡,她倚坐在床邊。長髮斜斜披下,服帖柔順如倦鴉的羽翼輕斂。受傷的右足擱在姚繼宗的膝上,他一邊說話,一邊拿塊裹了冰的帕子給楚天遙受傷的腳踝做冰敷。藉著冰敷促使局部血管收縮,以抑制皮下出血和減少發炎腫脹。
  “我……我不是瞞你,是你沒問過我。”楚天遙強辯。
  “拜託,大小姐,你的意思是我應該每見到一個男人,都得去問道‘請問你是男的還是女扮男裝的’嗎?”
  這確實說不過去,楚天遙自知理虧,垂頭不語。
  “如果不是這次我意外發現你其實不是賢弟是賢妹,你還要瞞我多久呀?”
  “我早就不想瞞你了,只是……不知道怎麼說才好。”楚天遙小小聲地道。
  “你直說就是了,這有什麼不好說的。拖拖拉拉地不說出來,我差點被你害死了!”
  “怎麼害你了?”楚天遙不明白。
  姚繼宗看著她笑:“我……我就奇怪我怎麼突然有了龍陽之興,一看到你就想入非非。差點羞愧地要去一頭撞死。”
  楚天遙臉一紅,啐道:“你趕緊撞去吧。”
  姚繼宗聽得叫起來:“居然讓我去撞,你的,良心大大的壞。”
  “誰讓你想入非非。”
  “我又不是和尚,會對女人想入非非是再正常不過,這不是死罪。”
  “可那時候我還是你兄弟。”楚天遙居然來個秋後算帳。
  姚繼宗半天不接她的話茬,只是盯著她看,看得她渾身不自在。“你看什麼?”
  他這才慢吞吞地道:“現在你已經不是我兄弟了,我可以想了嗎?”
  楚天遙一愣,臉慢慢慢慢地紅透了。受傷的右足還在姚繼宗的手裡握著,裹著冰的帕子冷如冬夜,而他托著足踝處的手卻暖如春日。一抬眸,看到他的眼睛,熱烈如酷夏驕陽,教她雙頰如焚。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兩個人都不再說話。靜寂中,有楚天遙的發香幽幽散開,如月下婉約輕裊的笛。莫名地,姚繼宗一陣又一陣的心動。彷彿胸腔中藏了一頭小鹿,一下又一下地,撞著他。撞得他一點一點地,朝著楚天遙俯過去、俯過去……
  “你幹嘛?”楚天遙本能地一手抵住姚繼宗的胸膛,不讓他再靠過來。
  “親一下好不好?就一下。”姚繼宗豎起一根食指,慎而重之地道。趁著碧紗窗外悄無人,求卿卿、讓親親。
  “你……要死……你走開了。”楚天遙一張臉已然滿面霞紅。雖是她的話兒嗔,一半兒推辭一半兒肯。
  姚繼宗此刻如何肯走開,他想一近芳澤,已經想了很久了。覷著楚天遙只是羞澀,並無怒色,於是大著膽子挪開擋在胸前的那隻手,繼續前進,目標是那薄荷花般秀美的脣。一點點地俯近……
  吱呀一聲,門突然被打開了。手裡拿著藥膏的楚夫人,急急地走進來。“繼宗,拿這個擦……”
  話沒說完就頓住了,屋子裡的情形讓她詫異之極。
  楚夫人剛剛從外面回來,一進門,門房老伯就告訴她楚天遙的腳扭傷了。她忙尋了藥膏送來,誰知房門一推開,第一眼就看到急速彈起手足無措的姚繼宗,再一瞥,倚床而坐的女兒滿臉緋紅,絲發披兩肩,何處不可憐。一個錯神不見,這對‘兄弟’居然就已經不是‘兄弟’了!虧她還在替女兒謀劃如何‘顯真身’呢,根本無須她再勞心費神。
  “伯……母,我……家裡還有點事,先走了。”
  姚繼宗在楚夫人明了的眼光下惶惶然奪門而逃。走出楚府來一陣長吁短嘆,差一點點就心願得成了。楚夫人來得真不是時候,哪怕晚來三五秒,讓他蜻蜓點水般的淺淺一吻也好呀!
  而楚天遙的房裡,楚夫人又意外又歡喜地追著‘審’女兒:“天遙,你快告訴娘,繼宗怎麼發現你是女兒家的?”

  從楚府一出來,姚繼宗就馬不停蹄地去了靜安王府。他是來興師問罪的。
  “好你個阮若弱,怪道那天你說我蠢,你早就知道四郎是女郎是不是?為什麼不告訴我?”
  阮若弱不答反問:“你怎麼知道的?”
  “你先說你怎麼知道的?”
  阮若弱只是笑而不答,還是李略好心,把“雲錦坊”中偶遇凌御史夫婦的事情說與他聽,他聽罷咬牙切齒道:“原來那天我來訴苦說突然有了龍陽之興時,你們就已經知道了楚天遙的女兒身。居然不告訴我,存心看我笑話是吧?”
  “是呀是呀,看你犯傻多有趣呀。”阮若弱哈哈笑著供認不諱。
  李略復問道:“姚繼宗,那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姚繼宗吊他們胃口,只是閉口不答,阮若弱便笑道:“我來猜一猜吧。一般而言,古代的女扮男裝被人發現不外乎以下四點;一是髮髻被人打落了,二是胸部被人碰到了,三是換衣服時被人看到了,四是洗澡時被人發現了。姚繼宗,你四選一一下吧?”
  “都不是。”姚繼宗三個字推翻阮若弱所有猜測,“我是看腳識美人。”
  阮若弱和李略問明了“看腳識美人”的根由後,都嘖嘖地道:“看來天意如此,不能瞞著你了。否則你還不知要被蒙多久呢。”
  “她真是把我蒙得好慘啊!”
  李略笑道:“你不算被蒙得慘的,想當年花木蘭替父從軍十二載,夥伴皆不知木蘭是女郎。”
  “木蘭從軍的故事,我雖然熟知已久,但一直不以為然。總覺得不可能有這樣女扮男裝而不被人發覺的事情。想不到呀想不到,居然就讓我在唐代遇上一個這樣的奇女子。”姚繼宗說得眼角眉梢都是笑。
  阮若弱看他一臉笑意,故意道:“楚天遙是女子,以後你們可就做不成兄弟了。”
  “還做什麼兄弟呀,我要跟她做情侶。眾裡尋她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可算找著我的那個人了。”姚繼宗喜孜孜地道。
  “哦——一對難兄難弟,翻作情哥情妹了。”
  阮若弱邊說邊笑,姚繼宗卻聽得心中一動,滿臉的笑意陡然一僵。難兄難弟?!是呀,他曾經這樣看待楚天遙與自己。那時看到楚家四郎遇見李暢與步平川在一起時的失意落寞,以為他也一樣喜歡李暢,兩人是同一失戀陣線聯盟。可是,今日方知四郎原來是女郎呀!她不可能喜歡李暢的。那麼,她曾經的失意落寞,還有她之前的悲傷哀慟,都是因為——步平川?!
  彷彿一盆冰水當頭澆下,姚繼宗渾身冷徹。原來當初,兩個男子都喜歡李暢,而兩個女子都愛慕著步平川。現在呢?現在的格局如何?他的心已經收回來了,可是楚天遙的心……是否還在步平川那裡?想起那日聽聞步平川的死訊,她眼中突然涌上的淚。姚繼宗一顆心沉重冰涼起來。已經敗給過步平川一回,難道還要再敗?

  第四十九章

  阮若弱看著姚繼宗的臉色陰晴不定,忍不住推他一把。“你怎麼了?想什麼呢?”
  姚繼宗回過神來,勉強一笑:“沒什麼。”
  卻突然想起,楚天遙央他一塊去看步平川呢。抑住心中的酸酸澀澀,他又問道:“步平川怎麼樣了?傷勢可大好了?”
  “他現在十分配合吃藥療傷,漸漸在好起來。”
  提到步平川,李略道:“若弱,七皇子既然救了他,他應該不會再想殺他了吧?”
  “論情論理該是如此,但步平川還是在恨李玟呢,天知道他會怎麼做。沒準他會殺了李玟後再自殺,一命抵一命來報救命之恩。”
  阮若弱說得搖頭不已,她的話絕非危言聳聽,古代的俠客們行事往往如此固執偏激。“不過幸好,步平川還有一個弱點,那就是李暢,現在只有用李暢來牽制住他了。”
  是呀,幸好還有李暢。幸好這世間的萬事萬物,總是這般相生相剋,一物降一物。

  阮若弱來過後,步平川開始配合治療了。但是他變得越發沉默,原本就寡言少語的人,如今更是難得聽見他開口。他整個人如一肩門窗緊閉的屋,教人走不進去。除非阮若弱為他帶來李暢的消息,否則他能整日整日地不發一言。
  這天阮若弱來看他時,不是獨自一人,帶著楚天遙和姚繼宗。
  楚天遙今日換了打扮,不再作幞頭紗帽、圓領長衫的男子裝束。而是穿了開元年間唐代男女通穿的胡服,對襟、翻領、緊身、窄袖,袖口、領口和衣襟都滾了一道寬錦邊。腰間繫著革帶,足上蹬著軟錦靴。一頭烏黑長髮梳成未嫁少女的垂鬢雙鬟,襯得香腮如雪。既英爽又嫵媚,一種剛柔並濟的中性氣質。姚繼宗乍見她的模樣,目瞪口呆,一付驚艷的神情。連阮若弱,也看上半天後含笑贊道:“從頭看到腳,風流往下跑。從腳看到頭,風流往上流。楚天遙,你端的好人材呀。”
  來之前,姚繼宗反覆確認了楚天遙的腳可以如常走動。腳踝扭傷雖然還未痊愈,但行動間卻無甚大礙。饒是如此,他還是千小心萬小心,不肯讓她騎馬,陪著她坐馬車,細緻周到地扶上又扶下。阮若弱只是看著他樂:“你至於嘛?楚天遙是巾幗不讓須眉的女兒,怎麼讓你搞得跟個瓷美人似的,摔不得碰不得了。”
  姚繼宗張口頂回去:“我哪比得上你的李略小心周到,真是把你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中怕摔了。”
  一行三人來到步平川養傷的屋子,他正斜倚軟榻憑窗獨坐,神思飄渺。有客紛來,他顯然並不想招呼。雖然欠身相迎,神色卻是一派淡淡然。
  他不過是在軟榻上略一欠身,楚天遙就急忙上前制止他道:“你別動,小心傷口。”
  步平川定晴一看,愕然道:“楚天遙,是你。”原來此刻,他方看出眼前的胡服少女是楚天遙。
  “是我,我跟著小王妃一塊來看你。你還好吧?”
  步平川脣角微勾,笑意蒼涼:“好?什麼是好?什麼又是壞?”
  楚天遙一怔,不明白他此語何意:“你怎麼了?”
  步平川微微搖頭,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他的眼睛詢問般地看向阮若弱,她明白他在無聲地問什麼。
  “我昨日去看李暢了,她還是老樣子。我跟她說什麼都沒反應,哪怕告訴她你沒死她都聽而不聞。看來只有你親自露面才會有效果。”
  看著步平川黯淡的眼光,楚天遙忙安慰道:“沒關係的,李暢雖然現在好不起來,但是你一露面,她一定會好。她的一番心病都是因為你,你會是她的繫鈴解鈴人。”
  看著楚天遙在那廂軟語溫言開解步平川,姚繼宗忽然覺得自己在這屋裡是多餘的。轉過身,他不為人察覺地走出了屋子。一個人在院中踱來又踱去,踱去又踱來。
  “你不在屋裡坐著,一個人在這裡來來回回地走幹嘛?”阮若弱尋他來了。
  姚繼宗沒精打采:“屋裡太擠,讓給你們吧。”
  “讓給我們,還是讓給他倆?”阮若弱一針見血。
  姚繼宗悶了半響,方沒頭沒腦地道:“你也想到了。”
  阮若弱卻明白他的意思:“我早想到了,那天知道她的女兒身份時就想到了。她既非男子,就不會是如你所言和你一樣暗戀著李暢,必然是喜歡步平川。不過,姚繼宗,我想這已經是過去式了。”
  “我也希望是過去式,不過,看起來,似乎還是現在進行時呢。”
  “到底是過去式還是現在進行時,你如果拿不定,就去問問她好了。”阮若弱喜歡凡事打開天窗說亮話。
  這本來也是姚繼宗的行事宗旨,可是這一刻他卻優柔寡斷。他有些不敢去問那個問題,萬一不是他想聽的答案可怎麼辦?因為這優柔寡斷,讓他知道了,他是極其喜歡楚天遙的。只有喜歡才會這樣在乎,這樣患得患失。駝鳥把頭藏在沙裡,人人笑它蠢笨。然則,不敢正視事實的心態,人人都有,又何必五十步笑百步呢。一貫灑脫率性的姚繼宗,也有進退不得左右為難的時候。
  看罷步平川歸來,姚繼宗送楚天遙回府。徑直送她進了後院閨房,然後督促著她坐下脫鞋褪襪,檢查了腳踝處的傷後,又拿了藥油來繼續替她搓揉。
  “你怎麼悶悶地?”楚天遙看著低頭忙活的姚繼宗半響,突然道。
  姚繼宗一怔,手裡的動作也一停。頭也不抬地道:“哪有哇。”
  “那你怎麼不說話?”
  姚繼宗一咬牙,罷罷罷,伸頭縮頭都是一刀。於是把藥油一收,雙手一擦,往楚天遙跟前一坐。定定地看住她,道:“好,我現在跟你說話。我所說的每一個字,你都要仔細地聽,認真地答。明白嗎?”
  姚繼宗這麼嚴肅慎重的樣子,楚天遙還是第一次看到,愕然之極。連忙點頭道:“明白。”
  “楚天遙,那天,我在龍府抱你回來前,曾經說過,我的夢中情人就是你了。你還記得吧?”
  楚天遙不意他說的是這個,臉一紅,聲低如蚊鳴:“記得。”
  “我當時只是說出了我自己的想法,但是還沒得到你的同意呢。不知你的意思如何?我喜歡你,你呢?願意跟我好嗎?”姚繼宗一口氣說完,停一下他都怕自己說不下去了。
  半響半響,楚天遙只是怔怔看著他,一言不發。姚繼宗一顆心漸漸地沉,突然跳起來,“你什麼都不要說了,就當我從沒問過。”
  何謂“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只因越是接近答案,就越是缺乏勇氣。害怕物是人非,害怕歲月會更換了曾經美好的場景與劇情。
  楚天遙果然不說話了,只是起身從箱子裡翻出一個東西來。舉到姚繼宗面前,方道:“這個花燈,當初白牡丹要時我無論如何都不肯給,又巴巴地從洛陽帶長安好生收藏著。你說為什麼?”
  “是——愛屋及烏嗎?”姚繼宗看著那精美如故的無骨花燈。像花上兩塊錢就中了五百萬的幸運彩民一樣,狂喜之餘,又難以置信。
  楚天遙怒其不爭,嗔道:“笨,這還要問。”
  姚繼宗雖然挨了罵,卻笑得跟揀了十個八個金元寶似的。突然躥出門外,左右一看,再退回來掩上房門。湊到楚天遙跟前,舊事重提地道:“趁著你娘不在,讓我親你一下吧,就一下。”
  楚天遙飽滿紅潤的脣,如一杯酡紅的桑子酒。教他不知多想抿上一口,醉倒在其中。
  這回吸取上次的教訓,他速戰速決。顧不上等她同意與否,他驀地貼身向前,便在她的脣上印上一個吻。
  楚天遙愣住,一顆心頓然狂跳起來。最最簡單的肌膚之親,卻讓她有著城池陷落之感——陷落得如此心甘情願。一個輕的,柔的,沒有份量的吻,只是匆匆一觸,竟那麼那麼的甜,甜極了,她只覺滿脣滿舌滿齒滿心都是甜。無法言喻的甜蜜。
  姚繼宗也覺得甜,柔而韌的脣瓣,輕觸的感覺像飴糖。讓他忍不住的,想要品嘗更多的甜蜜。再一次覆上她的脣……
  那樣嬌艷甜美的脣,彷彿是蜂蜜和玫瑰花瓣編織而成。
  當當——門被敲響了,正纏綿繾綣吻在一塊的兩人猝然分開,雙雙面紅耳赤地看向門口。楚夫人正似笑非笑,似嗔非嗔地瞪著姚繼宗。
  又被抓了現行,姚繼宗頭都不敢抬,哼哼唧唧地問好:“伯母,您來了。”
  “不來不行啊,我一個錯神不見,姚繼宗你居然在我家輕薄起我的女兒來了。”楚夫人好大一頂帽子扣下來。
  “非也非也,”姚繼宗忙正視聽,“絕非輕薄,我和天遙是兩情相悅,才一時有此失禮之舉。”
  “哦,一句失禮之舉,就輕飄飄地打發了。”
  姚繼宗何等機靈,如何會聽不出楚夫人的言外之意。馬上怯色一收,笑嘻嘻地道:“伯母,你放心,我會負責任的。我親了天遙,天遙就是我的人了。我明兒就三媒六聘來向楚四小姐求親,還望伯母成全哦。”
  一席話聽得楚天遙又羞又喜,頭都不好意思抬。
  楚夫人等的就是這句話,終於把這個看中的女婿人選套牢了。喜不自勝,也不再故意捉弄他,如實相告:“繼宗,你這孩子我是極喜歡的。天遙許給你,我也是一百個情願。只是父母之命,還有一半你沒過關呢。”
  哦,一語驚醒夢中人。姚繼宗這才想起,還有未來的岳父大人要審核他呢。
  “不知楚將軍,好不好打交道呀?”他想套點內幕消息,知已知彼,也好打個有把握的戰。
  “我爹他……最討厭浪蕩成性的紈褲子弟了。”
  “還好我不是。”姚繼宗慶幸,卻慶幸得早了。楚天遙看著他道:“可你以前是呀。”
  姚繼宗一怔,這才警醒過來自己是有“前科”的。“天遙,你是知道我的,以前的事情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可是我爹不知道呀。你要在他那裡過關,估計有點苦頭吃。”
  姚繼宗不怕:“吃點苦頭不算什麼,由來好事天生險,自古瓜兒苦後甜。等你爹一回來,我就來求親。他要設什麼考驗只管來好了。”
  楚夫人聽得心頭大慰,愈發喜愛起姚繼宗來。“天逍和霜初的婚事,定在了八月十五。將軍他會在八月初趕回長安,繼宗,到那時你再來提親吧。”

  步平川覺得自己的身體恢復得差不多以後,毫不猶豫地在一個夜裡悄悄離開了養傷多日的地方。臨走前,他在桌上留了一張紙箋:“你既救我,我不殺你。”
  沙漠兒女恩怨分明,受人滴水之恩當涌泉相報。李玟負了他姐姐卻救了他的命,自然不好再找李玟算帳。步平川只有走。
  千里迢迢來到長安,是來追殺一個負情薄倖的人。為姐姐報仇在步平川十三歲那年起就成了他生活中的唯一目標,他離開大漠,四處拜師,苦心習武,所有努力都是為了這個目標而付出的。突然間,這個目標沒有了。他走在深夜的長安街頭,有種茫然感。幸虧,還有李暢,還有一個值得他去付出的人。幾乎想都不想,他就朝著瑞安王府走去了。
  小心翼翼地避開王府侍衛的巡查,他輕車熟路來到了絳雪樓前的銀杏樹中。對面憑闌中,李暢正痴痴地朝著這邊望過來。幾乎立刻就想躍過去,可是李暢身後,有那個叫百合的丫頭伴著。
  雖然時令入夏了,但夜裡風還是有點涼。百合給小郡主披了一件披風,然後立在她身後嘆氣。都這麼些天了,小郡主一點起色都沒有,剛才王妃又過來垂淚半天,才被王爺勸回去了。長此以往,可如何是好呀?
  步平川耐著性子等了半天,百合只是和李暢形影不離。他實在捺不住性子了,足尖一點樹枝,魅影般掠進了憑闌。百合一聲驚呼尚未出口,他已經斜斜一掌劈在她的後頸上。百合頓時軟軟倒下去。
  走到李暢面前,步平川蹲下來。李暢茫然沒有焦點的眼神,在看著他時,起初依然沒有半點波闌。漸漸地,卻有火星一點點地濺閃。她臉上的表情一絲絲地變化,迷惑、猶疑、難以置信……她輕輕抬起手,想去觸近在咫尺的臉龐。卻又遲遲不敢落下去,怕只是一個一觸即失的幻像。
  而步平川,他眼睫一垂,看向李暢頸中,又一道裹傷的白綾裹在那裡。無比輕柔的,他伸手撫上那道白綾。
  那溫熱的手指觸上頸時,李暢才無比真實的確定,真的,真的是她心心念念間的那個人回來了。
  “步平川!”撕心裂肺地一聲喚,李暢就緊緊扣住步平川放聲大哭起來。她想都沒有去想此舉會如何驚動旁人。步平川縱然可以甩開她脫身,但是這一刻,他怎麼能推開她。閉上眼睛,罷了罷了,反正是撿回來的一條命。
  絳雪樓裡頓時燈火一盞盞燃起,周媽媽腳步急促地趕上來。一見到繡閣憑闌裡抱著李暢的步平川,駭得連滾帶爬地跑出去。嘴裡一迭聲地道:“鬼,鬼,鬼……”除了這個字,她什麼話都不會說了。

  第五十章

  瑞安王和瑞安王妃聞訊趕來時,李暢依然把步平川抱得緊緊地在哭。她心裡的積郁太久了,突然間爆發,如江河入海般奔騰不休。
  “你……你……你是人是鬼?”看見步平川,瑞安王都驚得面容失色。他親手在這個人胸口插進匕首,再裝進木箱,讓薛晉沉到曲江江底去了。此刻,怎麼又會活生生地出現在眼前。這不是見鬼又是什麼?
  步平川見瑞安王這等神色,自然不難猜到,挨得那一刀拜誰所賜。“是你殺的我?真可惜,我沒有死呢。”
  瑞安王震驚了半天,總算在聽到這句話後鎮定下來。是人他就不用怕了,神鬼之力他抗不住,收拾個把人還是不在話下。
  “你既命大逃過一劫,就該有多遠走多遠才是。此刻居然還敢再次夜潛我瑞安王府,引誘我女兒,你是自尋死路。薛晉,給我拿下。”
  緊隨在瑞安王左右的薛晉馬上跳出來,腰間長劍銼鏘出鞘,寒光四射。步平川眼瞳一緊,本能地摸向自己的腰側,摸了一個空。這才想起,在端午前夜,他的劍便已失落了。
  “薛晉,你敢,你要殺他,先殺了我。”
  猶在痛哭的李暢陡然哭聲一收,一把將步平川擋在身後,步平川立刻又把她拖回自己的身後。她掙扎著鑽出來,看定瑞安王道:“爹,你若是再對步平川下手,我就從這絳雪樓上跳下去。我說到做到,不信你只管試試。”
  一慣溫柔如水的女子,突然間暴烈如火。
  瑞安王頓時怔住,不用試,他就知道女兒所言絕非恫嚇。
  一直靜觀事態並不吭聲的瑞安王妃突然說話了:“薛晉,你先出去。其他人等也全部退出房間。”
  王妃下令,閒雜人等馬上都走得乾乾淨淨,房中只餘瑞安王夫婦和李暢步平川。瑞安王妃走到步平川前面,細細把他打量了一番。倒是由衷暗贊:好個俊俏的郎君,又是這般情深如海。在生死路上走了一遭後,明知再入王府九死一生也還是來了。對女兒的這片心,不容置疑。
  思忖片刻,瑞安王妃問道:“你叫步平川?”
  “是。”
  “哪裡人氏?”
  “我來自玉門關外。”
  “玉門關外,原來是大漠兒郎。你來長安遊歷嗎?”
  步平川猶豫了一下,方簡單地答:“是。”
  “家裡都有些什麼人?”
  瑞安王妃竟與他敘起家常來了,她的態度那樣溫婉,語氣那樣親切。步平川不禁有些意外,怔了怔才道:“家裡沒有人了。”
  姐姐死的那年,他就毅然離開了家。姐姐不在了,父親他也無法再愛。沙漠中的家,對他沒有任何意義了。
  “娘,他是孤兒。”李暢補充道。見母親肯這樣和氣地與步平川說話,她滿心感激。
  “雨兒,你問他這些幹什麼?”瑞安王聽得不耐煩。
  “你女兒這個樣子,是非這個步平川不嫁,我不問問他的身家來歷行嗎?”
  瑞安王聞言一驚,“你難道想把女兒嫁給他,絕對不行。”幾乎要暴跳如雷。
  “爹,娘說得對,我這輩子非步平川不嫁。如果不能嫁他為妻,我寧願剃度出家為尼,終生侍奉佛前。”
  “你當尼姑我也不能讓你嫁給他,我堂堂王府千金,怎麼能嫁個一介飄萍似的江湖浪子。”
  “江湖浪子當然是不能嫁。所以,步平川,你既能夜夜潛入我王府而不被侍衛察覺,想來身手不凡。今秋皇上加開一屆恩科,秋闈在即,文試武試同時開科。你若能拿個武狀元回來,我就把我的掌上明珠許配給你。如果不能,暢兒,就不要怪娘不成全你們。你爹說得對,堂堂王府千金,不可能嫁給一個飄泊江湖的浪子。”
  瑞安王妃一番話,雖然給出了一個‘武狀元’的條件,但可以說是開恩之極。以步平川的身手,去問鼎武試頭榜理應不是什麼難事。她實際上是不動聲色地在幫女兒。李暢這次的自刎、迷失心智等一系列事情發生,讓做母親的很明白這個男人她是無論如何都再失不得了。所以,她不能再讓瑞安王憑著一時之氣再釀悲劇。
  李暢對母親開出的這個條件先是一喜,繼而又一怔。扭過頭去,她看定步平川,步平川愕在那裡,半響無聲,眼神瞬息萬變。
  瑞安王是極不贊成王妃的這個提議,他根本不想把女兒嫁給這樣的江湖浪子。但是看著步平川遲疑的樣子,竟似沒有把握應承下來。他把反對的話又咽回去,故作寬宏地道:“是呀,你去參加武試,能拿回頭榜頭名,我就讓暢兒嫁給你。若是做不到,就馬上離開這裡。看在我女兒一片心思護你的份上,我放你太太平平回玉門關去。”
  李暢屏住呼吸等步平川的回應,他良久良久,才轉頭看定她,低低道:“對不起,你知道,我絕不可能去考這個武狀元。”
  李暢面孔頓時雪白,連瑞安王妃都愕然失聲:“你說什麼?你不去?”

  得到楚夫人的允許,姚繼宗和楚天遙的戀愛明朗化了。他天天往楚府跑,兩人膩在一起,比蜜糖還要粘人。陪著楚天遙遛狗、飛馬、練劍……他也跟著練:“這個我有基礎,我以前學過一段時間的擊劍。”
  他確實學過擊劍。他是興趣廣泛,愛好多樣化的人。什麼都有興致卻什麼都只是學了個皮毛,因為缺乏耐性。但此時陪著女朋友練,格外的有耐心有毅力。他有基礎肯堅持,人又聰明,很快就學得有模有樣。楚天逍起初對他跟著妹妹習武不以為然,後來見他的進度竟有一日千里的神速。不禁讚嘆:“哇,看不出你這個曾經的浪蕩子,倒是一塊練武的材料呀!”
  姚繼宗大言不慚:“那是,我天賦異稟,資質過人,乃不世出的武學奇材也。不過……未來三舅哥,拜託拜託,‘浪蕩子’這三個字能不能不要再提起?”
  楚天逍哈哈一笑,轉身走開了。再回來時,給他一把劍:“拿著,這個送你。”
  楚天遙大喜:“謝謝三哥。”
  姚繼宗不知道她為什麼那麼高興,卻不敢怠慢地接過劍來,也跟著鸚鵡學舌:“謝謝三哥。”
  劍,古代兵器之一,在十八般傳統冷兵器中,劍被稱作“百刃之君”、“百兵之帥”。在早期鑄造劍比鑄造其他兵器難度大,特別是鑄造需經特殊工藝的寶劍更加耗時耗力,因此只有有權勢的人才能獲得寶劍。劍——於是曾成為帝王君主權利威嚴的象徵。被視作一種有智慧、有內涵、有身份的兵器。
  劍在中國傳統文化中占據了特殊的一席之地。尚劍之風甚至逐漸發展為以“劍”代“武”,成為武學的第一象徵。最後更是與俠文化相結合,形成了獨特的劍文化。到了人人佩劍、家家懸劍的唐代,劍成為君子俠客的不二代名詞。寶劍贈英雄,也成了惺惺相惜,賞識的一種表現。
  楚天逍肯送劍給姚繼宗,表示不再把他當成一個浪蕩子來看待了。這個意思姚繼宗不明白,楚天遙卻是再明白不過了。喜得她拉住三哥的手,一個勁地搖:“三哥最好了。”
  她和姚繼宗戀愛後,越來越像個女孩子了。小女兒的情態每每流露無遺。楚天逍看著她笑,摸摸她的頭含笑道:“終於像個女兒家了。”

  時令入夏,野芳發而幽香,佳木秀而繁陰。
  這日黃昏時刻,姚繼宗找到楚府來,興致勃勃地道:“天遙,天氣這麼熱,不如我們去游泳吧,我教你游蝶泳。”
  “就是你那天在曲江游的那個最好看的鳧水動作嗎?”楚天遙想起來問。
  “對呀,就是那個游起來跟花蝴蝶一樣的動作。若是換你們女孩子來游,穿上色彩艷麗的泳衣,會更漂亮。”
  “什麼是泳衣?”楚天遙好奇地問。
  姚繼宗於是詳細地向她講解了一下何為泳衣,特別著重說了比基尼。聽得楚天遙一巴掌揮過來,紅著臉道:“你莫不是那色鬼姚繼宗又回來了。”
  姚繼宗身形一矮躲過她的巴掌,辯道:“他哪知道這些呀!你聽我這麼說,以為我在故意瞎編亂造哄你是不是?我對天發誓我沒說謊。不信,你跟我來。”
  說完,他拖了楚天遙的手便走。跑去靜安王府,留仙居裡,李略和阮若弱正在喜孜孜地說著什麼。他衝進去二話不說,就喊道:“阮若弱,我冤枉啊!”他找阮若弱來申訴,要她替他洗刷冤情。
  聽他道明原由後,阮若弱力證姚繼宗所言不虛:“他沒瞎說,我們那個年代,是有這樣的泳衣。”
  李略也難以置信,道:“一個女子赤著身體,就只穿著三片小布塊。這也太……”
  “這有什麼,還有什麼都不穿裸泳的呢。”姚繼宗無所謂地說。
  楚天遙倒抽一口冷氣,“你們那個年代,怎麼這樣子啊。”
  “我們那個年代都性解放了,穿個比基尼算什麼。男女若是彼此有意,不必三媒六聘的拜堂成親,就可以在一塊過日子睡覺。這樣子叫同居。也有的睡過一夜後,起來各自走人,彼此再不相擾,這樣子叫一夜情。還有的……”
  姚繼宗話沒說完,挨了阮若弱一腳:“拜託,有那好的揀一點來說說,這些不好的就算了,別嚇著人家。”
  楚天遙和李略已經聽得兩眼圓睜,愕然復愕然了。兩個人都情不自禁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的另一半。
  阮若弱趕緊聲明:“李略,姚繼宗說那些事情確實有,但在我身上從未發生過,我可以指天發誓。”
  “我也沒有發生過,我還很看不慣那些人。”姚繼宗醒悟過來,趕緊也跟著發表聲明,否則楚天遙只怕要悔婚了。
  李略楚天遙齊齊鬆了一口氣。姚繼宗知錯就改,馬上揀好的一面來說給他們聽。比如百里飛馳的汽車,千里傳音的電話,萬里縱橫的飛機,還有上窮碧落的火箭,地底穿梭的地鐵,海中潛行的潛艇……等等高科技的東西一一繪聲繪色地道來,聽得兩個唐朝人一聲接一聲的驚嘆。
  說了半天,總算把他們起初因‘比基尼’而對二十一世紀產生的不良影響抵消了。姚繼宗這才想起正事來,“怎麼一說就說了這麼多,我還想去游泳呢。”
  “天都快黑了,你只有游夜泳了。”阮若弱笑。
  “一塊去吧,我們再比試比試如何?”姚繼宗一直念念不忘阮若弱的泳技高超。
  阮若弱還未回答,李略先答道:“不行,這個夏天她是不能再去游泳了。”他也跟著他們學,把“鳧水”兩個字改為“游泳”了。
  “為什麼?做了小王妃,就不能游泳了嗎?”
  “做了小王妃還是可以游的,但是……她快要做娘了,當然不能再去水裡撲騰。”李略看著身旁的妻子,臉上光彩灼灼。
  姚繼宗聽得跳起來:“阮若弱你有小BABY了!恭喜恭喜恭喜恭喜……”一迭聲地道恭喜。
  楚天遙也由衷替她歡喜:“阮若弱你有喜了,真是太好了。李略一定高興壞了。”
  李略確實高興壞了,脣角一直是上揚著,笑意滿滿。
  阮若弱卻既有喜悅也有無奈:“才十七歲,就要生孩子。唉,其實我不想這麼早當媽的。”
  姚繼宗道:“入鄉隨俗了。你還想等到二十七歲最佳生育年齡來生寶寶嗎?那樣子的話,你信不信李略他爸媽非逼著他包二奶不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
  這話倒也是,靜安王夫婦可等不了這麼久。而李略,他也等不得的,他早就想要一個愛情的結晶了。這些日子,阮若弱倦怠飲食,懶懶地老要睡。今日太醫來號脈,診出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後。李略就一直在咧著嘴笑,笑個不停。他滿心的喜悅像無形的噴泉四處噴濺,濺得整個留仙居裡處處喜氣洋洋。
  從靜安王府出來,夕照早已斂盡。灰紫色的天空,一點點地漸漸黑下去,如薔薇開到極盛時的凋零。
  姚繼宗和楚天遙並肩走在長安的大街上,楚天遙無論如何不肯和他去游泳,拿他的話來堵他:“我沒有泳衣。”
  “這個問題很好辦嘛,我畫一個樣稿出來找個裁縫給做一件就是了。做出來你要穿哦。”
  “不要不要,我才不要穿那種泳衣。”
  “咱不做比基尼,做個連體式一件頭的。哇,天遙你要是穿上身材曲線畢露無遺的泳衣,肯定山是山來水是水。”姚繼宗知道她不會肯,還是忍不住要逗逗她。
  楚天遙二話不說,又是一個巴掌揮過來。姚繼宗一把抓住她的手,笑道:“怎麼動不動就打人啊,我穿梭時空來到古代,以為可以遇到一個溫婉嫻靜的標準淑女,想不到遭遇的卻是大唐朝的野蠻女友。”
  “要溫婉嫻靜的……那你找李暢去呀!”楚天遙半真半假地道。以前無所謂,現在想一想姚繼宗曾那樣熱烈地追求過李暢,她心裡竟有點犯起酸來。
  “你這不是說空話嘛,你也知道李暢看不上我!”姚繼宗卻沒有領會到女孩子的微妙心思,只當還是從前,不假思索地和她就事論事。
  楚天遙臉色微變,“是呀,李暢看不上你,你失望極了吧?”
  姚繼宗這才聽出她話裡的酸味來,這是秋後算帳來了啊!忙賠笑道:“這都是過去的事……”
  話音未落,旁邊有個嬌滴滴的聲音道:“喲,這不是姚二公子嘛。”
  姚繼宗和楚天遙一起循聲望去,一個穿著月白襦繫著紫羅裙的美貌女子,身姿裊娜地立在一旁,芙蓉如面柳葉如眉,梳著已婚婦人的高髻,鬢角斜簪一朵紅月季,整個人看上去風流嫵媚,含笑望向姚繼宗的眼神更是風情萬種。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楚天遙忍不住把疑惑的眼光投向姚繼宗,他則回她一個莫名其妙的眼神。雙手一攤雙肩一聳,表示他也不認識呀!

  第五十一章

  美貌女子眼風斜飛,瞄了一旁的楚天遙一眼。眼中一閃而過的嫉恨,皮笑肉不笑地對姚繼宗道:“姚二公子,怪道這些日子不見你上我家來,原來另有了新歡,竟把我這舊愛撇到腦後頭去了。”
  “你說什麼?你誰呀?姚繼宗聽得雲裡霧裡,再扭頭一看,楚天遙正狠狠瞪著他呢,忙辯道:“我根本不認得她。”
  這女子聽姚繼宗這麼一說,又妒又恨,立馬放起潑來。“你不認得我?姓姚的,你那段日子天天夜裡貓到我家墻根下央我開門放你進來,偷完香竊完玉,你倒不認得我了。你不認得我,我可認得你,你腋下有顆大黑痣,你屁股上有塊胎記……”
  “夠了夠了夠了,求求你不要再說了。”姚繼宗聽得滿腦門子的汗,有種衣服被人扒光了的感覺。
  楚天遙的神色就更難看了,氣呼呼地哼一聲,她掉頭就走。
  “天遙——”
  姚繼宗忙抬足欲追,卻被那女子一把拖住。氣走了楚天遙,她的潑勁馬上全部收起來。又是風流百態的一個人兒,媚眼如波,浪笑如歌:“死鬼,這種不諳情事的小丫頭,風情如何比得上我呀!你不是一直說只有我才最懂得如何伺候男人嗎?什麼時候吃起嫩草來了。枉我日日夜夜地想你念你,也不來平康坊看看人家。街上見著了,也只說不認得我。你這個死鬼,真是沒良心。”
  她邊說邊抬手去點他的額頭,蘭花指勾得格外賣弄風情。姚繼宗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那個平康坊的小寡婦。
  姚繼宗躲開她的手,沒好氣地道:“我不是死鬼。”他的意思是他不是那個姚繼宗。
  小寡婦又媚媚地一笑:“知道,你是色鬼。”打情罵俏呢。
  “我更不是色鬼。”
  “得了吧,姚二公子,誰人不知道你好色如命,典型色鬼一個。”
  “拜託,我不做色鬼很多年。”
  姚繼宗氣得直跺腳。真是跟這個女人糾纏不清,顧不得憐香惜玉,他猛地一把推開這個拖住他的女人,一溜煙地跑掉。身後頓時炸響了那個小寡婦的罵聲:“姚繼宗,你這個混帳東西,提起褲子就不認人了……”
  唐代的女人原來這麼開放的,大街上什麼話都敢罵。走在人人側目的視線中,姚繼宗真是哭的心都有,這種聲名狼藉的日子怎麼就甩不脫呢?
  楚天遙已經氣得跑回家去了,關起門來生悶氣。姚繼宗追過來隔著一扇門低聲下氣賠小心:“天遙,你別這樣,你應該知道那個女人說的不是我,是前頭那個傢伙呀。”
  楚天遙自然是知道的,可是,那個女人說的話,“你腋下有顆大黑痣,你屁股上有塊胎記……”一想起來就氣得直咬牙。姚繼宗,他的人品無可挑剔,可是他的肉身,讓她油然而生一種不潔感。像被別人咬過一口的蘋果,牙印猶存。而且咬的那個人還是沒漱過口的。
  “你走你走,我這會不想見你了。”她煩躁地隔門轟他。
  姚繼宗情知她在氣頭上,也就不堅持:“那好吧,天遙,我明天再來找你,你消消氣啊!”

  次日清晨,一大早來楚府拜訪的人卻是步平川。簡單地說明來意。“楚天遙,我要離開長安了,特來辭行。”
  原來是來告別的,楚天遙意外之極:“步平川,你要離開長安,去哪裡?”
  “浪跡天涯,行無居所。今日一別,也許後會無期了。”
  “那……李暢怎麼辦?你不管她了,她可還病著呢。”
  “我已經見過她了,她也已經恢復神智了。”
  “真的嗎?太好了。既然這樣,你更不應該走呀。難道你不想和李暢結發為夫婦嗎?”
  步平川沉默半天,方道:“我們二人,一個江湖浪子,一個王府郡主,身份雲泥之別,怎麼結為夫婦?”
  “話雖如此,但是你就這樣走了,李暢受得了嗎?她為了你可是死都死過一回了,你也為她死過一回,就這樣從此撒手,你甘心嗎?”
  你甘心嗎?這四個字迴盪在步平川腦子裡,一波又一波地蕩響。他情不自禁握緊雙拳,自然不甘心。可是,他別無選擇。他對李唐王室有恨,怎麼可能去考武狀元報效大唐呢?
  姚繼宗來的時候,一路上都在想著楚天遙不知消氣了沒有。如果沒有,又該如何哄得她消氣。他並不怪她的大發脾氣,他自己聽到那個小寡婦說的那些話都氣不過,恨不得把這層皮扒了。更不要說楚天遙了。
  可是進了楚府大門,拐過影壁他就停了腳步。前庭玉蘭樹下,步平川和楚天遙面對面站著。步平川一臉憂鬱,楚天遙一臉關切。姚繼宗一時怔住,不知道該不該繼續走過去。
  “姚繼宗,你過來。”楚天遙一眼瞥見他,忙喚道。
  姚繼宗遵命走過去,先和步平川打招呼。“步平川,你好。”
  步平川雙手抱拳作個揖,算是回應他。
  “姚繼宗,步平川要離開長安,快幫我勸勸他,讓他別走。”
  “你要走?去哪?李暢你不管了嗎?她還神智不清地在盼你呢?”姚繼宗乍聽此言,和楚天遙的反應是一樣的。
  步平川只好又跟他重複了一遍李暢已經病愈的話,姚繼宗一聽,更加不依了,還是和楚天遙一樣的反應:“她好了你就更不能走了,想辦法娶她回家當老婆,你不想要她嗎?”
  “我如何要得起,她是王府千金。”步平川悶悶地。
  “自然,你一個江湖游俠要娶王府小郡主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不過,辦法可以慢慢想。你若就這樣放棄了一走了之,你也太沒……”姚繼宗說得毫不客氣。
  “姚繼宗。”楚天遙忙不迭地制止他。
  姚繼宗頓時一頓,楚天遙則安慰步平川道:“辦法確實可以慢慢想,你先不要走,我們也會幫你的。”
  姚繼宗一聽,馬上出謀獻策。“步平川,你和李暢的事情走正途是肯定沒戲的。不如搞旁門左道算了。你和李暢私奔吧?”
  他又是這一招。歷朝歷代,愛情橫遭阻撓的男女,多半是採用這一招來生米煮成熟飯,先斬後奏。
  步平川卻搖頭:“李暢養在深閨,跟著我在江湖上餐風露宿,她如何吃得了這種苦?縱然她肯吃這個苦,我也不忍心。”
  這話倒也是,李暢就是溫室裡一花朵,若是挪了出來,外頭的風吹雨打,十有八九熬不過去。
  “唉,確實也是呀!與其讓她跟著你跑江湖,不如讓你跟著她在長安城裡逍遙快活呢。由儉由奢,可比由奢入儉要容易得多。”
  姚繼宗是隨口而出的一番話,步平川卻聽得渾身一震。他的說法,恰好應了瑞安王妃的提議呢。
  “我得走了,二位告辭。”不想再談下去,步平川轉身便走。
  “哎——步平川。”楚天遙忙追出去,姚繼宗一個人被晾在前庭裡,感覺像個遭人遺棄的孩子。
  楚天遙沒有追到步平川。他實在無心交談了,一出門就施展輕功竄上屋脊,幾個起落已經到了另一條街上,這才重新落回地面慢慢走。楚天遙白白地追到崇仁坊巷口,也沒找到人影。只有怏怏地又走回家。前庭裡,姚繼宗也已經不見了。
  步平川心事重重地走,腳步遲緩。這個長安,來的時候輕鬆,去的時候,卻……他不由自主地頻頻回頭。越是走近城門,就是幾乎邁不開步。那夜李暢的淚眼一直在他面前晃動,在他終於掉頭離開的一剎那,他聽到她壓抑不住的哭聲,心如刀割,卻走得更快。
  系我一生心,負你千行淚。
  突然間,他有所理解,李玟為什麼會離開他的姐姐。他必定也和他一樣,有著必須要放棄的理由。李玟當初的放棄,是因為對權力的渴望,怕落人把柄不能帶姐姐走。而他,卻是因為心底殘餘的仇恨,不能答應那個要求,只能負李暢而去。理由是不同的,可辜負卻是相同的。
  步平川辜負了李暢。若愛一個人,卻要她犧牲,怎麼可算情深?
  步平川像個木偶似的機械走著,在出城的時候他被人攔住了。“步少俠是嗎?靜安王世子有請。”
  要見步平川的其實是阮若弱,李暢來找她哭訴過了。她一聽說這回事,火冒三丈:“這個榆木疙瘩,他想走,沒那麼便宜。”
  於是讓李略傳令下去,把守各個城門,步平川無論從哪裡出城,都會被攔住,然後再把他帶到靜安王府來。
  阮若弱在留仙居的偏廂房裡見他,一見著劈頭便道:“步平川,你想走可以,走之前先把我們暢妹妹的心還回來。”
  這個要求匪夷所思,步平川怔了半天,才吃吃地答:“小王妃,我……”
  “還不了是不是?還不了就留下來以身抵債。”阮若弱邊說邊一拍桌子,一付放高利貸的架式。
  步平川低著頭悶聲不吭。
  “步平川,你這個人看上去清清爽爽,怎麼做起事來這麼疙疙瘩瘩呀!人家瑞安王妃簡直是送條錦繡前程給你,‘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這樣的好事你還雙手往外推。你是怎麼想的?我知道你還是放不下你姐姐的事,可是這樁恩怨已經過去那麼多年了,你如今也和七皇子扯平了,你還彆扭什麼呀?再說了,你都死過一回,也算再世為人。前世種種,統統忘了吧。否則你這輩子休想再有開心顏。”
  阮若弱機關槍似的一口氣掃射出一大堆話來,步平川聽得半響無聲。
  “步平川,你倒是說句話呀?”阮若弱最怕和這種悶嘴葫蘆打交道,能被他悶死。
  “小王妃說得極是,但是我……我心裡真得扭不過來。我恨七皇子,恨了那麼多年。現在雖說不能再尋仇,但讓我去報效他、報效李唐王室,我真的做不到。”
  “報效他你當然做不到,報效李唐王室怎麼就不行了?就因為李玟一個人,你把整個李唐王室都抹殺了?一碼歸一碼,別混為一談。再說李暢也是李唐王室的成員,你既能愛上她,為何還要針對李唐王室?”
  步平川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來,阮若弱趁勝追擊:“你就別死腦筋了,大好日子就擺在前頭,你若不奔著它去,反要一個人孤苦伶仃浪跡天涯,你真是枉長了這付聰明面孔。難道你真的想要後半生一個人凄凄慘慘戚戚地過嗎?而且還不是你一個人過得這樣凄慘,李暢也得和你一樣,那可真是害了自己也害了別人。”
  步平川愈發啞口無言。
  “好了,我話都說盡了。給你三天時間,讓你好好想一想,希望你會做出新的決定。這三天你就住這房裡,不許走。”
  阮若弱把步平川截住了,李暢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這個可憐的女孩子,只因愛上一個不該愛的人,受盡了愛情的折磨。她的愛情如熊熊烈焰燃起來,明知可能會為煙為燼,卻捨不得熄了它。
  一接到阮若弱的消息,她就馬上往靜安王府趕,想要去見他。進了留仙居,先看到阮若弱和姚繼宗坐在庭前竹林下的石桌旁,正在商量著什麼。
  “暢妹妹真是心急呀!馬不停蹄地就來了。”阮若弱打趣道。
  李暢臉一紅,“嫂子又取笑我。”
  姚繼宗站起來,含笑道:“李暢,看到你好了真是高興。”
  “謝謝你。”
  “暢妹妹,你那個步平川真是一個頑固分子,我勸了一車話他都不肯應下來。姚繼宗鬼點子多,我讓他來幫忙出出主意,你不介意吧?”
  李暢一聽此言,如獲救星。“姚繼宗,如果你真能想辦法讓步平川答應留下來,我……”尊貴的王府千金,竟長裙一拎便要跪下。
  姚繼宗趕緊扶住她,“別這樣別這樣,受不起受不起。”
  “事情呢,阮若弱都和我說過了。她已經曉之以理了,步平川其實應該也知道這個道理是對的,但就是心裡轉不過彎來。所以接下來,我想動之以情。如果動之以情還不行,那就只有脅之以武了。”姚繼宗一派軍師風範,說得一套一套的。
  阮若弱道:“怎麼個動之以情?又怎麼個脅之以武?你把方案說具體點。”
  “容我細細道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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