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7.06

〈君生我已老〉 By 愛爬樹的魚


  簡介:
  
  她二十七歲那年,他球衣還未換下,丟開籃球用能點亮一百瓦燈泡的眼神將她從頭打量到腳,掙扎良久,最終還是嫌棄地對哭得眼淚鼻涕齊飛的她說——
  “大嬸,如果你三十歲還沒有嫁出去的話,我就娶你吧。”
  她用著堅固的面癱臉抓著他的衣服淡定的扇鼻涕,“為什麼?”
  他嘴角抽搐一下,“因為除了我之外,再也沒有任何男人有勇氣捨身娶你了。”
  ……
  言猶在耳,她早該知道,從小他就不是個安分角色。
  也是在她二十七歲生日那夜,向來英明如她,竟一個不小心著了這混小子的道去。

  女主乃是外表道貌岸然內在悶騷火熱的白骨精。男主……不良= =!(PS:有童子問白骨精是什麼意思?顧名思意:白骨精=白領骨幹精英)
  咳,這個故事算是……職場大齡剩女的愛情長跑史+凶猛正太養成史?

 

  楔子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遲,君恨我生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我叫郝萌。
  是的,你們沒有看錯……好萌。
  如果我知道二十幾年後網絡將會誕生出一個顛倒眾生的‘萌’字,當年我一定會哭著喊著要爸媽立刻改名。
  今天是難得的好天氣,腳下的地磚擦得很閃亮,黃銅把手也被擦得如黃金般熠熠發光,甚至連馬桶也被刷洗得幾乎會把人的眼給閃瞎……我想這個月我可以向老總提議,為我們可敬的清潔大媽漲漲工資。
  是的,此刻我就在廁所,我坐在光可鑒人的馬桶蓋上,低頭看了看腕錶,繼續等待……
  門外嘰嘰喳喳的女員工們似乎依然沒有離開廁所的慾望……
  “嘻嘻,你們部門的經理名字好好笑,叫好萌?”
  “是啊,我們都懷疑她是不是更年期到了,一天到晚冷著張臉,一年四季從沒見她穿過黑色以外的衣服……”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黑色套裙,其實我只是因為黑色耐髒……
  “在她手下工作不會很壓抑嗎,她都三十了還沒有成功嫁出去,聽說這樣的剩女最恐怖了,一天到晚雞蛋裡挑骨頭,就恨不得把手下所有年輕貌美的女員工全部都操練得和她一樣內分泌失調……”
  不可否認,我其實是一個很人性化的主管,等到她們抱怨的差不多時,方含蓄的輕輕敲了下門,提醒忘我的小姑娘們有個心理準備,然後拉開把手慢慢踱出來。
  像是被武林高手同時點中了啞穴,全場霎時沉寂下來,當我走出衛生間時,眼前是兩排統一低垂的黑色頭顱。
  “你們剛才在聊什麼?”我漫不經心道。下午還有兩場會議,我徑直走到洗手台前對著鏡子開始補妝。
  身後立刻傳來比訓練口令還統一的道歉,“經理,我們錯了……”
  “嗯,你們確實錯了。”
  小姑娘們噤了聲,服服帖帖的把頭低著。
  我轉過頭,嚴肅認真的提醒她們這個致命的錯誤,“記住!我今年才二十九歲半,沒有三十歲。”
  作為從分公司調到總部剛剛上任的經理,尤其還是在男權意識極為濃重的總部裡唯一一個女性經理,很遺憾,除了男性手下的不服從,不斷試圖挑戰之外,女性的敵意和輕視也是不可或缺。
  “經理,這一周的企劃……”
  “我中午就要。”
  企劃美眉小聲道,“經理,現在已經快十一點了……”
  我不著痕跡的翻了個白眼,美女,昨天就已經交代你了。
  “能不能再給我一點時間……”
  我分外溫柔地道,“扣你工資哦~”
  “……”
  “經理,關於上次的會議報告……”
  “已經整理好了?”
  “……不是,還有一小部分,能不能……”
  我陰陰一笑,“扣你工資哦~”
  “……”
  “經理,關於這次活動的場地……”
  “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但關於本次活動的主持,客戶們反應,最好還是選擇比較熟悉的聯繫人接洽,在交流與溝通方面也會更為方便……”
  “你的意思是,你比較合適?”小樣,當你的頂頭上司是隱形的麼。
  “不是,我的意思是……”
  孩子,人生除了耍心眼之外應該做更有意義的事。我搖搖食指截住話頭,“不是就好,既然這樣,你就把與這次活動相關的所有報告都理一理,讓我更加“熟悉熟悉”,兩個小時後給我。”
  “兩個小時可能……”
  我輕聲細語地道,“扣你工資哦~”
  “……”
  看,這就是成為經理的好處,可以理直氣壯名正言順的壓榨員工。
  所有人就是這樣一步步媳婦熬成婆,想當年我進公司也是被刮骨削皮了三年才慢慢出頭,如今終於爬上了剝削階級的寶座,怎能浪費了大好機會。
  “你看,你看就你這模樣,難怪在公司裡你的口碑越來越差。”羅莉咬著塊披薩含糊不清道。
  我看著對面這波霸女郎,面無表情地道,“口碑差就差咯,誰囉嗦扣誰工資。”
  “你就是這樣不好,”纖纖玉手往我腦門一戳,“沒事板著張臉成天挑肥揀瘦的喊著扣工資嚇人,沒看你底下的小姑娘小夥子整天想拉你下台,找機會也把你給整回去。”
  “悉聽尊便。”
  “聽什麼聽,我說,你也老大不小,還要再這麼混下去?”
  我抬眼看她,“你顧著自個兒的小家吧,別成日瞎操心,我沒事的。”
  “沒事就別蹉跎!你以為女人這輩子都只能靠愛活,我說……”
  話至一半,桌面被輕輕敲了一下,來人雙手環胸,居高臨下的垂眼看她。他的眉壓得低低的,濃黑而凌厲,眉峰卻傲慢的挑高,倒有幾分斜飛入鬢之感。一眼望去便知他是個不好相處的人,脣線卻很是優美,嘴角微翹,不笑的時候,顯得尤為凶狠霸道。
  羅莉在他的視線下訕訕止住話頭,看向我的雙眼明顯抓狂的寫著:為毛他會出現在這裡!這是為毛,為毛!
  我乾咳一聲,“他昨天進我們公司做實習生。嗯……目前分在我的部門。”
  “你什麼時候可以走?”他轉頭看向我。
  “你先在外面等我吧,我待會就來。”
  等他走遠了之後,羅莉小聲咕噥著,“這小毛頭,還是這副死脾氣,這麼多年都不知道你是怎麼忍的。”
  “那傢伙向來脾氣不好,看久了自然就習慣了。”再說,其實我和他也算是半斤八兩。
  “我說你別這麼委屈自己,他除了張臉不錯,性格實在令人不敢恭維。現在的孩子比從前的要成熟要厲害得多了,尤其是這種半大不小的,”羅莉苦口婆心地念叨,“他們知道哪個女人對自己有感覺,知道該怎麼做來讓她們離不開他,享受曖昧又可以仗著年紀輕不給承諾,等到你真的泥足深陷,卻可以在任何時候突然面無表情的抽身就走……”
  我當然知道這個理……但還是和他磕磕絆絆了這麼久。
  “萌萌,上海這麼大,漂亮的孩子也不少,性格好的男人就更多,別的不怕,就怕你較真。”
  “我知道,”我拍拍羅莉的手,“我會考慮的。”
  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看看是他的號,便直接先按掉,“他又在催了,我走了啊。”
  “你們現在住一起?”
  我頓了下,“嗯”一聲。
  她傻眼,“你們在一起三年,是什麼時候同居的?”
  我看她已經快抓狂的模樣,考慮先把實話給咽回去,只匆匆揮手,“不行了不行了,我今天趕時間,下次說。”
  “你們都談了些什麼。”
  我一上車,司機先生臉上明顯的多雲轉陰,雷陣雨尚在醞釀中。
  我搖頭,“沒什麼。”隔了一會,我偏頭看他,“我說,你到底圖我什麼?”這話句,從我二十七歲那年就一直憋到了現在。
  那年剛剛失戀,他鯨吞蠶食般入侵我的生活,原以為只是圓他一段少年時的迷戀,但而今……
  “你還不知道我圖什麼?”雷陣雨已轉為暴雨,他冷颼颼地道,“我還就圖你的徐娘半老風韻尤存了。”
  -口- 凸死小孩,我哪裡有那麼老!
  氣氛沉冷下來,接下去一道進超市買菜,回家做飯,碗筷才洗到一半,腰上一緊,便被身後的男人用力抵住了。
  “嘖,你之前不是還在和我冷戰麼?”他今天一晚上沒吭聲,誰也看得出他心情非常不爽。
  身後的男人沉默了下,依然硬氣的環緊我的腰沒撒手,最後從牙縫裡悶悶的擠出幾個字,“……今天是星期五。”
  我瀑布汗了下,差點沒把笑憋回去。由於我平日要上班,勞動量大,當初他搬進來時便立了家規,每周的一三五六是固定的ML時間,其他時間都不準鬧我。
  他索性惱羞成怒的直接把我從地上拔起,橫抱到臥室去,“你就笑吧,待會看你還笑得出來!”
  “混蛋,我碗還沒洗完呢!”我手腳並用的掙扎著想下來。
  他一把抱緊了,邊健步如飛,“碗還可以明天洗。”
  “那至少讓我沖一下手上的洗潔精……唔!”
  嘴巴被狠狠堵住,不管了,我也乾脆狠狠心把洗潔精都往他身上的T恤抹,手才剛蹭個兩下,他呼啦一下就已經把T恤給脫了,伸手便往我衣裡探……
  身體漸漸的熱了起來,像是融成了水,又慢慢酥軟下去。
  他發出不可抑止的喘息,急促而紊亂,進入時動作稍有些粗暴,但比起一開始已經好了許多,至少漸漸懂得節制學會體貼對方。
  “郝萌……萌萌,萌萌……”
  他把頭伏在我耳邊一遍遍喊我的名字,那聲音低沉卻又清晰,帶著幾分危險的磁性。
  兩個人緊緊纏繞著,他微微汗濕的髮貼在我耳畔,我閉上眼環緊他,察覺他又將臉湊了過來,沒完沒了的揪著舌親吻……
  “……三十歲生日時嫁給我吧……”
  我沒有回答,只是越發抱緊他,有一瞬間幾乎是真的想就這樣點頭,與他白首了。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我恨君生遲,君恨我生早。
  我生君未生,君生我已老。恨不生同時,日日與君好。
  發昏的腦袋中,依稀記得第一次相遇時,他充滿著敵意和戒備的眼神,那天的陽光燦爛得照的人暈眩,小小的他低聲說:
  “我叫任西顧,‘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第一章

  我們不是一出生就長這麼大的,年少的時候,憧憬失望退縮迷惘這些一個都不能少。最開始的自己也曾經不知天高地厚的立下了宏偉目標,可惜在日漸疊高的考卷和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失落中漸漸明白了理想和現實的差距。
  所有的了然醒悟全堆疊到了後來。少年時期的我原本就不是個出眾的人物。
  也因此多年後回母校參加校友會時,聽到我在那家尋常人擠破頭也不得其入的大公司做經理時,跌破了無數眼鏡。
  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一個關卡。
  那年我十八歲,剛升上傳說中令人聞之色變的高三沒多久,911便爆發了,語文老師歷史老師簡直是串了口供,同時布置了關於這次事件的剖析追蹤和要聞摘錄。
  秋老虎時不時竄出來烤人,我把空調的溫度降到最低。
  “乒乒乓乓……”
  隔壁又在吵個沒完,我把所有的門窗全部拉上,跳進被窩,聲音這才稍稍清減了些。到底隔壁還要再折騰多久,從前天晚上開始搬家,這都第三天了,怎麼還沒折騰完。
  起來時已日正當中,打開窗,奢侈又浪費的嘩啦啦灑了我一身陽光。
  我迷迷糊糊的爬起來換好衣服下樓覓食,樓道終於安靜了。我欣慰萬分,勾了幾塊麵包和一袋子漫畫小說回來消遣。
  抓一罐牛奶叼著塊麵包,我夾著本漫畫到陽台呼吸下新鮮空氣。
  冬日裡曬太陽是件享受的事,不過金秋時分的的日頭還殘留著幾分毒辣。
  我在陽台待了一個多小時準備進屋了,隔壁的陽台和我的相差還不到兩米,一點小小的煙霧裊裊彌散過來。
  我忍不住皺了眉,走近些看,忍不住喝道,“喂!你做什麼!”
  那男孩不耐煩的抬起頭,小小年紀,眉眼生得極為凌厲,稚氣未脫的臉蛋長得是挺好,但手上竟夾著一根點燃的香煙!視線從他胸前的小學校徽上掃過,“小孩,沒事充什麼大人,這東西等你成年了再抽也來得及。”
  他瞪了我一眼,叼著煙用力再吸了一口,立刻忍不住咳嗆起來。
  我挑起眉,低嗤一聲。
  他沒搭理我,自顧自的繼續抽,邊抽邊咳,動作極不熟練,煙灰也隨著抖動掉落一地。
  “喂,小孩子抽什麼煙,沒看電視說吸煙有礙身體健康。”
  “你很吵啊,我在自己家裡抽,關你什麼事。”他口氣很衝,帶著一種無能為力的發泄。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天他們家剛搬入新房,第二天,父母就提出要分居,我能明白他那時的想法。不過這時候,對著這個未來的不良少年我實在騰不出什麼好臉色。
  “像你這樣的小鬼我見得多了,電視劇看太多了?沒事學人家耍酷,煙你要抽不抽就隨你吧,你最多不也只敢偷偷摸摸的縮在角落裡麼。”
  他僵硬了下,無意識的捏緊煙。
  我“哐噹”一聲關了門,回屋裡了。
  十一二歲的小鬼頭能玩什麼頹廢,這是大哥哥和大姐姐們的權利。
  接下去一連幾天,我每次出去都能在陽台上碰見他,有時是白天,有時是晚上。他每次都在兜裡揣著一盒煙,邊咳邊練,大概是鐵了心地耍叛逆想學壞了。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這麼執著地想走不良少年這個沒錢途的不歸路。
  想想鄰里關係,遠親不如近鄰是不可能了,不過現在好歹算有些臉熟,抬頭不見低頭見。在樓道上相遇時,我便低頭看著只和我的肩膀齊高的男孩,“喂,你叫什麼名字?”
  他背著書包,校服的拉鏈鬆鬆的卡在胸前,掃了我一眼,口氣依然不好,“問我的名字幹嘛。”
  “不說就算了。”我聳聳肩,無所謂的和他擦肩而過,準備回家。
  “……我叫任西顧。”
  身後的男孩猶豫了下,道。
  我回過頭。
  他接著道,“‘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這名字一定是你媽媽取的,對吧。”只要叫著他的名字,就是在提醒自己的丈夫新人不如故人,且要珍惜這份情誼,倒是個挺聰明的女人。
  他勾了勾嘴角,聲音帶著一絲難以名狀的嘲諷,“名字取得再好,也敵不過人心。”
  我驚訝的看他,訝異於他會說出這番話。他的模樣很張揚,但眼神卻很沉靜,看上去比同齡的小屁孩成熟許多。
  “萌萌!還不進來吃飯了?”約莫是聽到樓道裡的聲音,老媽催促道。
  我應了聲,回頭便見那小鬼背著書包頭也不回的繼續往下走,瘦削的小小身影漸漸隱入黑暗中。
  這麼晚了還不回家,一個人跑出去幹嘛?
  “萌萌!萌萌……”
  老媽催得急了,我“哎,哎!”的應著,跑回屋裡。
  “剛才你在和誰說話呢?”老媽在廚房裡喊。
  我進去幫她洗菜,道,“隔壁新搬來的那戶人家的小孩。”
  “哦,是他們啊。怎麼他家大人也不管管,那麼晚了還讓小孩在外面亂轉……”
  “誰知道,別人家的事情,不好說。”
  “你看,現在知道我們疼你了吧,每天都好吃好穿的供著你……”
  ……
  高考在即,我目前是在二班,當前最重要的是努力考到一班。
  F中是全市重點學校,分為高中部和初中部以及今年剛剛開辦的附小。其中所有年段都是按成績來分班,成績最優秀的前五十人分到一班,其他的就打亂順序隨機排到二——八班。
  因此明白了吧,進入一班就等於保障了將來可以選擇一個比較好的大學。好的大學中如果能選對一個熱門的專業,等到畢業時就可以找到一份比較好的工作,選擇了好的工作就意味著能認識到更多條件好的男人,選擇了條件好的男人結婚後……停!打住打住!
  在我把人生藍圖都規劃完之前,我還是先完成第一步——考入一班。
  “萌萌,”羅莉叫住我,“最近晚自修回家時怎麼都沒看見你。”
  她是我初中時的同班好友,雖然後來她考入了一班,相處時間變少了,但也沒有影響到彼此的交情。
  “我覺得晚自修沒有什麼用,周圍老是吵吵嚷嚷的,書根本就看不進去,所以每次都提前半個小時走。”若不是學校強制要求每個人都必須自修,我根本連來都不想來。
  “那你就來一班自修嘛,學習氛圍比較好一點。”
  “不用,還是等我考上一班再說。”
  “你真死板,這又沒啥。”
  我沒吭聲。
  其實還有另外一個原因……
  在曖昧而朦朧的青春期,每個人心中或多或少都藏著一個影子。
  他不一定是多麼出眾的人,但在你心目中,他一定是最優秀的那一個。
  他不一定是多麼特別的人,但在你心目中,他一定是獨一無二,誰也無法取代的那一個。
  我回到自己班級,不著痕跡的把亂翹的頭髮胡亂撥整齊了,方拿出昨晚的英語作業交給前桌的課代表,“吳越,給。”
  他回過頭,膚白細眼,五官柔和,透著江南男子特有的書卷氣。
  二十五歲之前我不喜歡太張揚的男人,溫柔包容而書生氣十足的男子是我喜歡的類型。
  二十五歲之後,從不在我預料之內的愛情強硬的介入早已規劃好的人生藍圖中,徹底擾亂了我頑固而平靜的步調。

  第二章

  十幾歲的半大孩子,對於好看的異性,抵抗力理所應當都會薄弱些……孔聖人也說過食色性也,這原本就是人的天性。
  咳,就是這樣!
  我一邊默念著‘色字頭上一把刀’一邊克制理智節制的斜眼偷瞄路過的儒雅導師校草同學還有可愛的學弟們……
  “萌萌,看這邊,看這邊!好像是今年的高一新生,好可愛哦。”
  “羅莉,你這樣不行。”我道貌岸然的譴責,“我們的人生應該放在更有意義的事情上。比如後天就要考試了,你那三張數學測驗卷有沒有做完了?至少要做到平均八十分以上,你這次才有可能會繼續留在一班。”
  “萌萌,你好有目標好有定力哦。”羅莉崇拜的看我。
  “過獎過獎。”我淡定的收下讚美,邊不動聲色地用眼角的餘光記錄路過的美男們……
  噢噢,這個新來的轉校生不錯哦……記錄!
  唔唔,今年的高一新生質量水準都很高啊……記錄!
  我的人生,繼美食之外,欣賞美色是我的第二志願。
  但這個珍貴的第二志願,這十八年從沒有第二個人知道,並且我準備讓這個秘密保留到第二十八年,第三十八年,第……一百零八年,直到帶進我的棺材為止。因此,我是出了名的坐懷不亂,定力強人。
  同理,在愛情上,我不善於像大多數人那般恨不得掏心陶肺時時刻刻的在所有人面前彰顯宣揚,雖然其實我在背後已經整日糾結的抱著花瓣天天撕扯著喊著“他愛我,他不愛我,他愛……不愛……”
  我想,我應該是內秀。
  許多年以後,終於有一個人告訴我,原來我這是傳說中的悶騷。
  “這次模擬考考完,如果成績不錯,你應該可以在月底調入一班和我做伴了吧。”
  我估摸了下,“沒有意外的話,是。”
  “我想想二班,除了你,吳越,還有你們班班長比較有可能升入一班之外,沒別人了吧。”
  “大概吧。”
  “我現在在一班可辛苦了,每次考試老是吊車尾,懸死我了,而且班導也忒偏心,我和笙笙上課同樣是睡覺,可是每次被點名罰站的都是我。”羅莉絮絮叨叨的埋怨。
  “笙笙?是任金笙吧。”我知道她,F中作為全市第一中學,競爭向來十分殘酷激烈,不得不說她是個牛人,從初中開始,直至現在。連續六年來所有大小考試包括每一門科目測驗,全部都是榜首,從無例外。
  在學生時代,以成績作為衡量價值的標桿的時代,她風光無匹,幾乎可以算是半個神話人物。
  相較於她的風光無限,作為一個並不出眾的普通人,就算沒有欣羡,我也早已耳熟能詳。
  羅莉聳聳肩,“就是她,膜拜一下那強人,真不知道她腦袋怎麼長得。我們這邊讀的累死累活,她上課照睡戀愛照談榜首照拿。”
  我不置可否,在老師眼中的優等生原本就享有特權,緩解的方法,便是讓自己也變得優秀,同樣獲得特權吧。
  羅莉伸了下懶腰,“啊,真討厭,不談考試了,你今天中午要去哪吃飯?要不要去新校區,那邊剛開的食堂聽說挺不錯的。”
  隨著她伸懶腰的動作,波濤壯闊的胸脯差點把胸前的襯衫釦子擠爆。
  我冷著臉,面無表情的伸出左手抓了抓她的大波霸,再掂了掂,“嗯,發育的很好,有D了嗎。”
  她驚嚇過度,呆呆的回答,“有……”
  我淡定的收回爪子,“非常好,記得以後小心別下垂。”
  她繼續呆呆的點頭。
  我忍不住摸摸她的頭,“你真可愛。”長著一張美艷的臉蛋和前凸後翹的好身材,性格卻出乎意料的小白。
  她這才反應過來,瞬間漲紅了臉大叫一聲,一路追打過來……
  兩人一前一後進了食堂,這家新食堂也是因為今年F中剛開辦了附小,所以撥了一塊新校區,在這裡落戶了。
  進了食堂之後,我們方開始後悔。新食堂離附小比較近,結果整座食堂,除了我和羅莉之外……全部都是小學生=口=!
  “要不要出去再換一家?”羅莉小小聲道。
  我搖頭,“算了。”現在是放學高峰期,幾座食堂相距甚遠,等到了下一家,排完隊也沒有菜了。
  於是我們兩個剛剛成年的少女……算少女吧,硬是厚著臉皮左衝右突的在一堆孩子中打了兩份飯菜回來,我想我忘不掉食堂大媽鄙視的眼神,以後我再也不來這家食堂了。
  兩人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屁股還沒坐熱,從羅莉身旁經過的小鬼讓我眼熟的多打量了下,發現是隔壁家的問題兒童。
  “任西顧?”
  他這才撇頭看了我一眼,不怎麼甘願的走過來,“有事?”
  “你弟弟?”羅莉道。
  “不是,是隔壁家的小孩。”
  “這樣啊。”羅莉立刻熱情無比地朝他招招手,“小弟弟,你要不要吃什麼,姐姐今天請客。”
  他眉毛凶惡的一壓,冷冷地道,“我又不是沒錢,要你多事。”
  羅莉一口氣差點沒被噎住,悲憤看向我的眼裡寫滿了“好可惡的小鬼,太沒有禮貌了!”
  我安撫的道,“沒事,他不是故意針對你的,這小鬼原來脾氣就不好。”
  任西顧狠狠瞪了我一眼,一甩書包就出了食堂。
  “這小鬼怎麼這麼跩?”羅莉憤憤道,和一個小鬼生氣又失了風度,但忍住氣,又憋得慌。
  我聳聳肩,“青春期吧,有點小叛逆是正常的。”
  後來我知道我錯了,他的壞脾氣並不僅僅停留在青春期,而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與時俱進。
  而這個不怎麼愉快的初遇也令羅莉多年後依然耿耿於懷,奠定了她對他排斥到底的基石。
  
  第三章

  雖然人情冷漠是現在社會的通病,但兩家人緊挨著門,整日進進出出總能打上個照面,時日久了,也漸漸熟悉起來。
  隔壁家的男主人我極少見到,少數幾次在家,他們夫妻的表情都非常僵硬客氣,似乎都在極力忍耐著對方。而任西顧,大都關在自己的房間,就算是出來兩家一起聚餐,也是從頭到尾臭著張臉,一點也沒有身為蓬勃的小學生所具有的朝氣。
  一家人做到這般生分的地步,也真是絕了。
  老媽暗暗欣慰的拍拍我的手,平日老怪我陰沉,現在看了別人家的小孩,不由感慨陰沉點也比乖僻好。
  席間正說到任西顧的班主任昨天晚上打來電話,反應原來是尖子生的西顧近日經常遲到早退,還逃了兩次課……
  說到這裡時,任母紅了眼,恨鐵不成鋼的狠狠再瞪了他一眼。
  任西顧只是無動於衷的繼續吃飯,眉毛也不抬一下。
  老媽卻熱情的緊,聽罷一把把我往前一推,“沒事,我們家萌萌也在F中,和西顧的附小一條路,以後把這兩個小的一起拎去上學,萌萌的年紀比較大,會好好督促弟弟的。”
  “誰是他弟弟啊……”
  “誰是他姐姐啊……”
  我們兩人同時不爽的開口,發現對方和自己一樣後,又不約而同的閉上嘴。
  “喲喝!還挺默契的嘛。”老媽爽快的大力拍拍我們的肩。
  任母倒很是心動,猶猶豫豫地道,“那會不會太麻煩萌萌了……”
  “沒事,沒事!就這麼定了!”老媽大筆一揮,乾脆無比的把我給賣了。她當然乾脆了,做這苦差事的是我又不是她。
  任西顧不滿的瞪了我一眼,低頭恨恨的扒飯。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被老媽打包到隔壁,領了那隻小鬼一道上學。
  一路上他對我實行三不政策,不看不聽不說,快到校門口時他徑直往旁邊的小巷一拐,打算逃課。
  我忍不住眼角抽搐了一下,把他給拽回來,“你幹嘛呢你。”
  他甩開我的手,“逃課,你沒看出來啊。”
  “逃什麼課啊,都到校門口了,我有說不讓你逃嗎,你個小鬼進去兜個一圈露個臉再逃啊。”
  “?”估計他以為我會義正言辭的勸導他接受愛的教育,見我這麼爽快的拍板倒不由愣住了。
  “你現在回班上露完臉再跑到時候了不起算早退,早退再怎麼著也比逃課處分小,”我盯著他的眼睛,“腳長在你身上,你真想跑,我攔的了一時又攔不了一世,這個人生是你的,你想把自己的人生搞得一團糟也隨意,我又不是你媽,你再怎麼樣也與我無關。只是……你媽媽多少會傷心吧。”
  他撇開臉。
  “只不過到學校晃個一圈又不是上刀山下火海,你放心,你等會逃課我一定不攔,行吧。磨嘰什麼。”我有點不耐的拉住他的手,“走啦!”
  他的手下意識的掙動了下。
  我加大幾分力氣,拽著他,“愣著幹嘛,走啦。”
  他便也漸漸不再抗拒,跟在我身後慢慢進了校園。
  之後一起上學的日子不算難挨,天也漸漸轉涼,模擬考結束之後,我和吳越以及班長不出所料的進入一班。
  與原本的二班相比,一班的學習氛圍無疑更為緊張,作為尖子班,每日就是不停的考試考試,為了日後的獎金各科老師也拼了命的加班加點,加課不斷。
  壓力漸漸沉重起來,我常常在晚自修結束後陪著羅莉在校內逛一圈再回家,當然,路邊攤和牛肉丸也是我們在晚自修結束後回家途中的必備首選。
  “現在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期,”羅莉一口咬下兩個牛肉丸,“我們要努力撐下去,等到高考結束就能解脫了!”
  我點頭,“到時你愛怎麼玩都行。”
  “好!”她無限期待,“高考快點結束吧!大學快開始吧開始吧。”
  我摸摸她的頭,“很好,想想大學是不是就有動力了許多?到時候小說漫畫吃得喝的,什麼都不攔你。”
  羅莉雙手交握在胸中,無限憧憬。
  我笑著搖頭,心中也暗暗期待大學的日子能早日到來。
  在高速考試學習中,時間過的極慢卻也極快,寒假來臨前班上提議來個最後的瘋狂,去KTV狂歡了一夜。
  我和羅莉坐在沙發上,我不是個太鬧的人,她倒是因為不會喝酒,於是沙發上除了我們倆以及吳越之外,其他人都在前頭拼酒玩鬧。
  也許是因為包廂橘黃色的燈光太過溫情,吳越先前被灌了好些酒,皺著眉闔上眼靠在沙發上,燈光下原本就柔和的五官越發溫潤如玉,長長的睫毛有些疲倦的搭著,眼下淡淡的陰影。
  我不著痕跡的望向他,注視了他三年,眼看高考結束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在離開前,希望能給自己一個交代。
  羅莉捂嘴偷笑,悄悄伏在我耳邊說,“萌萌,上次我記得他有提過想看周星馳的新片少林足球,你今天有沒有趁著學期最後一天把票給買了?”
  我面不改色的說,“沒有。”
  羅莉拉長嗓子“哦”了一聲。
  我依然保持我的冷面形象,抵死將口袋裡那兩張電影票給捂住,不吭聲。
  “哎,這首《流年》誰點的?”前面吵吵嚷嚷的叫喚倒是讓我順利從羅莉的促狹中脫身,“是我點的……”
  隔壁正好也傳來吳越的聲音,“是我……”
  我一愣,驚訝的轉頭,看見他已經睜開眼,右手扶著額,也轉頭看向我。
  “哎,你們倆都點了啊。”點歌的同學咕噥著,“王菲這首新歌老紅,我原本也想點呢。算了,這兩個麥克風你們倆一人一個,合唱算了。”
  我接過麥克風,拎起耳朵也沒有聽見吳越有什麼反對的聲音,幸好我功力深厚,保持淡定的把視線放在屏幕,開唱。
  這個時期“鋒菲戀”正熱得一塌糊塗,兩人如漆似膠,碎了一地的熟男心和少女心。相差了十幾歲,年齡這般懸殊的戀愛會有結果嗎?
  也許王菲自己心中也沒有底。
  ……愛上一個認真的消遣,用一朵花開的時間。
  你在我旁邊只打了個照面,五月的晴天閃了電……
  我偏頭看著他的側臉,他單手拿著麥克風,低低的唱著:
  有生之年狹路相逢終不能倖免,手心忽然長出糾纏的曲線。
  懂事之前情動以後長不過一天……
  留不住,算不出流年……

  第四章

  一群人鬧了個通宵,第二日早晨方盡興而歸,群體活動時慣常由男生請客,在包廂裡除了休息了大半夜還有點神志的吳越之外,其餘人等跌跌撞撞的站得東倒西歪。
  吳越只得搖頭,揮手讓他們先走,自己先去前台墊付費用。
  我早早和羅莉道別後就一個勁在磨蹭,直到其他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我才慢吞吞的踱出來,與他在前台“偶遇”。
  “郝萌,你還沒走嗎。”
  我面無表情的點頭。其實是因為緊張,只要一緊張,我就會忍不住面部僵硬,那張面癱臉便常常被傳為陰沉冷淡。
  “你住在哪?我等等送你回家吧。”他打開錢包,頭也不抬的道。
  他的作風在毛躁的同齡人中向來溫和紳士,對於那時的我而言,幾乎可以算著迷了。我冷著臉“嗯”了一聲,捏著包的手緊張地幾乎要顫抖起來。眼角的餘光不小心瞄到他的皮夾,我愣了一下,彷彿被一盆冰水從頭潑到腳,原本躁動的心情徹底涼了下去……
  雖然他開合的時間很短,但依然能一眼看見醒目的貼在正中央的照片,那是一個俏麗活潑的女孩,笑得彷彿所有的陽光都照在她一人身上……和我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不好意思,”我不經意的拿出手機,“剛剛才發現這條短信,我有事,先走了啊。”
  他正和前台小姐去領發票,聞言回頭,“哎?這麼急嗎。”
  我曖昧的唔了一聲,“沒事,我打的回家。”
  說完也不待他反應過來,直接開門出去。
  我走在大街上,手伸進口袋拿出那兩張電影票,站在垃圾箱前呆了半晌又重新將電影票放回口袋中。
  隨意上了一輛公交,也許是打擊太大,通宵了一整夜我也沒有感覺到疲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托著腮心不在焉的瀏覽沿途的風景,憑自己的感覺,隨意選一站下車,開始瞎轉悠。
  胸口堵得慌,又悶又冷,沉甸甸的墜著,落不到底。
  我漫無目的的走在街頭,不期然,在人來人往的廣場一隅,有個熟悉的身影坐在廣場前的台階上,側著臉,看不清表情。
  嘖,又是隔壁家那個麻煩的小孩。
  我雙手插在口袋裡,準備視而不見的離開。走出兩步,我回過頭,他依然還是一動不動的坐在原地,明明只是個小毛孩,卻透著過分早熟的孤獨。
  我煩躁的爬梳了下頭髮,鬱悶的重新抬腳。
  “喂,你怎麼在這,不回家?”
  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沒吭聲。
  我一屁股坐在他身邊,沒看他,只盯著聚在廣場上空不斷撲騰的白鴿,“你爸媽都不管你?就這麼跑出來他們會擔心的,回家吧。”
  他皺起眉,惡聲惡氣道,“你很煩啊,我怎麼樣和你又沒有關係。”
  我想了想,“這倒也是。”偏頭又看了他幾秒,“我說,你的脾氣實在太差了,這樣和其他人交際不會有問題嗎?”
  他瞪著我,“我和其他人的交際也與你無關。”
  “你這樣渾身是刺的個性實在不討喜。”如果是天生的,也只能說他是天賦異稟了。
  他也像我一樣隻手托腮,回望我,原本就過分凌厲的眉桀驁不馴的挑高,“你沒有資格說我,你自己不也是整天陰沉著臉,比我好不到哪去。”
  “……”
  我沉默了下,突然覺得明明才剛剛失戀正傷心的自己,為什麼要給自己找罪受?
  他見我沉默下來,故作不經意的悄悄朝我這邊掃了一眼,也不開口了。
  我站起身,二話不說的直接抬腿就走。他愣愣的看著我起身,表情有一瞬間的無措。但最後他還是抿著脣,調過臉,不看我。
  我撇撇嘴,甩了甩頭髮,這混蛋小鬼。
  “喏!給你!”
  繞了大半個廣場終於找到一家超市,我買了兩罐牛奶和麵包,順便再抓了幾包小屁頭最喜歡的零食,打了個包又不辭辛苦的回來了。
  他愕然抬頭,驚訝的表情還來不及收回去,“……你沒走?”
  “走什麼?”我嘆了口氣,伸手揉了揉他的髮頂,他的頭髮與個性正相反,十分柔軟黑亮,“你早餐應該沒吃吧,現在都快中午了,就順便當午餐吧。”他估計是震驚過度,還沒反應過來,不像平時那樣狠狠拍開。
  “瞎愣著幹嘛。”我老實不客氣的把我那一份麵包和牛奶取出來,餓了一早上,胃都有點疼了。
  他接過來,防備的又看了我一眼。
  “放心,沒有下藥。”
  他謹慎的咬了一口,蹙眉,“好難吃!”
  “有的吃就偷笑了,追求不要太高。”
  他伸出一指像拎垃圾一樣拎著屬於他的那一份食物,“我和你換。”
  我沒好氣的拍了下他的頭,“換什麼啦!我的和你一樣!”
  他恨恨瞪了我一眼,“不要亂碰我!”
  我聳肩,“你是男孩子,這麼三貞九烈會讓身為女性的我很羞愧的。”
  他不吭聲,泄憤一樣撕咬著麵包。
  “不要這麼硬邦邦的,放輕鬆點。”我撕下一點麵包,揉碎了盛在掌中,“吶,我給你講個笑話。”
  他不屑地低嗤一聲。
  我沒理會他,徑自將麵包撒在身前餵那些白鴿,一邊道,“我開始講了哦。從前有一個人姓蔡,別人都叫他小蔡,結果……”我停下來。
  他立刻豎起耳朵。
  “結果……有一天,他被端走了。”
  “……”
  “從前呢,還有個人釣魚,釣到了隻魷魚。那隻魷魚求他放了它,那個人說:‘好,不過我要考你幾個問題,答對了就放了你。’魷魚立刻很開心的說:‘你考吧!’,然後……”
  他再度豎起耳朵。
  “然後……那人就把魷魚給烤了。”
  “……”
  我面無表情的繼續說,“從前呢,有一隻北極熊孤單的在冰上發呆,實在無聊就開始拔自己的毛玩,一根、兩根、三根……最後拔得一毛不剩,然後……”
  “別說了,”任西顧陰郁的回頭,“……冷死了。”
  “猜對了,那隻北極熊就是被冷死了。”
  任西顧臉黑了一半,“你在說什麼笑話呀。”
  “冷笑話啊。”我認真的看他,“你不覺得在冬天聽冷笑話,很符合意境嗎。”
  “……”他默了良久,“……你真是個奇怪的人。”
  好吧,也許板著一張面癱臉說冷笑話確實有點奇怪。兩人在冷笑話結束後越發冰涼的空氣中吃完了並不怎麼愉快的午餐,又各自發了一下午的呆。
  還不到五點,天色便已暗了下來。我猶豫了下,從口袋裡掏出那兩張電影票,“任西顧……”
  他“嗯”了一聲。
  “看不看電影?”
  於是在幾乎被無數情侶包攬的電影院,十八歲的我悲慘的和一個小學生坐在第一排。
  黑暗裡,在四面洶涌熱鬧的笑聲中,我叼著一根薯條,從頭到尾都沒有笑過。
  身旁的男孩在電影播到高潮時偏過頭。
  “喂,你是不是在哭?”
  我搖頭,雙眼沒有離開巨大的銀幕。
  那邊也跟著安靜下來,許久,一隻稍嫌冰涼的手遞給我一張紙巾。
  我接過來,胡亂擦了擦眼睛。
  “這個電影真的很搞笑呢,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第五章

  連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覺夏深。
  七月,終於到了十二年教育的終點,高考。
  也許是被一整年的考試測驗折磨的神經麻痺,考場上事先準備的輔導減壓全部都沒有派上用場。我以一種淡定的接近麻木的態度結束了這場終點。
  我是最後一個出考場的,吳越在我隔壁的考室,出了考場時我恰恰與他四目相對,心驀地咯噔了一下,再次感激我的面癱臉,依然毫無一絲波動。
  “感覺怎麼樣?”周圍進進出出的考生中難得我們是相熟的,他自然的走過來。
  “還好。”我低了頭,稍落後他一步走出去。
  “你這次的志願是哪個學校?”
  這問題有點冒犯了,不相熟的人在高考時問志願學校,就像是男人問女人的年齡和體重一樣。我道,“反正都是在本市裡的普通兩本學校。”停了一下,我道,“你呢?”
  “我想考交大,”他自嘲的笑道,“不過交大歷年來分數都挺高,有點沒把握呢。”
  “沒事,你一定能行的。”我微笑著說。
  兩人在警戒線前有一搭沒一搭的聊了幾分鐘,大部分是他在問,然後我回答。
  在哨聲吹響的那一刻,他向我揮揮手,早在外面等候他良久的親戚朋友們簇擁著他,一起笑鬧著離開。
  我高考前就已經事先警告老爸老媽不準來接我,否則如果考不好的話,看到他們殷切期盼的臉,我的壓力會暴增。
  ……但是,此刻看著身邊所有考生勾著父母的手和樂融融的模樣,對比起來,突然覺得自己太形單影隻了。
  我獨自一人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他的身量很高,穿著白色的T恤十分打眼,正用力勾著朋友的脖子開懷大笑。
  我回過頭,繼續往前走。一左一右,我們兩個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
  就這麼各奔天涯了。
  “嘖,好久。”
  我驚訝的轉頭,才發現正臭著臉滿是不耐煩的坐在台階上的男孩,陽光太烈,附近也沒有什麼庇蔭處,他的臉被曬得紅通通的,滿頭滿臉的汗,在強烈的光線下微微眯著眼。
  “任西顧,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不能來。”他起身走向我,在我身後掃了一圈,“叔叔阿姨呢?”
  “我叫他們今天不用來接我。”
  他有些懊惱的皺起眉,“嘖,做了多餘的事了。”
  “怎麼會,我還是挺驚喜的嘛!”我揉揉他的髮頂,毫不意外的被用力拍開,再附加一個凶悍的瞪視。
  我不以為意的無視他的反抗,抓回他的手,“西顧,很熱了吧。走!姐姐帶你吃冰去!”
  我不知道這算不算已經成功收服了一個小鬼。
  悠長的暑假結束後,羅莉和吳越考去了上海,我依然待在家,反正大學離我家只有半個多小時的距離,我索性走讀。
  大一頭一年就是在社團活動和學生會中游走,一開始確實有目不暇接之感,但有趣和新鮮度保持不到三個月,在期末之前我就辭掉了所有社團活動和學生會的工作,專心在家裡宅著。
  大二那一年,隔壁家西顧他父母鬧了兩年終於離婚了,不久任父就離開了F市,聽說到北方闖生意去了,任父走了之後,任母整個人就沉浸在打牌中,也不管任西顧了,每日和一群牌友四處找地搓牌。
  向來熱情的老媽在撞見幾次任西顧待在家挨餓的情況後,家裡就多了一雙筷子,以後每到吃飯時間,我都會去隔壁叫他。
  次數多了,任母自然也知道。
  手氣不錯的時候她懷揣著錢,老媽推搡不過,也勉強收了。
  也是在這一年,我有了人生中第一位男朋友。也許不能說是男朋友……
  應該算,閨中密友。
  “任西顧,後天我生日。”
  終於擺脫了小學生的身份,初中一年級的少年頭也不抬地道,“你生日又怎麼了。”
  我平板地念叨,“前年你生日我請你吃飯,去年你生日我送給你一個模型。今年我生日,你怎麼也該斟酌下送我什麼了吧。”
  他從善如流道,“你要什麼,說。”
  “什麼口氣,小心我真要什麼昂貴物品哭死你。”我瞟了他一眼,“跟你開玩笑啦。生日那天我可能會晚點回來。晚餐有蛋糕,你到時去冰箱拿。”
  “你有男朋友了?”
  我“哎?”了一聲,關於男友的事我一貫保密,連隔三岔五通話不斷的羅莉都不知道。因為……他太丟臉了=口=!
  他眉毛動也不動的勁爆道,“女人晚歸的開始,就是有了男人。”
  我虎軀一震,差點噴出一口血來,“死小孩,人小鬼大。”
  他驀地抬眼,直勾勾的盯著我,“那我有沒有說錯?”
  “……沒錯。”
  他挑起眉,露出果然不出我所料的表情,站起身,“你下午沒課就繼續睡吧,我上學去了。”
  我斜斜一瞄,“西顧,你是不是又長高了?”伸出手比了比,他此刻已經到我的鼻子了。
  “我當然會長高,這個時期的男人身高不如女生是正常的,我們的發育期原本就比女生晚一些。”
  是是是,你小子慢慢得意吧。
  他回屋整理書包,等他提著書包要上學時我隔著陽台探出頭叫住他,“等等,我也要下樓買東西,一起走吧。”
  他很是大男人地道,“快一點。”
  “就來了。”
  我應了聲,抓著錢包就和他下去了,我們這片小區的初中生和高中生挺多,勾著他的手下樓,沿途竟發現有不少小女生經過時頻頻回頭……
  我自然不會自作多情的以為她們是在看我,那麼她們的關注對象就是——任西顧?
  “幹嘛這樣看我?”注意到我驚異的挑眉上下打量他,任西顧惡聲道。
  我“喲喝”了一聲,“不錯嘛,西顧你長大了哦。”
  他眉毛凶惡的一擰,“莫名其妙。”
  “如果你的脾氣再改一些,以後你的女人緣會更好。”
  他沒好氣地道,“超市就到了,你還不進去?八卦兮兮的,我懶得陪你。”
  我還沒來得及多說,突然手機鈴聲響起,一看到那個熟悉的號碼,我立刻面無表情的按掉。
  對方很執著,繼續鍥而不捨的再撥,西顧偏頭看我,“怎麼了?”
  我搖頭,接起電話冷淡的道,“有事?”
  電話那頭甜膩溫存的聲音道:
  “親愛的,我已經到你們小區門口了,驚喜嗎?”

  第六章

  鐘意——
  三十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是命運之神送來的小小禮物。
  二十五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也許是命運之神的一次小小失誤。
  二十歲時,我覺得認識了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托他的福,原本的志願只是做一輩子陰沉又普通的宅女的我奠定了成為白骨精的基礎。數年後,掙扎在宅與成精間的我又被任西顧這個導火線徹底推向了白骨精這條不歸路。
  好吧,言歸正傳。
  事情的起因是由一本H漫引發的血案。
  鐘意其人,正是F大中最惡名昭彰的花花大少,別人是寧缺勿濫,他正是傳說中百年難得一遇的寧濫勿缺。
  老中青,三代絕不放過。生平最喜歡在每個月圓之夜化身為狼……咳,是化身為牛郎,執著玫瑰花在校內湖心亭第四條走廊向視野內的每一個雌性表白。
  鐘意其人,應該是F大歷年來唯一一個令眾女避之唯恐不及的校草了。他的事跡,也在F大女性中被廣泛的傳頌……
  宅女就是這點不好,信息實在不流通。
  每日只在學校食堂宿舍三點一線,周遭的八卦主題離我越發遙遠。因此那天傍晚當我沉浸在H漫中從湖心亭匆匆趕往食堂時被一個陌生的大男孩攔住。
  他朝我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牙齒很白淨整齊,隱約能看見一對小小的虎牙,左頰淺淺陷著一個小酒窩。在現實生活中,我還是頭一次見到這般……陽光的大男孩。
  是的,陽光。
  我斟酌了很久還是選擇用這個和他的人品完全兩極化的形容詞,初見時的他確實令人感覺到彷彿已落下地平線的夕陽重新從東方升起,只照耀在他一人身上一般……當然,很快,我就充分認識到那絕對是一場錯覺。到今天我也一直斬釘截鐵的認定那天是因為H漫和之前的小言看太多,才讓我的視角突然文藝起來,產生了那麼恐怖的錯覺。
  “同學,請問你可以答應我一個請求嗎?”
  我雙眼繼續粘在H漫上,沒拔回來,面無表情的想繞過他。
  “美女,既然你沒有拒絕的話,我就當你是默認了。”
  我皺起眉,依然視而不見的往前走。
  “看來你已經默認了,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相逢即是有緣,我是鐘意,不知美女芳名?”
  我冷淡地抬起眼,看著面前正低頭盯著我的鐘意,開了尊口,“同學,順著這條路出了學校大門口你往左拐,大概十分鐘後你就可以到達省立醫院,你往上直走三樓往右拐,你就可以找到精神科,再見。”
  他抿嘴一笑,“美女,你真幽默。”
  我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可以把原本陽光漂亮的形象在下一秒變得這麼猥瑣?
  他將手中的玫瑰花遞給我,“方才我們的談話很融洽,我有預感我們的性格會很合拍,如果你不反對的話,也許我們可以試著交往一下。”
  我兩指捏起那支玫瑰,雖然作為女性我是生平第一次收到花,但很遺憾我實在產生不了一絲虛榮喜悅感。只不過……
  “其實我本身有許多的優點,也許你可以和我一起共同挖掘我的另一面……”
  “我答應。”
  “當然,你本身也是個十分內斂溫柔的女性,或許戀愛的滋味能……”
  “我說,我答應。”
  “或許……哎?”他眨巴著眼睛不敢置信的看著我,似乎我能答應他是一件比拒絕他更令人驚嚇的事。
  我想了想,二十年來,只嘗過暗戀的滋味,還沒有嘗試過戀愛,客觀而言,小說電視漫畫加上周圍春心萌動的室友們的熏陶,我也想試試傳說中令人心跳加速失去控制的甜蜜心情是怎樣,眼前的……鐘意?是叫鐘意吧,皮相還不錯。個性……也算幽默(?),至少是少數不會被我的冷淡陰沉給嚇退的男人,忍耐力和抗壓性也達標,心臟不至於太脆弱禁不起打擊,總體而言……也許可以拿他練習一下。
  “你當真?”他緩過勁來。
  我點頭。
  他騷包的扒拉一下頭髮,微笑,“好的,我的新女友,現在我重新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鐘意,鐘是鍾情的鐘,意是情意的意。今年大三,計算機應用專業。志向是撰寫一本關於廣大女性心理學的學術書籍。”
  “郝萌,大二,專業是電子商務。”
  ……
  ……
  數月後的今天,我終於深刻的體驗到什麼叫千金難買早知道了。
  我捏著手機黑著臉和任西顧一道走到小區門口,迎面是一大捧把來人的臉都遮得嚴嚴實實的玫瑰花束。
  “親愛的,喜歡嗎。”鐘意把這巨型捧花往我手裡一塞,深情款款的看著我。
  好吧,我知道其實他是把一天二十四小時掰成四十八小時的無差別發情,我一直很疑惑,究竟要什麼樣的彪悍家庭才能養出他這樣的百年奇葩。
  我費力的接過他的花,“謝謝,您可以回了。”
  他搖搖食指,“等等,你的生日快到了,身為你男友,我當然要好好為你慶祝,我的車就在外面,也許我們現在可以一起出去吃個下午茶,然後合計下你的生日禮物。”
  “不必。”我勾著西顧的手往前走,“師兄你好,師兄再見。”
  “何必這麼無情,好歹我們也是男女朋友,師兄只是想多關心下你。”
  “你確定是我?今天下午你不是和附近T大的師妹約會嗎。”
  “沒有,那是今天早上,”鐘意專注的看著我,“下午我是專門空出來陪你的。”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師兄,我好榮幸哦。不過能不能麻煩你把脖子上的脣印擦一下。”
  他鎮定自若的掏出方巾,“哪個方向?”
  任西顧似笑非笑地轉頭看我。
  “姐姐,你的眼光真好。”
  
  第七章

  “姐姐,你眼光真好。”
  這還是任西顧第一次在公眾場合叫我姐姐,眉眼明明白白的寫滿嘲諷。
  我單手掩面,丟臉的道,“謝謝,你可以選擇性遺忘這個人。”
  “好吧,我盡量。”
  “親愛的,”鐘意看我和任西顧自顧自得繞開他往前走,紳士地道,“你們打算去哪,我可以送你們一程。”
  “謝了,不必。”
  走出小區門口就是公交車站,任西顧吐槽,“你之前不是不出來嗎,現在難道要跟著我去上學?”
  “你真是不可愛!”我捏了捏他的臉,正好他那班公交車正停在跟前,我直接提溜著他迅速一起上了車,朝一臉哀怨的鐘意揮揮手,希望今後再也不要見面了。
  車上80%以上都是初中生和高中生,現在是上學時間,車廂裡已經沒有空位,我和任西顧抓著把手站在車門旁,車窗大開充分透氣。
  “你就這樣拋下他了?”任西顧道。
  我聳肩,“沒關係,除了我之外他還有許多備選,絕對不會寂寞的。”
  他“哦”了一聲,“那麼花心的男人,你都不管?”
  我嗆聲道,“大人的事小孩子少插嘴。”
  他“嘖”了一聲,不爽的別過頭去。
  我對著窗戶站了一會,突然注意到車上的學生們全部都沒有背書包,這才慢半拍的反應過來,一般如果不是家住在學校旁邊,基本上學生們午休時間也是在學校渡過,否則光是搭公車來回就要花掉一下午的時間。
  “F中這幾天是不是校運會?”
  任西顧理所當然道,“是啊,不然你以為為什麼中午我會在家。”
  我一比他手裡的書包,“那你幹嘛要背書包?”
  “這裡面是飲料和麵包……”他猶豫了一下,煩躁的抓抓頭偏過臉,“下午我要跑兩場。一場八百還有一場接力賽。”
  “喲,不錯嘛。”我欣慰的拍拍他的肩,“小傢伙終於懂得合群了嘛。”
  他不耐的撥開我的手,“你別動手動腳的好不好。”
  “切。”剛剛才覺得他還算可愛,現在又原形畢露了。
  叮——
  公車在站台前停下,我看了看,還有一半車程才到目的地。旁邊一個老人下車了,我今天出來穿著高跟鞋,在公車上搖搖晃晃磨得雙腳隱隱生疼……
  眼看就差一步了,身後不知打哪來的生猛男生突然衝上來擠開我一屁股坐下了。
  我訕訕收回腳,忍不住心裡不平衡的腹誹,看他的模樣雖然是初中生,不過身為男性好歹也有點騎士精神,我的腳已經快要廢了。
  “喂,下去!”身旁的任西顧徑直走到他跟前,原本就凶惡逼人的眉眼壓低,眯起眼道。
  他被嚇了一跳,道,“為,為什麼我要下去,明明我才剛剛坐下的。”
  “下去!”他猛地朝他的座位旁用力一踢,“砰!”得重重一聲,把全車人都嚇了一跳,“我再說一次,你下不下去?”
  我黑線了一下,忙衝過去攔他,小聲道,“西顧,別這樣!”不帶這樣欺負同學的,況且,這種行為是破壞公物= =!
  “西顧,你坐這邊好了。”車廂裡似乎還有他們班的同學,那女生戰戰兢兢地起身道。
  “我要坐哪關你什麼事。”任西顧道,然後惡狠狠地盯著那可憐的男孩,“你給我起來!我就要你這個位置。”
  我暗暗擦去冷汗,對這個脾氣暴躁的小鬼有些無計可施。
  幸好那男孩在他凶狠的視線中戰戰起身,他隨即不耐地把慢吞吞起來的他拉開,把我按回座位,“你坐著。”
  “不用了……”
  “叫你坐著就坐著,別囉嗦。”他大男人地拿定主意,往我身後一站。
  坐在我身後的女生立刻驚弓之鳥般彈起身,“……你,你坐。”
  “你沒事起來幹嘛。”他冷冷睨了她一眼。
  好在又一個站點到了,我前面空出一個位置,任西顧提著書包往那一坐,我眼尾明顯捕捉到身後的小女生幾乎要喜極而泣的表情。好吧,我理解你,身旁站著一個不定時炸彈的滋味確實難熬。
  ……在眾人期盼的目光中,目的地F中終於到站了。
  我等周圍的人走了一半時從座位上站起,任西顧落後我一步,下車時,他聲音低得幾乎快被風吹散。
  “喂……你等下要不要去看我的比賽?”
  運動場上按照各個班級的順序將各班的牌子立在桌上,以牌子為中心,由數張桌椅隨意搭成的臨時駐紮地迎風而立。
  當任西顧帶著我找到他們班的駐紮地時,原本正亂哄哄鬧成一團的學生仔瞬間安靜下來,躲躲閃閃的目光三三兩兩的朝我們看去。
  “看什麼看!”任西顧隨手將書包拋在隔壁桌上,“乓!”地一聲巨響,原本坐在桌子旁的女生幾乎要跳起來逃跑。
  我囧了一下,這小子今年才剛剛初一,到底在班上做了什麼,殺傷力這般強大。
  任西顧隨便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凳子另一頭是一個戴著眼鏡的西瓜頭小男生,正欲哭無淚的朝四周發散著SOS。
  “你還站著幹嘛。”任西顧看了看我,將原本坐在他身旁的小男生往後一拽,“西瓜太郎,你再找個位置。”
  “我……我不叫西瓜太郎,我叫泰朗……”西瓜頭囁嚅地捍衛自己的姓名權。
  “那不就是太郎!”任西顧不耐煩的低吼了一句,“囉嗦什麼,滾啦!”
  我汗如雨下,“西顧……要團結友愛同學……”
  “吵死了。”他往後挪了挪,一把將我拉到凳子上,同時,西瓜頭也迅速無比的往後跳開,逃到大部隊後面,情不自禁的露出解脫的表情。
  “做學生做到你這份上,太失敗了。”
  他睨了我一眼,直接無視。
  廣播裡正在播報各個項目的比賽時間,我穿著高跟鞋提著包包坐在一群幼齒的初中生中,格格不入。更何況有任西顧坐在旁邊壓陣,自然也沒人敢來搭話,不過也因此,好奇偷瞄的視線更是有增無減。
  我這輩子還是第一次這麼被關注過,明白了果然低調才是硬道理。
  百無聊賴中,手機鈴聲驀地響起——
  “萌萌!”羅莉歡快的聲音道,“surprise!”

  第八章

  原本便有些打退堂鼓,尤其羅莉這廝學人玩什麼驚喜,大學後將近兩年不見,連個招呼也不打的突然就從上海跑回來,現在帶著大包小包正傻愣的在車站等著我呢。
  我乾咳一聲,把頭轉向任西顧,“那個……有件突發狀況要和你說說。”她是為了趕在我生日前帶著大把禮物從上海連夜奔回的,總不能把她晾在那啊,難不成要我回她“不好意思我不能去接你啊,我要看我隔壁家的小孩跑八百?”
  “我知道。”沒等我開口他就把話一攔,怕是在一旁也聽了許久。
  我看著他分外平靜的側臉,乾巴巴地道,“明白就好……那我先走了啊?”揮手把突起的莫名心虛理虧給拍掉,原本這次來看比賽也只是臨時起意,再說我怎麼也已經到現場晃了一圈,很有誠意了。
  他沉默地坐在原地不吭氣。
  “我走了啊?”
  “走吧走吧,別囉嗦!”他雙手環胸,背往後一靠,抵在身後的桌子上,偏頭不看我。
  知道他心裡扭了,我拍拍他的頭,“別生氣,後天給你留一塊最大的蛋糕。”
  他狠狠打掉我的手,眼底藏不住慍怒的抬頭,“你有完沒完,我又不是小孩!”
  “OK,”我聳肩,“好吧,那我走了。”
  他不說話。
  我走出老遠,突然一陣乒乒乓乓的騷亂響起,這條道上由於任西顧駐紮著,其他班都遠遠搬到對面去了,因此這條只有小貓三兩隻的小道聲音傳得很遠。
  我回過頭,便看見原本我們座位上的桌子被掀翻,他單手勾著沉重的書包,徑直頭也不回地走入賽場。
  真是脾氣凶暴的小鬼。
  我咕噥了聲,加快速度趕往車站。
  “哎,你可來了!”
  羅莉遠遠的看見我就學那些偶像劇久別重逢的女主角一般,把所有行李往兩邊一拋,撲過來狠狠抱住我。
  我被她一勒,差點厥過去,她波濤洶涌的波霸就是罪魁禍首!
  “你現在有E杯了吧?”我摸摸下巴,淡定的掂了掂她的大波霸,“看來這兩年在上海養的很好麼。”
  羅莉尖叫一聲,捂住胸口用力瞪我,“萌萌!我要告訴阿姨你性騷擾。”
  周遭的來往行人已經朝這邊頻頻露出曖昧的眼神,我接過羅莉的行李,“來吧來吧,我現在就帶你見家長。”
  “我說,這次我可是為了你專程跑來的,你要不要考慮給我報銷車票和禮物。”
  我點頭,“好啊,誰讓你這傢伙,自從跑去上海就沒了影,連寒暑假都不回來。”
  她冤枉道,“我現在在上海兼了幾份工,每天累得快忘了自己是誰了,難得我請假跑來看你,你多少表達點感動嘛。”
  “你就做你的安分學生唄,你家裡現在又不需要你養家,有必要這麼累死累活地折騰。”
  “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學的是廣告設計,這行當水深著呢,資歷不夠根本就玩完。我現在不打打基礎找好窩,以後畢業就等著吃自己吧。”她用力呼出一口氣,“況且去年我一進校就開始水土不服,又是過敏又是長痘的折騰到今年,去年那模樣壓根就見不了人,我哪回得來。現在好不容易痊愈了,我把工作理了理,馬上就包袱款款的過來了。”
  我一攬她的腰,“辛苦了。走!這幾天我做東,請你大吃四方。”
  由於是臨時事假,羅莉只能停留兩天。
  我的死黨也就這麼一兩個,自然很是珍惜,這兩天做全程伴游。
  倒是任西顧,往日吃飯時間都是我去叫他,可這兩天他每到這時間就不見蹤影,出門前隔著陽台努力往他家裡再瞅瞅,還是沒看見什麼人影。
  嘖,年紀小小,怎麼脾氣這麼大。
  生日這天,羅莉是傍晚的車,白天和她到處瘋玩了一遭,黃昏時將心滿意足的她送上車之後,我回校和室友再行慶祝。
  其實準確來說她們並不算室友,那時我在宿舍待了沒幾天就申請走讀去了,但在走之前,舍長還是將每個人的生日都慎重的記在本子裡……包括我。
  此後雖然因為沒有和她們住在一起,感情相對疏冷了許多,但心中多少還是有點牽念,畢竟沒有人會拒絕善意。
  晚上買了蛋糕正和室友們一道在屋裡煮菜,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
  我把碗筷一擱,才剛一出去把門打開,霍然就面無表情的立刻再把門甩上,
  “親愛的,不要這麼粗暴啊。”不速之客鐘意也不嫌疼,身體往門口一卡,一頭拎蛋糕一手捧玫瑰的擠進來了。
  滿室歡笑在看到這條惡名昭著的學園之狼時嘎然而止,我驀然想起任西顧,同樣是讓氣氛瞬間冷場的人物,果然還是任西顧更順眼點。
  說到他,不知道他現在怎樣了,估計還在生悶氣吧。嘖,所以我才不喜歡和小孩打交道。
  眼尾瞥到他手上的蛋糕,倒是精緻漂亮,我索性無恥點把他的蛋糕沒收,朝他揮揮手,“行了,蛋糕我收了,你現在可以走了。”
  鐘意屁股和座位粘得死死的,唱作俱佳,“萌萌,你真是太無情了~”
  我翻了個白眼,言簡意賅,“滾!”
  “我就是喜歡你這樣。”鐘意繼續深情款款,“我不會放棄的,我會在你身後默默的守護你……”
  我直接無視他。既然這麼痴情就把嘴角擦一擦吧,那脣印太打擊你的誠意了。
  ……有了鐘意這麻煩精在,這次生日鬧到快午夜才回家。
  我提著從鐘意那搜刮的蛋糕走上樓梯,準備回家後將蛋糕放進冰箱,明天送到隔壁去。
  手機在黑暗的樓道中散發著微微的白光,樓下的燈不知又被哪家頑皮的小孩砸壞了,我一路摸黑了幾層樓,快到家門時腳下不知踢到什麼東西,差點摔倒在地,
  這一腳估計有些重,那溫熱的東西動了動,悶哼了一聲……
  我大驚,“任西顧?”
  
  第九章

  “你回來了。”他坐在台階上,低聲道。
  手機的光線投射在他臉上,現在雖然是春末,但夜裡溫度驟降,他身子只穿著一件單薄的襯衫,嘴脣和雙頰凍得青白青白的。
  “西顧,怎麼大半夜你還在這裡?”我伸手去拉他,才剛觸到他的身子便被冰冷的溫度駭到,忙不迭脫下身上的外套給他披上。
  他不接,依然還是坐在冰涼的台階上,“玩得開心嗎。”
  “開心啊,”我隨口應道,“你快回房裡沖個熱水澡,別著涼了。”
  他卻沒理會,視線隨著我的動作滑到我腕上的水晶手鏈上,“這是他們送你的生日禮物?”
  我低頭一看手腕,“是啊,幾個室友集資給我買的。”
  他沒吭氣了。
  “快起來吧,地上太涼了。”我又去拉他。
  他還是不肯動,只擰著眉道,“你先回去吧,我在這呆一會。”
  “你凍傻了?”我微怒道,“走不走啊!”
  “不走!”他也大聲回我,而後在我越來越冷的視線下又硬撐了好半晌,才不情不願的咕噥一句,“腳麻了……”
  “你真是——”
  我扶著額,若不是怕會虐待兒童我絕對要熊熊給他的腦袋補幾個大鍋貼。沒事逞什麼強啊!
  “你慢慢一點點起來,別急,我扶著你。”我提著蛋糕的手拉著他,邊俯下身,另一隻手勾住他的腰用力往上拖,“嘖,你平時是吃秤砣的吧,明明還沒有我高呢,怎麼這麼重?”
  他明顯又炸毛了,悶不吭聲的甩開我的手,左手支著欄桿爬起來轉身就要走,可惜才剛一邁步,他立刻又嘩啦啦倒下了。
  “你看你看,又逞能了吧。”我忙及時伸手把他給抱牢了。
  “我沒事,不用你管!”他又朝我吼,掙扎著從我懷裡出來。
  我只能無奈的吁口氣,努力順毛,“OK,我不管。那西顧少爺可以允許奴家把你扶回去麼?”
  他一愣,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明顯的龍心大悅,這才滿意的伸出一隻爪子給我攙著。
  我無力的翻了個白眼,“你這小孩實在太不可愛了太不可愛了。”
  他“嘖”了一聲,下巴一努地上,“還有我的書包沒拿。”
  我空出一隻手順便一提那鼓囔囔的包,沒留神,差點被這出乎意料的重量給拽下去。
  “小心!”他第一時間接住那包包,腳步不穩的踉蹌了下,把包給護緊了。
  “你包裡裝了什麼啊,怎麼這麼沉。”
  “沒什麼……”
  我狐疑的一看他,“真的沒什麼?”
  他捏緊包,“……只是不值錢的小玩意。”
  我驀地想起他之前看到我的水晶手鏈時怪異的反應,“包裡是……你送給我的生日禮物?”
  他老半天才“嗯”了聲。
  我心中沒來由的一酸,想著平日那般凶惡的小鬼抱著這麼重的禮物一直守在我門外等了大半夜,心中百味雜陳,酸軟了起來。
  低頭看了看手機,“還有十分鐘到午夜,你先在這等我一下。”說完我也沒待他反應,把蛋糕往他懷裡一塞,脫下高跟鞋拎在手上,以百米衝刺的速度衝衝衝,趕回房裡。
  哐啷哐啷的打開房門,我光腳飛奔到儲物室找到過年時還剩下的幾個煙花往腋下一夾,摸走老爸的打火機後一路風風火火的又跑下去。
  任西顧愣愣的看著我前後不到兩分鐘的生死時速,我跑到他跟前扶著膝蓋喘了兩口氣,“你……你現在腳還麻不麻……”
  他接過我手上的煙花,搖頭。
  “好……你,你現在能不能在五分鐘之內再……再爬個四樓?”
  他看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我當然可以,不過……你行不行?”
  “行!別小看女人的行動力!”這都是真刀真槍的從血拼(SHOPPING)那練出來的。
  這一夜,黑暗中,兩個人手牽著手在樓道上一路喧鬧的狂奔。
  許久沒有這樣肆意過,好像又回到了那段可以張狂跳脫的青春,我握緊手中那隻冰涼的手。
  他一直是個早熟而孤獨的孩子,渾身充滿著尖刺,渴望著被愛,卻又不肯輕易接受善意和示好。
  對待感情,他懵懂而敏感,粗暴的拒絕下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透著幾分可憐,讓我情不自禁的有幾分憐愛了。
  於是隱性聖母的大軍,在這個晚上終於正式添上一員大將。
  二十三點五十七分
  我靠在天台的欄桿上,話也說不全了,只埋頭瞎喘氣。
  倒是任西顧,不愧是跑八百的,現在還能從我兜裡摸出打火機,麻利的拉著我找到一個背風處,小心的擋住風口把蠟燭全點上。
  五十九分,他把燭光盈盈的蛋糕推到我面前,從包裡掏出禮物放在蛋糕旁,“萌萌……生日快樂。”
  “沒禮貌的小鬼,叫姐姐啦!”我笑罵道,合掌快速許了個心願後用力把蛋糕吹熄——
  當!
  午夜的鐘聲也在這一秒敲響。
  他第一次開懷的笑起來,彎著嘴角,眉目舒展,雙眼映著紅艷艷的燭光流光溢彩,第一次發現他竟然是這般漂亮的少年。
  “這是什麼?狗?虎?豬……”我捧起他的禮物,那是個兩掌大的泥塑,紅漆似乎才剛剛漆上,味道還未消失。
  他的臉隨著我的話越來越沉,“不喜歡就拿來。”
  我一把抱緊泥塑,不逗弄他了,“我很喜歡喲,是我的生肖“鼠”對不對。”握著他的手時,我在他的指尖摸到了細碎粗糙的傷痕,難怪這兩天他都不見蹤影,“你是不是跑去東城做泥塑了?”
  “……嗯,那邊的泥鋪師傅肯教我做。”
  “謝謝你,西顧。”我摩挲著那頭紅色的大老鼠,做工雖然很生澀,但每一個線條和邊角都很圓潤,看得出是下了一番苦工,我慎重地看著他又重複了一次,“我非常的喜歡。”
  他有些困窘的撇開臉,“囉嗦。”
  “唔,那下半年你的生日我也要想想該送你什麼……”我搓著下巴,猛然道,“要不我也捏一隻大綿羊給你好不好?”
  他嫌惡地皺眉,“不好!”
  我想想也是,他怎麼看都是頭狼……偏偏他屬羊= =!
  一頭羊,不管我怎麼捏都不威武啊。
  “你現在操心這做什麼。”西顧惡聲道,開始拔掉插在蛋糕上的蠟燭,把塑料刀塞給我,“你自己切切。”
  我切了個最大塊的蛋糕遞給他,“喏,全部都要吃掉。”
  他點頭,偏頭一看我那份蛋糕上的草莓,理直氣壯地道,“我和你換。”
  “換什麼換啦!”順著他視線的方向,我把那顆草莓摳下來蓋在他的蛋糕上,他這才心滿意足的開動食指……
  砰——砰——
  煙花們排著隊,相互倚靠著,短暫而絢爛的點亮天台上漆黑的夜空,這些開放時間最短暫的花兒,在綻放到極致的那一秒紛揚如星子灑下……
  他的眼睛也倒映著漫天燦爛的星光,星海落在他眼中,他仰著頭,和我一起舉著煙花凝望著如墨夜空……
  這是一種安靜到極致的滿足,我想我一定會記得很久很久,不會忘。

  第十章

  第二天迷迷糊糊的醒來,太陽早已經曬屁股了,明晃晃的光線刺得人睜不開眼。
  我揉揉眼睛,發現自己還坐在天台上,原本披在任西顧身上的外套又回到自己身上。
  “西顧?”剛想起身,才發現大腿重得要命,幾乎沒有知覺。我低頭一看,只見西顧正蜷縮著身子窩在我身旁,毫不客氣的把我的大腿當枕頭,睡得天昏地暗。
  “這小鬼——”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咽下罵,無奈地推推他的肩膀,“西顧,起來了起來了。”
  他不爽地皺起眉,閉著眼睛左手捂住耳朵,在我腿上蹭了蹭,重新睡去。
  我只得無奈的加大音量,搖著他的肩膀再喚幾次,“別睡了,起來起來,西顧,快起床了,”
  他慵慵懶懶地低唔了一聲,這才不滿的睜開眼,剛剛踏入變聲期的沙啞聲音竟然聽得人臉熱。
  “任西顧!”我壓下眉,直接把他的身子給扶正了。
  他大刺刺的打了個呵欠,抱怨道,“嘖,你怎麼跟個骨頭架子一樣,一晚上硌得我頭疼。”
  我出離憤怒了,趁他剛睡醒還暈乎的時候準準的賞了他一記爆栗,“臭小子,我還沒嫌你的豬頭太重,睡得我腳疼。”
  他捂住頭瞪著我,眼神凶歸凶,到底還是沒吭氣。
  我扶著腰站起身,兩手揉搓著腿腳努力活絡僵硬的身體,“下樓吧,昨晚大家都沒睡好,我去補個回籠覺。”
  他哼了哼,和我一前一後的回了屋。
  一夜未歸,到家後難免被老媽批了個底。
  我都大二了又不是未成年,班上的小林還早和人同居了……我暗中腹誹著回屋。上床前神差鬼使的去陽台探了探,兩家的陽台離得近,隔音不算太好,但隔壁始終靜悄悄一片……
  看來任伯母昨晚也沒有回來啊。
  我思忖著,等會午飯時該叫他過來吃飯。
  誰料這一睡,等我再次睜開眼時已日落西山,飯桌上只擱著張字條:
  你媽我今晚要和你爸二人世界,飯菜都在鍋裡,微波爐還有一碗煲湯,你熱一熱就可以吃了。
  勿擾!
  靠,其實我是你們倆撿回來的吧。
  我把字條一收,胡亂洗漱了下就跑到隔壁按門鈴,隔著門板隱約聽見門鈴聲叮叮咚咚地在室內迴盪,卻好半天都沒見他開門。
  “西顧?任西顧?”我頓覺有些不妙了,邊大聲叫著他的名字邊配合著用力敲門。
  終於,在我考慮要不要撞門時門扉開了條窄縫。
  我一愣,冷不伶仃的,一個滾燙的身子從門後跌出來,結結實實的撞在我身上——
  “西顧!”
  連拖帶拽的把人搬到床上,他雙頰透著病態的潮紅,額頭全是冷汗。
  估計昨晚衣著單薄的在樓道等了半宿又去天台吹了一夜風,染上風寒了,“你家裡有沒有感冒藥?”
  他搖頭,才大半天沒見,精神萎靡了不少。
  我定是上輩子欠他,又是擦汗又是遞藥最後還不忘餵飯的照顧他,他倒是跟我扭,精神稍稍好了些就開始挑肥揀瘦,不是嫌開水太燙就是嫌飯菜不好,一刻沒讓我歇息。
  “你待所有人都這樣?”吃了藥發完汗後,任西顧道。
  我一挑眉,淡淡的說,“你瘋了還是我瘋了?”對每個人都這麼聖母我早就過勞死了。再瞅了他一眼,就當生病中的人難得脆弱感性吧。
  “我看得出來,你是真的對我好……”好半晌,他憋出這麼一句。
  我怔了下,心裡有點發酸。
  他靜靜的凝視著我半晌,再也沒有說話了。
  任西顧的病來勢凶猛去也匆匆,沒幾天就又是一尾惡龍。
  他像一個嬰孩,敏感而多疑的試探著,小心翼翼的交付信任和依賴。我與他都是慢熱的人,總要花上比其他人更多倍的時間才能打開心防,但若是讓我們認同了,就是一生都不會再輕易變更。
  大學時光轉得飛快,眨眼大三就已經過了,升上大四便意味著該準備踏入社會,讓社會這染缸給自己上層色吧。
  此時的我並不想離開F市,只打算畢業時在附近找一家小公司開始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先一年畢業的鐘意大四上半年便進入本市著名的外資企業做實習生,聽說這一年他混得是風生水起。
  我倒沒什麼欣羡之意,大家追求不同。
  上交畢業論文後我在人才市場晃了一周找到一份前台文員的工作,現在的工作不好找,競爭壓力也越來越大,更何況這家公司離我家只有十分鐘的路程,方便快捷。我想唯一的問題,就只有這家公司……充滿了個人特色的名字……
  ——建仁電子有限公司。
  真是令人……難以啟齒的名字啊。
  “你今天怎麼沒有上班?”任西顧今年初三,正值半期考期間,剛剛上午的考試結束便撞上我閑賦在家,夾著一大袋漫畫零食不亦樂乎。
  我理直氣壯地回答,“我辭職了。”
  “為什麼?”
  我嘴角抽搐了一下,沉默了良久……
  如何能告訴他,實在是因為我再也不能忍受每次接到來電時那句簡潔泣血的——
  “你好,建仁嗎?”
  最悲慘的是我還必須微笑著親切回答,“是的。這裡是建仁……”
  凸 = = 凸
  失業後的日子還未享受徹底,命運的電話便在一個深夜響起。
  我昏昏沉沉的摸索著手機按下了通話鍵,電話那頭,熟悉的聲音道。
  “長夜漫漫,無心睡眠,或許我們今晚可以探討一下藝術與人生。”
  
  第十一章

  “涼~風有信,秋~月無邊,虧我思嬌~的情緒好比度、日、如、年——”
  我單手掩面,“你閉嘴!”
  “真粗暴啊。”鐘意下巴抵在支起的手背上,“枉費我為你尋了個好工作,也不感激感激我?”
  “你從哪知道我辭了工作在家廢著?”昨晚大半夜來電話約我出門接收工作。
  他搖搖食指,“山人自有妙計,不可說不可說。”
  “嘖,不說我也知道。”冷冷睨了他一眼,八成是前兩天和室友通話後那個大嘴巴泄露的。
  “來,跟我走就是了。”
  我懷疑的挑高眉。
  “親愛的,我還會賣了你不成?”鐘意露出大大的笑容,小虎牙若隱若現,欺騙世人的無害。
  我眯起眼,踩著高跟鞋一路清脆的叩叩叩,跟著他叩到了美容院……我眼角抽搐了下,“你讓我面試這裡的工作?”
  “當然不是。”鐘意拉著我的手進去,“你該好好保養了。”
  我站住了,“這跟我找工作有什麼關係?”
  “親愛的,好的形象是面試成功的第一步,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公平,但不能否認,一個亮眼的皮相總能比其他人更容易引來關注。當然,你可以說你是以能力為主,形象並不重要。但親愛的,如果說原來按你的能力是七分,那麼在同等條件的情況下,它會讓你增值到九分,”鐘意摸摸下巴——
  “現在該讓你的起點變高了。”
  從美容院出來後削了個清爽的披肩髮,一頭中長髮被髮型師扒拉來扒拉去的吹造型,最後用咖哩定好了,順利走向下一家。
  “幫她拿幾款亮色的衣服。”
  我連樣式都沒來得及看,只顧著暈頭轉向沒完沒了的試衣服,我對自己有自知之明,再怎麼折騰也折騰不到哪去。
  一路全權由鐘意挑了兩件套裝,我低頭看著癟癟的荷包,內心泣血。
  鐘意俯身在我耳邊道,“要不要我為你買單?”
  我頭也不抬地推開他的臉,“謝謝,不用。”
  “不用和我這麼客氣,買衣服給女朋友是天經地義的。”
  “得了,你女朋友那麼多,給自己留點錢買褲衩吧。”
  鐘意撫胸而嘆,“我太傷心了,這麼多年來你是我唯一承認的官方女友,你該對自己有信心。”
  “可惜我對你沒有。”我轉身回更衣室準備把衣服換回來。
  “不用換了,就這樣吧。”鐘意把手一帶,行程在化妝品專櫃那劃下終點。
  我半闔上眼感覺有一雙手輕巧的畫眉,修容,勾眼影,描眼線……看他這般熟練,果然經驗匪淺。
  對於我而言鐘意已經漸漸蛻化成一個無性別的中性角色,不得不承認,在內心深處其實我嫉妒過他,可以那般肆意不顧任何人眼光的生活,做自己想做的事,在某種層面而言也是個勇者。這是我,包括身邊大多數人所衝不破的。
  “萌萌,其實你也可以是一個美人。”
  活動鏡面被轉到我眼前時,我怔了下,有一瞬間涌起角色扮演的錯覺——
  鏡中一身米白色套裝熟悉又陌生的時尚麗人用同等不確定的眼神回視我,有一種微妙的認知錯位感。
  “從小沿襲著同一條路不是太無趣了,從現在起換一個路線不好嗎?”帶著一點誘惑的聲線道。
  “其實今天和你一起出來改變形象只是我的好奇,想嘗試著做一天截然不同的自己,”我想了想,還是開誠布公道,“我不是你,雖然有時候會羡慕你,但我還是更習慣做原本的自己。嘗完鮮後,感覺確實不錯,生猛海鮮偶爾試試就好,我還是更喜歡清粥小菜。”
  人就是這麼回事,慣常的路走多了雖然會羡慕其他人的風景,但並不表示那樣的風景就會適合自己,就會讓自己走得慣。偶爾路過了別人的風景,到底還是要回到自己的世界去。
  鐘意垂下眼一瞬也不瞬的看了我半晌,聳聳肩,“好吧,但至少今天要陪陪我,慰勞慰勞我的辛苦。”
  我掏出手機,淡淡的否決,“不行,現在快到考試的結束時間,我要去接人。”
  “考試?”
  “初三半期考,我答應了西顧今天他考完試就請他吃飯。”
  “怎麼又是他。”認識了兩年,鐘意也聽我叨念了兩年,這次他乾脆發動車子,“沒事,我不介意多帶一個電燈泡。”
  奶奶的,我很介意啊!
  騷包的紅色轎車停在F中門口,來來往往穿著制服的學生經過時無不好奇的回頭。
  鐘意輕敲著方向盤戲謔道,“美麗的大姐姐要來誘拐弟弟了嗎。”
  我聞言也起了一份玩心,遠遠看到任西顧時搖下車窗,探出難得精心妝點的臉,等著那個生人勿近的身影一步步走來。
  他書包單肩斜掛著,緊抿的脣線和散發著拒絕的眼神令周遭的同學向來不敢靠近。視而不見的略過車子,任西顧雙眼隨意梭巡一周後靠在校門前開始等人……
  嘖,我這麼個大活人當我隱形啊。
  我敲了敲車身令他轉過頭來,單手托著腮加大音量——
  “可愛的弟弟,願不願意陪大姐姐兜風啊?”
  瞬間,周遭所有八卦心旺盛的同學們火速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任西顧認出來人是我後,愣了一下,目光停格在我身上,“你今天怎麼……”
  我嬌嗲道,“上車吧,大姐姐請你吃飯哦~?”
  在一片霍然升溫的曖昧目光中任西顧打開車門,驀地和鐘意四目相對。

  第十二章

  任西顧目光平靜的從鐘意臉上移開,沒有上車,而是看向我,“今晚是你們倆的約會時間?我不想當飛利浦。”
  我理所當然的道,“怎麼會,既然之前就答應等你考試結束請你吃飯,當然不會爽約。”
  鐘意倚在駕駛座上悠悠哉哉地道,“西顧弟弟,大哥哥和大姐姐陪你吃飯不好嗎?吃完飯後我們大人也有大人的夜生活,到時候我和萌萌會送你回去,不過她可是要陪男朋友的喲。”
  “大叔,我和你不熟。”任西顧冷冷地道,“你是不是管得有點多。”
  “為什麼她是姐姐我就是大叔?”鐘意憂鬱的畫圈圈。
  我瞧瞧周遭學子們的目光已經轉向白熱化,無奈的再度召喚僵持在車門邊的西顧,勾勾手喚他過來,“別聽鐘意瞎扯談,待會吃完飯我和你一起回去,上次的資料我還沒打完,哪有心思去玩。”
  鐘意冒頭,“資料可以明天再打,我們已經很久沒有約會了。”
  “你閉嘴!”我斜睨一眼,“明天我就要面試,今晚再不趕什麼時候趕。”
  西顧一開車門利落的“砰”地一聲關上,“餓死了,快點開車。”
  “小弟弟,坐別人的車要禮貌一點,你的脾氣太差了。”
  西顧隨意把書包一拋,低嗤道,“專心開你的車吧,其實我更擔心你的車技太差了。”
  “萌萌,他這脾氣是天生遺傳還是後天養成?”
  我想了想任媽媽和任爸爸平日雖然疏遠但慣常溫和的作風,吁口氣,“大概是基因突變吧。”
  不過半個小時就到了目的地。
  把車停好,我們一行三人魚貫走進裝潢典雅的餐廳,在滿室正裝中,只有西顧一人穿著初中制服,極是醒目。
  “差點忘了,這裡是大人們約會的地方,西顧弟弟現在就當是提前體驗吧。”
  西顧倒是泰然自若,雖然氣勢凶暴,但他的容貌向來打眼,如今一身制服走進來,經過之處女客們頻頻回頭,
  鐘意先行,我和西顧並肩走在他身後,注意到不斷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我偏頭看他,訝然發現他已經比我高了半個頭,“你現在有一米七了嗎?”
  “嗯,超過了。”雖然他的表情力持淡定,但青春期的少年向來注意身高,早先幾年他一直被我牢牢壓在下面,盼著我這句話已經很久了。
  我暗嘆一聲,故作憤憤地送去一肘子,充分滿足他的虛榮心的道,“死小孩,去年你不是還和我一樣高嗎,怎麼今年比我超出這麼多。”
  他明顯很受用,“早就同你說了,青春期的男人一開始是長得慢,等到了後期就會快起來了。”
  是是是,你就抖吧。
  “我們就選在靠窗的位置?”鐘意冷不伶仃地回頭對我道。
  “也行。”我可有可無道,拉著任西顧落座。
  這是四人餐桌,我坐下後,鐘意和任西顧皆不約而同的拉開我隔壁那條椅子,可憐的椅子被兩人一前一後的握住,幽靜的餐廳驀然發出刺耳的“吱吱”聲——
  我的臉黑了一下,他們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十足的鬆開手往我的對面位置踏出一步,突然又毫無預警的回頭一拉——
  “吱——”餐廳內再度傳來這聲刺耳悲鳴。
  我暗暗掩面,只想裝作不認識他們轉身奔逃。
  這次他們安分了,再度不約而同的坐在我對面,手貼手的坐好後彼此都惡寒了下,開始點菜。
  我孤身一人的坐在一頭不免賺些同情眼神,但看著對面緊密相貼的兩人,我覺得還是一個人舒心多了……
  這頓飯勉強算賓主盡歡。
  鐘意開車將我們送到樓下時突然拉住我,對西顧道,“小弟弟,你要不要先走,我和大姐姐要說些悄悄話。”
  我爬梳幾下頭髮,“有什麼話就直說吧,用得著這麼神神叨叨的。”
  任西顧單肩背著書包走到樓梯口,不耐的看看手錶道。“你要說說快點,我的耐心不是很好。”
  鐘意一笑,俯身貼在我耳邊道,“那孩子很依賴你呢,一路上對我張牙舞爪,就怕我搶了你。”
  “你這什麼話啊,”我失笑,“他不是針對你,西顧向來就這脾性。”
  “是針對還是脾氣我分得清楚,”鐘意難得正色看我,“青春期的男人常常被荷爾蒙迷了眼,你不同,你已經是成年人了,別隨他起舞。獨占欲和喜歡是兩回事,你陪著他有四年了吧,這四年他沒接觸多少女性,可能會朦朧誤解,但你記得別懵了頭,到時候傷得也是你自己。”
  我覺得太荒唐了,胸中頓時涌上怒意。“鐘意你腦子低級就別把所有人都和你劃到一處,你這……你這說什麼啊!”我氣的聲音都顫抖起來,“我和他相差那麼大,人家現在還是個初中生,你這……說什麼鬼話!”
  “初中生就已經夠大了,我當年小學就有女朋友,就知道什麼叫喜歡了。”鐘意告誡道,“隨你信也好不信也罷,男人這個時期太容易受誘惑了,你多少和他保持點距離,他對你的獨占欲太強了,這不是好事。”
  我覺得匪夷所思,隱隱有種被侮辱的感覺,“鐘意,看在我們這麼多年朋友一場,我不想和你撕破臉,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不然我們連朋友都做不成!”
  他轉身上車,表情被背光的車廂半掩住,我難以分辨。
  他只靜靜道,“正因為我們是多年的朋友,我才不想看你往那火坑裡跳,聽我的,保持點距離吧,別傷到自己。”
  火紅的車子一路風騷的離開我的視野,我無意識的目送著,心底有莫名的沉鬱感。
  “怎麼了,剛才你們吵架了?”身旁突然傳來任西顧的聲音。
  我轉過頭,“哦,沒有……”
  他敏感的道,“是因為我?”
  “沒有啦,你別多想。”
  “就算是也無所謂,反正你也不喜歡他吧。”任西顧單手提著書包,另一隻手如往常般強勢的拉過我的手,“走吧。”
  我下意識的用力抽回手。
  他愣了下,又迅速的抿緊脣,也不說什麼,只直勾勾的盯著我。
  氣氛霎時尷尬起來,我偏過頭,抽出的手故作自然的攏了攏頭髮,也低聲道,“走吧,西顧。”
  而後率先離開。
  
  第十三章

  鐘意的話不亞於是當頭棒喝,說我是自作多情也罷,但終於,讓我意識到,任西顧是會長大的,他不可能永遠都是隔壁家的小男孩。
  他將會有自己喜歡的人,愛慕者,女朋友……
  我是否在不自覺中與他過分親昵了。
  三位面試官犀利的眼神鎖定我,“郝小姐,請問你的上一份工作的主要職責是什麼,你是否知道要勝任客服這一職需要什麼。”
  我回神了,有些尷尬的回憶鐘意之前提點的細節,尚且還記得拉開一個鎮定自若的微笑——>在此必須要感謝我那喜怒不形於色的面癱臉,讓面試官們沒有發現我剛剛走神了=口=!
  吁口氣定下心,我不緊不慢的邊思考邊慎重回答,“首先,之前我從事過行政文員,同時也有過銷售工作的經驗,因此在人際關係與人溝通方面都有比較好的基礎,同時也有良好的團隊精神,能配合主管出色的完成任務。我認為客服這個工作,溝通能力和耐心是關鍵,讓客戶售前安心,售後滿意是客服的職責,另外對公司的形象……”
  從頭至尾,我面不改色。其實,真實情況是……行政文員我只是在那家建仁公司做了不到一個月的前台,銷售工作壓根就是暑假的三天社會實踐。
  我也十分心虛怨念,哪裡知道鐘意給我介紹的公司還就是他自個待的外資企業。
  如今大公司面試的賣點無非就兩個,要麼走學歷路線,要麼就走實力路線。
  學歷路線,我的二本大學是不行了。實力路線,就是相關工作經驗+筆試+臨場表現。
  筆試有鐘意這無間偷渡答題我是順當過去了,工作經驗的話……咳,只能無恥點把腦中能想到的全部寫來湊數,至少簡歷比較好看嘛= =!面試官看簡歷時無非就重點關注工作經驗和專業證書這幾欄,事先把自己打算做的職業範圍定出來,重點突出這份職業所需要的相關內容,把簡歷整得簡潔明了,目的性明確。這是成功的第一步。
  往日若是有公司通知面試,我還需花時間在面試前上網查清這家公司的具體經營內容和職位職責,這次鐘意已事先提點,我心下自然有底,面試時倒也能切中要點,款款而談,給人以自信精幹的錯覺。
  只能說這家公司愛嚇唬人,面試場地是一個空曠的冷色系大房間,三位面試官也是不苟言笑,板著張臉要麼跩得二五八萬要麼就是資深債主。普通新人見到這陣仗心裡就有些發怵,待面試官提些尖刻點的問題,雞蛋裡再挑個骨頭,卡殼和無措是常事。
  我優點不多,膽大算一樣,任他如何問,我就咬緊了三條規矩不動搖,重點渲染對公司的滿意度和願意做牛做馬的決心。第一是說話時聲音要大,不露怯,微笑和禮貌用語不能少,第二是回答問題,語速情願慢些也不要太快,重點是絕對不能卡,回答時用首先,第二,第三……等等分類回答,顯得條理分明勝券在握,最後一點就是把形象整理好,英語級別打字速度可以適當提,專業證書和工作經驗就隨著所選擇的工作類型能扯上邊的就穿插,扯不上的就別嘮叨,直接砍了吧。
  待我暈頭轉向的從面試廳出來,後面還有密密麻麻的應聘大隊,前台小姐示意我先別走,還要去樓上做個測驗。
  不知是智商測驗還是邏輯測驗的做完,我交了卷子又回到樓下等待回應。當一個眼熟的身影從我眼前經過時,我愣了一下,腦袋懵懵然空白了起來。
  “郝萌?”那人驚訝道,揚起熟悉的笑容。
  我是無論如何都想不到會在這家公司碰見已四年不見的吳越,他依然還是記憶中膚白細眼,書生氣十足的溫吞模樣,彷彿時光又倒流回我們的高中年華……
  “怎麼,認不出我了?”他笑得很爽朗,“好久不見了,想不到你也在這家公司。”
  “……好久不見了。”我勾起笑容,也朝他點了點頭。
  驀地一隻手勾上吳越的肩,鐘意從他身後探出頭,“小越,光天化日之下在人來人往的大廳把妹,把的還是我的妹,你有什麼解釋?”
  我腦袋轟隆一聲,直接拍飛他,“我哪有那麼倒霉是你的女友,滾。”
  吳越笑著搖頭,道,“待會一起去吃個飯吧,班上的小林也在這家公司,我打個電話叫他下來,大家敘個舊。”
  我點了頭,一行人鬧騰的離開。
  回到家後把高跟鞋一踢,甩了包包,邊走邊開始解頭髮。
  才剛關上門沒多久,門鈴聲又響起。
  我咕噥一聲去開門,果然是任西顧。
  “肚子餓了。”他理直氣壯言簡意賅的進門,
  我爬梳一下頭髮,覺得自己已經變成了他的御用女傭,“冰箱裡還有麵包,你先填下肚子,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菜。”
  他也跟著踏進廚房,原本不大的空間多了他一人,頓時變得狹小起來。
  我揮舞著鍋鏟趕他,“你進來做什麼,出去出去,別礙手礙腳的。”
  他低頭著了看砧板上的香蔥,皺起眉,“我不吃蔥,不吃蒜,不要辣椒,不要姜。”
  我反手一敲他的腦門,“小子,你要求太多了。”
  還來不及收回手,冷不伶仃的,手腕被他一把握住。
  我突然發現他的手已經變得很大,足以輕而易舉的攫住我的手,讓我無力反抗。說不上是什麼東西涌動,我變了臉色,“西顧,放手。”
  “不放。”他卻不滿的扣緊我的手,在我打算甩開他時攫住我另一隻手,將我輕易的扣在流理台上。
  或許男人天生就帶有攻擊性,不管是年紀多小的男人也一樣。
  女性在先天體力上向來比較吃虧,我頭一次清晰的意識到男女之間的力量差距。
  “你再不放手我真的生氣了!”我皺起眉正色道。
  他俯下頭,我下意識的撇過臉,耳邊只覺得有一陣暖風吹送,“是不是那個鐘意對你說了什麼?這些天你都在避著我。”
  我搖頭,“你先放開我再說。”
  他終於聽話的鬆開我的手,但下一秒,雙手改成支撐在我腰身兩側,把我困在這一方天地,壓低眉凶惡的逼問道,“你說!”
  我說任西顧……如果以後你追女朋友也用這一招,會嚇跑多少小姑娘啊。

  第十四章

  他還在成長發育期的身子抽高的很快,也許是太快了,因此依附著少年所特有的纖細。但抵在我腰側的手臂卻很結實,遠遠不是我所能抵擋的,散發著灼熱彰顯力量。
  “我想,我該和你保持點距離。”
  他不滿的瞪我。
  兄弟,沒有人告訴過你你的眼神很可怕嗎。我下意識地握拳抵在他胸前不讓他繼續貼過來,“任西顧!”
  他停下來,目光專注的停在我臉上,仔細觀察我的表情,漸漸地,露出一點倔強的不安,“之前我們不是都好好的,為什麼突然要和我保持距離了?”
  “以前是我疏忽了……你長大了,西顧。”我挑選最無害的措辭,雖然知道並不能改變事實,但多少可以舒緩一些殺傷力……吧?“人並不是中性的,就算是親兄妹親姐弟,也會保持一定的距離,男和女之間原本就需要界限,就像我和你之間,這不是疏遠,反而是種保護。”
  “難道我們原本的相處模式會傷害到你,需要你和我拉開距離尋求保護?”他敏銳的切中要點。
  我沉默了下,“西顧,不要這麼尖銳好嗎?我不想和你吵架。”
  他也安靜下來,而後深吸一口氣,壓抑地道,“你怎麼突然會有這種念頭,是我什麼地方做錯了嗎?”
  “沒有,不是你的問題。”
  他明顯無視我的話,視線依然沒有從我臉上移開,低軟了聲音,“若是我錯了,告訴我錯在什麼地方,我改。”
  我向來吃軟不吃硬,那個凶惡的孩子這樣一低頭,我就訥訥不能言了。
  他態度軟歸軟了點,聲音卻還帶著硬氣,“我不想和你疏遠。”
  “但這樣不行,”我扶額,“老這樣粘著以後你女朋友全部都會想潑我硫酸,就算你們不介意,我還想嫁人呢,別敗了我的名節。”
  “原來說來說去就是因為鐘意?”他呼啦啦火起,“你眼光竟然會這麼差!選誰不好會選擇他。”
  死小孩,你的腦子和我不在一個次元嗎。我用力一拍還攔在我腰上的手,“都說了不是他!我和你沒有共同語言,放手。”
  他不放。
  “你當真要和我扯破臉惹我生氣?”我難得端出御姐的姿態沉下臉。
  他咬了咬脣,驀地鬆開我,恨恨的掉頭離開廚房。
  原以為他會直接拉開門出去,誰料他走到大門前猛地又折身回來了,重重地在餐桌前坐下,“大嬸!動作快一點,上菜!”
  大!嬸!
  我差點咬碎一口銀牙,暴躁地給那個可惡的小鬼頭煮菜去了。
  也許這是新一輪冷戰?
  那天之後,除去白天的上班時間,雖然每天晚上西顧還是會上門讓我給他做晚餐,但除此之外兩人沒有更多的交談。
  公司大,規矩也多,此前耽擱了一周時間初試複試,在正式開工之前還需要培訓半個月,我唯一慶幸的是:這培訓是帶薪的。
  和我同期的員工有二十名,每隔兩天考核一次,若是不合格,會在當天下班之後直接告知淘汰。
  據鐘意透露,這樣一輪刷下來,最後成功留下的只有十分之一,競爭不可謂不激烈。最開始每天下班之後鐘意和吳越會來接我一道吃飯,但自從我和他們出去吃了幾次,回來時便發現若我不在家,西顧就餓著肚子等我。
  不是沒說過若等不到我就自個去樓下吃快餐吧,但他還就是跟我扭,若我不回來為他煮晚餐,他就不吃。
  我恨得越發牙癢癢,偏生這苦肉計對我還真的管用。
  初三是很關鍵的一年,平日他的課業就不輕,身體還在噼哩啪啦的長高,才幾天沒吃飯,我看他走路都是用飄的。
  任阿姨這段時間更是常常不見人影,最離譜的是,有一次足足快一個月沒回來。
  究竟誰是他媽啊,我覺得心中一陣悲涼,認命的擔負起飼養他的重任。
  這些天我手癢癢,直想去買一本馴獸手冊,瞧瞧和我同病相憐的馴獸師是怎麼把一頭頭桀驁不馴的猛獸馴服,或許可以給我一點啟發,讓我取經一二……
  吳越溫聲道,“你還在煩惱你弟弟的事?”
  我煩躁的爬梳幾下頭髮,“嗯。”
  “那小傢伙還在和你冷戰?”鐘意指尖夾著一朵玫瑰送到我跟前,“女人收到優秀異性的花,心情總會好上一點。”
  “……抱歉,我心情更差了。”我冷冷地把玫瑰插回他胸前的衣兜裡。
  “或許你可以送一些他喜歡的東西,”相較於鐘意的插科打諢,吳越倒是認真的給我出謀劃策,“比如漫畫,CD,電玩等等,我侄子也是這個年紀,他就很著迷。”
  我不樂意,“我又不是他媽,他愛冷戰就冷戰吧,不管他了。難得的午休時間就不要再談論這個話題了。”
  “郝萌,你的上機是怎麼回事!”主管突然走進休息室。
  我先和他們倆道個別,懵然的隨她往機房走去,“怎麼了?有什麼問題嗎。”
  “你看看你的失誤率!”她嚴厲地瞪著我,一身黑衣帶著黑框眼鏡回放操作錄像,尖刻地道。
  雞蛋裡挑骨頭了吧,我一臉黑線的看著幾乎可以算吹毛求疵的她一眼,暗暗和公司的所有新人一樣咕噥著‘老處女’。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此時我從未想過數年後也會有一批新人,指著我的背影同樣咕噥著——‘老處女’= =!
  所以現世報這種東西是存在的,為了世界的和平以後我們還是少發些牢騷吧。
  不好意思,跑題了。言歸正傳,雖然主管向來待人都是一視同仁的尖刻,但我可以肯定,眼前的主管待我絕對是特別加強版的尖刻。
  這時候的我太年輕,進入人際複雜的公司後不懂得經營周邊關係,不懂得藏鋒露拙,還未正式錄用就和其他部門的主管經理打成一片,不自覺招了公司老人和頂頭主管的嫌。
  明白在人際關係中要做事高調為人低調是跳槽到另一家公司的事。此刻的我還是笨拙的新人菜鳥一枚。
  一下午,差不多被主管叫出去三次,被罵到臭頭。
  比我差的有一打,但她從來只針對我一個,這就是傳說中的欺壓新人嗎?
  我只能默默在心中告訴自己,忍字頭上一把刀!我要忍!忍!絕對不能就這麼暴走!
  苦苦熬到了下班鈴聲響起,我在主管的白眼下取出手機,之前為了工作都靜音了,因此當我打開手機,發現足足有近四十個來電未接時愣住了。
  出了什麼事?
  我心中突然有不詳的預感,點開查看,滿滿的,未接來電都是任西顧。
  我慣常覺得,任西顧這個名字,透著一點悲涼。冷戰了這麼多天突然毫無預警的倉促尋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第十五章

  走進小區就看見有幾輛陌生的車子停在樓下,我疑心地多看了幾眼,提著包包走上樓梯。
  離家門越近,吵吵嚷嚷的喧鬧聲也越來越清晰,依稀夾雜著任阿姨猶豫不決的聲音。
  我加緊腳步,只聽門“砰!”地一聲被重重甩上,幾秒鐘後,腳步聲往樓下移去。
  “任阿姨。”我看著出現在樓梯口的她,她的身材豐腴了一點,化著精緻的妝容,一臉尷尬的回視我。
  “哦,是萌萌啊,放學回來了?”她訕訕地道。
  “我已經畢業了,現在在工作。”她平日很少在家,難得還會記得我的名字。
  “瞧我這記性,都老糊塗了。”她尷尬道,她身邊那個陌生的中年男人衣服倒是很考究,他搭著她的腰,“她是你以前的鄰居?”
  “是啊,和西顧的感情也特別好。”似想到了什麼,任阿姨拍拍我的手,“你有時間去勸勸西顧,他挺聽你的話,叫他彆扭了。”
  說罷,她和那男人並肩下樓,身後還跟著幾個抱著衣櫥傢具的男人。
  我看了這陣仗心裡一涼,趕到西顧家門前時地上亂七八糟的雜物橫著,我按了按門鈴,半天都沒有回應,無奈的用力再去敲他家大門,好半晌,還是沒有反應。
  “別敲了,鬧心。”我自家房門倒是在我持之以恆的敲打下開了,老媽倚在門上,“進來吧,讓西顧自己靜一下。”
  “老媽你今天怎麼在家?”自從我可以工作之後這對無良夫婦歡慶終於盡完了父母的職責,他們也要開始自己的二人世界。估計老兩口早嫌我電燈泡良久,去附近買了個小套房甜甜蜜蜜的瀟灑去了,不過還有點稀薄的良心,隔個三五天會來瞅瞅我死了沒。
  我說看不出你們還藏著小金庫再買房,老媽就揮舞著菜刀道,“這是你爹和你娘我的棺材本,以後要買房你自個兒掏錢,要不這房子就歸你了,你重新裝修下,也可以做新房。”
  我長嘆,得了,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難得路過時上來看看你,就看見你任阿姨今天帶著一堆人回家搬東西,”老媽搖頭,“這事她做的不地道,好歹也是自己生養了十幾年的娃,當著他的面把自己的衣服一收,後面幾個搬家公司的也利落地把傢具什麼都扛走大半。”
  “這是怎麼回事,擺出這陣仗?”
  我媽立刻充分發揮出街坊鄰居八卦婦女的優勢,“今天跟她來的那男人你見過了吧?”
  我點頭。
  “S省搞房地產的好像,你任阿姨也厲害,悶不吭聲的下個月就要結婚了,今天回來收拾東西。”老媽嗟嘆,“不過西顧這孩子不能接受他媽再婚,脾氣犟著呢,說什麼也不肯跟她走。”
  我心裡咯噔一下,“那他現在呢?”
  “就等他媽媽把東西搬完後甩上門了唄,你沒看到他那時的表情……哎,怪可憐的。”
  我心裡七上八下,睡覺前我又去他門前叫他,他也不吭聲,給他電話他又關機了。沒法子,這個坎他只能自己過去了。
  第二天上班鐘意叫住我,“昨天慌慌張張的,那小子怎麼樣了?”
  “沒事。”我想這畢竟是他自家的私事,還是不外揚的好。
  “沒事就好,”他看我有點心神不寧,只拍拍我的肩叮囑聲,“好好工作。”
  我“哎”了聲,回自己部門去了。
  下午的客戶大多性格都挺溫和,除了一個糾纏不清的外地大爺打長途花了將近一個小時噼哩啪啦的問候完公司老總的十八代祖宗之外一切都很好。
  我無聲的打了個呵欠,但客服不能掛客戶的電話,因此雖然無聊我也只能遵循職業操守聽他了無新意的重複再重複問候老總,產品,最後是廠家,一邊在他每問候完一位時適當的附和一句,“是的,是的。我們會聽取您的意見改進。”
  沒辦法,客服另一條讓我頭痛的規則就是不能否決客戶,客戶的一切都是對的,就算是錯的你也只能引導,如果引導不來……
  那就讓他自由發揮吧。
  這位大爺很憤慨,我握著話筒終於等到他問候完部門經理的奶奶後,下班了。
  掛完電話做好了資料記錄,問題記錄,同事都走得差不多了,我揉了揉耳朵,回身才發現吳越不知何時正坐在我後位。
  “走吧,我送你回去。”
  我有些慌,“不用了,我可以自己搭公車。”
  “現在已經過了點,你去等要等半個小時,我有車,比較方便。”
  不知該說這班公車太準時還是什麼,平日三不五時堵車就算了,要麼就都不來,要來就來一大串。但每天傍晚的六點五分到十分,這班車都會準準在公司對面停下,而且通常是連續來兩三輛,錯過了這個時間,就要再等半小時才能等到下一班。
  我也趕著回去看看西顧,向他道個謝便上了車。
  在小區門口停車,他送我到樓下。
  “行了,我到了。”
  他朝我點點頭,“那我走了。”
  我心跳有些急,一路上膽子都還給我媽,支支唔唔的不敢看他的臉,聽到他這句話我也努力憋出一句,“路上小心。”
  他回頭溫文的朝我笑了一下,我也匆匆揚起笑,突然肩上一重,轉頭就看見任西顧把手往我肩上一攬,“他是誰。”
  他身上的制服還未脫,書包還挎在左肩上,估計也剛回來不久,撞上了。
  我盡量自然地說,“我同事。”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煙酒味,我一擰眉,“你今天有沒有逃課,這身酒氣哪來的?”
  “吵死了,不用你管!”他不爽的鬆開我的肩往樓上走。
  我追在他後面上了樓,“任西顧,你昨天給我打了那麼多通電話有什麼事,晚上幹嘛要關機。”
  背對著我的少年僵了下,“你當我打錯電話了。”
  “你怎麼這麼彆扭,有事就跟我講,指不定我能幫得上忙——”
  話未完,他驀地回身拉過我的手將我壓到樓道墻上。
  “只要我開口就可以嗎?”
  我……我現在把話收回還來不來得及。

  第十六章

  “那個……”我縮起肩膀,在他挨近的灼熱身體下急急偏過臉,幾乎有點委屈了。“有話好好說……”
  他低低的重複一次,“我說什麼都可以?”
  他的臉挨得近在咫尺,我頰上都能感覺到燥熱而紊亂的呼吸,手臂上的毛孔不自覺豎起來了,惱羞成怒地叫道,“任西顧!你再這樣我就生氣了!”
  “嘖,你怎麼老是翻來覆去的用同一招。”不知道是不是喝了酒,在日暮漸沉,一寸寸黑下來的樓道中,他整個人透出一股蓄勢待發的危險放肆感。
  我被他戳破了紙老虎的殼,覺得身為成年女性這樣被一個未成年的小男孩壓制住很丟臉,偏過臉努力想掙扎,但是緊扣住我的手雖然纖細卻極其有力,他另一隻手橫過我胸側摁在墻上,將我牢牢固定住無法反抗。
  “別動。”他聲音有些暗啞。
  我乖乖不動了,渾身的寒毛全部立正站好。
  “別動。”他重複著,摁在墻上的手橫過我的背,將我緊緊按在他稍顯單薄的懷中,“只要讓我抱一下就好了……”
  你丫抱都抱了還說什麼,我反對有用嗎。
  我和他無聲的在狹窄的樓道中僵持著,天完全黑下來了。
  黑暗中,有什麼溫軟的東西輕輕印在我頰邊,我愣了下,一時沒反應過來,“西顧你……”
  他收緊手臂,下一個次濕熱的觸感,停在我嘴角。
  我重新掙扎,氣急敗壞道,“任西顧——”
  驀地,下巴被一隻手捏起,隨即一個重重的吻落在我脣上!
  我霎時怔住,氣得連身體都忍不住顫抖起來,老娘苦守了二十二年的初吻——
  他猶自不覺,急躁而無章法的吸吮我的脣,牙齒和舌頭想分開我的嘴探進來……
  我腦中有一根神經趴地一聲斷掉!不知打哪來的神力,竟然騰出手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啪!
  伴隨著清脆的耳光聲他鬆開了鉗制,我憤憤的抬起手用力擦嘴,脣上殘留的酒味令人火大。幸好剛才還記得第一時間咬緊牙關,沒讓他的舌頭探進來,真是……怒焰飆飛,我覺得連我的頭髮都快燃燒起來了。
  他側著頭,被我打得偏過臉去,興許在怒氣升騰之時我的力道也飆升,不過數秒,他臉上便浮起淡淡的紅印。
  意識到我的初吻竟然被一個初中生奪走。
  我瞪著他,心中泣血不已,恨不得再甩給他一耳光,“任西顧!難怪你讓人喜歡不起來,你的個性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他左手按著臉低頭看我,那一眼的神情複雜得難以言說。
  我寸步不讓地瞪著他,心中羞憤難當。
  他垂下眼,露出受傷的表情,試探著朝我伸出手……
  我憤憤地用力甩開。
  “……我明白了。”他提起被丟在腳下的書包,轉身大步離開。
  回到家裡我第一時間奔去洗手間刷牙,邊刷牙邊用力低咒,日後再不要理會那個小鬼了,讓他自生自滅算了!
  夜裡躺在床上,想起傍晚那破事越想越睡不著,氣得半夜爬起來抱住枕頭幻想是隔壁小鬼那張欠扁的臉,用力狂槌了大半夜……
  拂曉時才朦朦涌上一點睡意,隔壁突然傳來鑰匙開門聲,任西顧一夜未歸,天亮才回來。
  鬧鐘指向五點,我的上班時間是九點,我與他是舊恨未平新仇又起,因此皺起眉咕噥了聲,又沉沉睡去了。
  第二夜,他早了點,但依然是深更半夜回來,晚餐也沒有過來敲門,興許自己在外面已經解決了吧。
  我還在氣頭上,連續幾天下來都不想理他。
  一周後終於和他在下班後的樓道相遇,我冷淡的和他擦肩而過時,下意識的緊繃起神經,聞到他身上的酒味越來越重,我沒有回頭,但背後能感覺到強烈的專注視線。
  我快走幾步打開家門,迅速關上。片刻後,隔壁也傳來開門的聲音。
  我驀地想起現在他家裡的東西都差不多搬空了,任阿姨也再沒見她回來,她臨走之前有給他生活費嗎?他如今……怎麼生活?
  我想我到底還是面冷心熱,隨著時間過去,心中也沒有再被慍怒占據,反而有時會想起那天任西顧受傷的表情,那天我氣憤交加口不擇言的話……
  ——“任西顧!難怪你讓人喜歡不起來,你的個性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我想這話有點重了,又剛好撞在他媽媽離開的當口上……好煩!只要和人交往總是不可避免的接觸到這些麻煩事,所以我這樣的性子就不該和人交往,心裡黏黏呼呼的,像從前那樣一個人多清淨自在。
  “嗚哇啊啊啊——”
  一個月後的深夜,羅莉的哀號把我從睡夢中吵醒。
  幸好我沒有起床氣,夾著電話尚且能保持住好口氣扮演知心姐姐,“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羅莉抽抽噎噎了半天,道,“我……我被職場性騷擾了……嗚哇啊啊啊!”
  我有些詞窮,除了安慰她別哭,放寬心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了。事情都已經發生了,難道要說:身為一個美艷的性感波霸,被職場性騷擾是很正常的,所以要努力以平常心對待?
  羅莉嚎了大半天,突然道,“萌萌,我不要在上海工作了,我回來投奔你吧。”
  我點頭說好,不過還是加了個但書,“那個……不管如何還是要提醒你,猥瑣男這種生物不是地域性,是全球範圍的分布,那個……你明白?”就算回F市也照樣會遇見。
  電話那頭又是一個高亢的嗚哇啊啊啊,羅莉堅定的說,“那我還是選擇回去閹了我老闆吧……”
  “不,不要衝動啊!”
  她沒待我說完就破釜沉舟的一吼!掛上電話。
  我脫力的趴下,這個只有外表美艷精明的小白真的很有可能會做出這種事,這幾天看來要不斷電話聯繫她了。
  陪她聊了大半天我有些口渴,起身去廚房倒水喝,門外又傳來熟悉的腳步聲,但今夜的腳步聲有些踉蹌,我轉頭看了看時間,已經將近凌晨三點了,沒待我反應過來,我的身體彷彿有了自主意識一般。
  霍然開了門——
  
  第十七章

  似未料到我這麼晚還沒睡,他驚訝的抬頭,嘴角破皮,手肘擦傷,制服下擺還隱隱有些泥印……
  “任西顧,你去打架了?”
  他沒有吭聲,低頭拿出鑰匙開門。
  我看到他這模樣真恨不得再給他幾鍋貼讓他醒醒腦,這都初中最後一學期,想中考玩完流落到哪去?
  他開了門徑直走進去,但外面的鐵門只是虛掩著,沒有當著我的面關上。
  彷彿是他的心門也正小心翼翼的朝我開放著,翼望著我能走進去,不再拒絕。
  我猶豫了下,邊感慨著自己已經飛升到聖母境界,邊攥緊從廚房帶出來的菜刀小心戒備的進了屋。
  客廳黑乎乎的,只有浴室和臥房亮著燈。
  這棟樓屋子的格局差不多,我在玄關那一側的左上角摸索了下,按下開關——
  OH MY GOD!
  我環視清潔溜溜的大廳,整座宅子除了一張大床和西顧的衣櫃之外什麼都沒有。
  西顧汲著拖鞋啪嗒啪嗒的從浴室走出來,額上的劉海和制服前襟濕嗒嗒的,精神倒是比先前看到他時要清醒點。
  視線停在我手中的菜刀上,“你帶著它要做什麼?”
  我把菜刀往身後一背,支支唔唔地道,“沒什麼……”
  他沒有再看我,而是自顧自的回屋裡換睡衣,他沒有關上門,隨著制服落地,身體雖然還猶帶少年的瘦削卻肌理分明,腹部不像偶爾在小區遇到的赤膊男人那樣軟趴趴的,肌肉勻稱結實,從肩膀延伸至窄窄的細腰這一帶,身線很是漂亮……
  等到發現他脫完了上身的衣服,雙手開始停在褲子上時我尷尬地移開眼,內心開始低咒著我究竟是來幹嘛的?
  他終於意識到我還是個女人,動作停了下,穿上浴袍背過身換掉褲子,倒不是害羞……是怕我害羞= =!
  我看著他換完衣服後把自己摔入床上,一身掩不住的疲色。原本想讓他去洗個澡沖沖酒氣,但看他這麼累我還是咽下話頭,思量著該怎麼打開話題。
  “西顧……”我站在門口喚了聲。
  他背對著我,被子胡亂的拉至肩上,一頭黑髮凌亂的散在枕上。
  我突然覺得自己有點悲慘,為什麼我被這死小孩奪了初吻還要替他操心操肺的?難道潛意識中我有M的傾向?
  夜風灌進半開的窗戶將窗簾吹鼓得高高的,我的心上的兩塊破簾布也提得高高的,慎重的開始正題,“那天那件事……我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他露在被子外的手指動了下,我繼續道,“但只此一次,下不為例。”
  他抱著被子,悉悉索索的轉過身,靜靜地看著我。
  他比同齡人早熟許多也凶惡許多的眉眼著實讓人有些緊張,我必須要申明不是我沒出息,即便是小區裡的成年人看到他發狠的模樣都有些忌憚,尤其之前又經過那串破事,我對他更加顧忌。
  “……我以為你討厭我了。”在他定定地看了我好半晌,直看得我寒毛直豎準備打退堂鼓時才慢慢地道。
  我鬆下一口氣,搖頭,“討厭你我也懶得管你了。”
  他的聲音帶著不屬於年紀的疲憊,“你可以像我媽那樣,眼不見為淨。”
  “我可以的話就不會站在這和你大眼瞪小眼了,你還就吃定我心軟了吧。”我走到他床邊,在離他最遠的那一側坐下,“聽著,任西顧,我知道你現在是青春期……那個,荷爾蒙有點過剩。這個時期的男孩子都會開始關注身邊的異性,你身邊只有我一個,所以才會把青春期對異性的好奇投注到我身上,這只是一時迷惑,再過一兩年,等你的青春期過去後,你就會發現其實現在的我在你眼中是過度美化的,用真實的眼睛看我,你就會發現……”我咬牙狠狠心,“其實我只不過是一個又老又普通沒身體沒姿色的俗氣女人。”
  ……淚流滿面,為什麼我要這麼悲慘的拼命詆毀自己。
  “……我沒有美化你。”他悶悶地聲音傳來。
  “哎?”
  “我沒有美化你。”他掀開被子清晰地道,“在我眼中你一直都只是一個‘又老又普通沒身體沒姿色的俗氣女人’。”
  我額上爆出黑線,然後接下去就是其實我愛得是心靈美,你有一顆獨一無二堪比鑽石的美麗心靈麼?
  西顧不緊不慢道,“其實我應該道歉的,那天是我喝醉了,分不出眼前的人究竟是美是醜是老是幼,你不用擔心,大嬸不是我喜歡的型。”
  我X,既然這樣就不要對一個大嬸出手啊!
  腳下的瓷磚表面,泥印腳印密密麻麻。我看著西顧空盪蕩,連個桌子都沒有的房間,“那你以後呢……以後打算怎麼辦?”
  “我不會搬出去的,”他掃了我一眼,“我不去上海,高中還是打算考F中。”
  “你以為F中很好考?”我敲了他一記爆栗,“既然這樣你每天去哪裡喝酒了,再過幾個月就中考了,你還每天三更半夜酒氣薰薰的回來,到時別說F中,能混個普通職高還差不多。”
  “我自有分寸。”他只含混的道,並沒有提及這一身酒氣是去哪裡沾的。
  我只得抑下好奇心,道,“那你媽呢,她現在有沒有給你生活費?”
  他搖頭,“我媽要我和她去上海,若是我不去,她就要斷我的生活費。”
  我臉色一變,“那這些天你吃什麼?”
  任西顧道,“飲料,還有泡麵,我的存摺裡還有一點錢。”
  我便也沒有再開口,只默默道,“那今晚呢?”
  他眼也不眨的道,“我吃了。”
  “說謊!”
  他翻了個身,不理會我了。
  “你等會睡,我去給你做宵夜。”我踩著拖鞋噼哩啪啦的回我屋裡去。
  “萌萌,”還沒走出門,他的聲音低低地傳來,“……你確定真的不討厭我。”
  我轉過頭,他依然還是保持著背對著我的姿勢,卻也能隱約想像到他現在的表情,我撇撇嘴,“別撒嬌,你心裡不是都知道。”
  嘖,還拐著彎聽我再說一次。
  他擁著被子,低笑了一聲,安心等我煮宵夜去了。
  我覺得我像多了一個兒子。
  ……中考結束後我陪他估摸著成績,暑假時順便還給他報了個英語培訓班。
  任阿姨支持了兩個月,這段時間任西顧都靠我支援,撐過了任阿姨的經濟封鎖期。
  到底她還是沒忘了西顧是她兒子,最後在老媽和我的三方勸導下,每月給西顧的銀行卡匯錢,就當是提前讓西顧體驗寄宿生活吧。
  一切在這個夏天還算圓滿的結束了……
  “郝萌!你這個月的話務量怎麼還沒有達標?”主管陰惻惻的聲音響起。
  我頭皮一麻……
  好吧,也許不是那麼圓滿。

  第十八章

  一年後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能讓原本清脆悅耳的門鈴叫得這麼撕心裂肺,我就知道一定是那個混小子。
  扶著額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起來開門,“來了來了,別催。”
  難得今天排到我輪休,昨晚由鐘意和吳越開車,他們技術部和我們的呼叫中心一大幫子人去附近的山上美其名曰是野營,實際上還不就是聯誼。
  技術部宅男眾多,早就對呼叫中心的美女垂涎已久卻苦無機會,正好我與鐘意吳越相識,一夥人就乾脆借機開個大型野營派對。回來時都快天亮了,才剛闔上眼沒多久又被門鈴給吵醒了。
  “怎麼這麼晚才開門。”任西顧擰著眉走進來。
  喲喝,還不滿了?
  我沒好氣的道,“我還爬得起來就已經謝天謝地了。”頭髮睡得亂蓬蓬得,眼睛浮腫,睡衣比鹹菜乾還扭曲,幸好這人是西顧,否則這模樣我絕對沒臉見人。
  他熟門熟路的摸到廚房,不爽地道,“怎麼又是麵包,我今天想吃三明治!”
  靠,追求不要這麼高好不。
  我打了個呵欠,無奈的進浴室洗了把臉,恢復點精神後認命的進廚房給他做三明治,他跟在我身後亂轉,廚房也就屁點大,現在他將近一米八的個子再往這裡一塞,我幾乎連轉過身活動的空間都沒有,“去去去,等我兩分鐘,兩分鐘就給你送來。”
  他拿出手機,“兩分鐘後沒做好,今天的晚餐我就要加餐,我要龍蝦球。”
  我斜眼瞪他,“你小子還可以再過分一點!”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吹著口哨慢騰騰的坐回餐桌,“快點,二十分鐘後我要去上課。”
  奶奶的,我額上爆出青筋,差點把手中的荷包蛋煎成了碎蛋渣,取出兩片土司左右拍上生菜,而後快速把火腿切片,在生菜上貼好,最後淋上兩勺沙拉後把荷包蛋一夾,新鮮出爐的三明治第一時間送到西顧大爺手中,“您慢用,悠著點啊。”
  他咬了一口,不爽地道,“今天的荷包蛋有點焦。”
  “你不吃就直接上學去。”我托著腮半夢半醒的打瞌睡,等著他吃完後洗碗收拾東西……
  “萌萌……”
  耳邊突然傳來一聲溫存的低喚,從沒想到這名字竟然還能柔腸百轉得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我驀地睜開眼“喝”地驚呼一聲往後退,“你突然挨這麼近幹什麼!”才剛一睜眼就對上任西顧放大的臉,我被狠狠嚇了一跳。
  他直起身,居高臨下的看我,“我發現你眼角有一顆很大的眼屎……”
  我 -_- 凸,怎麼可以對淑女說出這麼失禮的話!我恨不得立刻把他塞回任阿姨的肚子回爐重造。
  趕忙抓著紙巾揩了揩眼睛,口胡!哪裡有?
  他看了看時間,提起書包,“我去上學了。”
  “等下,”我叫住他,伸手給他整了整衣領,“好歹也長得人模人樣,穿衣怎麼這麼不清不楚。”
  他垂下眼看著我,沒有做聲。
  “這麼直愣愣的幹嘛,”我仰著頭瞪了他一眼,腳尖踮得發疼,“俯下來點,你太高了。”
  他配合的俯下身,等我把他打理得清楚帥氣後,拍拍他的肩,“好了,小美男,去上學吧。”
  從任西顧考上F中高中部後,我和他的飼主關係正式成立。
  除了週末,每天早上我都要六點多從被窩爬起來給他做早餐,下班後也盡量早回家,和他去超市買菜做晚餐,也許我還真是勞碌命,這樣的日子過久了之後,頗覺得像在飼養一頭大型猛獸……
  不過我還是很樂觀的安慰自己,就當是提前體驗育兒生活,以後自己有了娃也不會手忙腳亂。畢竟再怎麼說,我未來的娃怎麼也不可能會比他還難搞……吧?
  洗刷完碗筷之後我窩回自己床上補眠,一覺睡到了下午三點半,鐘意果不其然,來電話約我去喝下午茶,我八成給睡迷糊了,下意識地問了句,“那吳越去不去?”
  電話那頭停了下,鐘意哀怨道,“萌萌,你果然紅杏出墻了!”
  我臉一紅,冷冷地試圖把上一句話抹煞,“這麼快你就帕金森了?想像力太豐富。”
  他嘿嘿兩聲,突然道,“萌萌,你要真不考慮我,你現在也別耽擱了,這週末有時間也融入聯誼吧,別等吳越了。”
  我手指繞著電話線,他的意思我當然明白,我已經到了適婚年齡,現在該以結婚為前提開始交往男友,再遲一些,就錯過了最好時間。
  “我會考慮的,不過你剛才……”你剛才提到吳越是什麼意思?我很想問,但前面才剛剛反駁現在就推倒重來實在很丟面子……好吧,我承認我是悶騷。
  “週末時等你,到時你便知道了。”
  我心裡有些慌了,和吳越這一年確實比往日親近了許多,但也僅此而已。
  公司裡明戀暗戀他的女人不少,畢竟現在這社會,這樣溫文爾雅的好男人太少了。但他對所有人皆是一視同仁,我想一對成年男女相處了一年還依然沒有來電,恐怕日後便再也不可能更進一步了。
  女人的年華有限,我靠在門板上,我們總是匆匆的出生長大,剛脫離了父母的庇蔭走出社會,便要急惶惶的為自己尋找下一個寄託,人生的下一個陪伴者。
  太倉促了,我幾乎沒有閒暇去感受肆意人生的飛揚感覺。
  我看著鏡子,當女人走入社會之後,年華便開始像瘋狂滴落的沙漏,加速快進著。
  我還能……再消耗幾年?
  
  第十九章

  週末這天我一早把西顧的早餐和午餐都做好,擱在微波爐裡。
  寫張紙條貼在玄關對面的玻璃窗上,叫他若是肚子餓了可以把飯菜放到微波爐加熱一下吃。
  好了,打發完他之後我在衣櫥裡扒拉了老半天,整個衣櫃的衣服幾乎全部都是暗色系,我只能暗暗心虛一下,沒法子,工作後才發現暗色系衣服的好處,耐髒耐磨又好洗,而且經典百搭不出錯……
  好吧,缺點就是老氣單調又暗沉,提前往大嬸的路子狂奔而去。
  不行,我皺著眉,打電話給鐘意,“把聚會改成下午,我下午過去。”
  他明顯正中下懷,“真巧,我剛才還想打電話給你另約時間呢……”
  伴隨著他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嬌嗲的女音,“誰的電話……”
  我黑線了下,“節制點吧你,小心馬上風!”說罷掛了電話。
  OK,我對著鏡子給自己打氣加油,“今天下午你要美得冒泡得見人,現在去買一身青春漂亮點的衣服,你沒問題的。”
  鏡中的我也鬥志十足的回視我,很好!出發——
  “咔噠”一聲開了門。
  任西顧正站在門外抬手準備按門鈴……
  我單手掩面,“你大清早的跑來幹嘛!”簡直陰魂不散。
  他看我一身準備外出的打扮,壓低眉,“你這麼早要去哪?”
  我翻了個白眼,“大姐姐也是要約會和逛街的。”邊說邊準備從他身邊出去。
  他偏頭攫住我的手腕,“我和你一起去。”
  “你連體嬰啊你。”我扶額道,“我去買我的衣服你一個大男生跟去幹嘛。”
  “我也買衣服。”他理直氣壯的把我拖回屋裡,“等我吃完飯一起去。”
  我力氣沒他大,被他鴨霸的拽回去,覺得這輩子的臉面全丟在他身上了,“你倒是快點吃,好端端的,突然買什麼衣服。”
  他邊解決早餐邊不滿的斜睨了我一眼,“這個月底是我的十六歲生日,你忘了?”
  我語塞的頓了下,咳……還真的給忘了。不過往年他生日也是他主動提起,我就也沒費心去記,今天他突然冷不伶仃的提到,我一時晃不過神來。
  他指控道,“你的生日我就從來沒忘!”
  我心虛的咕噥,“那個……”
  “今晚的宵夜我要慕斯。”
  “只有小孩子才喜歡蛋糕啊慕斯這些甜食。”我吐槽,和他凶惡的外表相反,任西顧很喜歡吃甜食。
  他冷颼颼的甩來一記眼刀,口中倒是還不忘冷冰冰的說明,“我要草莓口味。”
  “……”
  我要草莓口味,我要草莓口味……
  西顧大爺,你不覺得用這麼酷的表情,這麼酷的聲音,這麼酷的眼神說著要草莓口味很……很有視覺衝擊感嗎。
  他甩也不甩我,乾脆利落的三五口解決完早餐之後邁動長腿往浴室走去。
  我也亦步亦趨的跟到浴室,於是看見我們的小西顧從流理台上拿出一把剃鬚刀……等等,剃鬚刀?!
  “你……你有鬍子了?!”
  任西顧俯首看我,“不要耍白好嗎,大嬸你的年紀已經不適合了。”
  童言無忌童言無忌,我胸懷寬廣的選擇原諒他,心中百感交集,“西顧……我現在心情很複雜。”
  他難得施捨了我一眼。
  “原來這就是吾家有女初長成的心情……小西顧,你終於長大了,沒有關係,雖然你再過幾年就要凋零,但是我永遠會記得你青春可人的樣子……”
  他額上爆出青筋,“喂,你有完沒完!”
  “不要害羞啦,長鬍子有什麼感覺和大姐姐說說~”
  “你這女人什麼神經。”
  他的速度很快,不到半個小時,兩人就乒乒乓乓地出了門。
  十六歲在南方的多數地區是一個很重要的年齡。
  這一年的生日就相當於古時的成人禮一般,家長會大肆宴酒請客,父母雙方的親戚們也必須準備紅包打造首飾項鏈,而後還需請法師或者是家族內部自行舉辦儀式祝福十六歲的小壽星一路平順。即便是再窮苦的人家,在子女十六歲時就算是借債也不能寒磣的忽略過去。
  因此就算平時再忽視他,這個月底西顧的父母還是會如期趕來,我沿途邊走邊抬頭仔細觀察他的下巴,十一歲時他猶帶稚氣的臉還恍如昨日,什麼時候他竟已開始長鬍子了。
  “走路要看路。”他冷不防開口,估計忍很久了,大手一把蓋住我的眼睛按下我的頭。
  我拉下他的手,突然發現小區附近有幾個高中生聚著,正竊竊私語地看著任西顧。
  “西顧,你認識他們嗎?”
  他眼也未抬,“不認識。”
  “任……任西顧,”那群人中有一個戴眼鏡的小女生戰戰兢兢地喚了聲。
  “不對,他們是你同學吧。”我拉了拉西顧的手。
  “西顧。”又有一個西瓜頭黑框眼鏡的男生走出來,我眯起眼,他這髮型很有特色,我記起幾年前陪西顧去運動會場時有見過他。不過看起來,西顧的同學愛依然還是少得可憐。
  西瓜頭道,“西顧,周五你不是叫我們去你家做數學競賽的考題,交流卷子嗎。”
  我驚訝的掉頭看他,“我錯了,其實西顧你挺有同學愛的。”
  他臭著臉,“學校之前太小氣週末沒有開放教室,我這學期有參加數學競賽班,一個人埋頭沒什麼效果,家裡剛好空位多,就讓他們來了。”
  “難怪你今天會這麼早過來。”正巧在我出門時撞上。
  “西顧……你要出去嗎?”他們怯怯道。
  “嗯,這周取消,我沒空。”任西顧乾脆利落的拒絕。
  “這樣……不太好吧。”我猶疑著,“要不我改天陪你買衣服?”
  他一擰眉,冷冷掃了我一眼。
  好吧,我閉嘴。
  “那……那好吧……”他們委委屈屈卻又鬆了一口氣,準備作鳥雀散。
  “等一下!”西顧卻鬆開我的手,徑直走向西瓜頭。
  “有,有什麼事嗎?”西瓜頭卡在單車上不敢下來,其他人早就沒義氣的逃之夭夭了。其實若不是之前任西顧開口,他們也不願意去他家啊。
  任西顧一把把他揪下來,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硬幣塞給他,“單車借給我,你等會自己搭公車回家。”
  “可是……”
  我掩面,丟臉的不忍再看。那邊一陣乒乒乓乓之後,任西顧推著一輛單車回來。
  西瓜頭抽噎著捏著一塊錢硬幣搭公車去了。
  “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暴力,要友愛同學。”
  他聳聳肩,橫跨上車,“上來吧,我載你。這裡離市中心很近。”
  “拜託你含蓄一點吧……”

  第二十章

  騎著單車穿過大街小巷,我坐在任西顧身後單手環著他的腰,原本以為他會來個賽車式,幸好還記得顧念我的脆弱心臟,他保持中速,悠閑的穿過一排長長的法國梧桐……
  金黃的葉子連綿成一片,深秋的街道只有零星幾個行人。
  他騎著單車,聲音猶帶著笑意,“是不是比擠公車感覺好多了?”
  我拍拍他的背,“專心騎車吧你!”
  “萌萌。”秋風穿梭過我們身邊,他的聲音在風中有些飄,燦爛的梧桐葉被風卷高,而後洋洋灑灑地落下,像下了一地金色的秋雨……
  “我真快活,”他聲音又低又輕,帶著點羞赧的道,“就這樣載著你像傻瓜一樣滿大街亂轉,我也很快活。”
  “喂喂,怎麼突然肉麻兮兮的,雞皮疙瘩都出來了……”
  他惱羞成怒道,“我說話時你閉嘴啦。”
  “小鬼,這是對大人說話的態度嗎……”
  在後來獨身一人的日子裡,我常常會回想起這幅畫面,那時的他還只是個十六歲的青澀少年,載著不是那麼年輕的我,從一排排燦爛而明亮的法國梧桐前悠然而過……
  永遠延續。
  現在是季末清倉的大好時節,走入每家商場幾乎都能看見觸目驚心的折扣標誌。
  女人的購物本能開始蠢蠢欲動,但身邊有異性在,我只能苦苦按捺著沒有第一時間撲上去……
  心中諸如此類的:‘啊,這件襯衫被搶走了!’‘我沒看走眼嗎,這個牌子的褲子竟然打了三折!’‘神啊,這個款式的裙子搞特價,快被搶光了!’種種哀號我只能淡定的咽下,眼尾一斜任西顧,心中雖然泣血不已,但依然鎮定自若的和他圍觀搶購大軍……我凸!
  “要不我們兵分兩路?”我提議,“你逛你的男裝區,我看我的女裝區,我們兩個小時後在這裡碰頭?”
  他毫不猶豫的拒絕,“NO”。
  “那……一上午就這麼點時間,看完我的就差不多了,我下午還有聚會,不能陪你繼續逛衣服。”
  他乾脆利落的道,“那就下次陪我。”
  我憤憤道,“那不買衣服你今天跟著我出來幹嘛。”還不如回去和那班小同僚做數學競賽題去。
  他直接拍板,“陪你逛衣服。”
  靠,我不要不要不要你陪!
  他直接架著我朝離我們最近的服裝店走去,“你不是說趕時間嗎,開始吧。”
  我不要你陪!>_<
  任西顧行事作風向來雷厲風行,每進一家店面首先梭巡完掛在墻上的樣板後有中意的就留下,沒有便抬腳就走。他也懶得等我試穿,就抓起衣服對著我比劃一番後也不待我細瞧,直接挑挑揀揀。
  我臉一黑,究竟是買我的衣服還是他的?
  逛街是女人神聖不可侵犯的聖域和愛好,在我抓狂暴走之前,西顧在一件銀灰色的套裝前停下,“就這件吧。”
  不可否認,他的眼光還算不錯。
  我摩挲一下衣服表面,質感和面料很好,最重要的是剪裁時尚,至膝上方三公分的裙擺也顯得端麗而不老氣。
  “小姐,幫我包一下。”我拿著衣服到服務台結賬,他拉住我的手,把我往更衣室的方向輕輕推了推,“你去換給我看看。等會就這樣直接出去。”
  我汗了下,“回去再換……”
  他堅持,“我現在就想看。”
  我無力的扶額,“西顧,不要這麼霸道好不好。”
  他直接把衣服取出來,把我往門內利落的一推,關門!用行動詮釋了什麼叫霸道。
  導購小姐的聲音笑眯眯地從門外傳來,“你弟弟嗎?很可愛哦。”
  “得,”我認命的開始換衣服,“認識他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錯誤。”
  換完衣服後我爬梳幾下頭髮,無奈的從更衣室走出來,攤開雙手全方位轉個圈,“你隨便看吧……”
  西顧眼前一亮,這才抿起嘴滿意的露出笑容。
  “之前還以為你會給我挑些和你同齡的T恤或者是一些哈韓哈日的衣服,幸好你的眼光還算正常。”
  他白了我一眼,“那些衣服小女生穿穿還可以,你就別趕這熱鬧了。”
  我“切”了一聲,“稀罕!”
  他拉著我手,來來往往的行人驚訝的看著我們這對年齡迥異的組合,此刻的我面對這些怪異的眼光很坦然,雖然數年後成為了我揮之不去的夢魘。
  大大的麥大叔標誌在街角招手,一路行來,回頭率頗高的小酷哥面無表情的低下頭,“我要甜筒。”
  我受不了地搖頭,“我就不知道為什麼你會喜歡吃那些甜膩膩的東西。”
  “你喜歡吃大蒜就不奇怪嗎。”他撇撇嘴,“我吃完甜食可以不刷牙,你要不要也試試看?”
  我咬牙切齒,“你這小鬼……”祝你早晚有一天成為真真正正的無齒之徒。
  不得不承認,除了極偶爾的乖乖順毛時間,大部分時間都在炸毛的任西顧實在令人吐血不已。
  下午的聚會是兩點半。
  回去時指針已經快走到一點。
  西顧在小區門口停好車和我一道上樓,也許是老了,往年連續逛了三天我都還渾身有勁,這次才溜達幾個小時,上樓梯時我覺得我都快趴下了。
  “你真沒用。”他嘖了聲,“要不要我背你?”
  我掩面,“不用了,謝謝。”
  “我抱你?”
  我嘆息,“不必了,謝謝。”
  他悻悻然皺眉,伸出一隻手來,“拽著,我拖你好了。”
  我搖搖頭,難看,“不需要,謝謝。”
  “你真龜毛,”他火大的索性大手往我背後一攬,直接推我上去了……
  “西顧?”
  吵吵嚷嚷地到了自家樓層,一個身材高挑的短髮女生雙手環胸,“你可總算回來了。”
  嘖,又一個人尋來,看來最近西顧的人氣不錯。
  任西顧卻是反常的沒有給她壞臉色看,還算和緩地道。“你來幹什麼?”
  “你十六歲生日我能不來?”她站起身,眼睛卻是徑直看向我,主動朝我一笑,“姐姐你好。”
  我有些尷尬,同學我和你不熟吧,只草草地朝她點了點頭,瞬間有一種在面對另一個任西顧的錯覺……
  回家化上薄薄的淡妝,我提著挎包走出小區後不自覺回頭看向西顧房間緊閉的窗戶,出租車無聲的滑向聯誼會場,我心中卻有些忐忑,她自信而強勢的笑容隱隱劃過腦海,我隨手揮開,開始思量著晚上該怎麼去吳越套話……
  從未料到數年後,她會成為我心中盤亙多年揮之不去的陰影。
  
  第二十一章

  “你今天還真準時。”
  鐘意遠遠看到我就直接過來領人,我睨了他一眼,“你今天也要聯誼?”他什麼時候有缺過愛。
  “沒有,我只是來護駕的。”
  “哎?”
  “怕某人會傷心,決定若是她真的傷心過度了,我可以第一時間衝出去做備胎。”
  我沉默了下來,鐘意幾次有意無意的在我面前提點我並不是沒有發現,我咬著脣,心中開始掂量著是直接去鐘意逼供還是婉轉向吳越套話。
  “你已經過來了?”說曹操曹操就到,吳越正好從裡面走出來,“你們倆貓在那說什麼悄悄話?”
  鐘意灑然一笑,“和我親愛的在談情說愛不是。”
  “別禍害良家閨女,你已經有夠多‘親愛的’。”他笑罵,嘴角彎彎的笑弧溫煦的上翹。
  他並不是一個性格激烈的人,和凶猛霸道的西顧是兩個極端,若說他是一灣平靜的潭水,西顧便是高山上騰躍的激流,一靜一動之間,涇渭分明。
  “走吧,人來得差不多了。”
  我稍落後鐘意一步,吳越目光欣賞的停在我身上,“你今天很漂亮。”
  我覺得自己的臉快要在瞬間燃燒了,只力持鎮定地說,“謝謝。”和他一道並肩走入包廂。
  那些技術部的宅男們估計也是第一次這麼大規模聯誼,有些拘謹的堆在一塊和三兩個開朗健談的客服小姐閒談。倒是這些彪悍的女人早已遍歷幾個部門,身經百戰,姿態放鬆的以進菜市場挑選白菜蘿蔔的眼光在眾男中挑挑揀揀。
  我想了想,到底還是沒過去和女眷們湊在一起,而是直接坐在鐘意和吳越身側。
  鐘意暗暗搖頭,“你不過去?和我們坐在一起會被他們誤以為你是有主了,沒人會主動出手。”
  我搖頭,還是無法違心行事,對著陌生男人愣是有排拒,像我這樣的人或許最適合做尼姑。
  鐘意不贊同的皺眉,卻也沒再說什麼。
  吳越起身問我們要不要飲料,我和鐘意分別要兩罐啤酒,對面談話陷入半僵局的宅男們見我們這有動靜,也借機紛紛問心儀的女眷要不要飲料零食,就這麼打開話題了……
  酒足飯飽之後,我們有一搭沒一搭的在包廂乾坐著聊天。
  “看了這麼久,沒有什麼滿意的?”鐘意左手搭在沙發上,側過臉看我。
  “我想我還是不好這口。”日久生情比較適合我。
  鐘意倒是大膽,直接當著吳越的面道,“你究竟喜歡他什麼地方?除了性格好些,也沒見你們平日有什麼接觸,或者是思想共鳴啊什麼的……”
  “鐘意!”我心臟都給嚇停擺了!雙手狠狠左右掐住他的帥臉,猙獰威脅,“你閉嘴!”
  倒是吳越完全未發覺這話題男主角就是他,一頭霧水地看著我們,“他?他是誰,最近有出了什麼事嗎。”
  我和鐘意難得統一口徑的搖頭,“沒有啊。”
  他還想再問,口袋裡的手機卻突然響起。
  鐘意眼睛直視著我,口中卻是調侃地對他道,“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來查勤了?要不要我給你證明下清白。”
  雖然早已有心理準備,我卻還是怔怔地愣在當場。
  熟悉的冰涼一寸寸漫上來,心就像當年那樣在KTV門口看見他皮夾中的照片那樣,不斷不斷的下沉……
  鐘意出於我意料之外的仁慈和殘忍,以最直白的方式最赤裸裸的打破我的幻想,保全了我的自尊,讓我沒有任何緩衝也無法閃躲。
  他看著出去接電話的吳越的背影,“你到底喜歡他什麼?當年他也沒跟你有什麼山盟海誓吧,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還以為有大把時間能給你揮霍是吧?”
  我答不出來,究竟為什麼會喜歡他,這問題我也答不上來。
  高中時我們沒有交好,沒有太多聯繫,有的只是我的暗自關注,偶爾交匯的眼神和零星幾個字句……怎麼就這麼莫名其妙的喜歡上一個人?還持續了這麼多年依然沒有淡忘。
  鐘意恨鐵不成鋼的拍拍我的頭,“現在你也該明白了,換人吧換人吧,你看我,帥得玉樹臨風一枝獨秀,都不知道把他甩了幾條街。”
  我勉強扯出一個笑容配合他,不至於讓他冷場得很尷尬。
  “我還是回去了……”
  他拉住我,“走什麼,還沒挑一根蘿蔔帶回家。”
  我也強作輕鬆道,“他們和你一比是庸脂俗粉,我都看不上眼。現在在這待著也沒意思……窮難受。”
  鐘意張了張嘴,最後還是道,“想走就走吧,大不了我等會替你賠罪。”
  “謝了。”我淡淡點個頭,離開了。
  失戀的感覺很糟糕。
  不管有沒有戀愛成,這種被拒絕被剝離的感覺難堪憋悶沉痛得慌,我想這一次我真的該放棄,考慮換個人來愛,可以開始物色下一個適婚對象了。
  渾渾噩噩地隨便上了一班公交,我如數年前一般,將歇腳地交付給心情。
  公車在華燈初上的城市穿梭,我怔忡得看著窗外,誰知這班公車兜轉了大半個城市,最後竟在我的小區門前停下。
  我吁口氣,時也命也,下車後徑直回自己家窩去。
  正噼哩啪啦的開著門,聽到我的開門聲後任西顧從房裡出來,“回來了……怎麼這副表情?”
  我脫力地踢掉高跟鞋,赤腳踩在玄關上,顧左右而言他,“今天下午那個女孩子呢?”
  “回我爸那去了,”對上我疑惑的視線,他不耐地道,“她沒那麼嬌貴,是我爸前兩年再婚對象的女兒,曾經接觸過幾次,不算太好的交情,不過性格不錯。”
  我“哦”了一聲,雖然很可惜不算青梅竹馬,但個性很相近,想來共同語言也不會少,“西顧,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
  他瞪我,“突然問這個幹嘛。”
  “……我失戀了,現在心情差的不得了,你就不能陪我隨便亂侃?”
  好半天,我都沒有等到回音,周遭的空氣卻是越來越冷,越來越凍人……
  勉強又睜開眼,視線驀地和寒氣直冒一臉鐵青的西顧交接,瞬間醒腦了。

  二十二章

  視線焦距努力從殺氣騰騰的任西顧臉上移開,他的氣場超乎意料的強大,我丟臉的訥訥說不出話來。
  “你再說一次,”他盯著我,一字一句地從齒縫擠出話,“……失戀?”
  我低頭懺悔狀,完全被他的氣勢唬住……
  等等,老娘為什麼要心虛?黑線了下,於是復又抬頭理直氣壯道,“那又如何,你擺什麼臉色。”
  “很好。”他不怒反笑。
  我覺得事情大條了,幾年後他向我坦白,那時他震怒的是:明明已經每天嚴防死守,把我看管得固若金湯,我究竟是何時在他眼皮子底下‘戀上’,還神不知鬼不覺的‘失戀’的。
  “不要太過分了,你有什麼權利對我指手畫腳!”他是怒急反笑,我是惱羞成怒。
  他閉了閉眼,深吸口氣直起身,“很好,我沒有權利,非常好。”
  我小心退了一步,他頭髮亂蓬蓬的,睡衣只是隨便披著,完全沒扣上,從我的角度能看到結實的腹肌和……和從牛仔褲裡探出點邊緣的黑色內褲。看來他之前在小憩,聽到我的開門聲後立刻驚醒過來找我。
  “那個……”一時意氣之後,我只會貧瘠的道,“有話好好說……大不了,下次有喜歡的人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每次當他發飆時我基本上都實行甩一鞭子後給個糖果……好吧,這次也許有點不管用。
  他握緊拳,定定看了我好半晌,咬牙道,“我真是瘋了才會——”話到一半又驀地斷住,甩頭摔門而去。
  我咬著脣盯著緊閉的門,心煩意亂。
  很多人說我情商低,我想我這不是低,只是比較死心眼。認定了一樣東西後不撞南墻就不回頭了。
  就像當初不明原因的喜歡上吳越,就像當年一相情願的決定把西顧納入翼下保護,就像認定了西顧只能是可恨又不可愛的鄰家弟弟……
  他們的角色一旦在我心中定位,便難以突破。
  說了,我是個死心眼的女人,但也有遇上意外的時候。
  於是對著這個無可奈何的意外,我只能嘆息,像我這樣的性子,被突破了心防,便是一輩子了……
  第二天西顧也照常去我這蹭飯吃。
  我在廚房邊給他做早餐邊瞅瞅他的臉色,只覺得隨著他一日日長大,性子倒是越發莫測了。
  “好了沒有?”他擰著眉催促。
  我埋頭給西顧大爺送上菜,而後一屁股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面面相覷了幾秒後他繼續低頭吃早餐,我隻手托腮乾咳一聲,“西顧,你有沒有什麼話想對我說?”
  他頭也不抬,“沒有。”
  “那……你是不是在生氣?”
  他板著張臉,“不是。”
  我哀怨的看他,他眉峰不動的無視我,冷氣壓持續到了月底。
  深秋的天氣已經開始轉冷,不需要他再加磚添瓦了。我抹一把臉,青春期的小男生真是喜怒無常啊,希望以後有娃時叛逆期別太折騰我。
  “組長,”旗下的組員叫住我,“這位先生已經打來三次電話,可是問題還是無法解決……”
  她是個大學剛畢業的新鮮人,第一次遇上這種投訴的電話會慌張是理所當然,只知道眼淚汪汪的看著我。我吁了口氣,“把客戶的姓名資料給我,我來解決吧。”
  做牛做馬了一年多,我總算也升級為組長,當年的主管現在依然是我的頂頭上司,不過眼色態度明顯好了許多。
  其實做組長有什麼好,雖然每天不需要再追趕完成話務量,但改成了整天不斷追著組員要所有人的話務量,晨會也日日不間斷,並且專門接收疑難雜症,若是能成功解決吧,他們自然想當然,畢竟是組長麼,很正常。但若是解決失敗,就無法服眾,組員也會腹誹著組長無能,最要命的是要時刻抓緊眾多組員動態,沒辦法,只要任何一個組員出了錯,我都是被問責的那一個……
  因此組長這活,除了薪水多了那麼一點點,工作量,心理壓力,背負的責任等等負荷量實在太大了,划不來。其實我私心裡還是還是比較喜歡做小弟,頭頂有人罩著,雖然錢少了點,但工作比較輕鬆。
  人生變幻無常,誰料幾年後我的大腦突然變異,專心致志的跳槽爬經理去了……
  好了,回歸正題。
  在貌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涌的日子裡,時間一步步走到月底。
  任西顧的生日恰好在周六,周五這天晚上,任伯父和任阿姨一前一後到家裡看他。
  我和老媽作為這幾年照顧他的重大功臣,喜帖自然各接一份。周六這天一大早,搖鈴聲和念經聲就開始在隔壁鬧了。
  我扒拉著門看過去,只看見西顧臉色臭得一塌糊塗,冷冰冰的按照那道士的指示抱著宗主牌位繞著法壇和家門走了一圈,脖子上和手指上金項鏈金戒指橫七豎八,我看他面有殺氣,這道士據說是西顧他爸特意從老家請上來的,為了彰顯職業,他已經開壇做法事折騰了快三個小時了。我猜他如果還要再繼續折騰下去,瀕臨暴走的任西顧絕對不介意在眾目睽睽之下毆打高人。
  他看我幸災樂禍的扒拉在一邊,狠狠再瞪了我一眼。
  估計那身煞氣起了決定性作用,法事在十分鐘後終於宣布了結束。我看他一上午又是忙法事又是隨父母在眾多親戚中游走便無聊地打了個呵欠,先回房睡覺,等傍晚他忙活了差不多時再過來。
  才不過下午四點,他就狠狠來槌門。
  “怎麼這麼早啊……”我暈陶陶地開了門,一路拖行到浴室去。
  他沒等我洗漱完也直接進了浴室,我在浴室的鏡子前看到他的身影,不由道,“你進來幹什麼?出去出去,我很快就好。”
  他卻沒有依言出去,而是冷不伶仃的,突然從身後俯身環抱住我的腰,悶悶地道,“萌萌,我已經成年了。”
  我拍拍他緊圈著我的手,“別撒嬌,在法律上你還要再過兩年呢。”
  他半晌沒說話,只是狠狠的加大幾分氣力收緊我的腰,“……有時候還真想掐死你乾脆一了百了。”

  第二十三章

  晚上的生日宴是在市裡最大的酒店舉行,幾年沒見人影的西顧他爸倒是牛氣哄哄,包下一整層孝敬兒子。
  兩夫妻在酒店門口一左一右的立著,分別接待雙方的親戚朋友。
  西顧拉著我的手到場時已經過了時間,任叔叔橫眉冷對,任阿姨倒是還算可親的招招手,叫我們快點進場。
  我悄聲道,“今天好歹是你生日,遲到讓同學在那傻等不好吧?話說……咳,你有請朋友吧?”其實我比較想問,有人敢和你做朋友嗎。
  西顧從頭到尾一直陰著張臉,道,“也就一個人,他不介意等的。”
  喲喝,不錯!誰有這麼大的膽子。我還想再問,眼角一個瑟縮在樓梯口似乎隨時準備望風而逃的身影登時映入眼簾。
  “任西顧。”西瓜頭轉過臉看到我們,苦著臉道。
  任西顧掃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西瓜頭連連搖頭,“沒有沒有,剛到。”
  看到這模樣也知道是任西顧為了應景隨意欽點他到場,可憐他也沒膽子反抗,就這麼欲哭無淚的過來了。我給了他一記同情的眼神,“你是西顧的朋友?很難得他會有朋友,在學校也辛苦你照應了。”
  他不好意思的道,“不會不會,西顧他……嗯,很強,不需要別人照應的。”
  任西顧臭著臉地給我們做了個介紹,食指一點西瓜頭,簡明扼要道,“他是西瓜太郎……”
  西瓜頭苦著臉小聲糾正,“我不是西瓜太郎,是泰朗……”
  任西顧直接無視他,右手拉著我對西瓜頭……咳,是泰朗道,“你不需要認識她,叫她姐姐就行了。”
  泰朗乖乖地叫,“姐姐好。”
  我一陣欣慰,什麼時候西顧能這麼溫順就好了。
  任西顧一緊我的手,“看什麼看,走啦!”
  粗魯的被他一道拉進大廳,他領著我徑直往靠窗那一桌走,“這是你們的位置,我回頭和我爸招呼一下。”
  我遠遠看了眼任叔叔青青的臉,原本每個酒宴都會專門空出一桌作為壽星的朋友們的專場,其中父系母系包括三代內宗親分別各占幾桌,最後就是父母雙方的私交好友合占兩桌。
  但今日,放眼整個偌大的會場,只有西顧朋友這一桌,恐怖的只有兩個人,其他全部爆棚,我想我可以理解任爸爸的心情。
  宴席頭一個鐘頭西顧一直在各個酒桌前敬酒,我百無聊賴,隨意梭巡四周。
  驀地,在親戚那一桌看見高中時的老同學任金笙時我愣了下,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她也看到我,我今天衣著鮮麗些,化著淡妝和高中時期的陰沉模樣差距有些大,但她顯然還認得出我,遠遠朝我微笑一下,點點頭。
  我心中突然莫名涌上點衝動,也許是許久未見到老同學,也許是因為其他……不可否認,那時候的任金笙一直是所有人想要超越的目標,但一方面想超越她,一方面也會下意識的覺得,若是無法超越也是理所應當的。
  隨著任西顧一日日長大,有什麼東西也在我們之間慢慢變質,發酵……有時候不理會,未必是因為沒有發覺,而是不知所措,不知該如何面對。
  我想我需要求援……
  “好久不見了。”
  這句話很老土,但無疑是所有多年未見的故人打破生疏的最佳台詞。
  她也微笑著,“好久不見。”
  雖然我們有羅莉這個共同的朋友,但高中時代我們幾乎沒怎麼交談過,我有些囧,剛才光記得把人叫出來,但怎麼起頭還沒有想好。
  她道,“你現在工作怎麼樣?”
  我報了公司名,汗顏道,“只是一個小客服組長。你呢?”
  “我現在是最沒出息的一個,”她爽朗的笑道,“畢業後開了家小咖啡館混日子。”
  我“哎?”了一聲,很驚訝,原本以為她這樣的牛人畢業後若不是做什麼企業精英要不就是自立門戶開始創業,不過這樣也好,“自己開店做老闆可以理直氣壯的剝削員工,像我們這樣就是被剝削的份了。”
  話題終於打開了,我和她懷念的各自交流當年我們年段的各大緋聞八卦,牛人果然是牛人,就連收集八卦的勁爆程度都比一般人彪悍,話題慢慢轉到大學時期和這兩年的就業形勢,我作不經意狀,調侃道,“你現在有男人嗎?”
  她神色坦然,“沒了。感情這玩意太傷神,現在一年比一年老了,沒那個心力去經營。”
  我心有戚戚然,只道,“總不能獨身一輩子吧,像我們這樣的獨生女,怎麼也得留個後。”
  她皺眉,“我知道,只是有點倦了……”突然偏頭定定看了我一陣,“怎麼,有煩心事?”
  我扒拉一下頭髮,“你說,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你會不會做?”
  她挑了挑眉,“感情的?”
  我猶豫了下,點頭。
  “我不能給你建議,這種事外人給不了太多幫助,關鍵看你自己能不能走出來,”她直言,倒是立刻知道我的來意,只是淡淡忠告,“女人有時別被感情衝昏了頭,對自己好一點。”
  我咬了咬脣。
  “你躲在這裡做什麼,”任西顧突然從大廳繞到陽台上,不爽的擰著眉,“找了你大半天了,怎麼一聲不吭的突然離席。”
  他握住我的腰想將我帶回大廳,當著任金笙的面這樣親昵的動作讓我有些尷尬,直覺拍開他的手道,“不好意思,他是我……”
  “西顧,”任金笙搖搖手,對西顧的無禮倒是不以為忤,靜靜的看著我們,戲謔道,“怎麼了,看到你堂姐也不打聲招呼。”
  西顧被我拍開手後表情明顯多雲轉陰,只草草敷衍的對她點個頭,硬拉著我出去了。
  “萌萌。”
  她突然在背後喚住我,朝我招招手。
  我立刻毫不猶豫的甩開任西顧,道,“什麼事?”
  她朝周身溫度立刻陡降十度的任西顧壞笑了下,在我耳邊低聲道,“你的路不好走……”
  我愕然抬眼看她。
  “雖然是自家堂弟,我還是要規勸你,對自己好些,未來會很辛苦。女人在這方面總是比較吃虧,拿一生做賭注這種事……並非人人都可以做到。”
  “我……”我張了張嘴,到底還是記得說,“……謝謝。”
  “說完了沒有!”被拋在一邊沒人理會的西顧雙手環胸,周身被陰暗氣息環繞。
  “好啦好啦,”我咕噥著走過去,他繼續生著悶氣,就粘在我身邊,不說話。
  我狠狠K一下他的頭,“精神點!保持笑容,今天是你生日。”
  他不做聲,臉上倒是配合得擠出一點點笑容,只是這笑容,讓所有和他對視的阿公阿婆狠狠嚇到,拍著胸脯飛快的轉回頭去。
  我抹一把冷汗,背後卻覺得被一個尖銳的視線刺得慌。
  面無表情的調過頭,之前有過一面之緣的短髮少女正目光銳利的看著我們,和我的眼神交匯後舉起酒杯,遙遙對我一敬,一口飲下。

  第二十四章

  我想我莫非越活越回去了?
  生日宴後沒多久,楚翹……對了,就是西顧的繼妹,強勢無比的轉來F中,雖然不能和西顧一個班,但常常放學結伴回來,有時週末也跑來找他。
  我想我沒有看錯,這小姑娘確實對我懷抱著很大的敵意,這還是第一次有一個十六歲的小姑娘和我爭風吃醋,我只覺得啼笑皆非。
  快要期末考了,任西顧今年難得會安分的待在家裡啃書,往常這時候他還是該幹嘛幹嘛,可氣的是成績竟然也不差。
  我從公司回來後打了個電話給他。
  “喂!”電話那頭傳來的卻是楚翹的聲音。
  “哦,是楚翹啊,”我淡定無比的道,“既然家裡有客人就叫西顧不用下來了。”
  她那邊還沒來得及說,我就聽到電話被西顧給奪了過去,“你現在在哪?到小區了嗎。”
  “我到了。你不用下來,楚翹不是來做客,總不能丟下客人在那等著。”
  “囉嗦這麼多幹嘛,她也要走了!你到超市門前等我,五分鐘後就到。”西顧頤指氣使的安排完,咔嚓一聲就掛了電話。
  我暗暗搖頭,老說我神經粗,人家女孩子都追到家裡了還這麼無知無覺,他的神經已經可以和大象腿媲美了。
  慢騰騰的走到超市前,他果然已經站在那了。
  隆冬時節,他大概是剛洗完澡,頭髮濕嗒嗒的,內裡就穿了件黑色背心,隨便抓了件米白的羊絨外套,外套剛剛過臀,窄腰長腿的立在那裡,很是惹眼。
  “怎麼也不吹吹頭髮?”現在大冬天的,很容易偏頭疼。
  他和我並肩走進去,不滿的咕噥道,“不是你在樓下等著麼……結果速度居然比我還慢。”
  我無奈,行,欺負我腿沒你長是吧。
  他一看到甜點區立刻眼睛一亮,強制性把我拖過去,“我要奶酪。”
  我扶額,勉強保持住我的冷面形象,抓了兩包滿足他。
  於是西顧大爺繼續點菜,“螃蟹,蝦,魷魚……不要白菜!”
  我配合的放下白菜改拿青菜。
  他皺起眉,挑嘴的道,“我不喜歡吃菜。”
  “別挑食,現在是長身體的好時候,你還想不想長高?”雖然現在已經夠高了- -!
  他悶悶地別過頭去。
  “楚翹真走了?不然我多買點菜。”
  他雙手環胸,“走了。”
  “難得看見你會有比較要好的女性朋友,看來你還有救。”
  “她和那些軟趴趴的女人不一樣,”西顧倒是很坦率,漫不經心地拂開濕潤的額髮,“個性挺強,也比較談得來。”
  我對西顧倒是挺了解,他比較喜歡乾淨利落點的行事作風,那個女版任西顧和他一般強勢凌厲的個性他自然比較有好感,畢竟沒有人,會排斥另一個自己。
  逛完超市回去後,我在廚房裡忙活,他開了暖氣把羊絨外套隨意搭在椅背上,只著一件黑色背心開始看球賽。
  我從廚房探出頭,“去吹頭髮,球賽等會再看!”
  他隨便摸摸頭髮,“都半乾了。”
  我橫眉冷豎,“去吹頭!”
  他不爽的沉下臉,把遙控器往沙發上一扔,赤著腳吧嗒吧嗒的去浴室了。
  我撫摸一下自己的眼角,這些年都快被這個不馴的便宜兒子折騰的未老先衰。
  “西顧,再過半年就高二了,有沒有想過以後要考什麼大學?”
  吃完飯任西顧回屋裡熟門熟路的把作業課本全搬到我的書房,他霸著我的電腦桌倒也有模有樣的K書。
  我半癱在書房的沙發上,右手抓著這個月再度更改的問答講義頭疼的繼續默背。不要以為只要入了職就圓滿了,總部那邊每隔個幾月就要來個修方針改口號。更別提我這周剛被分配去帶一個新人小組。
  現在除了要背誦問答講義還要頭疼該怎麼安頓培訓這批新人,首先還要為我們小組想個響亮點的名字。
  比如公司內部的:“成功小組”“長勝小組”“雄鷹小組”……等等。口號也是諸如:長勝長勝,長治久勝。
  任西顧沒察覺我的滿腔怨念,只頭也不回道,“你以後都在這發展了?”
  我點頭,“差不多了,沒有什麼意外的話,我也不怎麼想挪窩。”
  他輕嗤一聲,沒再接口。
  安靜的書房內只有他的筆尖劃在紙頁上的沙沙聲,間雜著我手上厚重資料的翻頁聲。
  我背得頭疼,揉了揉太陽穴抬眼看向他,他的肩膀一日日寬闊厚實起來,雖然脾氣還是暴躁得要命,但也讓人慢慢有了安全感……
  眼皮漸漸的沉重起來。
  我不由傷懷嗟嘆,難道真的是年紀到了的關係?當年我的體力和記性都比現在好多了。
  ……不知是何時闔上眼的,當我漸漸恢復意識時,只朦朧覺得房內不同尋常的安靜。
  小憩後的身體格外遲鈍而慵懶。
  但再怎麼遲鈍,當我發覺幾乎動不了手腳,身體被什麼給重重壓住時,嚇得登時魂飛天外。
  他的身子很燙,伏在我一入冬就冰涼涼的身體上像一個火盆般炙人……
  混蛋,現在是睜眼還是不睜眼!
  我心中在激烈的天人交戰。
  手腕被牢牢扣住,溫熱的鼻息從耳邊縈繞到脣上……
  我心中怨念不已,引狼入室說的就是我>_<
  嚶嚀一聲佯裝快要清醒狀,我動了動肩膀和手臂,暗示他該放人了,我要醒來了。
  誰料這死小鬼竟然色膽包天,趁著這段時間立刻一秒也不耽擱,直接熊熊親下來——
  我大腦瞬間當機!
  精疲力竭的某人憔悴的爬走……
  
  第二十五章

  他似乎很激動,無法控制動作和激烈的感情……
  我的脣麻了,被強勢入侵的舌頭侵入到口腔內部。
  無法呼吸。
  少年熱情的擁吻快要讓我直接和上帝SAY HELLO。
  他毫無技巧,只憑本能的偏頭變幻著角度吸吮我的脣,探入我口中的舌胡亂撥弄追逐我的舌頭,耳邊急促紊亂的呼吸向我沉重的壓來……
  頭幾秒種,我徹底呆怔住。待我的大腦恢復工作後是強烈的慍怒和無以名狀的羞恥感。
  不知是他狡猾抑或是巧合。
  在我快不顧一切的暴走之前他驀地鬆開我,端正衣冠守禮斯文地在一旁坐著。
  這個吻前後持續的時間很短,不過數秒,若不是脣上的感覺如此鮮明我會以為這只是一場見鬼的春夢。
  認還是不認?
  現在我覺得憋屈得整個肺葉都快爆炸了。
  郝萌,你他媽活該!
  既然已經察覺那死小鬼還沒有放下怎麼就不學著保持距離,活該活該,歲數都長驢身上了不是!
  再小的男人都是男人,叫你引狼入室,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引狼入室!
  最後還是沒用的低吟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提心吊膽了很久,他到底沒有再撲上來。
  不知是幾分鐘,還是一個小時,他溫習完功課帶著書赤腳回去了,在房門輕輕“咔”的一聲關上的剎那,我霍然跳起來!
  腦袋一片混亂,我把自己關進廁所,一屁股坐在馬桶蓋上,抱頭悶叫。
  鏡中整張臉都紅透了,我抿著脣,口中嘗到了淡淡的甜味,那是他餐後的甜點奶酪……我抓狂的站起來,疾步在廁所來回踱步。
  第二天早上六點,一夜未眠的我連早餐也沒來得及做,丟臉的包袱款款跑去了老爸老媽的愛巢。
  “萌萌……”
  “萌萌!”
  我意興闌珊的調過頭,睇了鐘意一眼,消沉地道,“有事?”
  鐘意搓搓下巴,“還能有什麼事情比吳越更能打擊你?”
  關乎我的清白貞操的大事。
  我憂鬱的一瞥,繼續抱頭糾結。
  午休時間不長,我看著鐘意的側臉,掙扎著要不要和他商量,仔細想來,雖然他平日總是吊兒郎當,但我身邊能算得上信賴的也就只有這個花花大少了。
  “那個……”
  他挑眉,看著我欲言又止的表情,“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我深吸一口氣,“我……”
  “你愛上我了?”
  “你該去看病了。”我猶豫著,不知他是否會鄙薄,“是……感情問題。那個,我是說,該怎麼讓一個男人對我沒有興趣?”
  鐘意沉默了很久,“其實現在很少有男人會對你這麼陰郁的女人有興趣,當然,我和尋常男人不同。”
  我按捺著掐死他的衝動,“你倒是給我正經點回答。”
  “……我已經很正經的回答了。”他低聲咕噥了句,而後道,“當一個男人對女人有微薄興趣時,無論是拒絕或者是第三方因素都可以輕易讓對方放棄,但是若擁有強烈的興趣的話……幾乎是不可阻撓了,越是推拒反而越會讓他們有征服感。。”
  我汗了一下,“真的一點方法也沒有?”
  “那就是以毒攻毒了,男人最反感女人的,無非就是在矜持自重上的肆意,比如私生活X亂,”鐘意聳聳肩,“不過現在的淫婦也是很有市場的,所以……”
  我扶額,怎麼都做不到私生活X亂。只道,“那若是出言拒絕……”
  “你拒絕過了嗎。”
  我訕訕點頭。
  “這不就是了。”鐘意儼然是專業人士,“只有拒絕是不夠的,若對方堅持不懈,你也只能和他長期抗戰的耗下去,直到你們中的一個受不了的退出為止。還有一個方法挺八點檔,不過如果保密做得好的話,也挺有用。就是遠走他鄉,不讓任何人透露你的住址,男人嘛,什麼甜頭都沒有吃到的很少會一直死心眼的等下去,你就不出現在他的視野內撩撥他,最多耗個一兩年,他就會找到自己的第二春了。”
  我“唔”了一聲,“成本太高昂了,實在萬不得已時我會考慮吧。”
  他驀地露出笑容,雙手輕抵在下顎,突然道,“怎麼,那孩子終於忍不住對你出手了。”
  我惱羞成怒道,“沒啦!你以為都像你一樣思想齷齪,我開工去。”
  他笑眯眯的朝我揮揮手,“對年輕人別太粗暴,青春期的少年也有如少女一般脆弱的心靈啊。”
  我頭也不回,“滾——”
  旗下的女員工在我回到自己的座位後三三兩兩的聚在我身邊八卦,“組長,你們在交往嗎……”
  我朝這些春心萌動的姑娘們揮揮手,“去去去,都給我工作去,別肖想他了,小心連骨頭渣子都被吞得沒影。今天你們每人都給我完成至少兩百的話務量,快去快去。”
  在一片愁雲慘淡中我爬梳幾下頭髮,眼尾正瞥過一身黑衣,和我一樣走陰郁路線的主管,一整天我連連朝她投眼。
  估計被我看得發毛,下班後主管主動到我的座位前扯起笑,“最近的業績不錯,嗯……漲工資的事我會和經理反應。”
  囧,難道我渴求的眼神讓她以為我想漲工資?
  “其實,主管,我只是想問你一個問題。我是說……你平時是怎麼讓男人對你失去興趣的?”
  主管:“……”
  “咳,我的意思是,你是怎麼甩掉男人的?”
  她愈發陰郁的看著我,“……還沒有男人追過我。”
  在老爸老媽那蹭飯只蹭了三天,這幾日彷彿在呼應我的心情,F市連續三天都是陰雨連綿。
  雖日日飽受他們的白眼,我自巋然不動。
  最憋悶的還有變成了鐘意的新調侃對象,有時就算吳越在,他也會欠抽無比的戲謔玩笑。
  對於吳越,我也只能努力的和他拉開距離,漸漸讓自己沒有時間去想他。有時我甚至會認為,或許是為了忘記吳越,我才會允許西顧刻意離我越近,這想法很卑劣,每個人內心的陰暗面總是無聲無息的悄然蔓延……
  導致了今天這難以收拾的局面,也是我活該。
  五點半準時下班。
  我收拾完資料拿著雨傘後隨同事們一道走下寫字樓。
  “咦,他是誰……”
  “公司裡哪個人的弟弟嗎……”
  越近公司門口,前面吵吵嚷嚷的。我隨口問剛從門外進來的人事部阿姨,“怎麼了?”
  “誰家的親戚吧,一個標緻的少年仔,在外頭等人。”
  我心裡突然有了不妙的預感,走到門口時正看見靠在警衛室墻上,書包斜跨在左肩的任西顧,一時百味雜陳。

  第二十六章

  他漫不經心的轉頭看見我時驀地直起身,從雨中大步向我走來。
  我抿著脣,硬生生憋住想直接掉頭就跑的丟臉衝動,悲嘆自己也有被人堵在公司門口這一天。
  周圍的女狼看著凶神惡煞正大步逼近的任西顧紛紛掉頭轉向我,“組長,他是你親戚?”
  我支吾道,“算我弟弟。”
  “我不是你弟弟。”任西顧已經走到我面前,冷冷的道。
  旁人看氣氛不妙,忙出來打圓場,“哎,吵架了?萌萌你年紀比較大,多讓著些……”
  我臉一黑,憑什麼啊,年紀大就活該當包子。
  “大嬸,別多事。”任西顧陰沉沉的垂眼看她,那恐怖的眼神把她嚇得連退兩步。
  我扶額,“有問題回去再說。”
  “回哪去?”他嘲嗤道,一臉山雨欲來。
  我沒回他的話,直接打開傘出去。
  他恨恨在原地停了數秒,不爽地低頭跟上我。
  雨勢越來越大,大冬天的,他也沒撐傘,全身上下濕嗒嗒的。我吁口氣,停下腳步,“西顧,你的傘呢。”
  “今天沒帶傘。”
  “你是故意的吧,”我直接挑明道,“這幾天都是連綿陰雨又不是突發暴雨。身體是你自己的,不要以為苦肉計任何時候都行得通。”
  他站在我跟前,低聲道,“那對你呢,對你行不行得通……”
  “你彆扭了好不!”我瞪著他,暴雨嘩啦啦打落地面的喧鬧聲讓人心煩意亂,最後半妥協的抬高手讓他進來,“自己接著傘。”
  他身量和我相差懸殊,撐著傘時故意朝我這邊傾斜,濕漉漉的身體也盡力不觸到我的套裝半分。
  我看著他被凍得發白的臉,揉著太陽穴又開始頭疼。
  人都是有感情的,我從他才到我的肩膀屁點大,到後期,幾乎可以說是我一點一點把他給餵養拉拔到現在的一米八。
  照顧他這麼多年,把他給養得高高大大,這種感情難以形容,我是獨生女,也許這就是有了兄弟姐妹的感覺,竟也照顧成自然了。
  因此面對他的戀慕,心中充滿了罪惡感和羞恥感。
  我們直接在路邊攔了的士回去,司機大叔從後視鏡看到我乾燥的套裝和全身上下幾乎都浸泡在水裡的西顧,爽朗道,“少年仔,小小年紀很疼姐姐嘛,就該這樣,男人就該疼女人。”
  西顧沒吭氣。
  “現在的少年仔大多軟趴趴,上次我在機場那載了個染紅毛的,嘖嘖,還化妝涂口紅,阿伯我年紀不輕啦,是我家的小孩一定吊起來打……”
  司機大叔實在健談,就算西顧不怎麼搭理,他也能自言自語的一路到了我們小區樓下。
  付完錢我打開傘出去,西顧從車內出來時推開我的傘,“也就三兩步路,反正也淋得差不多了。”
  上樓時我心裡還是有些疙瘩,開了自家房門後見西顧還傻愣愣的在我身後跟著,不由怒道,“還不快回去洗澡換衣服,想早點死我也懶得攔你。”
  他定定看了我半晌,確定我不會又突然跑了,才掏出鑰匙去開門。
  估計他是火箭速度,不到三分鐘,從玄關又傳來電鈴聲。
  我一看他依然還是那副標準的落湯雞扮相,不由汗了,“你還不去換衣服。”
  他臭著臉,“我去你這兒洗。”
  “……”
  我青著臉猶豫了下,反正這事早晚都要捅破,乾脆就在自個家解決吧。我側了身讓他進屋,“髒衣服你自己扔洗衣機。”
  他也沒跟我客氣,點點頭,赤著腳一步一個水印的啪嗒啪嗒走去浴室。
  我在廚房煮了鍋薑湯,順便拿出幾個布丁放在桌上給他當甜點。
  西顧套著T恤從浴室內出來,嫌惡的皺眉,“我不喝薑湯。”
  “我放了很多紅糖,夠甜了。薑湯怯寒,你好歹給我喝點!”
  “你以為只要是甜的我就都喜歡。”
  我沉下臉一瞪眼,“坐下!”
  他不甘情願的臭著臉一屁股坐下。
  “喝湯!”
  他轉頭看了我一眼,我堅決無比的瞪回去,
  任西顧不悅的將湯匙碗筷撞得當當響,舀一勺湯汁小心的吞下去後,皺起臉,把湯匙扔掉,眯著眼捧起碗仰頭在十幾秒內全部清空。
  我忍俊不禁,差點伸出手摸摸他濕嗒嗒的頭哄聲“乖~”
  “給我。”他吃完後毫不客氣的點點布丁。
  我把塑料皮揭開後遞給他,一個布丁大概有小巴掌大,他吃完後愉悅的舒展了眉眼,我再推給他兩個,他便安分溫順的坐在我身邊慢騰騰的吃布丁。
  我支著臉偏頭看著他,他是我豢養馴服的猛獸,但是我不得不推開他。
  “西顧,”我輕聲道,“你該把視線轉向身邊的女孩子們。”
  他停下動作,專注的看向我。
  “我已經不是那麼年輕了,”我認真地凝視著他,平靜的道,“再過兩年,我也要有自己的家庭。但是你不一樣,你還小,你還能有很多的機會……但女人不一樣的。”
  他攫住我的手,微微急促道,“你現在也不是很老啊,我不到兩年也上大學了,到時候我可以一邊兼職一邊……”
  “不行,”我搖搖頭打斷他的話,“等你上大學,我已經二十六歲,到你大學一畢業,我已經三十了,畢業後你還需要工作,創業……我又能等到幾時?”我輕輕撫摸他的頭,“……我等不起的,西顧。”
  他不自覺收緊手,微微握疼了我,“我可以在大學期間就工作,我會在畢業後一年內……”
  “這些現在還只是空口的大話。”我清醒而殘忍的點出來,“現在的你沒有資格許諾。誓言這種東西變幻無常,誰人能保證永遠不變?你眼中的我,還算年輕,再過幾年,等到你看見我臉上的皺紋,身邊追逐愛慕的年輕女孩當真不會讓你動搖?而組建一個家庭需要什麼,你又想過了嗎?你有心理準備負擔承受組建一個家庭的重量嗎。你也只是一個孩子,這些對現在的你而言,只是遙遠的責任和未來,但這就是我所要迫切麵臨的,你能夠給我嗎?你能保證我的安定嗎。”
  他漸漸白了臉,驀然抱住我,卻也清晰的知道如今的自己是給不了我什麼,連承諾也不能,只是不斷喃念著,“等我……萌萌,等我……好不好?”
  我沒有做聲。
  只是朦朧的,想起鐘意曾經的警告。
  別一頭栽下去,萌萌……
  他會毀了你。

  第二十七章

  有時候我覺得我好像放棄了什麼,模模糊糊的,心中摸不著底的慌。
  大多數時候理智卻又告訴我這是好的,人類的天性原本就擅長於趨吉避凶。
  我並不是一個熱衷於冒險的人,因為我知道自己將承擔不住後果。
  也許我的言辭淺薄,無法真切的描繪出這種感覺,我所能做的,就是在危險的源頭萌發之前將它掐滅。
  “需要多加點果醬嗎?”我從微波爐端出剛烤好的酥軟餅乾,淋上一層草莓醬。
  任西顧點了點頭,接過去。
  “你自己吃完了擱在洗碗池裡,我等會洗。”
  那日攤牌之後,第二天我該怎麼做依然怎麼做,照顧他是一定的,但除了和往日一般張羅他的膳食,其他的接觸我便直接杜絕。
  “等等……”任西顧驀地從背後攫住我的手,“你不陪我?”
  我笑道,“這麼大個人了,還要人陪。”
  他抿了抿脣,皺起眉,“……一個人吃沒意思。”
  我一點點抽回手,“西顧,你不是小孩子了,別再粘著我了。”
  他張了張嘴,彷彿想說些什麼,我沒等他開口,直接回房,關上門。
  任西顧向來不是個笨蛋,相反,他聰明而敏感,缺乏安全感。
  接連幾天不溫不火的拒絕之後,他在睡覺前給我發了條短信:
  明天不用幫我做早晚餐,我在外面吃。
  我摩挲幾下顯示屏,也好,就這樣漸行漸遠也未嘗不是件好事。
  但也許是幾年下來都習慣性在六點半起床給他張羅早餐,第二天時間一到,我的生物鐘立刻準時將我喚醒。
  我睡眼婆娑的踩著拖鞋就這麼一身邋遢睡衣的晃進了廚房,在指尖觸到冰箱的那一刻我悚然一驚,驀地清醒過來——
  單手掩住臉,我苦笑著,掉頭回自己的寢室,但躺在床上,卻是怎麼也睡不著了。
  時間分分秒秒的流逝,我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
  “任西顧,任西顧!”
  楚翹邊敲打著門邊大聲喚道。
  未幾,鐵門開啟的聲音響起,他不爽地道,“你怎麼總不按門鈴,吵死了!”
  楚翹完全沒被那凶惡的口氣嚇倒,“吵死了你就快一點,遲到了你要幫我抄書!”
  “神經!”
  鐵門砰的一聲關上,樓道上他的聲音漸漸褪去……
  這兩個小屁孩的感情還真好。
  我單手枕在腦後,突然想起有一次打電話給西顧時是楚翹接的電話,那時候西顧還洗澡來著……咳!我忙不迭自拍一下,思想怎麼就這麼不純潔。
  這樣也好……
  我吁出一口氣,睡意莫明奇妙的回來了。
  有點放心卻又有點失意……
  成人世界誰會再繼續信奉童話?其實每個人未必都是不可替代的,柳暗花明背後總歸是又一村,我想我失落的並非是被替代了,而是竟然被替代得這麼快。
  不得不承認,我的自尊心有點小受傷。
  這幾年都白養他了——
  睡回籠覺的下場就是睡過了頭。
  我羞愧的掩面,身上的套裝領結還是在的士上隨便打的,遲到一次要扣全勤獎金,我的心在泣血,一路催著司機大叔死命飆車。
  “等一下——”
  奔進公司時眼看電梯門就要關了,我大聲吼完之後一頭衝入電梯,手上的化妝盒也第一時間掏出來。
  “郝……郝萌?”
  我的部門在五樓,時間有限,因此聽到這熟悉的呼喚時我還在忘我的對著電梯內的鏡子猛拍粉餅……下一秒我眼一斜,瞥到鏡中吳越和各個主管驚訝的臉,臉上的脂粉幾乎要撲簌簌落下,我用心經營已久的冷面形象——
  悲催啊。
  勉力擠出一絲微笑,電梯鈴適時地“叮”地一聲響起,我朝他們點點頭,鎮定自若地回到自己部門。
  打完卡進門,組員們八卦地朝我吊起嗓子,“組長,難得你今天遲到了。不過你運氣真好,之前老總臨時通知各部門經理和主管開會,你來的早不如來得巧,今早主管和經理都不在!”
  確實是來得早不如來得巧,我擠入的那部電梯恰恰正是主管們搭乘的,慶幸又悲慘的是遇上的是其他部門,雖然不用直面自個主管的怒火,但事後不知會不會被經理以家醜不可外揚之由扣工資。
  一整天有些狀態不佳,下班後不需要再急吼吼趕回去,我有些意興闌珊的決定乾脆在公司食堂解決。
  老總是新加坡人,華語說得很溜,公司內金髮碧眼的老外不多,核心階層中也大多是與我們一般黑眼睛黃皮膚的亞洲人。
  當然,他們很少下食堂,說良心話這食堂的大廚手藝不錯。
  托著餐盤選了個清淨點的位置坐下,屁股還未坐熱,對面便被另一個人給占了。
  食堂內的暖氣熏得人暈陶陶,吳越把西裝外套勾在臂彎上,墨藍色襯衫外套著一件深灰色V型針織衫,將領帶扯鬆了些,朝我露出笑容,“這裡有人麼,不介意我坐下?”
  我吶吶搖頭,“當然不介意。”
  思及早上的失態雖然還有些發窘,不過我勝在面癱,誰也瞧不出我內裡抓狂之極,“鐘意又去約會了?”看到他隻身一人我便知道。
  吳越笑著點頭,“你今天怎麼會在公司吃飯,剛才看見你下食堂還以為是自己看走眼,結果離得近了,果然是你。”
  我道,“做了這麼久的義務奉獻,總該休息休息。倒是你,怎麼不去點菜,光看著我吃你也不會飽肚。”
  他搖頭,“我不餓,在公司時吃過了。”
  我挑眉,“喲!善用經理職權躲在辦公室偷吃。”心中暗暗感慨可惜組長沒有單獨的辦公室,不然也能理直氣壯的偷懶順便陽奉陰違一下。
  他依然是笑,“你就專心吃飯吧,等等我送你回家。”
  回程的路不算太長。
  車子從川流不息的高架橋下來,周遭一排排車燈在夜色中有種稀薄的溫存,魚貫匯入前方車燈的洪流中。
  我半開著窗,昏黃的路燈溫柔的和投注在城市上空五光十色的霓虹呼應,兩旁被夜色暈染成墨綠的樹木嘩啦啦倒退著奔跑,時光流年也這樣狂奔著往後。
  車廂裡靜靜流淌著輕音樂,風從半開的車窗鑽進來,撫弄著我們的頭髮。
  穿過鬧市區,車速慢了下來。
  我們可有可無的隨意聊著無關痛癢的話題,車子在下一個紅燈前停下時,他突然說,“萌萌,我打算年後結婚。”
  我心裡懵了下,慢了半秒才反應過來,乾笑著,“那個……恭喜啊,幾月結婚?事先保密效果做的這麼好。”
  “三月底吧。”他道,而後補充一句,“新娘是我的大學同窗。”
  我“哦”了一聲,突然覺得自己如斯悲慘和難堪,這麼多年了,放不下就放不下吧,若是暗戀就從頭暗到尾,為什麼會突然腦袋抽筋的想表白?
  他心中該是明鏡一般,因此才先斬斷我的念想。
  於是我只能詞窮地說著“恭喜”,如坐針氈地等到車子開進了小區,隨即彎身道了再見之後從車裡走出來……
  “郝萌姐姐。”事實上,現實會告訴我們沒有最悲慘只有更悲慘。
  楚翹站在高大的西顧身邊,原本高挑的身段竟也帶了點小鳥依人的意味。任西顧只是意味不明的看了我一眼,調開視線。
  “我和西顧等了你老半天了,原來你正忙著約會呢。”
  “不是,他只是我同事。”我搖搖頭,努力收拾起臉上的失意。
  我想明年也許真該去廟裡求求桃花,如今我身邊這唯二兩朵,不是動不了,就是不能動。
  這滋味,無可奈何卻又輾轉反側。

  第二十八章

  “找我什麼事?”我心中默念著為人民服務,充分做好了準備。
  楚翹親熱的主動過來挽著我的手,“郝萌姐姐,我們先吃些東西,到地方再談。”
  果然是強勢型,連問句都沒有的直接拿定主意了。我心下也不想和小孩子計較,雖然沒有食慾,倒也能配合著占個位置。
  任西顧稍落後我們一步,不緊不慢的跟著,沒有加入談話。只在快到前頭最近一家咖啡店的門前時冷淡地說,“就這家吧。”
  我暗暗摸了摸腰包,只要這兩隻小鬼不會太過分,我還是請得起他們。
  捧著菜單,楚翹和西顧分別點了卡布奇諾和拿鐵,我額外又多點了草莓慕斯和手指餅。
  “想不到郝萌姐喜歡吃這種甜膩的東西。”甜點端上來後她笑道。
  我搖頭,輕輕將慕斯往西顧的方向推了推。
  他抬眼看了看我,把甜點撥開。
  哦!
  我恍然大悟,估計是有心儀的小姑娘在,所以害羞不好意思麼。
  “沒關係沒關係,喜歡吃甜食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這是我專門為你點的。”我重新再把慕斯推到他面前,以為我看不到他的眼神在望見甜品櫃時猛然一亮。
  任西顧皺著眉,那雙漂亮卻稍嫌凶惡的眼在我臉上停留幾秒,執起叉子先把慕斯上的大草莓送入口中。
  楚翹臉上的笑容斂了斂,只仿若無事般繼續和我閒談,我才知道原來任叔叔和任阿姨兩人都在外地,F中教學環境比較嚴苛,時常會和某些特殊學生的家長做交流,之前任西顧一直悶不吭聲的頂下來,他慣常也沒怎麼張揚,班上沒有人知道他的家庭狀況,因此次次家長缺席後被當作不馴,學校勒令他盡快通知家長聯繫。
  我頭疼地道,“我代理他的家長?”就這麼硬生生又被催老了一輩,“任叔叔和任阿姨呢?”
  西顧突然開口,“叫她劉夫人好了,任阿姨早已經不適合了。”
  楚翹有些尷尬地道,“……我爸最近生意比較忙,在外地出差呢,趕不回來。劉阿姨人在上海,聽說年底前懷孕了,不能走動。”
  任西顧在一旁聽著,從頭到尾連眉峰都不動。
  我扶額,自然再不好推辭。
  雖說遠親不如近鄰,我這近鄰可是把人家父母的事都差不多包辦了,嘖,沒收點賄賂真是吃虧。
  周五早上去公司請假跑了一趟F中,班主任是個剛畢業一年的年輕老師,也是,雖然話不太中聽,但剛出社會的年輕人才有這般激情抱負,想著要做點什麼無償熱血些什麼,但時日一久,熱情漸漸被挫折和冷遇磨去,露出和每個在社會這大染缸打滾多年的成年人般,如出一轍的的冷漠麻木。
  我別的方面未談太多,重點是翻來覆去的渲染西顧是多麼的可憐無依爹爹不疼娘親不愛,在他凶惡的外表下是一顆脆弱而敏感的心,希望他能好好照顧包容西顧,指引迷途的小羔羊。
  作為老師這個神聖的職業,充沛的責任感和悲天憫人的同情心也是需要的。
  順利完成任務之後,西顧唯一的怨言就是在辦公室和班主任談心結束時抖落一地的雞皮疙瘩。
  吳越的婚事不久之後也在公司一次酒會中公布了,作為在公司內和我唯二曖昧的男主角。男一號鐘意是眾人皆知的水性楊花,男二號吳越原本被我旗下的組員定義為最靠譜的好男人,如今這婚訊一傳出,那些曾經暗暗嫉恨的目光全部變成了同情,我只能繼續保持淡定狀,承受所有人關於“新郎結婚了新娘不是我”的悲情臆想。
  年底這最後兩個月當真難熬,我覺得我的心已經被敲打成金剛鑽,饒是聽見有人當著我的面興奮的八卦那新娘云云,我也面不改色,沒讓人找到一丁點談資。
  終於在正月二十七放了假,有十天年假。
  我便徹底宅在家裡,除了每天早上去超市買完一天糧食,基本上閉門不出。
  大年三十時老爸老媽齊回家中團圓,我原先和往年一般去隔壁叫他,但觸到一片清冷時才想起他前兩日剛剛理了行李去上海了。
  我想也許男人在某一方面確實比女人更決絕。我本意拉開些距離回歸友人,他便直接在彼此間劃下長長的深溝斷絕來往。
  當他用面對其他人的拒絕來面對我,思及這六年來的照拂和點滴過往,我總是有些傷懷。
  初二初三回老家祭祖,初四回來這一天是個意外的好天氣。
  我抱著兩床棉被一路上了天台,坐在高高晾起的白色被單後,攤開四肢把自己完全打開,彷彿這樣,就能把心裡隱藏了八年快要發霉的心事曬通透。
  有腳步聲從樓道傳來。
  估計也是趁著好天氣來曬棉被的住戶吧。
  那腳步聲不疾不徐,穩穩的朝我的方向徑直走來……我的心慢慢提起,猛然轉頭,“西……”
  “是我。”
  吳越解下卡其色的風衣,輕聲道。
  
  第二十九章

  我愣了下,有些手足無措的挪了挪位子,“哎,你怎麼會有空來?”再過一個多月就要結婚了,這時間不是該陪女朋友商談婚事。
  他將風衣掛在肘上,隨意在我身邊坐下,“其實我今天是專程來找你。”
  我愕然看向他,“找我?”
  “雖然有些冒昧,”他側過臉平視我,“不過還是想在結婚前把心裡面最後一點東西給放下。”
  我迴避他的眼神,難道他如今還是不放心,怕我會痴纏他。
  我低垂著眼,“……有什麼話就直說吧,其實,我也不是那種會死纏爛打的人。”
  他罕見的有些躊躇,停頓了幾秒後道,“我並不知道你有沒有發覺……我待你是特殊的。”
  我心中亂成一團的難堪止住了,訝然不語。
  “這麼多年了……”他低頭微微笑了一下,帶著淡淡的緬懷。
  “郝萌,當初我曾經喜歡過你。”
  我徹底呆住。
  “很驚訝嗎,不用這樣看我,”他重重呼出一口氣,雙手撐在身後,眯著眼睛迎向頭頂過分燦爛的冬日,“說出來後心裡果然輕鬆了許多。”
  我沒想到,完全沒有預料到他會在結婚前突然告訴我……
  “男人或許都有些劣根性,”他偏頭道,“說實話,我曾經搖擺過。一年多前和你在公司相遇時,我承認我也有過動搖,模稜兩可地沒有明確表示我已經有了女朋友,但是她陪伴了我三年,雖然是異地,但她是個很溫柔持家的好女人,我不想對不起她……”
  我想眼前是否是一場失控的幻想,他說的不多,但句句驚心。
  “等等,你高中不是有女朋友了?”我無意識抓緊衣角,“那時你還把她的照片放在皮夾裡……”
  “哎?”他忍不住笑道,“那是我妹妹,我的皮夾裡除了我妹妹的照片,還有我大姐和我媽的,我爸的皮夾也是一模一樣。”
  “我是個不善言辭的人,高中時不知道該怎麼接近你,只會默默的喜歡……但現在有些危險了,她近來很不安,我已經有了可以陪伴一生的人,我不想讓她傷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著道,“所以上次才莫名其妙的突然告訴你我要結婚了,估計你會覺得我很奇怪,其實我是在提醒自己,已經有了另外一個好女人在等我,我不能辜負她。”
  “我明白……”
  “希望沒有給你帶來困擾,”他說完這些話便避嫌的站起身,朝我歉然地點了點頭,“這些話梗在我心裡很多年了,今天我是來和過去的自己告別,你就當是聽一場告解,明天就忘了吧。”
  “好,我一定會忘……”我努力勾起笑容,“結婚那天可別忘了發喜糖,不然我就偷偷向新娘子告狀。”
  他抬起腳,揚手披上風衣,聲音帶著明亮的笑意,“當然。”
  腳步聲慢慢從身後消退……
  他來去匆匆,似乎身邊的異性在我的生命中總是這般來去匆匆。
  我的大腦當下沒有反應過來,只下意識的保持平日的正常表現一般,鎮定自若的微笑著目送他離開……
  直到很長一段時間後,我坐在原地,突然記憶像倒帶一般,在腦海將那些陳年過往又重演了一遍,這次我細細梳理著回憶的每一個枝節,終於忍不住縮起腳,把臉埋進雙臂,久久沒有說話……
  “……郝萌。”
  “萌萌?”
  少年有著倔強的眉眼,伸出的手帶著害怕被拒絕的遲疑。
  “西顧,是不是我一直都很失敗?”我慢慢抬起頭看他,他手上還提著行李,風塵僕僕的站在我面前。
  “出了什麼事了?”他凝眉,把行李一扔,砰得一聲重重一聲砸在他腳下。
  我動了動嘴脣,垂下臉搖頭。
  他再問,我便忍不住了,丟臉的埋著頭抽抽噎噎的道出那段年少的往事。
  “……他說,他想在結婚前做告別……不然我永遠也都不知道。他會這麼說,明顯是放下了……男人在這個時候會這麼平靜坦誠的告訴我,曾經在年少的時候,有喜歡過我這個人……我就已經知道了,和他是不可能了……”
  少年有些慌張的抱著我,無措的不停擦我的眼淚,用力太大,蹭得我的臉刺痛刺痛的。
  我邊哽咽邊道,“疼……”
  他輕了力道,只惡聲斥,“你怎麼這麼笨,躲在背後哭誰會知道,人家跟你告別,你也給告別回去啊。”
  我搖頭,“不行……雖然我現在也不是那麼好,但是我不想破壞自己在他心目中的樣子……我不能為了只給自己一個交代,去破壞他們現在的感情,如果失敗了,也是徒惹尷尬和傷心,要是成功了,也會傷害到另外一個人……我怕我說的太多,最後會祝福不了……其實我不想參加他的婚禮,我不想知道他什麼時候結婚,我一點也不想祝福他……西顧,我沒有那麼大方,我好難受……”
  我邊哭邊道,好久沒有掉眼淚,一哭便怎麼也止不住,連自己都覺得自己太難看丟臉。他抱緊我,猶豫了很久,“如果……如果他並不是很愛他女朋友的話……”
  “他很幸福,”我捂住臉,不讓他看到我嫉妒的表情,“他談到她時非常的幸福……很溫柔,比什麼都溫柔,我現在很嫉妒……我很難過。”
  他擔心地想扳開我的手,我用力把臉埋進他懷裡,“不要看……女人嫉妒的樣子很難看,你不要看……”
  他一僵,“……好,我不看,不會看的。”
  “西顧,我現在很後悔……悔恨得不得了,為什麼當初那麼不勇敢,至少那時也該讓他知道我的心情,不會像現在,連說的資格都沒有了,就是知道了對方曾經的心情,也只能努力去祝福他……”一直覺得這樣的自己實在太可悲了,總是以一個女配角的身份出現在別人的生命裡。
  “是他們太沒有眼光,”任西顧緊緊將我箍在懷裡,“……若是我,一定不會讓你這麼傷心……”
  我搖頭,腦袋哭得昏朦成一片,“若是你,才會讓我更傷心……”

  番外篇 恰同學少年

  時針指向二十一點,他關上電腦,隔壁一道留下加班的同事抬頭,“吳越,這麼快就搞定了?”
  他點頭,勾起車鑰匙,“我先走了。”
  “哈哈,趕著去接未婚妻是吧!”
  他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按下電梯直達地下停車場,他打開車門先將公事包放好,發動車子。
  晚風從耳側呼嘯而過。
  他看著霓虹閃爍的街道,思緒不受控制的拉遠……
  今夜電台的DJ突然停下那些搖滾鬧騰的流行曲目,一首懷舊老歌冉冉浮上塵囂——同桌的你。
  ……明天你是否會想起,昨天你寫的日記。
  明天你是否還惦記,曾經最愛哭的你……
  老師們都已想不起,猜不出問題的你。
  我也是偶然翻相片,才想起同桌的你……
  ……那時候天總是很藍,日子總過得太慢。
  你總說畢業遙遙無期。
  轉眼就各奔東西……
  在這樣的夜裡忽然想起她。
  吳越下意識放慢了車速,十指輕輕摩挲著方向盤。
  他們同班了三年,前兩年在二班,最後一年一起考入一班。
  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高一下半期班導調整座位時,他在第六排,她是他的第二任同桌。之前對她只是朦朧的知道有這麼一個人,那時的她陰沉又不合群,存在感十分微薄,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花了數秒去回憶。
  他揚起笑容,“郝萌,希望以後大家可以好好相處。”
  她愣了下,面無表情的點點頭,轉過臉看著黑板,不再說話。
  他有些訕訕的摸了摸後腦,想不到碰了個釘子。
  他的人緣一直很好,相較於一下課就環繞在他周圍熱情開朗的朋友,她除了一班的羅莉之外鮮少和其他人來往。
  好友搭著他的肩膀嘆息,“嘖嘖,真可憐,你的同桌竟然是她。”說起來,會記得班上有這麼一號人物,還是因為她是那個美艷惹眼的羅莉的朋友。
  他順著好友的視線看向她,現在是下課時間,她依然攤著課本,挺直腰桿一絲不苟的溫書,“我覺得她挺好的,至少很安靜,不吵人。”
  他大搖其頭,“哎,什麼品味。這種陰沉的女孩子實在是令人提不起勁兒……”
  話未落,原本正聚精會神的埋頭在課本上的女孩突然抬起頭看向他們,她的眼神很乾淨,帶著一種他形容不出的專注,他霎時尷尬的赧紅了耳朵,手肘用力一撞正準備繼續滔滔不絕的好友。
  青春期的男孩們聚在一起,女孩是必備主題。不過像好友這般沒神經的在當事人面前大聲嚷嚷,實在不是一般二般的丟臉。
  她剛才聽見多少了……雖然他並沒有嘲笑過她,但總覺得站在好友身邊,有一種共犯的罪惡感。
  拖拖拉拉的等到上課鈴聲響起,他才坐回她身邊。
  “抱歉……”猶豫了下,他想他還是要向她道歉,低聲喚了喚她的名字,她卻沒有反應。
  “郝萌……”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臂。
  不料她嚇了一大跳,手猛地一抖,只聽“啪”地一聲!從她的課本下掉出一本漫畫來。
  吳越的驚嚇不比她小,安靜的教室內聲音分外清晰,這節課是班導的,他皺起眉走下講台,轉頭背對著他們往前排看去……
  吳越立刻用此生最快的速度往下一撈,把那本漫畫迅速塞入抽屜。
  幸而左右沒發現什麼異相,班導並未深究這段小插曲,回到講台繼續寫板書。
  他暗暗吁口氣,眼尾朝她的方向一掃,只見她依然老神在在,雙眼鎮定無比的盯著黑板。後來與她混熟了,才知她只是被嚇懵了。
  趁著課堂的空隙,他悄悄從書包裡掏出漫畫還她,漫畫半攤開著,他遞過去時不意間掃了一眼,驀地一震,差點把這漫畫給扔出去!
  這,這是什麼?!
  只見畫面正中央是兩個赤裸的男人,稍壯碩一些的將一個少年的雙腿大大的分開,兩人的下身正緊密連接在一起……
  她急急把漫畫用力合上,封面是占據了半本漫畫的大字《BL的天堂》。
  吳越徹底石化了,原本以為她是在專心用功,原來是這般用功的。
  她終於也漲紅了臉,期期艾艾的不敢看他,兩人別彆扭扭的僵了一整天。
  忘記兩人是怎麼慢慢一步步熟稔起來的。
  相熟之後他發現表面上陰郁冷淡難以相處的她,意外的是個很溫柔的人,她會在他打完籃球之後在他的抽屜裡放一瓶冰紅茶,偶爾有一兩次他忘記帶筆,之後她的筆袋裡就會多準備兩支水筆,一黑一藍。
  她對他的態度依然還是不冷不熱,但他卻開始不知不覺的注意她。
  偶爾眼神交匯時她會避開他的視線,他也跟著迅速移開眼,臉熱心跳。
  高二分班時他們依然還在同一班,這一次她坐在他後桌,失去了同桌這個連接點,他和她似乎又退回了原點。
  他是英語課代表,他常常藉著每天收作業的時機正大光明的回頭看她,這個時期男女之間的關係帶著一種微妙的敏感,只要異性間稍稍親密一點,流言在第二日便會鋪天蓋地的出現。
  她依然保持著面無表情的姿態,在這個曖昧的年齡與周圍劃得壁壘分明。
  高三那年的KTV狂歡,他聽見了她在點《流年》,於是在這首歌響起時也應和道,“是我……”
  和她對唱《流年》時他感覺自己的臉上微微發燒,心中這份淡淡的情愫,他原是想畢業之後再向她道出的。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依然無情。
  那日之後她待他是越發冷淡,冷淡得讓他幾乎要以為她是在討厭他了……
  年輕的他骨子裡也帶著年少氣盛的自尊驕傲,在她無言的拒絕疏離之下,去了上海。終於各奔天涯……
  車廂內靜靜流淌的音樂走向了尾聲。
  他停下車子,不遠處,他未來的妻子微笑著,向他走來。
  他沒有關掉音樂,打開車門迎向她……
  歌者低迴彈唱的歌聲雲淡風輕中帶著淡淡的追憶和悵然……終至結束。
  ……從前的日子都遠去,我也將有我的妻。
  我也會給她看相片,給她講同桌的你。
  誰娶了多愁善感的你……
  誰安慰愛哭的你……
  誰把你的長髮盤起……
  誰給你做的嫁衣……
  
  第三十章

  “若是你,才會讓我更傷心……”
  任西顧霍然怔住,“這是什麼意思。”
  我自然是不理會,察覺他按在肩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想把我從懷裡拔出來質問。
  我低呼,“痛……”
  他不由鬆了手,結果束手束腳,來回停下再三。
  兩人拉鋸了十來分鐘,最後他到底是恨恨的一環我的腰,退了一步,依了我的意思。
  我縮著肩膀,手指緊攥著他胸前的衣襟,突然覺得自己很卑劣,明明已經拒絕了他,卻在受傷的時候占用了不屬於自己的溫柔。
  讓我,再想那人一次。我低聲告訴我自己,這一次,我可以徹底放下了。
  畢業那年,沒有告訴他我喜歡他,是我一輩子的遺憾。
  我沒有遲到,卻已然錯過。
  所以,請允許我,最後再想他一次。
  回屋時已經快凌晨一點了,宣泄完所有情緒之後是彷彿被掏空身體的茫然感。
  任西顧直接把行李帶進我屋裡,隨意擱在墻角。
  也許是他的態度太理所當然了,我腦袋還昏濛濛的,一時竟也沒反應過來。等到我站在洗手間用冷水浸濕毛巾開始敷眼時,從身後貼來一個熱燙的身體。
  我霍地把毛巾抓下來,“你……你進來幹什麼!”
  他理直氣壯的揮一揮手上的衣服,“今天我一回來就找你,到現在還沒洗澡吃飯,你說呢。”
  我聲音小了一點,“你可以回自己屋裡……”
  “麻煩!”他不耐道,自然無比的把衣服掛在門後,自然無比的開始脫衣服,自然無比的露出赤裸結實的上半身……
  年輕高大的身體一點點袒露在眼前,他在我面前解開腰上的皮帶,線條流暢漂亮的肌肉隨著動作微微起伏,他驀地直勾勾的盯著我,拇指和食指扣在褲子的拉鏈上,“你確定你要留在這?”
  我咬著脣偏過臉,“你先出去,我眼睛還沒有敷好。”
  “你可以去外面敷,敷完後記得我的晚餐不要加蔥,隨便下個麵就可以。”任西顧光著上半身在我眼前晃來晃去,想到他被我拖著,晚餐也沒來得及吃不由有些心軟,少年人不禁餓,我這一天也幾乎沒吃什麼東西,原本就打算煮點宵夜填肚子,只是……
  “你怎麼會這麼快回來?”走了還不到一周。
  他惡狠狠地瞪我,“怎麼,這麼不想早點見我。”完全無視之前他還在冷戰中。
  我繞開這話題,“任叔叔和劉阿姨都沒有多留你幾天?一年也難得見幾次面。”
  任西顧聞言撇撇嘴,只冷嗤了聲調過頭去。
  他和父母的心結很重,我不便多問。他陪了我大半宿又是這般情境,我不好直接把他趕回去。
  兩人不約而同的忽略今夜之前長達數月的疏離,至少表面上努力恢復平日的和諧。
  猶豫了幾秒,我抓著毛巾出去,“我就下兩碗清湯麵,你要不要再加一個荷包蛋?”
  “有沒有蛋糕?”
  “沒有。”我自己又不喜歡甜食,往日就是為他準備的。
  他隨即不滿地道,“那就隨便吧。”
  我突然想起前段時日經常和他同進同出的楚翹,“你這次是和她一起回來的?”
  他皺眉,“我為什麼要帶著她?”
  我疑惑道,“你最近不是在和她交往……”
  “怎麼可能!”他不爽地吼,“你哪根神經搭錯線了,沒事別亂點鴛鴦譜!”
  我仔細再想了想她和西顧親昵的模樣,“她每天早上找你上學,放學也常常跟你回家,去年還有一次我給你電話是她接的,你還……咳,那個洗澡來著。”最後這點很不純潔,我停頓了下,曖昧的道。
  他的臉青了一半,“在F中她只認識我一個,雖然不待見她媽,不過也答應家裡會照顧她,況且她的脾氣也爽利,挺對我性格的,相處不累。還有那個洗澡不洗澡的,她和我都是校籃球隊的,逢單日放學有半個小時的集訓,當然要洗澡。”
  我訥訥地止住話。
  “還有什麼要問?”他雙手環胸。
  我原本想問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在天台,後來想了想,依我平日懶得出門的脾性,他早已知道我只跑床位和天台。
  鏡中的雙眼浮腫通紅,冰敷了半個小時還是一點用都沒有。
  我在任西顧洗完之前就把我的那一份麵吃掉,他出來時麵有些糊了,他臭著臉往嘴裡塞。
  我看著他照常套著的黑色背心,寬大的夏威夷短褲花花綠綠的,不由令人嘆息他的品味,帥臉被那頭亂糟糟的濕潤黑髮遮了一半,我把電吹風在他眼前晃了晃,要他吃完麵立刻吹頭。
  他不耐地點頭,似乎真的餓壞了,吃完後又去冰箱裡翻了片土司,將就著配白開水吃下了。
  “吃完了你就回去吧。”我站在房間門口對著窩在廚房的西顧道。
  他沒吭氣,只是又開始把杯子和桌椅粗魯的碰得砰砰響。
  “西顧……”我喚了聲。
  “我看一會電視……”他捏著水杯走到客廳的沙發上,打開電視。
  我有些頭疼,眼皮也直往下掉,沒太多心力繼續應付他了,“你可以自己回房間玩電腦……”
  眼前突然被陰影覆蓋住,腰間一緊,下一秒竟發現自己從房門口被輕鬆的抱到沙發上,少年疲憊的臉出現在正上方,“說我卑鄙也好,乘虛而入也罷,我只要你一句話,你到底願不願意給我一個機會?”
  我正要搖頭。
  他瞬間恢復了本性,直接伸手捂住我的嘴,“不準拒絕!”
  哪有人這樣表白的?!
  “我也沒有要求你立刻答應,只要你肯看著我,讓我有機會表現自己並不比其他男人差……”他正色盯著我,認真的道,“是,現在的我還什麼都沒有,我也不會那麼自私的拖著你,要你一直等到我畢業,現在是你的感情空窗期,我只希望你在這段時間,看著我……看清我是怎樣的態度,給我一個機會打動你。”
  我沉默了久久,而後從衣下拉出他的手,“……你打算這樣打動我?”
  他窒了下,另一隻蠢蠢欲動的毛手從我腰間無奈的拿開,“……青春期的男人自控能力都很差……”
  我一枕頭拍在他臉上,“滾。”
  若不是隔日的突發狀況,我想那時候的我也許不需要太久,便會被他的強力攻勢打動。
  翌日我是被老媽從床上拽醒的。
  “你……”她深吸口氣,雖然我還是睡眼惺忪,但也能察覺她的臉色異常難看,“……西顧昨晚怎麼會歇在我們家?”
  我驀地醒過神,透過半開的房門,能看見西顧背心卷到肚臍以上,短褲睡得皺皺巴巴……
  想到一大清早他這副模樣替老媽開門,我霎時飆出一頭冷汗。

  第三十一章

  幸好昨晚西顧是在客廳睡。
  屋內開著暖氣,一條薄毯和一粒枕頭就可以打發他了。
  我在自個兒房間,房門也掩得嚴嚴實實,倒也算避了嫌,緊急關頭我急中生智,只作迷茫狀無辜地道,“怎麼了?”
  “怎麼了?!”老媽驀地站起身,在屋內煩躁得亂轉,“瓜田李下,現在西顧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
  “是啊,確實已經不是小孩子了,”我自然地打了個呵欠,痛快的承認,倒讓她怔了一下,“西顧如今長大了,懂事了很多,也知道要照顧我,昨晚還替我守門呢。”
  我說得坦坦蕩蕩,毫無曖昧,倒是讓她猶疑不定。
  “守門?”
  “從年前一個月到現在,小區裡偷盜事件鬧得慌,前陣子居委會還在門口和樓下貼了單子,要各家各戶提防著呢。”我當然是隨口胡謅,但這裡面也有三分真,每年春節前後各地的偷盜事件都會攀升,那些宣傳單子和白板是逢年必備,自然都會有點印象,“昨晚開門時我就發現自家的鑰匙孔被動過了手腳,趕巧兒西顧回來,他擔心我獨門獨戶的,就待在客廳外給我守門,原打算今天一大早就陪我去樓下的五金店換鎖。”
  這番話連消帶打,老媽臉上總算緩和了些,拍拍我的手輕責道,“怎麼家裡出事也不告訴我們聲,西顧雖然是男孩子可畢竟不太妥當,現在新聞裡入室傷人的事件天天播,他要傷著哪碰著哪,怎麼跟你任叔叔任阿姨交代。”
  我心下終於定了,順著梯子往下爬,“發現時都晚上了,我還不是不想打擾您二老的二人世界,再說雖然西顧還小,但家裡有了個男孩子到底會安心些,他也一直把我當姐姐看,還是挺回護我的。”
  媽眉目還是微微皺著,只道,“不管怎樣,多少也保持點距離,省得鄰里有些子風言風語。你也不小了,知道該怎麼拿捏分寸,再怎麼要好,就是親姐弟都知道避嫌的理,別敗了自己的名聲。”
  我作恍然大悟狀,彷彿剛剛才弄明白她的意思,霍然立起來憤憤道,“媽!你在說什麼荒唐話,怎麼可能!你究竟在想什麼啊!”
  她被我一吼也多少有點訕然,“……這不是被你們給嚇得。也對,西顧現在還在讀高中,毛還沒長齊的小鬼頭,應該不可能……”
  我低垂下眼,快速瞟了瞟睡在客廳沙發上的任西顧,只期望能第一時間與他對好口供,別再橫生枝節。
  趁著老媽去廚房做菜,我藉口要喚醒西顧陪我去配鎖。
  “起來,快起來!”我壓低聲用力搖了搖給老媽開完門又重新睡倒的任西顧同學,連喊了幾聲後見他還沒有反應,不由惡向膽邊生,蹬了拖鞋赤著腳直接踹了踹他的小腿肚,“任西顧!”
  才踹個兩次,霍然,腳腕被一隻大手用力握住,再猛地一拽。
  我立刻丟臉的低呼了一聲,一頭撞入他懷中——
  “怎麼了?”老媽耳朵倒是尖,拉開廚房的推拉門,探出頭來。
  千鈞一發之際,我硬生生扭腰,從他懷中努力掙出,一屁股坐倒在地,“……沒事,剛剛腳滑了,摔了一跤。”
  “怎麼在自個兒屋裡也會摔倒,”老媽嘴裡叨念著,卻是往臥室走,“上次的紅花油還在不在?摔跤這問題可大可小,我給你揉揉看看傷得怎麼樣了。”
  我連連搖手,馬上從地上麻溜得爬起來,“沒事沒事,我生龍活虎著呢。”
  老媽充滿疑問的看了我一眼,“真沒事?”
  “很好很好,非常得好。”
  老媽這才重新合上門,“這麼大個人了,當心著點。”
  我應了聲,隨即視線恨恨地移到正雙手支在腦後悠哉看戲的任西顧身上,“死小孩,差點被你害死了!”
  他咕噥了聲,“我這不是沒反應過來……阿姨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抓狂,“早上還是你開得門,你說呢?”
  他爬梳幾下頭髮,從沙發上懶懶的半坐起身,小背心還沒拉下來,沿著流暢的腹肌線條往下看是鬆垮垮的短褲,邊緣沒羞沒恥的露出了一大截深灰色的內褲邊。
  我不自在的移開眼,想起方才撞在他身上時指尖拂過他光裸的腹部,腹肌硬硬的,還挺結實。
  他一醒來只扣住我的手不讓我走,“……我那時迷迷糊糊的,真沒印象了。”
  我單手掩面,“你就記著,我家裡被偷兒看中了,你昨晚是來給我守門,等會要陪我換鎖去。”估計他在半夢半醒中給老媽開了門,之後他倒好,繼續安穩得悶頭大睡,留下一大堆爛攤子。
  他說好,卻沒動,抓著我的手,目光還在熱烈的追逐著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受不住,偏了偏臉蹙眉道,“光看著我做什麼,還不回去刷牙洗臉。”
  他突然湊過臉,眼底熏染的睡意未褪,語意透著霸道地道,“……你先讓我親親,親完我就走。”
  我倏地彈跳起身,他扣著我的手沒放,我才剛剛起身又被他給拽回去了。
  這次我緊抿著嘴不敢出聲,雙眼直望向廚房,壓低聲音喝道,“任西顧!你怎麼突然這麼沒臉沒皮,再不放開我,我就翻臉了。”
  他斜睨我一眼,不滿道,“你心裡總算是空了,再不把握機會難道還等下一個男人?”
  說罷也不待我反應,忽然偏了臉,側頭在我頰上輕輕一吻,我老臉一紅,迅速捂住發燙的左頰瞪他,“你還不走!”
  他嗤了聲,不爽地道,“你成日就巴望著我走是吧。”
  我低垂了眼,耳邊只聽見他揚高了聲,朝內道,“阿姨,我先回去了。”
  “怎麼不留下來吃個飯?”
  “不了,我家裡有麵包牛奶。”任西顧在室內從不穿鞋,赤著腳吧嗒啪嗒的走到玄關。
  老媽把早餐擺上餐桌,“麵包牛奶哪有什麼營養,西顧你洗漱完過來吃飯吧。”
  我心裡顫顛顛得還沒緩過神,忙道,“別了,人家不是有早餐了,沒必要。”
  老媽一鍋貼下來,“怎麼說話的,口無遮攔。”
  我沒吭氣,低頭扒拉著飯菜。
  未料到這個草長鶯飛的二月天,竟會成了與他盤亙多年輾轉多年的開端。
  
  第三十二章

  在這個猶透寒意的早春,二樓花圃裡的迎春花已經微微招展。
  這片鮮嫩的綠意從陽台垂墜近兩米,猶沾露色的明黃色花苞鼓脹著,引人采擷。
  任西顧拈下一朵,趁我不注意時往我側盤在左邊的髮髻上插,我眼尾掃到他指尖那抹明黃,不由沉下臉抬手往髮髻上摸索了下,抓下那朵迎春花,“不要這麼孩子氣好不好。”
  我就愣是想不明白,他平日處事都比同齡人成熟,怎麼對上我就這般孩子氣,每每總是要讓我哄。
  他雙手插在口袋裡,噙著笑偏頭看我,得意忘形,眉眼膩死人的甜。
  我雞皮疙瘩又開始抖了,用力搓了搓雙臂瞪他,冷冷道,“你有完沒完。”
  他俯下身,亮出一口森森白牙,“沒完,看著你就高興。”
  我斜睨他一眼,“喲喝,親個臉就抖了。”早上那是他趁人之危,沒羞沒臊的占我便宜,不作數。
  他似看透我的心思,猛地一用力把我拽到他懷裡,攬緊了,騰出一隻手拇指輕輕摩挲了下我的脣,“親臉不作數那我換個地方?”
  我寒毛在瞬間全體豎起來了,未料到他竟敢如此大膽,這還在小區,我還要不要做人啊。
  高跟鞋往他的小腿肚上一踹,急急從他懷裡掙脫,“任西顧!”對上小區前驚異地不斷回頭的路人,方才還不知道有沒有被熟人撞見,這次我是真的變了臉色。
  任西顧見我真的怒了,立馬乖順下來,“萌萌……”
  我臉色怎麼都好不起來,心中越發鬱悶我是不是魔障了,都老大不小,怎麼就跟個高中生拉扯不清。
  國人對男女之間的差別待遇向來微妙,慣常男人年少時的荒唐大都是轉瞬流星,未幾便會自動散去,但女人則不同,那些流言蜚語被當成津津有味的風流韻事,饒是過了多少年,婆傳媳,母傳女,暗暗提起時還會有人戳著脊梁骨。
  我既然到了適婚年齡,更是禁不起這些蜚語,我沒有那麼偉大,為了一段看不見未來的激情拋卻一切。
  任西顧總算不鬧我,只時不時低頭揣摩我的臉色。
  我看著他幾分小心翼翼的模樣,他脾氣差得一塌糊塗,可在我面前大都憋屈慣了,剛剛強硬武裝的心臟不由有些發軟,暗自低咒了聲,我只道,“沒事,去潘家五金店那吧。”
  不到二十坪的五金鋪子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我將拆下的鎖遞給師傅,“這個尺寸的給我拿一副。”
  “好嘞!”師傅爽利的應道,進裡屋給我拿鎖。
  “怎麼不叫師傅上門,你自個兒行不行?”
  “為什麼不行,”我撥弄著桌上的樣品,“只要一個梅花起子擰幾個螺絲就可以了。”叫人上門裝鎖我不放心。
  他應了聲,陪我選完鎖之後卻不急著回去,搶過我手上略重的背包幫我提著,理所應當道,“先陪我吃早餐。”
  “你之前不是說家裡有麵包牛奶。”
  他倒好,一句“沒營養”打發了,拉著我的手往對面的咖啡店走。
  “一杯拿鐵,藍莓慕斯,甜甜圈。”他把菜單遞給服務生。
  “等等,”我慢條斯理的開口,“把咖啡換成奶茶,我要一杯熱牛奶。”
  任西顧嫌惡地皺眉。
  “早餐喝咖啡對身體不好,”我隔著桌子拍拍他的手背。
  我們坐在一樓的玻璃櫥窗前,西顧的位子正奢侈地對著大片陽光,很是打眼。冷不伶仃的,我視線在西顧背面的左上角定住。
  只見一個將菜單幾乎快蓋到臉上的身影正悉悉索索的倒退著往外走,一旁站著的服務生黑青著臉,勉力維繫笑容。
  “太郎!”
  原諒我,從菜單上方露出的西瓜太郎頭是如此醒目,令我一眼認出來人。
  他僵硬了下,隨即欲哭無淚的拿下菜單,扶了扶眼鏡,但還是很有勇氣的重申一次,“……我叫泰朗。”
  “叫他幹什麼。”西顧眯起眼惡狠狠地轉向他。
  我雙手在他眼前一晃,直接阻斷他的X射線,招招手喚苦著臉的泰朗過來,“來,姐姐請你吃東西。”既然他是唯一一個被西顧請去生日宴的朋友,就表示他也是西顧難得會允許接近他的人……雖然看樣子,平日該受了西顧不少欺負。
  “不用了不用了。”西瓜頭漲紅著臉不住搖手,“我剛吃完,正準備回去。”
  我似笑非笑的支著額望他,“方才你手裡還拿著菜單點菜吧,不用客氣,反正請一個也是請,兩個也是請,西顧在學校麻煩你照顧了。”
  他又是一連串的搖頭,結結巴巴道,“西顧他不用我照顧……”
  “那也謝謝你忍耐他,他的個性實在很糟糕。”
  “嗯……也不是,西顧平時,嗯,也不難相處的……”他囁嚅著違心說道,頭越垂越低……
  我驀地轉過臉,只看見任西顧單手托著腮,臉色全部暗下來,原本就殺傷力十足的眼神越發陰沉沉地快把人家的三魂七魄給嚇掉。
  “……沒什麼事,那我先回去了。”西瓜頭磕磕巴巴地說完,果斷的選擇跑路。
  我還未來得及開口挽留,眼前早已不見他的身影。
  憂鬱的嘆口氣,“西顧,你這樣的脾氣,以後會吃虧的。”
  他直接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擰著眉,“我餓了。”
  好吧好吧,死小鬼只要肚子一餓就會心情不好,我也不廢話了,放他快活的填飽肚子去。
  原本想給他人文教育一下,培養同學愛,奈何他從不肯配合,我只得怏怏作罷。
  從咖啡館出來時日正當中,他又拽著我的手,突然想看《加勒比海盜》,我饒是再遲鈍也知道,對於今日,他的理解是初次約會……
  心下戰戰然,我站在電影院門口沒動。
  明明春寒料峭,他的手卻微微有些汗濕,近乎屏息的緊張。
  我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曾經和還是小學生的他一起看得那場電影,轉眼,他已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曾經不到我肩膀的瘦小身軀足以輕而易舉的將我牢牢禁錮。
  說不上心中是什麼感覺。
  年華似水,靜謐流動卻又如此倉促。
  有人說當一個人開始緬懷沉浸於舊事時便意味著他開始老去。
  我站在流年歲月的交接,腳步南去人北望。
  忍回頭,這匆匆遠去的流金光陰,如何能拉得住?
  我尋思著,這算是我與他的第一次約會。
  一下午接連看了三部電影,究竟內容是什麼,在序幕落下的那一刻我已記不分明了。
  從電影院走出時華燈初上,我出門前沒和老媽打過招呼,一心急著趕回去。他卻未饜足,蠢蠢欲動的想拉我再逛一圈夜市。
  我越發覺得他孩子氣,怎麼就不站在我的立場為我考慮。
  一來二去,他又和我置氣。雖然也不甘情願地跟在我身後隨我回家,但一路上冷著張臉,負面情緒明顯得讓周遭的群眾皆退避三舍。
  眼看進了小區門口,抬頭看著他生人勿近的極惡表情,我到底還是忍不住,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幹嘛,你不是嫌我礙眼!”他嘴一撇,側身避開。
  “西顧。”我放軟了聲,再輕輕拉了拉他的手。
  他橫眉豎目,繃著張臉凶巴巴的再撇開身子。
  “西顧……”我再低了聲,雙手拉過他,站在他跟著。
  他冷嗤了聲,想撥開我的手,我沒費幾分氣力就把他又扳回我身前,這次他只是眼巴巴地瞪著我,再沒有避開,他向來吃軟不吃硬,若是和他對沖,他就越發耍性子,犟得要命。
  果然,見我服了軟他就受用無比。臉上的寒霜沒堅持幾分鐘,他便狠狠抱住我,“行,你向來比我狠,男子漢大丈夫,我就讓你幾次。”
  我忍俊不禁,再三催促之後他才放開我。我等他進了屋之後才掏出鑰匙開門。
  咿呀一聲。
  我才剛踏上玄關闔上門,霍然,一室燈火通明。
  氣氛在瞬間凝固。
  爸站在窗台前背對著我,媽鐵青著臉,一聲不吭的走到我跟前後揚手狠狠一個耳光——
  啪!
  我下意識捂住臉,耳朵嗡嗡一片,從我記事起幾乎從未被打過,一時間腦中渾噩成一片,臉上浮起火辣辣得燒灼感。
  “你怎麼……怎麼做得出這醜事?”
  我沒哭,倒是向來大大咧咧的老媽落下淚來,恨鐵不成鋼道,“要不是我怎麼想都不對勁,一早叫了你爸跟去看看……他還小,你怎麼就這麼荒唐糊塗!”

  第三十三章

  我只是個平平凡凡的普通人,有著所有人都有的自私和軟弱。
  “萌萌,你究竟在想什麼!這麼一個還沒成年的孩子,能給你什麼?啊!你以為你還有幾年可以蹉跎?”
  我說不出口,只捂著臉怔怔地看著腳上還來不及脫下的高跟鞋。
  打在兒身痛在娘心。
  媽邊斥罵著,邊伸出手,微顫著撫向我紅腫的臉頰,“……好在這一次發現的是我們,若是西顧他爸媽發現呢?大家怎麼多年的街坊鄰居,小區裡整日進出的都是熟面孔,事情這麼張揚出去,最後吃虧的還是你。”
  “這些年你經常照顧西顧我們都看在眼裡,你想過沒有,這事若是一出,人家父母怎麼看你?照顧他兒子照顧到……”話在這裡硬生生卡住。
  就算她不說我也知道,關鍵是西顧還未成年,未解世事,我再怎麼樣,也是一個工作了數年的成年人,不論我怎麼辯解,勾引誘惑鄰居家的孩子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兩家人從此決裂還只是小事,這地方不大,光是大眾輿論就夠我身敗名裂。
  她低聲道,“萌萌,媽知道你一直很懂事,從小到大都沒讓我操過心,這事就當你是一時糊塗,別讓爸媽失望……這樣耗下去,能有什麼結果?況且你和他年齡相差那麼大,眼界閱歷也差得遠了,現在你可以忍著他,讓著他,難道你還能繼續忍他讓他一輩子?等你過了三十歲,他才剛剛大學畢業,就算你願意忍他讓他一輩子,他那時還那麼年輕,你能抓得住他一輩子?孩子呢?以後還有生養孩子的問題,他才剛畢業出來,現在的物價這麼高,哪來的錢買房子,養老婆孩子?就算你願意自己貼錢,按西顧那孩子的脾性,他能忍得住處處都被老婆壓一個頭?你現在是圖著快活,你就立刻斷,如果你想和他長久的話,剛才媽說了這麼多,你自己也掂量掂量。”
  我低著頭,這些道理我怎麼會不明白。
  只是明白歸明白,面對他時卻又不知不覺的縱容了,這幾日下意識的捂住耳朵不去想不去聽,搖擺不定,但今夜被狠狠打醒了。
  “爸媽已經老了,其他都沒什麼遺憾,也不求你光耀門楣給我們怎麼長臉,只希望你能安安穩穩平平順順地過日子,”媽緩和了聲,“真出了什麼事,媽就怕到時候護不住你,就怕你傷心,我們就你這麼個女兒,你現在這樣……叫我們倆老怎麼安心?”不知不覺間父母也年過五十,明亮的白熾燈下清晰的照出他們臉上掩不住的皺紋,鬢角悄然現出的白髮。
  我慢慢抬起眼,“我……”
  爸轉過身,通紅的眼睛盯著我,只堅決的一句話,“聽爸的,立刻斷了。”
  “萌萌……別讓媽傷心,斷了吧。這是被戳脊梁骨的事……”媽拉住我的手。
  “年後辭了這份工,上海那邊有親戚,你先去做幾個月,等這邊風聲過了再回來吧。”
  事到如今,我必須做一個決定,也是給自己個交代。
  有人說,“下決心太難,我做不到。”
  唯一慶幸的是,我是個理智的人,雖然也曾動搖游移過,但真正下了決心,就會乾脆的付諸行動。
  就像不小心被毒蛇咬傷了手,要麼斷臂求生,要麼從容接受死亡,這未嘗不令人佩服。
  但若是既不敢斷臂,又哭哭啼啼地怕死,唯一的結果就是死得相當難看,死前還飽受驚恐和折磨……
  真正的兩全之策並沒有,魚與熊掌總是不可兼得。
  我看著天平兩端,趁現在對西顧的感情並未深厚到無法自拔,我只是個普普通通渴望安定的女人,我承認我沒有足夠的勇氣,我不是真愛和童話的信奉者。
  ……我選擇了斷臂求生。
  剩下這不到一周的年假爸媽都留在家,西顧天天都來家裡做客,爸媽看在眼裡,也不做聲,照樣和往日一般熱情招待,只是牢牢看管著,讓他沒有機會再接近我。
  他不滿地咕噥著,給我塞小紙條時感慨,等我父母回去後再一起去約個會吧。面對西顧時我只是仿若無事般依然保持微笑,不知道該如何對他開口。
  年假正式結束那一天,我寫好辭呈敲開經理室的門。
  “怎麼突然要辭職?”經理驚訝的抬頭。
  “如果是薪資待遇的問題,我可以再……”
  平日常和主管經理們聚餐,彼此關係都挺融洽,我垂下眼匆匆道,“是我的個人原因,我要離開F市。”
  經理沉吟了幾秒,試圖再挽留了一次,但我的主意已定,只能在心底暗暗說抱歉。
  走出經理室我徑直回到自己的位子開始收拾東西,主管慣常的一身黑色套裝走過來,“郝萌,聽說你要辭職……”
  我點頭,收拾完東西後轉頭對一直站在我身旁的她道,“主管,謝謝你。”
  她愕然的看我。
  我有些不自在的盯著手中收拾好的包裹,“祝你步步高升。你是個好女人,別委屈自己。”臨走之前給了她一個祝福,作為當初暗暗腹誹她是老處女的補償,希望早日有男人能欣賞她的好。
  至於我自己,我用力呼出一口氣,頂著這個初春的寒風,走出公司,徑自打的去車站。
  行李一早就已經收拾好了,由老媽帶著在車站前等我,一路隨我去上海。
  “等等,從F中那條路走。”
  司機回頭,好心提醒,“那邊繞了大半個城,不划算。”
  我搖頭,“沒關係,就從那走。”
  今日我上班,西顧那小子見沒縫子可鑽才不甘不願的去學校打球,我心裡一直堵得慌,像被什麼拉扯著,酸酸澀澀地全部涌上來……
  車子在F中的門口繞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見他,卻又不敢見。
  明明只是咫尺,卻也已然天涯了。
  司機通過後視鏡不停的看向我,“小姑娘,你是不是在這裡下車?”
  “……我已經不是小姑娘了。”我將臉埋在手心,眼淚終於找到一個合理的藉口決堤。
  司機大叔慌了,手足無措的安慰,“……哎,哎,怎麼就這麼哭了……”
  我搖頭再搖頭。
  最後只能捂住耳朵做一個狼狽的逃兵,從戰場上倉惶逃離。
  
  第三十四章

  火車開動的那一刻,我仰頭看向被薄薄車簾暈染得模糊的天空,起步時車廂微微震盪了幾秒,隨即隆隆嗚鳴著,漸漸平穩的載著我踏上下一站征程。
  到達上海時華燈初上,我掏出手機,一路上手機並未關機,我只設置了靜音。
  打開屏幕,密密麻麻的來電未接,分外醒目的十數條短信閃動著,全部是同一個號碼。
  我猶豫了一下,打開短信……
  等你下班後我們一起去東街逛逛夜市吧,那附近剛開了一家茶餐廳,你陪我試試茶點。
  怎麼都不接電話,你還沒下班?我在你的公司門口等你。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怎麼還沒有下來?
  為什麼你不在公司,也沒有回家?
  ……你在哪。
  你在哪裡?
  告訴我,你在哪?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你在哪……
  在哪……
  在哪……
  求你,別走……
  ——我驀地關掉手機。
  媽提著行李轉頭看向我,我搖頭勉強一笑,垂下眼,坐上前往旅館的的士時,我給他發了最後一條短信:
  再見,西顧。
  翻轉手機,將摳出的手機卡扔出車窗外。
  拋卻了F市的一切,生活又重頭開始。
  晨霧灰濛濛的籠罩在城市上空,我穿著及膝的灰色套裝,電車到站時,人潮洶涌中我努力將黑色的公文包抓緊,被人潮推擠入車廂內牢牢卡住。地鐵的空氣有些不流通,夾雜著各種體味,我揉了揉額角有些頭疼,周圍的人或站或坐,如出一轍的面無表情。
  上海的生活節奏比F市快多了,雖然薪水不匪,但我更懷念坐在公交上大開著窗戶從長長的金色法國梧桐前掠過的光陰。
  來上海第一周天天在人才市場和各大公司間奔波,說來很是羞愧,這份工作還有一半是靠羅莉幫忙拿下的。
  這次的新公司是MXM廣告公司,總部在荷蘭,出入公司的國際友人明顯增多,幸好這兩年英語沒有荒廢,交流還算順暢。目前的同居室友羅莉是FA(Finish Artist),每次深夜都能聽見她在電腦前抓狂的繪圖尖叫。
  面試前我在前台文員和業務拓展員之間游移了幾秒,選擇了銷售部的業務開拓。羅莉暗暗捶胸頓足,直搖頭,“業務拓展員就是業務員,累都能累死你,好好的辦公室不坐,非要自討苦吃。再說,你看看你這張臉,合適嗎?哪個客戶能和你長久發展。”
  我冷冷掃了她一眼,“忙碌點生活才充實。”公司提成分檔:15%,25%,40%,我已經很滿意了。
  她眼一白,悻悻地背過身繼續蹂躪她的本本去。
  準準的在九點前一刻打卡,指紋驗證讓一周五天有三天遲到的羅莉深惡痛覺。
  “萌萌,差點以為你今天會遲到,幸好幸好。”組長Beata是台灣人,個性甜美的小女人,這些日子大家相處得很愉快,只是稍微……咳,夢幻了些。她雙手合十眨巴著大眼看我,“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心目中的白馬?或者昨晚和男伴運動得太忘我?”
  我額上爆出黑線,“我說過,我沒有男友,現在也沒有想交往的對象。”
  她依然水汪汪地看著我,委屈道,“我知道你沒男友,所以才說男伴啊。”
  我面無表情地道,“我沒有炮友也沒興趣419。另外,昨天你給我的客戶名錄資料和報章資料我有一些疑問,能不能麻煩你……”
  “你愛我!”她抱住我用力蹭,“我也一直為你守身如玉,我就知道你愛的是我!”
  我忍不住嘆息,“冷靜點,我們待會討論一下組內的……”
  “你愛我!”
  “……”
  我以為日子就這樣了。
  公司每個月內部都有一場聯誼,我走馬觀花一般,上個月認識的創作組CGH(Creative Group Head 創意組長)人確實挺好,但……想起他充滿創意的彩虹裝,我默默在心底劃個X,決定這個月繼續物色對象,希望能在年前找到男朋友,終結我的初戀零記錄。
  我以為我已經忘記了那個孩子,我每天平靜的忙碌著,平靜的往來於地鐵,平靜的吃飯喝水,平靜的談笑自若……
  時隔一年後的某個深夜,突然無預警的從睡夢中驚醒。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我蜷縮起身子,終於壓抑不住的痛哭失聲。
  我不明白。
  明明從未開始過,明明我也從未給過承諾,明明從始至終就是一場你追我跑的曖昧縱容,我怎麼也不明白,時至今日為什麼記憶依然鮮明如昨天。
  他那般的性子,當年我切斷了一切聯繫,他究竟是怎麼熬過去的。
  那時我走得很倉促,沒有知會任何人,這一年爸媽在電話中只是不停的催促我早日尋個男友帶回家,其他便不再提了。
  我睜開眼望著天花板,怎麼也睡不著了。
  隔壁房的鍵盤敲打聲依然響亮,我心中突然有一股衝動,按耐不住,我下床打開電腦。
  登陸上棄置一年的QQ,我猶豫了下,鼠標掠過西顧,在一片灰濛的頭像中點擊了鐘意:
  你在嗎?
  幾乎是同時,那邊立刻傳來回覆:
  親愛的,你可終於屈尊聯繫了——

  第三十五章

  我有一絲情怯。
  但除了鐘意之外,我不知道F市中還能找誰。
  這麼個吊兒郎當的花心大蘿蔔,卻莫名讓人覺得很可靠安心,這也是從前的我所始料未及的。
  對面的聊天框上輸入得飛快:
  你可真夠狠的,悶聲不吭的就這麼走了一年多,要不是伯母說你去了外地發展,我還真打算給你報失蹤人口。
  我咬著脣:抱歉……
  他直接挑明了話:得了得了,我也知道你是在避著誰,你沒告訴我你在哪,做得對。若是說了,我怕我也會坳不過那孩子告訴他的。
  我停頓了下。
  鐘意顯然誤會了,對話框立刻不停閃爍:親愛的?親愛的?你在不在?別下線,我不提他總成了吧。
  我小心地回:沒關係……西顧他還好嗎。
  鐘意:老實說,非常糟糕。
  我心裡咯噔了下,急問:出了什麼事?
  對面遲疑了幾秒,這一次,鐘意措辭明顯謹慎了許多:現在表面上是恢復正常了。你剛走那一周他整天整天的在公司門口等著,誰的勸也不聽,和你有些交情的同事他都再三詢問過去,公司裡的人都說他簡直瘋魔了,勸他回去上課,他只說除了公司和家裡,他也不知道該去哪尋你的下落,找遍了整個F市後,他就守在這,如果你回頭聯繫公司裡的友人,他也可以第一時間知道。
  我心口悶悶的:那後來呢?
  鐘意:後來趁事情沒有鬧得更大,你父母親自來公司和他談了一個早上,下午他就離開了。
  我摩挲著鍵盤,沒有回應。
  鐘意繼續道:不過這件事產生了一些非議,雖然沒什麼實質證據,但東加長西家短,當初西顧那失魂落魄的模樣也被些有心人看在眼裡,還是等過陣子你有了男朋友再一起結伴回來吧。話說,你真的不接受毛遂自薦?
  正經話沒說個幾分鐘這廝又開始插科打諢。
  他的建議挺中肯,我決定在找到男友之前就先不回F市了:謝謝。
  鐘意:怎麼這麼客氣,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繫方式了吧。
  我麻利的把現在的地址電話全部奉上。
  他發來個嘿嘿怪笑,卻也正色繼續道:你做的對,放心,這個地址我不會告訴其他人,你能盡快走出來也不失為一件好事。至於西顧,隨著年歲時間過去,再等個幾年,那孩子大概也沒什麼念想了,你不用太內疚。
  我半天“嗯”了一聲。
  鐘意又對我囑咐了幾句,這才分別下線了。
  直到關機的鳴聲響起,我恍恍然猛地回神,心下酸澀苦辣攪成一處,終究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了。
  “郝萌,幫我把這份客戶名錄做個EXE表格整理一下,分成現有客戶、舊客戶、無意向客戶。”進公司時部門的老人李姐遞給我一疊文檔。
  原本部門裡每個業務員都有一份專屬的自己歸檔整理的客戶名錄,她這般大刺刺的把自己的名錄遞給我,理直氣壯得讓我無語。
  但身為新人,重新開始之後難免要再重複之前的磨合和被欺壓過程。
  畢竟新人沒有什麼人脈,尤其是業務員方面,能不得罪老員工就不得罪,否則手頭上一些禁忌或者是技巧就甭指望他們提點,若是能打通老員工的路子,指不定他們還會給你介紹外援和客戶資源。
  我捧著這疊文檔,又要錄入又要分類,包括還有今天本身的任務在,我揉了揉額角,看來這次又要加班了,希望能趕在十點前地鐵的末班車回去。
  Beata瞟了眼我手上新增的文檔,“你要量力而為,客服部的VV都說你的作息時間快和她們一致了。”
  我只能苦笑,客服是三班倒兩班倒,中班的客服從下午兩點到晚上十點,晚班的從晚上十點到隔天的早上六點,我的工時幾乎是把早班和中班客服的工時囊括在內,悲哀得令人嘆息。
  整個公司除了客服部,還有一群也是夜貓一族,那就是創作組。除了偶爾公司硬性規定的上班打卡時間,他們都可以自由早退,半夜撞見他們精神無比的踩著人字涼拖睡褲未換的來公司上班也是辦公室常態。
  因此當我終於可以關上電腦揉了揉僵硬的肩膀起身離開公司時,雖然指針已指向十點零五分,但CGH呂梁還能來回踱步緊張的杵在銷售部大門口等我。
  “呂梁。”我先微笑。
  這次他沒再穿那套重口味的彩虹裝,換了身正常的白T恤牛仔褲,雖然黑框眼鏡彰顯宅男氣質,但也給人一種乾淨沉穩的感覺。
  我心裡暗暗又給他加了幾分,決定暫留查看。
  隔壁走廊的創作組一片沸騰,他估計被攛掇著出來追人,羞澀的不敢看我,“那個……這麼晚了,我能不能送你回家?”
  我勾起笑容,“好啊,不過我趕時間,再耽擱下去就來不及趕地鐵了。”
  “……我有車,”他侷促緊張地低頭轉向我,“我可以開車送你回去……嗯,也許還能順便兜兜風。”
  我忍俊不禁,最後這台詞是哪個花花大少教他的。他在我的目光下耳根隱隱泛紅,倒也有幾分可愛,若是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對象是他,應該不討厭。
  公司離家的車程有一個多小時,我在經過鬧市區一家難得未關門的小型超市前停下,現在已經十一點半,到家後估計快十二點了,我累得沒力氣煮宵夜,決定買些儲備糧回家。羅莉的食量驚人,每次庫存在冰箱的食物都被她在兩天之內解決,我只得頻繁得不停往家裡補充糧草。
  超市分為兩層,二樓的人明顯比一樓少了許多,呂梁和我並肩而行,穿過一排排高高的鐵架,他推著購物車,我挑挑揀揀,往裡面堆糧草。
  車子行到甜點區時,濃濃的甜膩奶香襲來。
  明明不喜歡甜食,但視線望見架子上的草莓慕斯時,神差鬼使的,眼前劃過當年西顧難得順毛的臉,我伸出手……
  對面也有一人同時朝慕斯伸出手,指尖相觸的那一刻我的神經末梢敏感得幾乎都要尖叫起來——
  下一秒慕斯被粗暴的拿開,架子對面露出少年激烈得快要透體而出的複雜眼神,翻騰著難言的悲怒喜樂,而後慢慢的,一點一點的冷卻。
  “郝萌。”他握住我的指尖低聲道。
  我呼吸頓時一窒,怔怔回視他。

  第三十六章

  若不是進入這家超市只是一場臨時起意,我會以為鐘意的信用值已經跌至負數。
  呂梁轉頭看我,“你認識他?”
  “……是以前鄰居家的小孩。”我稍稍用力縮回手,任西顧視線移至我身旁的呂梁,冷冷的鬆開手,並未阻攔。
  呂梁“唔”了一聲,看著西顧雙手插在口袋裡從鐵架後慢慢踱出來,“你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
  我有些心不在焉的“嗯”了聲,看著朝我逼來的西顧,竟詞窮得只會愣愣看著他。
  他高大了許多,十八歲的西顧身形已經脫離了少年時期的瘦削青澀,他的頭髮剪短了,劉海依然亂七八糟的翹著,越發顯得那對過分銳利的眉眼鋒芒畢露,難以親近。
  我措手不及,毫無預警的與他相遇之後只下意識的擠出一句俗爛的“好久不見”。
  他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笑容,“是啊,好久。”
  我抿著脣,沉默下來。
  “原來你在上海。”任西顧偏了偏頭,垂眼看著我。
  “嗯,”我不知道該和他說什麼,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陳橫在彼此中間,最後我只能乾巴巴地道,“好巧。”
  他冷淡地道,“確實很巧啊。”
  說完這句話任西顧便沒有再打開話題,我已然詞窮,太親昵的言辭,我沒有資格再說,若是寒暄,與他的每一句對談都艱澀得難以再進行下去。
  兩人沉默了片刻,他漫不經心的爬梳一下劉海,皺起眉道,“還有什麼事嗎。”
  我忙識趣的搖頭,“沒事……再見。”
  他直接轉過身乾脆的離開,頎長的身影漸漸消失在轉角後。
  我看著他的背影胸中隱隱作痛,滿腔苦楚卻也只能獨自咽下,既然當初選擇離開,我也預料到會有這一天。只是當真正面對時,原來比想像中更加難過。
  “怎麼了。”呂梁守禮的等西顧走後才推著購物車過來,道。
  我搖頭,帶開話題,“你有沒有什麼要買的。”
  “我不需要,”他道,“你呢?”
  “我再買幾包泡麵。”我刻意在速食區又磨蹭了幾分鐘,這才淡淡地道,“買夠了,我們走吧。”
  原想錯開和西顧的結賬時間,但樓下的收銀台前已然排起長長的隊伍,隊伍正前方海撥鶴立雞群的西顧著實醒目無比,我心下忐忑,不知該和他再說些什麼。冷不防的,他突然轉過頭,視線和我短暫交匯之後,彷彿沒看見我一般,面無表情的回過頭去。
  超市只有兩個收銀台,我無意識的收緊手,也隨他,裝作陌生人一般拉著呂梁站在他對面那一側,等待人潮緩慢移動。
  周遭深夜覓食的顧客大多數皆是輕簡居家的打扮,約莫是附近的住戶。
  我沒什麼開口的慾望,但還是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呂梁交談,突然肩上一重,少女柔軟的身體搭在我肩上,“郝萌姐,真的是你。”
  我微笑,看著眼前高挑亮眼的短髮少女,“是我,”
  “剛才我遠遠就覺得是你,叫西顧幫我看看,他偏偏理也不理。”
  我無法接話,依然只能微笑。
  “郝萌姐,原來這一年多你在上海,怎麼都不聯繫我們。”
  我只能尷尬地道,“……工作比較忙,騰不出時間,因此和很多人都斷了聯繫。”
  “再忙也不能這麼決絕吧,”楚翹臉上依然掛著熱情的笑容,“我去問西顧,他也不肯理我。”
  我心底很清楚,她是個聰明人,當初她也在F市,怎麼可能會猜不出端倪。
  “改天要不要去我們家坐坐?”她儼然以主人之姿道,“就在這附近,還不到十分鐘的路。這家超市是這片區最晚關門的,十一二點時還是挺熱鬧。西顧這幾天經常在家裡網遊玩通宵,沒法子,我還得半夜陪他出來買宵夜。”
  “你們還沒開學?”我聊了一半猛然反應過來,驚訝道,F中高三的寒假有放這麼久?
  “我和西顧請了幾天假,這兩天在比對學校環境,爸說以後我們就報同一所學校,也方便照應。”
  我只能點頭,而後不管她聽不聽得進去還是勸說道,“高考是很重要的一環,若沒什麼要緊事你們就早點回學校溫書吧,叫西顧網游也少玩些,等幾個月後高考結束隨他愛怎麼玩怎麼玩。”
  楚翹似笑非笑道,“郝萌姐還真關心西顧。”
  我語氣自然地道,“當然會關心,好歹也照顧了那麼多年。”
  談話間,隊伍快輪到我了,西顧已經結好賬,提著袋子站在超市門口等她。
  呂梁沒有做聲,安靜的站在我身後聽著楚翹拉著我嘰嘰喳喳……
  終於,排在我前頭的大爺提著購物袋出去後,我把采購的食物擺在收銀台上結算清楚。
  呂梁直接把錢遞給收銀員,我忙攔住他,“不用了,我的東西我來付。”
  “沒關係,就當我請客……”
  我正色打斷他,掏出自己的錢包,“不用,真的不必了。”
  楚翹在一旁笑眯眯的看著,畢竟是小姑娘,我自然能察覺她在和我聊天時眼睛滴溜溜的時不時轉到呂梁身上。
  當然,這絕不是因為她看上了呂梁,而是——
  “郝萌姐,”小姑娘終於結束了這大半天的套話,下巴曖昧的奴了奴呂梁,“男朋友?”
  呂梁頓時尷尬的撇開臉,耳朵卻豎得高高的。
  我猶疑了下,扯開笑容道,“……考慮中。”
  害羞的呂梁在一旁頓時鬧了個大紅臉。
  “楚翹,好了沒有!”門口的西顧不耐的冷聲道。
  “哦,這就來了這就來。”
  楚翹拉著我的手快步走出超市,呂梁在身後隔著兩三步的距離一道出來,楚翹臨近西顧跟前時掉頭促狹地對他道,“放心啦,別跟得那麼緊,我不會把郝萌姐拐跑的!”
  這話一出口竟沒有人回應,氣氛頓時冷了下來。
  我有些尷尬地想把這玩笑圓過去,才張了張嘴,任西顧突然開口,“既然你也在上海,以後聯繫也比較方便,應該不介意告訴我們地址吧。”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前一刻我還以為他要和我老死不相往來,這一秒卻又突然無預警的要我的家庭地址。
  見我遲疑地停頓了下,西顧勾起脣角,道,“看來是不願意?”
  就是再遲鈍的人也覺出氣氛有些不對。
  呂梁頻頻看我,楚翹從西顧開始說話的那一刻起便臉色難看的沉默著。
  我垂下眼,報出和羅莉合租的房址。
  “手機呢。”他壓低眉眼,冷冰冰地道。
  在他的強大氣場下,我下意識的流利報出我的手機號。
  話音剛落,放在手提包裡的手機鈴聲幾乎立刻響起……
  “這是我的號碼。”任西顧盯著我——
  “別再忘了。”

  第三十七章

  時間已過午夜,但小區內透過玻璃窗戶,依然有大半的燈光還亮著,朦朧的點點橘色和耀白光暈點綴這夜色。
  “路上小心。”我下了車朝搖下車窗的呂梁揮手道別。
  “能不能……等一下,”他沒有開車,而是輕聲叫住我。
  我回過頭疑惑的望著他。
  他打開車門站在我面前,對著我期期艾艾地憋了好半天,“……你之前說的會考慮我,需要考慮多久?”
  我倒真被他給問倒了,最後只含糊道,“……大概幾個月吧。”
  他害羞歸害羞,倒是個靈敏的人,立刻聽出我的敷衍之意,慎重的道,“我的個性很沉悶,我知道我不是女人會喜歡的那一型……這還是我第一次認真地學著去追求一個人,我希望你也能認真的考慮我,好嗎。”
  我仔細地思忖了下,不可謂言,他誠懇的態度讓我打消了敷衍他的心情,“給我一周的時間,我下周答覆你可以嗎。”
  他臉上猛然綻放出喜色,“好,沒問題。”
  我們互相道了再見,他堅持等我上了樓發短信報平安再走,意外的是個很體貼的男人。
  羅莉咬著筆桿賊賊看著我偷笑,“說!有沒有背著我發展了不可告人之姦情。”
  我沒好氣的戳了戳她的腦袋,“專心畫你的稿子吧。”
  她利索的把筆一扔,厚著臉皮湊過來,“不對,我在你身上嗅到了姦情的味道。”
  我沒做聲,愣了半天後眯起眼靠在單人沙發上。
  我不做聲後倒換成羅莉開始碎碎念,“怎麼不吭聲了?萌萌,好歹你也二十五了,連個初戀都沒有多寒磣啊。我身經百戰著呢,真有人選了你報個名字,我給你參謀參謀,我看人是一瞅一個準。”
  我苦笑,“別瞎摻和,我正鬧心著呢。”
  她的八卦之魂立刻被點燃,“怎麼,莫非還是虐戀這類的。”
  我受不住她,戳了戳她的E罩杯,“挪挪你的胸讓下位子,我回屋去了。”
  她霎時氣憤交加的蹦起來,“啊啊啊,我最討厭人家亂碰我的胸了!”
  我斜睨她一眼,“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是不是最近又被你的無良前BOSS性騷擾?”
  她惡狠狠瞪了我一眼,哆嗦幾下小嘴,到底還是沒反駁回來,悲痛的吼一句“我恨死你了~”捂著雄偉的大波霸淚奔而去。
  我在原地愣了下,那泛紅的眼角明明是桃花之相,眉目含春。
  看來羅莉已經有歸屬了,也許哪天該攛掇她把那無良BOSS帶回來驗收一下,能有自己心屬的人未嘗不是一種幸福……
  那我呢?
  我闔上眼,周圍的朋友同事都慢慢找到屬於自己的歸宿,我對未來卻是一片茫然。
  都這年紀我也沒心思貪圖什麼風花雪月,只是再繼續耽擱下去,沒多久便會踏入剩女的行列,但若是像大多數人那般將就著走入婚姻,卻又到底是意難平……
  手機突然在一片寂靜中發狂的瘋響。
  我摸出手機,正要按上通話鍵時那邊卻又驀地停下。
  我看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號碼,摩挲了下屏幕,最後合上手機擱在床頭櫃邊。
  翌日我在公司午休時,呂梁突然敲開了銷售部的大門,給我送來一份豐盛的便當——當然,不是他本人親手所做的愛心便當。
  指望男人的廚藝還不如自力救濟,因此收到他從外賣小弟手中輾轉送來的便當我就已經十分欣慰了。
  眾所周知,身為業務員很少有人能保證一日三餐按時吃飯,因此在這個午休時分,周遭80%以上留守在崗位一線奮戰的同僚瞬間向我發送曖昧的波光。
  “喲,呂組長今天怎麼還沒回去,跑我們銷售部這大獻殷勤?”Beata托著腮,氣定神閑的朝他飛去一眼。
  往常中午十二點後,創作組就已撤得幾乎一個不留。這次呂梁反常無比的在正午捧著便當盒出沒,迅速成為了組裡以Beata為中心的同僚們大肆調戲的對象。
  我扒拉了幾口飯菜,稍稍緩解了胃裡的空虛感後,這才招手把困窘無比的呂梁從這群狼女中解救出來,“別鬧了同志們,回來回來!”
  Beata立刻做乳燕投林狀飛撲入我懷中,“你愛我!”
  我汗了下,接住她,對呂梁猛搖頭,暗示他快快離開這是非之地。
  也是從這天開始,每天下班後,呂梁便主動開車送我回去,中午的便當也是一日未缺,立即進入殷切追求的狀態。
  我看著手機,除了第一天那個半途嘎然而止的電話後便再也沒有西顧的來電。
  在此之前我甚至都做好了下班後在家門前撞到他的心理準備,但或許是我自作多情,這些時日以來再無他的任何消息。
  一週期限到時我又往後延了半個多月,一個月後半是輿論半是妥協,我和呂梁正式開始交往。
  他無疑是一個好男人,雖然不夠浪漫,但笨拙貼心得很可愛。
  嚴格來說,他算是我真正名義上的初戀,我們都屬於宅男宅女一型,每次要約會身邊的人總是操心操肺地蹦出來出謀劃策。
  日子就這麼波瀾不驚的過去,我們都不年輕了,雙方都是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我幾乎要以為我會和他就這麼平靜的一路走下去,相敬如賓直至締結婚姻……
  六月高考那一天我發了短信:
  西顧,加油。
  對方沒有立刻回我短信,隔天高考結束後我收到一個簡短而生疏的:謝謝。
  我頓時像放下一樁心事,那個倔強又凶惡的孩子終於上了大學,已經長大成人了。晚上破天荒教呂梁下廚,煮出一鍋無福消受的大餐,他笑著連連追問我今天是出了什麼好事,我但笑不語,歲月流年就這樣在低迴輾轉中漸漸消逝了……
  嚴格來說,和西顧的第二次相逢是在八月。
  他所在的校區離我這片居民區比較近,騎著自行車半個小時就可以到了。
  那是個難得閒暇的週末,沒有約會,可以在家裡泡上一天足不出戶,我和呂梁充分交流過,彼此都熱愛電腦勝過逛街玩樂,這也算是某種程度上的志趣相投吧。也曾設想過我們的未來,以後我和他可以一人一個房間,各自抱著電腦渡過漫漫時光。
  正處在你追我跑的熱戀期的羅莉感慨搖頭,直嘆息我們已經直接跳躍到老夫老妻的室友狀態,省略激情了。
  對於激情我持保留態度,當它熱力燃燒時確實炫目,但加速的燃燒,恐怕也會加速熄滅。這樣溫水慢火,未嘗不是另一種知足。
  門鈴聲響起那一刻我翻身捂住耳朵,把開門的重任交給羅莉。
  誰知好半晌,隔壁愣是沒有一點聲息,我只得無奈的起身,那波霸羅莉估計又是一夜未歸。
  “來了來了。”
  我嘟囔著開了裡門,望見門外那人的瞬間我怔住了,差點反手又甩上門。
  感覺他利眼隔著鐵門在我身上迅速掃了一圈,不耐的反手敲了敲鐵門示意我開門。
  我感到微微侷促,鐵門大開之時,看到他腳下的行李箱時不由錯愕的瞪大眼。
  我一身邋遢,他風塵僕僕。
  我想問他時隔這麼久,怎麼突然提著行李上門?但對著那張冷颼颼的臉,許久沒有心平氣和的談過話,加之心中那股不知名的罪惡感,我不自覺咽下話頭,想等他休息片刻再談。
  “可以坐下嗎。”他站在客廳的單人沙發前。
  意外的有禮倒讓我嚇了一跳,忙道,“當然可以。”
  “你這有沒有吃的,”說到食物他倒是毫不客氣,淡淡地道,“從昨晚到現在我什麼都沒吃。”
  我知道他胃口大,若是餓著肚子就會開始發脾氣,但只要能餵飽他,又會乖乖的順毛,溫馴起來。
  但我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他這句貌似熟稔的話,這句話彷彿之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但我和他都能清楚的察覺到那層隔閡和芥蒂,我也清醒的明白,和他已然是回不了過去。
  “這麼突然找我有什麼事?”我直接開門見山。
  “就這麼迫不及待想趕我走?”他輕扯嘴角,微微傾身雙眼緊盯著我,帶著絲嘲嗤的道,“至少讓我喝杯水的功夫該有吧。”
  “你明知道我沒有那意思。”我皺起眉,進廚房給他沖了包奶茶遞給他。
  “我不知道,”他大掌鬆鬆捏著奶茶杯,過分銳利的雙眼卻依然停在我臉上,“你從來都沒讓我知道。”

  第三十八章

  人是種矛盾的生物。
  往往在感性和理性間徘徊反覆,意志也在反覆消磨中漸漸變得軟弱而麻痺。
  我垂下眼,胸中說不清道不明的內疚,不安。
  所幸他沒有再糾纏這個話題,雙眼在周遭掃了一圈,“這房子是你和同事合租的?”
  “嗯,是以前的老同學。”
  他泰然自若的起身準準的找到我的房間,“還是和從前一樣……”
  我有些不自在的過去收拾了下桌子,堆疊了大半個桌面的書本後隨意擱著我的黑色筆記本,電源線昨晚忘了拔掉,長長的線路和充電器扭成一團擱在書本封面上,旁邊散著吃了一半的泡麵和可樂罐子……不過除此之外室內倒是十分乾淨整潔。
  合上房門,僵硬的敘完舊便只剩下尷尬和侷促,我再次打開話題,“西顧,你這次來是……”
  “我要在附近租間房子,”任西顧先一步亮出底牌,皺著眉捂住上腹,“具體事項能等我用完餐再說嗎?另外,你有沒有胃藥。”
  “你是什麼時候犯的胃病?”他微白的臉色讓我嚇了一跳,匆匆急走幾步到廚房,翻箱倒櫃的找胃藥。過去他被我養得頭好壯壯身體好,從沒聽他提起過什麼病痛。
  “一年多前。”他淡淡地道。
  我手上的動作霍然停住。
  他語中沒有太多情緒起伏,依然雲淡風輕,“是酗酒過度。”
  我低垂下眼,手指微微顫抖著,竭力仿若無事般繼續翻找胃藥,吐息間幾乎被無形的沉滯感淹沒……
  八月掛花開,第二次重逢,面對他輕描淡寫下的痛斥,我幾乎失去了再一次決絕的勇氣。
  “冰箱裡的肉是新鮮的嗎?”
  在客廳小憩一陣,任西顧也跟著走進廚房,高大的身子極有存在感的霸住不大的空間,打開冰箱挑剔的打量著。
  “昨天下午剛買的。”我將藥瓶放在餐桌上,邊套上圍裙,“你再等一會,我去煮點小菜,吃完飯後記得嗑兩粒。”
  他定定的低頭看了我幾秒,突然道,“不用了,我來煮。”
  我登時傻了眼,你確定?
  他沒理會我,直接從冰箱把肉取出來放在微波爐解凍,切塊,燉湯的動作有些生澀,但也有模有樣,“鍋裡還有沒有飯?”
  我這才反應過來,搖頭,“我剛起床,還沒來及煮。”
  “有麵嗎。”
  “泡麵行不行?”我從角落翻出兩包泡麵,遞給他,“先墊墊肚子吧……你胃痛經不住餓。”
  他偏頭看了我一眼,接下來幾乎都沒我的事,我猶豫了下,還是站在他身後以便第一時間處理突發狀況,若是這廚房被燒了我怕房東大爺會嘔血。
  任西顧有板有眼的點火,下麵,甚至還炒了兩顆荷包蛋蓋在麵上。完工後他將麵端上桌,先朝我推了推,自己低頭三兩口就把麵解決了大半。
  我夾起筷子試了試味道,還行,除了湯偏鹹了點,荷包蛋邊緣有點焦,沒有其他怪味。
  “我在附近的咖啡店兼職,”任西顧吃完後道,“九月初開學,我大概兼職一個月,所以這一個月打算租間房子。”
  我愕然道,“怎麼會突然想去兼職?”
  “……我不想回去。”他沉默了好一陣子,面無表情地道,“那不叫家。”
  我心一酸,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任叔叔和劉阿姨現在各自都有了自己的家庭,孩子。西顧,他已經被他們忽視了太久太久,待在已經不屬於自己的家庭看著他們的天倫之樂,我知道他的忍耐已經快到達極限了。
  “原本想住校,但學校還要再等一個多月才報名,現在沒辦法入住,”任西顧道,“所以就在離學校最近的學生街旁邊找了個暑期兼職,但那家咖啡店只包吃不包住,我想你也住在這附近,所以今天就過來看看。”
  上海的租房價格都很高昂,若是沒有相熟的人,即便工作一個月扣掉日常基本開銷後還不知能不能付得起房租。
  “你等等。”我打電話給羅莉,這房子是羅莉的朋友介紹的,價格減免許多,想讓她問問她朋友手頭上現在還能不能勻出個單間。
  當然,如果是選擇打工房的話房租幾百塊確實可以搞定,但那是一門一床一窗一間,附近能洗澡帶衛生間的一室戶房租至少上千。
  羅莉在電話那頭道,“稀奇了,你什麼時候會這麼樂於助人?”
  我挑眉,“怎麼著,我平日刻薄你了?”
  她不滿的哼了聲,豪氣地道,“得得,我給你問問,回頭你等我電話就是。”
  西顧在一旁看著,等我放下電話後道,“麻煩了。”
  我極是不習慣他這麼有禮,揮揮手,“小事而已。”
  半個小時後羅莉回電,“下周有一個住戶租期到了,房租是一千二,基本配備差不多齊了,寬帶也有備好,這片區是找不到這麼便宜的價碼了。”
  我給西顧報了價,“怎麼樣?”
  他點頭。
  這事就這麼成了,雙方約了個時間一起去看看房子,不過有一個問題。
  我頭疼地道,“……對方下周才能騰出房子的話,這四五天……”
  “就讓你朋友暫住在我們那唄。”羅莉順溜地道,她還壓根不知道來得是西顧。
  我只能尷尬地壓低聲,“……這不方便吧。”
  她那頭不自然的支吾了下,“那個……那個我這幾天也可能不回去了,以後的話……那個,也不好說,你有個伴也好。”
  想也知道是誰誘拐這小白的,我沒好氣地道,“回不回來是一碼事,你要記得,沒套套不給做!知道了吧?不然到時候先上車後補票多丟臉。”此刻我是半調侃加半忠告,誰料將來,還真讓我一語成讖,
  羅莉在電話那頭窘得訥訥回應,忙不迭掛了電話。
  “西顧……”我回過頭想著該怎麼安頓他。
  他一直在旁邊盯著,明顯從頭聽到了尾。
  現在他無處可去,我也不好把他給掃地出門,最後視線在大廳的沙發上停了停,“若是不介意的話,你要不要在沙發上將就幾天?”
  他配合的點頭,“你不介意就可以。”
  兩人默契十足的不提當年,粉飾太平。
  隔天早晨起來,我抓著手提包出門時轉頭看了看駐紮在客廳的西顧,他手長腳長,窩在沙發上,雙腳探出地面,蹙著眉明顯有些不適。
  我猶豫了下,也只能讓他再忍個幾天吧。
  想起家裡的糧草昨晚就已經告罄,他胃疼經不起餓,我看了看時間,還來得及,匆匆下樓買了豆漿油條,再捎帶上包子上樓,才剛剛打開房門,躺在沙發上的任西顧驀地睜開眼——
  “早。”我朝他點點頭,“你等會去梳洗下,趁熱吃吧。”
  他初醒的前五分鐘是最無害的時刻,睡眼惺忪,扶著沙發昏朦朦的坐著,揉著眼睛乖順的點頭。
  我失笑,突然想起了從前兩人相伴的歲月,嘴角的笑才揚起一半又僵硬的抑下,我走向玄關,“鑰匙在桌上,出門時記得鎖門。”
  他慢吞吞的唔了聲。
  “那拜,我上班了。”
  關上門,心跳竟有些發促,我懊惱的暗自低咒一聲,匆匆趕往地鐵。
  接下去一連三天,除了每天早上出門的時間之外,其他時間都撞不見任西顧,偶爾聽到開門聲,也都快接近午夜了。
  他對我的態度變得疏淡有禮,就像是對鄰家一個照顧他的大姐姐一般,隔著一個安全不逾禮的尺度。
  我心下鬆了口氣,雖然偶爾還有些悵然,但很慶幸當初沒有一頭栽下去,否則等少年的熱情耗盡後,今時今日的自己都不知道該如何收場。
  他漸漸長大懂事,當初的一時迷戀也會如過眼雲煙般消散吧。也許心下還存著芥蒂和不甘,但我想時間可以消磨一切……
  帶走一切。
  最後一天難得他在我的下班時間回來,當呂梁載著我到樓下時,遠遠,我就看見西顧背倚著攀著常青藤的紅墻等待。
  “到了。”我推開車門,踏出車外時迎上任西顧的目光。
  他身上的咖啡店制服還未換下,白襯衫外搭著黑色短馬甲,蝴蝶領結被扯開大半,鬆鬆的墜著,黃昏的暗金柔光摩挲著他身後密密的常青藤和一片紅墻,他的眼神幽遠,臉上卻不帶情愫,像一幅凝固的鮮艷油畫……
  這般醒目的孩子令過往行人頻頻回首,甚至有小姑娘摸出手機故作不經意的拍下照片。
  呂梁不免也注意到他,深看了兩眼,“……以前都沒在小區見過他,總覺得有點眼熟。”
  “也許是剛搬來的新住戶吧。”我含混道,上一次深夜見到任西顧都已經半年多了,驚鴻一瞥,再加上西顧的刻意迴避,呂梁才沒有第一時間認出他吧。
  幸好西顧沒有過來,只是遠遠睇了我們一眼,轉身上樓。
  “這周去我家裡吃飯吧,我媽想見你很久了,都怪我藏著掖著你大半年了。”呂梁攬著我的腰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
  “……能不能再過段時間,”我沉默了片刻,放軟了幾分口氣道,“有點太快了。”
  “好吧,”他沒再勉強,雖然眼中有些失望,但還是揚起笑容,“也是我太急了……沒事,那你上去吧,晚上早點睡。”
  “你也是,”我目送他上車,咬著脣,“路上小心。”
  他偏頭親了親我的臉頰,隔著車窗道了聲再見,轉瞬疾馳而去。
  我轉身慢慢上樓,當看見佇立在二樓走道上等待的身影時竟也不覺得意外。
  “站在樓下會打擾到你們,所以就在這等了,”西顧一步步走過來,高大的身子在這片落日黃昏下極有壓迫感,“……原本還以為你會邀請他上樓。”
  “他有晚班,要回公司趕企劃。”我盡量自然地道,“有什麼事嗎。”
  他在距離我一步遠的位置停步,“其實今天我是翹班出來,原本想在離開前請你到店裡試試我煮的咖啡……”說到這他頓了下,偏了偏臉,“不過看樣子你已經聚餐過了,吃不下東西那就算了吧。”
  我遲疑了下,沒有立刻回答。
  他坦然地道,“別擔心,我沒有其他意思,只是單純的想謝謝你這次的幫忙,以後也不會再糾纏你了。”
  我迅速抬起眼看他。
  “這幾天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他退後一步,“過去一直給你帶來困擾,很抱歉……我會試著忘記你,不再造成你的困擾。”

  《番外》煢兔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任西顧。
  他向來不喜歡這個名字。
  出世以前這個名字是母親的希望,十年之後,這個名字成了她的恥辱。
  父親年輕時是個出了名的浪蕩子,母親花了很大功夫,背了個讓人戳脊梁骨的罵名嫁入他家中,那時候民風保守,未婚先孕名頭讓外公當場和她斷絕關係,過門那天,娘家甚至也沒給置辦個嫁妝,母親就兩手空空,從租的小民房裡遮遮掩掩的給嫁了。
  那時候媳婦入門沒有稱頭的嫁妝得挨婆家多少白眼,這門是入得名不正言不順,婆婆向來沒給過母親好臉色,街坊親戚的鄙薄嘲諷也只能俯首帖耳的忍。
  初初幾年父親還是很憐惜,到後來……
  “我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認識了你!”深夜,隔壁又傳來女人的尖聲怒叫,“你毀了我,毀了我──!”
  他皺起眉,拉起被子不耐煩的捂住頭。
  爸又夜不歸宿好一陣子,難得回來幾天,家中又是沒完沒的爭吵,於是爸越發厭倦,越發不想回來,於是她越發歇斯底裡的爭吵,冷戰,曾經溫柔文靜的人一下子讓人覺得面目全非得可怕……
  十三歲那年,他們終於離了婚。他被判給母親,每月爸會轉一筆贍養費。
  他在家中越發隱形。
  母親越發不願意見到他,甚至不願意再叫他的名字。
  西顧……
  西顧……
  他的名字,對於他們兩人而言,每一聲,都是一個巨大的嘲笑諷刺。
  母親情願整日離家四處打牌,也不願意回家和他做伴,他常常獨自一人待在家中,想著該怎麼討好他們,用盡各種方法的想讓他們注意到他……
  但不論他怎麼做,爸還是挽著另一個女人逃難般頭也不回的離開他們母子,不論他再怎麼討好,母親依然拒絕愛他,依然竭力迴避他。
  ……“喂,你怎麼在這,不回家?”
  ……“我說,你的脾氣只在太差了,這樣和其他人交際不會有問題嗎?”
  ……“我已經不是那麼年輕,再過兩年,我也要有自己的家庭。但是你不一樣,你還小。還能有很多機會……但女人是不一樣的。”
  ……“再見,西顧。”
  她曾經說過她只是一個“又老又普通沒身材沒姿色的俗氣女人,
  但就是這麼個俗氣女人,他無論如何也放不開,走不了。
  他想打開她的心防,走進去。
  她的眼睛彷彿在看著他,又似乎從來都沒有停駐在他身上。
  這麼多年,他只見過她落過兩次落淚,卻每次都是為了另一個男人。
  那個吳越究竟有什麼好?男人大丈夫,就應該拳頭硬,膽兒肥,裝什麼斯文,娘們唧唧的。他一拳頭就可以揍倒他!
  他邊腹誹著,邊任性地捏著她的面冷心熱,從她身上恣意索取往日無處尋覓的溫情。年復一年……直到十五歲那年,發現自己整夜想著她,竟在被單上連畫一周“地圖”之後,他恍然察覺對她的情感已經無法再壓抑。
  擁抱,親吻,撫摸……
  這些都不夠!
  他渴望著能名正言順的站在她身邊,她卻避之唯恐不及,狠狠推開他——
  “現在的你沒有資格許諾。誓言這種東西變幻無常,誰人能保證永遠不變?現在你眼中的我,還算年輕,再過幾年,等到你看見我臉上的皺紋,身邊追逐愛慕的年輕女孩當真不會讓你動搖?而組建一個家庭需要什麼,你又想過嗎?你有心理準備負擔承受組建一個家庭的重量嗎。你也只是個孩子,這些對現在的你而言,只是遙遠的責任和未來,但就是我所要迫切麵臨的,你能夠給我嗎?你能夠保證我的安定嗎?”
  他無法回答,連哀求她的等待停留都那麼無力。
  ……來不及了,他整日整日都難以入眠,看著墻上的時針,多麼渴望她的時間能夠延緩,讓他盡一切切努力的加快成長,直到追趕上她。
  一開始,年少的他被愛情衝昏頭,他不明白,只要相愛的話為什麼還要在意那些流言蜚語。
  也或許他其實是明白的,但不願去想,不願在心中增加個放棄的理由。
  “萌萌……”
  他只能趁著她熟睡時,小心翼翼的趴在她身邊,將臉湊到她的頸窩,緊緊抱著她閉上眼睛……
  “喜歡你,我喜歡你……”
  他在她耳邊反覆而執拗的喃喃,將無處可依的感情悲哀的宣泄。
  父母都先後建立自己的家庭之後,他們曾問過他是否願意隨他們離開F市去上海。
  待在一個全然陌生的家庭裡嗎?
  他冷淡的看著他們的新伴侶望見自己時無言的排斥,輕輕搖頭。他不想走,更重要的是……他不想離開她
  但他未料到,他不想離開她,並不表示她不會拋下他。
  原以為她徹底對吳越死心,可以專心看著他,終究能滴水穿石時,她毫無預警的給他致命的痛擊。
  和她分離的最後幾天,兩人幾乎找不到機會說話,甚至連靜靜看著的時間也沒有。
  他盼星星盼月亮的她年假結束那一天,心中躁得幾乎整夜未眠。
  好不容易折騰著睡著,沒幾秒他又轉頭去看那時針。
  八點三十分。
  他聽到隔壁鐵門開啟的聲音,猛地掀開被子急走到窗前等待,幾分鐘後,她的身影出現在視野中……
  他的雙眼始終跟隨著路徑直到小區門口,最後消失在小區外圍的高墻背後。
  戀戀不捨的收回視線,這次他在床上只假寐不到半個小時,到底是抄起角落的籃球奔往校內發泄精力去了!
  ──等你下班後,我們一起去東街逛逛夜市吧,那附近剛開了一家茶餐廳,你陪我試試茶點。
  打球打了一半突然索然無味,他先是給郝萌電話,但半沒有任何人接,他只得憋著氣,悶悶地給她發短信。
  好半晌,那頭還是毫無回應。估計是正忙著吧,他皺著眉合上手機,單手枕在腦後小憩片刻,想到待晚上兩人可以手牽著手一道去逛街夜遊,心中不由自主的酸軟發麻……
  她現在在幹什麼?
  什麼時候能看到他的短信?
  少年又側了側身,調整個舒服點的位置,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淡淡的笑容……
  也許是心有所念,時間變得格外難熬撓心,終於盼到日落西山,漫長的一天結束,幾乎在她下班時間那一秒他就迫不及待的撥響的電話……
  依然,毫無回應。
  或許的公司正在開會?往日也不是沒有這般情況。
  他難得拿出耐心,又托著腮苦等了十來分鐘,掏出手機,再打!
  沒有回應。
  依然沒有回應……
  如何都沒有回應。
  他不耐的起身,乾脆直奔公司,再給她發了條短信:怎麼都不接電話,你還沒下班?我在你的公司門口等你。
  他趕到時天已經全黑,他毫不猶豫的直接闖進去,找遍了整個公司,全然沒有她的身影,
  他終於有些慌了。
  急急再發去短信:已經過了下班時間,怎麼還沒有下來?
  他等了又等,還是沒有回應。
  最後他忍不住打的趕回家中,她家的大門緊閉著,不論他如何敲門,呼喚,撥打她的電話,早上離家之前尚且溫暖的房間已是一片死寂。
  為什麼你不在公司,也沒有回家?
  他的心開始下沉……
  不斷不斷的下沉……
  所有的痴盼期待轉瞬成空,他無意識的摩挲著六年來觸摸了千百遍的屋門,第一次發現原來它是這般冰冷……
  你在哪。
  ……你在哪裡?
  告訴我,你在哪?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你在哪……
  在哪……
  在哪…
  求你,別走……
  黑暗中,他背過身,在她門前席地坐下,在這個春寒料峭的夜裡倚靠著冷冰冰的鐵門等待。
  你會回來嗎?
  你會不會回來?
  別走,好嗎。
  不要走……
  求你,不要走……
  他近乎絕望的盯著手機等待。
  辨不出時間,分不出心神……
  終於,不斷開合的手機微微震動一下。
  他緊繃著身體太久,震動驀地傳來時急切的翻開手機,僵直的手指觸到時卻又不慎滑落,他手忙腳亂地撿起手機,急惶惶的打開之後——
  再見,西顧。
  他瀕臨崩潰
  等待了一整天終於等到這寥寥數語,四個字,卻已然碾碎他的所有期盼。
  他就像他所鄙視的娘們唧唧的小白臉般,控制不住的嚎啕。
  他躺在床上,吃不下睡不著,心頭疼得快要發狂,不管睜開眼閉上眼,眼前全是她寫滿拒絕的容顏。
  他控制不住的到處去找,明知道她已經辭職,她還是整日守在她的公司門前等待……
  這已經是種偏執。
  不管是誰也勸不走他,楚翹哭著來拉他時直罵他已經魔障,他不管,他就這麼耗著,她不回來,他就這般不吃不喝的耗到底。
  ……但終究,他還是沒等到她。
  郝萌的父母叫住他時,他已經虛弱的快認不清人。
  這個早晨,他們默默的看了他良久,只說了一句話,“……別毀了她。”
  他怔了怔。
  “西顧,她是我們唯一的女兒,如果真的喜歡她……別毀了她。”
  少年徹底呆住,如何也想像不到他的感情,竟會被責貶得般不堪可怕,令他們避之如蛇蝎……
  他想起小時候隔壁屋母親刺耳的尖叫,“你毀了我,毀了我!”
  他們也認為他會毀般想的嗎?
  面對他從心尖上小心翼翼地獻出的最柔軟脆弱的感情,就是……這般避之唯恐不及的狠狠甩開?
  他清楚的記得他是怎麼回去,怎麼買下當初她最喜歡給他帶的各種蛋糕甜點,喚人送上幾大箱酒……他太難過,記憶也越發清晰。
  他坐在空落落的房間,不斷地想起他們之間的點滴……
  他大口喝酒努力地想忘卻過往,然後吃那些蛋糕,邊酗酒,直到吐為止……
  那段歲月是他十幾年來最陰暗絕望的時刻。
  最後他是被楚翹和泰朗送進醫院,醒來後,他坐在充滿消毒水味的房間,看著憂心的守在床前的他們,再度緩緩闔上眼。
  出院那天從銀行拿錢還給那時緊急為他墊付醫藥費的兩人,稍晚了片刻吃飯,他捂住左腹,劇烈疼痛的胃部是那段歲月留給他唯一的紀念品。
  從此楚翹也是真真恨上萌萌。他知道,卻絕不容她在他面前提那人的丁點不好。
  他想他確實是魔障了。
  就算如此,就算如此……
  他還是忘不了她,還是NND放不開!
  只是這一次,他會更加隱蔽小心,這一次,他會更鯨吞蠶食的鬆懈她的心防,占有她。
  每個人心底深處都藏著個人。
  即便他再怨她。
  即便她再負他。
  可是他無論如何也放不下她。
  他會永遠記著那個人。
  記得她的笑容,記得她的每一個眼神。
  微微顫抖的柔軟的嘴脣,悄悄擁抱時令人安心的溫暖……
  多麼愛你……
  多麼多麼愛。

  第三十九章

  位於學生街旁的咖啡店不算大,但店主精心挑選的店員可不馬虎,充分抓住了這個男色時代色女們的需求。
  當我走進那家咖啡店時,差點被滿店穿梭的制服男侍閃花了眼。
  西顧領著我到靠近尾端的座位,晚上八九點鐘是咖啡店的高峰期,他愣是在我來之前就借職權之便預訂好位置,“你先在這做會,我給你點些招牌菜。”
  我點頭,落座後環視一圈,發現店內的女客足足占了三分之二,其餘幾乎都是一對對小情侶,看得出是附近大學和初高中的學生。像我這樣一板一眼還穿著套裝的上班族是鳳毛麟角,也都有了伴。餐點還沒到,我翻開雜誌打發打發時間,幸好在我看完這本雜誌之前西顧端著咖啡姍姍來遲。“甜點只要兩樣就可以了。”我看他一端就連續端了五盤以上,忙急急阻止。
  “牙受事,其他的吃不完就打包吧。”上完餐點後他就不挪步了,饒是其他男侍朝他頻頻使眼色,他自巋然不動。
  我有些不自在的抬頭看他,“西顧,你繼續工作吧,我就隨便吃點好了。
  他拒絕,依然柞在我旁邊當電線桿。
  我知道他脾氣翠,決定的事也勸不動,就僵著張臉努力無視周圍的視線。磨磨蹭蹭的快到十點,我整整衣服就要起身時西顧踏前一步,側過身子想扣住我的手,最後卻又驀地改扣為攔,沒有直接和我肢體接觸,“我和你一起回去。”
  我眼尾掃了掃周遭的店員,整晚他們都在探頭探腦,但礙於西顧的冷眼,沒人敢持虎鬚越雷池一步,“你可以提前走?”
  “沒事,下午己經向店長請過假,今天晚上不是我的班。”
  我“哦”了一聲,和他一前一後的離開咖啡店。
  本來就己經用過餐,方才又勉強吃完了招牌菜,我肚子漲得慌,反正這附近離家不遠,我索性就直接走回去。
  西顧推著單車和我並肩走過街道兩旁長長的白楊樹,一路無話,半晌後他率先打破寂靜,“你覺得咖啡怎麼樣?”
  “嗯……還好。”不是敷衍,其實也確實不錯。今晚我試的是摩加冰凍咖啡,咖啡呈固狀,內嵌著巧克力漿,杯緣巧克力漩出深深淺淺的流徜花紋,“味道雖然偏甜了些,有點攪拌過頭,但總體而言口感還是挺醇厚。”
  任西顧聽罷悶悶的“嗯”了聲,單手捏著車把不開口了。
  我汗了下,猛地想起今晚是西顧大展身手,不由作仰望狀看向他,“不過甜點非常精緻,尤其是烤餅和無花果方塊酥,不輸給真正的廚師呢。”
  他越發陰暗,“……店裡的劉叔當然有考過廚師證,之前還有兩年的甜點師工作經驗。”咳,敢情他今晚唯一下手的就是咖啡?
  我訕訕然止住話頭,趕緊開拓另一個話題……
  傍晚他的話還言猶在耳,當聽到他說放棄之後心中不是沒有微微鬆了口氣,但此前六年來的親昵朝夕相處和驟然決然的一年離別,在談論話題時我只能步步為營,糾結著該怎麼拿捏說話的分寸,不至於踩到雷區。
  西顧的手機卻忽然響起一一
  “嗯,我下班了。”他雙眼平視前方,不緊不慢地低聲道,“不用了,太晚……我等會就到,是租的房子……我不打算回去了。現在?現在的話,”不得不說他的手機音效很好,在安靜的街道上,電話那頭的聲音格外情晰……
  是楚翹。
  西顧斷斷續續的講了兩三分鐘,突然,他停下來低頭看了我一眼,深黑的瞳孔在路燈下閃動光華,顧盼間流光檻彩,“嗯,現在郝萌姐也在,我送她回家。
  輕描淡寫的一句,電話那頭的聲音卻猛然緊繃起來。
  不是不知道小姑娘對我的敵意,但在這情境下不由令人越發尷尬起來。
  西顧不是個有耐心的人,也不暖嗦,只一句,“還有沒有別的事?沒有就這樣吧。兩秒後自顧自的切斷電話,關機。
  “對女孩子還是溫柔點好……”我好心提醒了句,“雖然楚翹的個性很強,可也到底是女孩子,你這樣會讓人家難堪。”
  西顧直接大男人的道,“認識這麼多年她也知道我的個性,早習慣了。”
  我嘖了聲,被喜歡的男孩粗魯對待是如何也無法習慣的吧。
  “你呢,”他推著車,“傍晚那個人是你的新男友吧?”
  想起那時他在二樓,該是看見呂梁的臨別一吻,我有些不好意思的點頭,“己經交往了半年。”
  他長長的“嗯”了一聲,表情掩藏在路燈下,看不分明,“你很喜歡他?”
  “他是個過日子的好人選。”
  “你會考慮和他結婚嗎。”
  “嗯,可以的話,我想就這麼定下來了。”人選換來換去實在麻煩。畢竟感情能付出就是件不容易的事,我是個渴望安定的人,不希望不停的替換對象,重新物色培養。
  “是嗎。”他低頭看著我,似乎擠出一個隱約的微笑,但這笑容太短暫,我幾乎以為那是我的錯聲白嘴見。
  我仰起臉看了看頭頂上圓胖的滿月,“西顧,要是以後我真結婚了,你要給我大大的紅包,就當是這些年我累死累活照顧你的辛苦費。要是你未來結婚了吧,唉……那估計都是太遠的事兒了,那時我也老了吧。”
  西顧猛地伸出一隻手掐住我的臉,“大嬸你是不是吃太撐了啦?”
  開學後西顧每周在咖啡店兼職兩天,大學的課程比較少,他一個月內約我出去兩次。一開始我還如臨大敵,出門前心中默默把勸言背了兩遍以備不時之需。結呆他只是單純的請我試吃新品,他的專業也是計算機,偶爾有些程序代碼問題也拿來讓我解惑……雖然我己經把那些知識全還給教授了。於是乎支支唔唔了兩次之後就換他徹底鄙視我,共通話題切換成各個院校的師生八卦雜談。
  他無疑很受異性歡迎,大一下半期據說他也交了個女朋友後,我更加放心。只是問到她是不是楚翹時,被西顧瞪了一眼,“就跟你說過楚翹只是兄弟。”
  我切了聲,你當她是兄弟,但她可不是。等了你這麼多年結果被一個半路冒出的小女生給拐了,她還不氣得捶胸頓足?
  “她是什麼樣子,你描述下。”
  “比我大,”西顧接過我的包幫我提著,自嘲的笑笑,“可能我還真的有點戀姐情結……”我一時語塞,冷不伶仃的,覺得鼻尖莫名酸楚起來。
  眼看著西顧的生活漸漸上了軌道,波瀾不驚的升上大二時,呂梁的求婚玫勢從上半年的猛烈逐漸平息下來。
  公司的大單終於漸漸下放,我的時間更加忙碌起來,抓緊機會表現自己。這個月原本難得的出門約會時間我朝外擱了擱,呂梁也知道我剛剛接下大CASE,雖然約會推掉了但也沒太多抱怨,而是非常自覺的在周休時直接來我的小屋看我。
  有時他上門時自動自發的去超市買好菜,我這才發現自己真有工作狂的潛力,往往當他把香p御貴的飯菜端上來時我才想起我己經一天沒進食了。
  連正牌男友都騰不出時間約會,自然西顧那邊的每月兩次見面也取消了,就當是為他的女友造福,多給他們點甜蜜時間。
  於是在下一個周休時間我穿著睡裙披頭散髮的在材料堆和各個名錄集抓狂時,門鈴聲叮叮咚咚的狂暴響起。
  打開房門,我幾乎要掩面呻吟一聲一一
  兩個都提著新鮮食材的男人一起站在我門前,呂梁目光從任西顧轉到我身上。
  “他究竟是誰?”
  我的兩年平靜生涯終於要在這個並不怎麼平靜的午後徹底捎失。

  第四十章

  額上隱隱作痛。
  我退開一步先讓他們兩個進來,西顧將手中的食材遞給我,低頭看了我一眼,“要不,我先回去?”
  我搖頭,“沒事,你進屋吧。
  呂梁面色不佳,進屋後徑直把東西放進冰箱,坐在客廳等我解釋。
  西顧熟門熟路的拿著食材直接在廚房的水槽把東西分門別類好,該冰的冰該保鮮得保鮮,水果就單獨擱在一處。
  “他是……我的遠房親戚,住在這附近。”
  男人面對情敵時本能的充滿了攻擊性,就算是呂梁也不例外,“這一年多我常在小區遇見他,既然是你的遠房親戚,為什麼一開始你說你不認識他?”
  西顧長得太招眼,我咬咬牙,腦中努力想找理由頂包,畢竟照實告訴他,西顧過去是和我毫無血緣的鄰居關係,那才要命。
  呂梁將視線移到正要從廚房出來的西顧身上,沉蠟聲,“這種情況多久了?”
  我越發頭疼,若是西顧再大個幾歲,怕是連解釋時間都不給的直接定案。只是現在這情況,也實在愁人。
  “就是怕你這樣我才沒說,”我乾脆惡人先告狀,“他來上海讀書時他爸媽專程托我照顧他,他也挺黏人,時不時就來找我,我還不是怕你誤會……”
  這當口,西顧也走進客廳。
  有外人在,呂梁只得整眉先擱下,“算了,等等再談,你飯還沒吃吧。”
  我也知道先前那說辭禁不起推敲,見呂梁進廚房後猶豫著要不要賣乖的進去給他打打下手,努力懷柔政策。
  西顧經過我身邊時偏了頭低聲問道,“怎麼了,你男友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沒有事。”我勉強擠出一個微笑,“今天你怎麼會想過來。”
  “從上個月起你就在忙著案子,原來的見面時間也都推了,想想也一個月沒見你,打從前你一忙起來作息就亂得一塌糊徐,所以這周就想上門給你補補。”他很是無辜地道,“結果……沒料到就在樓道上遇見你男友。”
  我擰起眉,“然後你就乾脆和他結伴來找我?”若真是這樣我第一個掐死他。
  “他晚了我一步,那時候我都停在你家門口了。他還能看不清?所以我就乾脆坦然點,自然的敲?刁。”
  我揉了揉額角,匆匆和他串了口供之後,道,“行,就這樣吧。我再想想說辭。”
  一頓飯下來西顧守禮的退到一邊,呂梁沒多說什麼,但肢體語言透著一股子緊繃。晚飯後西顧沒挪步,柞在客廳裡和呂梁搭話,不時問他MxM公司有沒有什麼有趣的事,或者我在公司可有什麼模聞。
  我在廚房洗碗,心神不寧得幾次差點把碗打翻。
  好不容易出來後,我朝西顧使眼色,讓他先撤。
  “郝萌姐,我先走了。”西顧識相的提出不做燈泡。
  “郝萌,我也該走了。”呂梁卻跟著起身,將外套勾在臂彎走向玄關。和他認識這一年多我和他從未紅過臉,雖然他沒有再說什麼,但己然隱隱發怒。我咬著脣在他穿上鞋離開之前從他背後抱住他,“呂梁,我和他真沒有其他……”
  “萌萌,”他沒有回頭,大手在我的腕間拍了拍,“我想我們都需要冷靜一下。”
  等他們前後離開,我一個人對著書房的滿地資料發了一會呆,卻也沒有心情再沉浸工作了。自從去年羅莉突然無預警的投下粉紅炸彈結婚之後,屋內就只剩我一人。
  隨著資歷增加,我的工資足夠負荷這個小套房,我是個戀舊的人,暫時也不想挪窩,就在這安定下來。只是偶爾在午夜夢回,這空盪蕩的房間只有自己一人時,到底會覺得寂寞
  羅莉自個嫁了之後,就開始重點把催婚目標轉向我,成日叨念著,“你己經二十七,呂梁也三十一了,再不結婚就不怕呂梁被別的女人拐跑了?這年頭雖然兩條腿的男人多,但是癲蛤蟆中難得有隻青蛙棍著,再拖,估計連個小蟒鮮都沒了!
  我只得無奈的應下,其實看到羅莉幸福甜蜜的樣子不是不羡慕,但每每想到結婚,心中卻又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翻來覆去的咯得慌。
  想當初羅莉結婚那天邊哀嚎著眼淚汪汪地被新郎拖去洞房,如今姐妹裡頭,三不五時出來曬幸福炫耀的傢伙也是她。
  要不要就這麼定下?
  真到拿主意時又有幾分猶豫怯意……
  這週末就算這麼半荒廢了,周一部門裡的小組開會,我上台講演時心虛得提早結束晨會。Beata在我從講台走下時輕輕拍拍我的肩,“嘿.你今天狀態不好。”
  她如今升為部門經理,在她繼任經理之後,部門內部的職位也重新打亂調整,她名下直轄兩個組,過去她負責的小組被拆開,人員隨機安插,我是她爭取安排在自己的直轄組裡,公司內各個部門和小組間的關係如蛛絲般嚴密分布,相融又相斥,不得不說,在職場中有一個堅硬的後台確實很占便宜,這次我手頭上的CASE就是Beata從隔壁組先一步搶來,優先安排給旗下重點栽培的組員。雖然對其他小組很抱歉,但機會稍縱即逝,既然接了這單子,我也想趁著Beata向總部推薦人選時努力拿下這個大單。
  同期五個人選中,只剩我一人到現在依然按兵不動。
  倒不是故弄玄虛,我只是堅持磨刀不誤砍柴工,這個大單之前就己經陣亡了不少老前輩,橫豎我也不趕在對方的拒人高潮時上崗上線,到時也影響心情。
  我就一邊每日盯著那公司以防有人先出招,邊大肆搜羅資料,準備好前期功課,希望能挖到死穴一擊出手。
  這是個痛苦的過程。
  這家電器公司的老總五十多歲,兒子和女兒也在公司各帶一個部門幫忙。這幾天光是整理這家公司的匯編資料就很讓人頭大。
  其中統計資料是國家有關部門的統計調查報告、主管部門在報刊上刊登的統計調查資料、以及行業團體公布的調查統計資料等等。幸好先前整理的客戶名錄和企業年鑒也吃進了,我回頭去組裡挑人,著手重新布置黃頁廣告。
  真的去全身心投入工作時,時間確實有若彈指。
  公司福利向來是我追求的重點,去茶水間中沖了杯咖啡,準備下班後看看桑拿房開了沒,去好好放鬆一下。
  經過創作組的時候幾個大男孩扒在門口拉長聲,“大嫂,怎麼你還在這裡啊?”
  我回頭。
  出聲的小青年被呂梁的朋友敲了個爆栗,侷促地對我道,“那個……老大今天可能有事,先走一步。
  “沒有關係,回頭我會給他電話。
  他緊張道,“……你可千萬別多想,老大對你忠心著呢。
  我點頭,回家後給他呂梁打了通電話,他沒接。
  十分鐘後收到他的短信,信息不長,就幾個字:
  我們還是先冷靜,暫時不要見面了,過兩天等我想好了會找你。
  我心中開始七上八下的糾結,與呂梁一路順風順水的走過來,這是兩人第一次冷戰,心裡說實在話,很不好受。
  連續等待了三天之後,呂梁約我周五晚上在他家見面。
  我到場時他己經將飯菜布置好了,很溫馨的三菜一揚,他在一旁看著我吃完飯,慢慢地道,“郝萌,你有沒有愛過我?”
  我手中一緊,筷子被將盤上的日本豆腐夾成碎沫,
  他把紙巾遞給我,“你不回答也沒有關係,現在你先聽我說。”
  我擦了擦嘴,他遞上木糖醇給我潔口之後,兩人面對面坐在大廳的紅木椅上,“我不知道你有沒有發現,我們之間有很大的問題。”
  他先起了開場白,“從你的態度中,我沒有發現你將我列入未來的藍圖安排中。我將所有的家底都告訴過你,也帶你見過我的父母了,但到現在,你還是沒有主動提起要帶我回去見家人。你沒想過讓我參與到你的社交圈中,甚至你的勞什子遠房親戚在你附近轉悠子決兩年我還是第一次知道。如果我沒有主動給你電話,你甚至一周沒和我有任何聯繫都無所謂,我是一個很傳統的男人,我希望自己娶的女人能和我是一體的,能在我工作辛苦了一天給我撫慰,能和我共同進退,也不要求她要怎麼表現,甚至煮飯洗衣這些雜事我自己也可以包了,但是我要的是妻子,不是同居室友。”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這些話呂梁一道道數來,我心驚內疚得說不出話來。
  “我一開始認為或許是因為你和我一樣,也是初戀,所叫受把單身的狀態調整過來……現在我們在一起也兩年了,”他停下來,握住我的手合在掌中,“你究竟有沒有愛過我?”
  我徹底答不出來。
  他深深看著我,而後默默倚上前,偏頭,輕輕含住我的脣……
  我閉上眼,身體不自覺繃緊。
  他稍稍用幾分力氣,翻身將我半按在長椅的靠墊上,我壓抑著推開他的莫名衝動,猛然睜開眼,“呂梁,你怎麼……”
  睜開眼之後才發覺呂梁的雙眼也同樣睜著,眼底沒有激情,只有冷靜得近乎悲哀的東西在涌動。我心中震動一下,原本想推開他的手改抓住身下的靠墊,和他交往了兩年,近乎奇跡般,在這個速食愛情橫行的時代,我和他的最大親密接觸也止於愛撫,每每快到最後一步,我就滿心排斥的喊停……
  他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男人。
  我閉上眼,收緊抓著靠墊的手,邊緣的流蘇在指尖被扯落。
  他卻猛然停下,抵在我身上,不含情慾的道。
  “郝萌,你不愛我。”

  第四十一章 可惜不是你

  身上的重量退開,我慢慢鬆開揪緊墊子的手,幾乎不敢睜開眼看他。
  “……我們就到這裡吧。”
  他的話聽不出是喜是怒,身邊一輕,他站起身。
  我下意識的伸手拉住他,鼻間一酸,“呂梁,不管你信不信,我是很認真的和你交往……”我從沒想過只跟他玩玩而己,從一開始,我就是決定以結婚為前提的和他交往。
  “我知道,”他回過頭,“我知道你己經很努力了。”
  我望著他。
  “但是感情,有時候就算是拼命努力,也改變不了什麼。”他摸了摸我的頭,“我知道你是認真的,我也感覺得到你己經很努力地想愛上我。這不是你的錯,我和你都己經盡力了,但有些事並不是努力就可以得到滿意的結果。”
  他握住我的手,輕輕扳開,“你是一個好女人,可惜讓你放在心裡的人不是我。”
  我頰上一涼,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他,看著看著,終於淚流滿面,“呂梁……”心中似乎被挖了個洞,瞬間空茫茫得寂然起來。
  兩年的朝朝暮暮,我不可能不動容,我並非無動於衷,我想我是喜歡過,心動過,但從喜歡走入愛,似乎總是差了那麼一步。
  我從未比此刻更清楚的意識到,陪伴我兩年的男人就要離開……無法挽留,也不能挽回。“不用覺得抱歉,我並沒有你想像中的那麼好,”呂梁道,“不久我也會重新認識其他適婚的女性,尋找我心目中的妻子人選,但是你……若是可以,還是別再耽擱了,男人與女人不同。”他點到即止,放開我的手……
  “不論如何,這兩年,我真的很開心。”
  第二天上班時部門裡開始有細碎的蜚語議論傳來……
  這兩年呂梁和我幾乎是焦不離孟,當所有人都習慣了他每天第一個跑的是銷售部而不是創作部時,對比這幾日的不見人影,反常得讓人驚疑。
  “聽說最近創作組那頭連續接了好幾單大案,全忙得找不著影兒呢。”Beata午休時就在我身邊瞎轉悠,“所以你也千萬別想太多……”
  我手中的動作停了下,“……我己經和他分手了。
  “什,什麼?”Beata瘩地給嚇愣住,“怎麼可能,你們兩口子前陣子不是還好好的,怎麼就突然……”
  我低了頭,沒有再多說。
  兩人分手的捎息在兩個部門掀起了軒然大波,所有人都一致認定我們能走到最後,卻止在中途。一個月後呂梁和另一個女子相親的消息傳來,所有人露出了然於胸的表情,朝我投去同情的眼神。對於這種眼神我很熟悉,我攔住抄起袖子想衝去創作組問罪的Beatd老實說,“我們兩個是和平分手的,一切是我的問題,他值得找一個更好的女人。”
  Beat擁望著聖母瑪利亞的眼神仰望著我,“萌萌,我從來不知道你是包子的同類,還是顆過期白菜餡的包子。”
  於情於理,我都不想把呂梁和我之間的事扯出來,只握著Beata的肩坦白的看著她,“Beata,我是說實話,分手是我的問題,和呂梁無關。”
  她恨鐵不成鋼地瞪了我一眼,“算了算了,反正這也是你們之間的事,我懶得摻和。”她離開之後我在辦公室一個人愣愣地發了會呆,驀地,大門再度被打開,Beata從門口露出亂蓬蓬的頭,“下午你可以回去了,我許你半天假,別浪費了。
  “哎……”
  “快去快去。”她是存了心公器私用,讓我回家修補清傷,避開難堪。
  “我真不用了。”
  “逞什麼強,滾吧。”
  從地鐵下來時才堪堪三點。
  我獨自一人在附近漫無目的的逛了一圈後坐在花圃前,好半晌,心中充滿了莫名的迷惘。手機裡爸媽催促我將男友帶回去的捎息己經被我刪除了,近一年來家裡催婚的信息我都努力無視,家裡己經下了最後通碟,今年春節若再見不到我帶人回去媽就親自殺上來將我拖回F市相親。前路該怎麼走。
  我卡在中間進退不得。
  十七歲時,就像每一個在青春期懷抱著熱情和憧憬的少年一樣,我也曾想過未來要成就一番大事業,找到心目中卓爾不群的Mr right。
  二十七歲後,我終於發現自己幾乎一無所有。在這個陌生的城市適應子決三年,房子的首付依然沒著落,工作還沒有做出個子午寅卯,激烈的競爭中也只在分部做個小小的組長,每月的薪水扣了房租和生活費存款也餘不下太多……
  但好歹奮鬥了這麼久,真讓我拋開一切再灰溜溜的回去,我也放不開,更何祝回去後,那些三姑六婆親戚朋友車輪戰般輪番上陣的給我安排男人……我閉上眼,把臉埋在臂彎,從吳越,西顧,到呂梁,我在想我是不是一直都在追逐著一個遙不可及的虛影,把人生過得一團糟糕。
  眼一閉牙一咬不就是一輩子?
  己經娶妻的吳越,風華正茂的西顧,開始相親的呂梁……我想也許我真的沒有那種天分,每次不是早一步,便是遲了一步,這行差踏錯的路子,便耗去了個十年。
  手機鈴聲又在響了。
  我看了一眼,又是家裡的電話,老話題還是催婚……
  我站在這個尷尬的年齡,高不成,低不就,絞緊手指,未來前路依然是一片搶然……“郝萌姐,你怎麼會在這裡。”無預警出現的熟悉聲音帶著幾分意外,霍地一凝,“怎麼哭了,出了什麼事?”
  我埋著的臉微微抬頭,眼前的男孩身上還穿著汗津津的球衣,右手單掌倒扣著籃球,一身嘖薄的熱力。花圃附近有個籃球場,只是西顧自己租房附近也有一個,怎麼大老遠的跑這邊來。任西顧俯下身,眯著眼看我,“……又失戀了?”
  這隱約透著點歡愉的語氣不合時宜,讓我錯愕的愣了下,沒料到他會這樣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不悅的撥開他的手站起身一一
  他見我臉色不對猛地攔住我,不讓我離開,“我不是嘲笑你的意思,萌蔭,我是說……恢復單身未必一定是壞事。”
  我咬著脣,心中憋屈難受到極點又被他死死攔著,委屈,溫怒,失望,傷心……加上完全動彈不得,我終於哇一聲哭出來了。
  這行為實在丟臉丟份,我不明白,那時心中積壓多時的壓力為何會在他面前被瞬間擊潰,我忍得住其他人的嘲嗤,但來自於他的,我忍不下,也忍不住。
  他被我這失態的一哭一鬧,這慘烈的發泄式哭法唬得他愣了愣,也沒了章法,“這些年我總是看見你失戀,每次都看見你哭……你就真那麼喜歡呂梁。”
  我低了頭再推,就是不是才槽糕。
  “你可以換個習後再也不讓你失戀的男人……”他左右哄了半晌,努力想逗我破涕為笑。“怎麼可能。”就是恩愛夫妻都有翻臉散夥的一天。
  “如果真有這樣的人呢。”
  他丟開籃球,故意雙手環胸用能點亮一百瓦燈抱的眼神將我左三圈右三圈,從頭打量到腳,“大嬸,如果你三十歲還沒有嫁出去的話,我就娶你吧。”
  我就知道他在逗我,抓起他的衣角面無表情的扇鼻涕,邊配合著問,“為什麼?”你就這麼肯定你會是那個人。
  “因為除了我之外……”他認真地看著我,“再也沒有任何男人有勇氣捨身娶你了。”我怔了下,沒了玩鬧的心思。
  “怎麼又頹了。”西顧傾身靠過來,高大的身軀投去一片陰影,完全遮蔽了我的視線。我有些不安的往後仰。
  他動作驀地停住,往後退了退,再抬頭又是一派陽光燦爛,“要不要出去散個心?早點恢復精神也好。”
  我搖頭,“不了,我還有工作。
  “你現在這狀態工作真沒有問題?”他道,“還是去散個心,泡泡溫泉放鬆一下,你的精神太緊繃了,需要好好休息充充電。”
  泡溫泉在F市是種習慣,在上海這些年我從未再抱過,想起家鄉依山伴水的天然溫泉不由也有幾分心動。
  “我選了幾個地點,回頭調出圖片,你自己挑個喜歡的。”

  第四十二章

  溫泉之旅最後敲定在我的生日那天。
  我生日過得是農曆,就在分手隔月,今年還是非常難得的星期五,只是原本事先準備的驚喜和浪漫約會全都徹底棄置。
  周五請了假,早上六點的車,我一身輕裝,車子出了高速行駛了七八個小時終於到了目的地。任西顧提著行李跟在我身後,睞望下周遭,“和宣傳圖片上沒差太遠。
  我點頭,兩人從山道上長長的階梯上去,雖然正值一日內陽光最盛的時候,山中的空氣卻極為清新涼爽,帶著淡淡的青草香。
  今天並不是節假日,周圍零零散散的旅人不多,不用擔心下餃子般被擠得無處翻身。室內裝滿呈和風,泡池有本草泉、美人揚泉、酒泉、加味泉、茗香泉等等……
  現在是春末,我內裡穿著泳衣外面用浴袍牢牢包住,先一步到了浴池。
  稍候幾分鐘,西顧只在腰間鬆鬆圍了條浴巾,他的腿很長,浴巾只蓋到三分之二的大腿,他赤裸著上半身拉開門簾,看到我後,徑直朝我走來。
  我有幾分尷尬的移開視線,幸而周遭三三兩兩的也有一些人,讓我不至於太窘迫。上游的枚紅色花瓣順著水流滴溜溜在身邊打轉,低低的落水聲蛤向起,一波震盪的水紋靠近,我轉頭看向也跟著下水的西顧,他在離我兩步遠的地方停住,無害的靠在池畔的小假山旁,正低頭看我。
  溫泉有40.7度,我渾身被熱氣蒸的紅通通的,隨意挽著頭髮,趴在池邊的鵝卵石上,舟車勞頓的疲憊被沖刷得一乾二淨,暖融融麻酥酥的從骨子裡透出一股舒暢感。
  “別泡著泡著就睡著了。”他笑道,大慨過了二十分鐘就拉我起來到附近走一圈,回來再泡。我浴袍外又披了件大衣,走出浴池到山道上小逛。
  蜿蜒的山道上每隔一段路程都建起亭子或者是精緻供人休憩的朱紅閣樓,錯落有致地嵌在桃紅柳綠中,真有幾分遠離塵囂獨立桃源之感。
  我攏了攏衣領,到底是年輕人,西顧身上只披著一件暗紅色浴衣,微微被泉水潤濕的頭髮柔軟的貼在額上,腳下不知被什麼一格,我踉蹌了下,隨即被一隻堅實的大掌抓穩。
  “……謝了。”我抿了抿脣,想抽回手,指間一緊,卻怎麼也抽不開。
  西顧偏頭看著我在底下暗暗使力和他拔河,翹了翹嘴角,又收緊了大掌幾分,低聲道,“別動。
  我沉默了片刻,手下猛地再一掙,他隨即整個牢牢包裹住我的手,不再讓我掙脫。
  當暮色沉下來時,他拉著我的手走進最近一家閣樓。
  進去後才發覺空間竟出乎人意料得大,門口的接待小姐看著我和他食指緊扣的模樣不由驚訝的將目光時不時投往在我身上。
  我下意識垂下眼,西顧上前一步微微將我藏在身後。
  “您好,請問兩位是住宿還是用餐?”
  西顧轉頭問我,“回程太遠了,要不要今晚就在這先將就一晚?”
  “不用了,既然己經訂了房間就不要浪費,在這裡吃個飯就好。”當初在網上訂房時我故意將西顧的房間和我的分別訂在兩個樓層,都是單人房。這個閣樓確實麻雀雖小五臟俱全,但房間撐死也就四、五間,其中還都是雙人房,我覺得……氣氛有一些危險,自然不會點頭。
  “你確定晚上要摸黑回去?”他挑起眉支著額看我。
  一旁的接待小姐充滿職業道德地澄清,“其實不算摸黑,沿途我們都設有路燈,照明不是問題……”
  西顧壓低眉,雙眼凌厲的掃了她一眼。
  她立刻吶吶閉上嘴,嚇得再不敢吭聲。
  我頭痛的扶額,“別欺負人家小姑娘。
  他瞥了我一眼,收回視線低頭乖乖抿了口清酒。我朝著被西顧的氣場壓得戰戰兢兢的接恃小姐招招手,“來一份醬烤肉,脆皮牛脯,獅子頭和雪裡紅。對了,你們這有沒有甜點?”
  得到肯定回答後我敲了敲菜單,“一份烤布丁和草薄慕斯。”
  西顧坐在榻榻米上等接待小姐出去後把清酒一擱,捏起瓶子給我也倒了一杯,“試試,還不錯。”
  我小小呷了一口,就不再碰了,“不是我的菜,我對這味道無感。”但不可否認,喝下後腹中一暖,熱意漫漫滲出來。
  他只是低笑了聲,盤坐起身子繼續喝酒。
  菜端上來之後西顧把自己那一份的草薄叉下來,很是不捨的遞到我嘴邊,“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就隨便吃一口應個景。”面對甜食時任西顧原本鋒芒畢露的威脅感瞬間收斂,順完毛後透出屬於他年齡的些許稚氣來。
  我推開草薄,搖搖頭對醬烤肉情有獨鐘。
  他不吃正餐,把甜食和酒解決完,之後就眯著眼定定的偏頭看我吃飯,灼熱的眼神直看得我毛骨悚然,食慾全牙肖為止。
  “烤肉好吃嗎?”他夾然道。
  我“唔”了聲,吶吶道,“還不錯……”
  他點點頭,隨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接住我的手,看了我一眼,湊過臉直接將我筷上的烤肉叼走,嚼吧嚼吧之後皺起眉,“昧道太鹹了。”
  他這次沒有阻攔,我順利縮回手,只是一晚上西顧熱辣的雙眼幾乎都粘在我身上,這種越發狎呢的氛圍讓我有些坐立不安,霍地起身看了看腕表,“不早了,我想回去了。”
  “你確定?”他的表情在橘紅的燈光中透著一絲暖昧。
  我直接轉身就走,以行動表示。
  他懶洋洋的在身後拉長著聲,“這可是你自己選的……”
  夜晚的山道很安靜。
  誠如接待小姐所說,一路上明亮的白熾燈將山道照的宛如白晝。
  走出閣樓後,山風將臉上的紅暈吹散了許多,他出來時又拉住我的手,一道慢慢踱回去。我沒放鬆戒備,任西顧是那種你送我一尺,我必再霸住一丈的人。今夜他毫不掩飾的舉動讓我開始後悔自己無聲的縱容。
  “不要這麼緊張,郝萌姐。”他說到‘姐’,這個字時尾音低柔的往下壓,含著股往日說不出甜膩。
  我雞皮疙瘩又開始立了起來,“西顧……談談你的女朋友怎樣?”
  “怎麼,突然對她好奇了?”
  我嘴角一抽,剛才自己怎麼會期待通過他女朋友來喚起他的罪惡感。
  “我的女朋友……”他低頭看著我波瀾不驚地道,“她是個善良又絕情的膽小鬼,分不出她究竟是面冷心熱多些,還是……”
  我心中劇震,突然眼前一晃,竟然被他攔腰抱起直奔掩在假山後的浴池去。這座溫泉山莊在沿途山道上也有設下兩三個小型浴湯,周邊環著假山或奇石……此刻己然是最好的屏障。
  “任西顧!你放……”嘴被狠狠堵住,雙腳騰空,他徑直將我壓入一處中空的假山腹地,掙扎間大衣被用力扯下,只裹著單薄的乳白色浴衣的背脊被他的蠻力壓撞到冷硬的山壁上,痛得我呻吟了聲,隨即下巴被牢牢捏住不讓我合上,濕熱的舌頭肆意探了進來。
  “你,你別啊……”我細細的喘息,斷斷續續的扭頭掙扎,他變換角度執著地追上來含住我的脣,吻像要吃人般,凶悍地令人回不過氣來。後背讓山壁磨得生疼,抵在他胸前的手也推得發紅,依然無濟於事。
  “背上,疼……”我在他身下掙扎了半天才成功吐出來,尾音又被他給貪婪吞回去。一雙大掌順著腰身撫上我的背,我微一瑟縮,他終於稍稍放開我,手臂卻依然緊緊箍住我的腰轉身沉入浴池,溫熱的泉水漫上來,他燥熱的食指撫上我腰間的束帶。
  “讓我看看你的背,傷了嗎……”

  第四十三章

  像一個不真切的夢境。
  介於夢魘和現實之間的迷茫惶惑。
  我皺著眉別過眼,溫泉內白茫茫的水汽在猶透著寒氣錚錚的春夜氤氳騰起,感官似乎被剝奪,一切像矇著層薄紗,我看不分明。
  熱。
  力氣似乎被漸漸稀釋蒸發掉,背後細細碎碎的吻倒不如說是咬,腰被一雙鐵腕狠狠箍住,半托高了身子,腳下踩不著底。
  肩胛處和鎖骨相匯集的凹處突地被用力一咬!
  我縮起肩膀,“別!會痛……”
  雙手怎麼也扳不開他箍在腰上的手,驀地被他一翻,原本浴衣被褪到腰間的身子正對著他,我只來得及低呼一聲,想拉上衣襟的雙手被他單手扣在身後,隨著動作越發突出胸部被他的胸膛緊緊貼上!
  撥去浴衣後不著寸縷的胸脯和他大敞著衣襟同樣光裸的堅實胸膛反覆廝磨,急促的呼吸和心跳讓人的腦袋一片空白。
  他的灼灼吐息拂在脣邊,另一隻手托著背漸漸往下游走,我羞窘交加,抬腳在水下踹他,“任西顧,你放……”叫聲再度被淹沒。
  他按住我的臀,大腿突然用力擠進來,渾身的感官都隨著他狎昵的動作和下一瞬抵在腿間的恐怖觸感悚然驚起。
  我這下真的被嚇懵了,在他發燙的揉搓喘息下僵著身體。
  嘴巴被狠狠堵住,脣舌糾纏再糾纏,掙扎,斥罵,反抗,哀求,統統沒用,他越發沉重的呼吸聲和緊緊禁錮住身體的力量令人無從抵抗。
  “萌萌,萌萌……”
  他反覆喃喃著我的名字,稍稍鬆開了鉗制著我的手,手指就往我身下探……
  他的動作生澀而粗魯,指甲刮得我生疼,我繃緊了身子再三搖頭,“不要,好疼……別,別這樣……”
  他動作未停,右手按在我腦後側過臉安撫的來回舔著我的脣,語中壓抑不住的躁熱和情動,“不要緊張,放鬆些等會就不會那麼難熬……”
  怎麼可能不緊張!
  被他牢牢禁錮在懷裡這般……這般,怎麼可能不緊張,我抓緊機會趁他沒提防時伸出手推開他的臉,氣喘吁吁地努力把握時間擠出話來,“西顧,我沒準備好,不行……真的不行……”
  他偏頭咬著我紅通通的手指,斜睨著我,聲音暗啞低沉得幾乎是另一個人,“……你是說等你回去準備好了,就可以?”
  我真被他嚇到了,咬著脣吸了吸鼻子,忙不迭點頭。
  “那現在怎麼辦?”他的頭伏到我耳邊,揉著我的臀身下重重撞了撞,蓄勢待發的年輕身體強壯而有力,“放了你那我怎麼辦……”
  生平第一次被人這般光溜溜地逼迫著求歡,腦袋懵了大半,下意識地抵著他的肩努力想隔開些距離,手足無措地看他。
  他忍不住低笑著突破脆弱的防鎖又貼上來,低低沉沉地道,“就算等我們回去後再檢驗你這話,現在也要先付個甜頭是不是?”
  “我……”
  “是,還是‘不是’……”
  我點頭又搖頭,朦朧覺得他這話不對……
  “選不出來就由我決定,嗯?”他的尾音拖得長長的,眼底卻已經燃了火。
  不容我分辨,雙腿被他的腰和大腿再擠開幾分,他扳著我的腿一股勁胡闖亂撞……
  我被他粗魯的動作弄疼地瑟縮了一下,他用力撞了撞,又耐不住的按著我磨蹭,卻是怎麼也不得其門而入。
  兩人都是雛兒。
  我看著他笨拙又難耐地在水下嘗試了幾分鐘,先前他的氣勢那般足,結果怎麼都找不著位置後急得只知道狠狠抱著我,像頭小獸一樣在我臉上耳根又親又舔,一勁兒啞著聲喚我的名。
  原以為他找不到位置便會作罷,只是未料到男人在這方面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執念這般強烈。
  當他將暗紅色浴衣披在溫泉邊的草地上時我便知道要糟,嘩啦啦被從水裡撈出來,我的身子一觸到地面還來不及動彈,下一秒就被沉重撲上來的高大身體壓得差點背過氣去。
  他就著朦朧的光線低頭在我腿間摸索研究,身下濕嗒嗒的衣服帶著從溫泉裡烘出的熱意,肌膚上籠著的春末涼意和身畔暖暖的水汽交融。我別過臉緊閉著眼,不敢看,卻又無力抵抗。
  驀地身下一陣撕裂的痛楚。
  我身體猛地一顫,疼得蜷縮起身子眼淚瞬間滑下來,再度推著他光裸的肩邊尖叫著,“好疼,西顧……不要,好疼……”
  他停下來幾秒,身體裡的鈍痛卻沒有因此消失,皺著眉他按住我的腰壓下來,低低的抽著氣舔著我的脣,“放鬆,別絞得這麼緊……我也疼……”
  胡說!
  既然你也疼怎麼又開始動,他在體內粗暴的亂闖,推也推不開,躲又躲不了,我抽抽噎噎地捂著眼壓抑著小聲呻吟。
  他一邊道歉安撫一邊又絲毫未放鬆力道的撞動,著實難挨。
  我總算明白為什麼別人都說女人第一次最好要找個有經驗的男人,遇上個同樣沒經驗的雛兒還好,最多兩人的第一次更血淚交加艱難疼痛,最怕的是我這種,那雛兒還是個粗魯霸道又食髓知味的。
  第一次結束時還未消停片刻,西顧又扒拉著我討好的往我頸窩拱了拱,重新爬上來,“萌萌,再一次,再來一次……”
  我身上像被卡車狠狠碾了一遍,發上身上黏糊糊的,全是汗,兩腿酸痛得抬不起來,先前幾次疼得受不住求他輕一些時他壓根當耳邊風,真恨不得把他大卸八塊,“……滾。”
  他倒好,自動自發的粘上來,扳開腿就往裡凶蠻地撞。
  我痛得倒抽口氣,蹙著眉弓起身小口小口的喘息著,雙手幾乎快將身下的浴衣抓破,頭頂的星空似乎也被他晃得紛繁墜落下來……
  雙腿勾住他的腰調整體位減少些痛楚,說實話第一次沒有快感,被他的不知節制磨得難受,只盼這混蛋能早點結束。
  霍地想起他身上隨身攜帶的保險套,敢情他早有準備,我低咒一聲,磨磨牙狠狠在他肩上撓了一爪子。
  多年後有人問我對初夜感想如何?
  我沉默了片刻,用八個字簡潔明了的形容這刻骨銘心的初夜——血染大地慘絕人寰!
  醒來時人已經回到旅館,身上清潔溜溜也光溜溜,我睜開眼躺在單人床上,思緒有片刻停滯了下,而後漸漸反應過來。
  怎麼辦!
  昨晚到最後,自己怎麼也稀裡糊塗的妥協了,和他做出這等事來。
  我把被子拉起來捂住臉,不想面對他,原本就已經一團亂麻的關係又被扯得更亂,現在該怎麼辦。
  門咿呀一聲被打開,沉穩的腳步踱進來。
  我心中生出難言之感,似怯非怯似甜非甜,埋頭把被單捂得越發緊,不敢看他。
  “萌萌,該吃早餐了。”
  我沉默了半天,不吭聲。
  左邊的被角突然被往外拔了拔,我一驚,忙用力揪住,右邊又被猛然一拽——
  眼前霍然現出西顧放大的臉,他笑得眉眼彎彎嘴角彎彎,真真是滿面含春神清氣爽。
  對比我現在幾乎動彈不得手腳酸痛的慘況,我咬著牙瞪了他一眼,最後……最後還是窩囊地恨恨拽回被子,重新縮回去。
  現在大勢已去,打也打不過,罵也不會聽,這等惡人除了避著還能如何。
  “怎麼著,生氣了?”他隔著被子湊過來道。
  “你騙我!”我驀地再掀開被子,“還說什麼再不會糾纏,會忘記我,還有女朋友什麼的,全是騙我!”再怎麼樣,到此刻我怎麼可能覺察不出之前那些貓膩,偏偏木已成舟。
  他聳聳肩,乾脆的承諾,“是啊。”
  我張了張嘴,抖著手指著他半響,氣得翻過身背對他。
  他半趴在床上從背後牢牢抱住我,埋頭在我耳邊蹭了又蹭,見我沒搭理他,又緊了緊手臂,輕輕頂了頂我的頭。
  我冷颼颼的道,“別撒嬌,沒用!”
  他索性蹬掉鞋擠上我的單人床,隔著被子把我整個兒抱在懷裡。
  我身子僵了僵,“你做什麼!”
  他用鼻音哼了哼,手揪著被單往下拉了拉,“你說呢?”
  我登時被嚇住,按著被子道,“你別這樣!”
  他強健的手臂還鎖在腰間,“把頭探出來,我想再看看你。”
  我掙扎了下,小心翼翼的拉下被子看他。
  他‘呵’地一聲低笑,湊過來親昵的咬了咬我的鼻尖。
  我的臉霍地發燙。
  “以後你還跑不跑?”他一翻身,壓上來。
  我被壓得岔了氣,沉得受不住,“好重……你起來!”
  “不成,以後你也慢慢習慣。”
  我氣得再瞪他一眼,被壓得無力動彈,用力別過臉去。
  他俯下頭,近乎耳語的道,“萌萌,先說你以後還躲不躲,逃不逃……”
  他噴在我臉上的呼吸是那般炙熱,我在他灼熱的目光下低垂著眼不看他,他偏著頭側著臉不論我轉到哪也跟過來,張嘴銜住我的脣,將舌頭探進來吸吮追逐。
  舌尖與舌尖相觸,我不喜歡這種過分粘膩交換唾液的深吻,他卻分外著迷。
  每每動情時捏著我的下巴不讓我掙動,沒完沒了的卷住我的舌頭像要吃人般蠻橫得吮著,直親得嘴脣紅腫生疼。
  於是我只能低聲求饒,“不躲了,不逃了……”
  他抱住我,左右又黏黏呼呼的在我臉上啃了好幾下,也不嫌擠,高高大大的身子硬是努力團著我縮在單人床上。
  中午前西顧去樓下退了兩間單人房改訂一間雙人的。
  我趁他下樓時扶著快斷掉得腰才剛剛坐起身,立刻又趴下了,等他回屋裡幫我收拾行李時又暗暗腹誹,若不是他那般不知節制,也不會,也不會……
  雙人房在走廊盡頭,他先把東西都搬過去,而後小心地幫我套上一件浴衣,就這麼直接給抱出去了。
  走到上人不多,但還是有的。
  一路上曖昧地投注而來的眼神教人躁得慌,我抓著他的衣襟將臉埋在他胸前,努力催眠自己什麼都看不到。
  這趟三天兩夜的溫泉之旅第二天就是在房中面面相覷地渡過,我傷情嚴重,完全下不了床,只能無聊的看電視和被西顧看。
  夜晚才是最尷尬的。
  只是一夜,雙方的關係便翻天覆地,面對他自然而然的親昵,我的心態一時難以調試過來。
  黑暗中男孩……應該說是男人了,他的手努力安分的在腰間棲息了不到一個小時,便悄悄往下滑。
  我身體還痛著,夾緊腿喚了聲,“任西顧!”
  他這才訕訕地收回手,用微微發熱的身體蹭我,憋悶地道,“……我難受。”
  我憤憤道,“我比你更難受!”
  他語塞了下,“……是我不對,都是我不好,要不……我揉揉?”
  我臉一紅,“不需要!”
  “那……你幫我揉揉?”初嘗情慾的身體撩撥而衝動。
  “滾!”
  他將尖尖的下巴頂在我肩上,抓著我的手按往那處熱鐵,黏糊糊地撒嬌,“摸摸我……嗯?你也疼疼我好不……”
  我嚇得立刻甩開他的手,“一個大男人你羞也不羞!”
  “可是我實在很難受……”
  我一吼,“雙手萬能,你就不會勞動下你的手嗎。”
  “以前想著你天天用手加班,現在再加班我的手會長繭的。”
  “等長繭了再說,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啦!”
  他不滿地抱著我扳住臉低頭就親,“你夠狠。”
  我嗚嗚在他身下掙扎了片刻,見他只是親親蹭蹭,便沒有其他,想來他也不是那麼禽獸,稍稍安下心來承受他斷斷續續的吻,漸漸沉入夢中……
  幸而休息了一天,終於能下地了,只是走路時疼得走兩步歇兩步。
  下午小心翼翼的在室內泡了泡溫泉,舒緩了神經之後任西顧挽起袖子給我按摩贖罪。
  他的技術不錯,雖然不算專業,但勝在有心,耐使喚耐敲打,召之即來,揮之……不去==!
  我半趴著小憩,肩膀以下全浸泡在溫泉裡,身後一雙手捏著捏著按著按著,卻慢慢變了味……
  等我回過神來,那雙手正掐著我的腰悄悄往後壓……
  我臉一黑,原來真是日久見人心,他果然是禽獸。

  第四十四章

  我腦中還有大段疑思未理清,他卻亟不可待的宣示主權,最短時間介入我的生活。
  “任西顧!”我真真是被他氣暈,腦中除了……除了這個就不能想想其他?
  他口中暗啞地低低哼了聲,動作可一點不含糊,硬是按緊我的腰做完了全套。
  溫泉中身體澀得慌,加上初嘗情事,也沒有覺出什麼味來。
  他慣常蠻橫粗魯的動作實在令人吃盡苦頭。
  我小口小口的忍痛喘氣,支撐在池畔的手軟軟的脫了力氣,腰間連著雙腿一帶全麻了,夾著難以啟齒的酸疼,白汽騰騰的池面絞著玫瑰花瓣,池水一波波盪漾著,反覆沖刷拍打著身體。
  折騰了好一會兒,實在受不住了。
  我略略後仰起頭,避開西顧沒完沒了的親吻先服軟,皺著眉,“我受不住,你輕點……”
  連連求了兩遍,他這才稍稍停下,身體還劍拔弩張著,他隨手拉過一旁的浴衣將我包上,自己沒羞沒躁的光裸著身體,大咧咧的橫抱起我卻是先進了浴室。
  抓著蓮蓬頭兩人從頭到腳再仔細清洗了一遍。
  他事先大概做過功課,對於房事中女方的注意事項拿捏得條條道道,但既然如此,那些參考資料怎麼就沒告訴他,最最重要的一點是,對雛兒絕對要溫柔溫存!
  他朝著霸王硬上弓這條路線堅持一路走到黑。
  在浴室硬是又霸王了一次,等到終於能從浴室出來後也差不多只剩半口氣了。
  他倒是志得意滿,春光燦爛地張羅好晚餐之後還能活力無限的繼續想鬧我。
  “再不讓我歇會我真死給你看了……”
  他這才不滿的停了手,心不甘情不願的被踢到一邊看電視了。
  臨走那天他帶著照相機興沖沖的跑去兩人渡過初夜的溫泉畔拍了照。
  我暗暗掩面,勉強做鎮定自若狀蹣跚著上了車。
  他旁若無人的沿途還想繼續抱上抱下。
  我忙不迭先阻了,在溫泉山莊時天高皇帝遠,但到底還是要回歸現實生活中,現在也該開始思考回去後一系列亟待解決的問題。
  到站後,他牽著我的手下了車。
  “西顧,”我稍稍用力想掙出手,“有些事,我覺得我們必須談談。”
  他手上下意識更收緊了幾分,低頭深深地看著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我抿了抿脣,視線在兩人交握的雙手上停了片刻,低低嘆了口氣,“沒有。”
  他剎時舒展開眉眼,揚起大大的笑容,回頭想了想,似乎又覺得這樣有些丟臉,勉力將嘴角的笑意壓下來,大男人地道,“那是當然,我早就知道。”
  一旁的司機大叔敲了敲車窗探出頭,“戀愛可以等回家關起門再談,究竟要不要上車?”
  任西顧此刻心情頗好,還能笑眯眯的朝師傅點個頭,拉著我上了車,直接報了我家的地址。
  回到自己的小窩我直接先在沙發趴下了。
  他依然很有活力的把行李拖進門,照著我的吩咐,左一點右一點都擺放整齊了。
  “晚上就叫餐吧,”我耷拉著頭揮一揮手上的宣傳單,“冰箱裡沒有菜,我也沒什麼力氣再下超市。”
  “你等等,我去樓下買些食材給你補身子,”他理所當然的給包攬了,“那些快餐不衛生,炸食也沒有營養,難怪你身上沒幾兩肉。”
  “我挺好的……”
  “得,體力那麼差,還沒一會就討饒……”說到一半他自己也不好意思的消了音。
  我下意識地反駁,“那是因為你技術太差!”
  這下可好,場面霎時靜了下來。
  慢了一拍才意識到這都是些什麼混話,紅著臉面面相覷了下,任西顧惱羞成怒地砰得一聲關了門。
  人不在跟前了,一直鼓噪的心跳和混亂的思緒慢慢回爐重組。
  我挪了挪還在隱隱作痛的身子,想起就這麼莽撞的縱容他將彼此再度牽連在一起,甚至還讓他突破了最後一步……
  我原以為,原以為自己可以把握……
  把握什麼呢,我在心中問我自己。
  該做不該做的都做了,現在再後悔逃避也太矯情。
  我分辨不出自己心中是什麼想法,在他咄咄逼人的強勢下,也容不得我再躲下去。
  猶豫著,我給羅莉發了條短信:
  親愛的,我剛剛終結了老處女這個身份,但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還沒過一分鐘,那邊心急火燎的迅速打來電話,劈頭就吼,“是不是你男人不肯認賬!”
  “……他很負責。”
  “那就是你發現自己有了?!”
  我嘴角一抽,“你以為我是你啊!再說怎麼可能這麼神速。”
  “他家人不肯接受你?”
  我沉默了片刻,“雙方都不會肯。”
  “不對,”電話那頭,羅莉慢半拍才反應過來,“你不是剛和呂梁分手,那這個男人又是誰?”
  我原本想和她說的就是這個,但當這句話真被她問起後,我卻有些不知該如何啟齒。
  羅莉聲音輕了幾分,“萌萌,你別是犯傻了吧……”
  “我還真犯傻了。”我慢慢道。
  她不放棄的再次逼問道,“那人究竟是誰?”
  “……西顧,”我咬了咬脣,“任西顧。”
  電話那頭傳來大大的抽氣聲,“萌萌,你……你真是……”她驚得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沒再吭聲。
  好半天,她不可置信道,“你……你是不是瘋了你?你怎麼會跟他?你竟然會跟他!”
  我捏著手機,她是我唯一的閨蜜,這事除了她,我還能跟誰商量?
  羅莉口氣稍稍緩了緩,“萌萌,你向來是我們這裡頭最理智的一個,怎麼就突然犯渾。”她向來不待見西顧,“你也不想想看現在你幾歲,他還個毛孩子,能懂個啥?現在還靠著父母吃飯讀書呢,等他開始賺錢創業,你都三十來歲的老姑娘,到時候就不怕他臨門一腳把你給蹬了?”
  “這個事兒我有想過……其實這些顧慮我都知道。”
  羅莉婚後犀利了許多,該是老公調教有方,“知道?知道你還這般急烘烘往火坑裡跳?”
  “以前避開了……這次卻沒躲過去。”
  “還有以前?”羅莉在電話那頭團團轉,小宇宙快爆炸了,“你到底拿不拿我當死黨,這些事怎麼全瞞著我,現在倒好,無法收拾了才想過來搬救兵。”
  我沒做聲。
  “你這人,你這人我該怎麼說你,你別是認真的吧,事前半點口風也沒透,結果……”
  “……我也沒想到。”怎麼就這麼稀裡糊塗半推半就。
  “得,電話裡怎麼說也理不清,你給我等著,我馬上過來找你!”
  一想到西顧還在,羅莉說風就是雨的一頭衝來,也不知會出什麼亂子,我忙道,“今天先不要過來,等明天下班後我們約個地方見。”
  放下電話後我怔忡了片刻,鐵門咿呀一聲,西顧提著幾袋食材進門。
  “買了些什麼?”
  “魚,雞肉,豬肝,還有鴨血……”西顧邊說邊把它們放進冰箱,“水果和紅棗蓮子我也買了些,等會給你燉了做宵夜。”
  我還真有些不習慣他的家庭煮父樣,難道我真有M潛質,從前照顧他太久,難得他投桃報李我就給懵了。
  晚餐他煮了魚湯,味道處理得很清甜,沒多少腥味兒。吃完後他收拾收拾碗筷,廚房乒乒乓乓成一片,我在他打破我所有的碗筷之前無奈道,“你還是先擱著,明天我自己洗。”
  他摸了摸鼻子,摸進我的臥室。
  我屋內有兩台電腦,一台液晶,一台筆記本。我半坐在床上,背後枕著厚厚的軟枕,專心致志的抱著本本整理材料。
  他坐在我床邊默默把頭靠在我肩上。
  我停下動作,把本本一收,推開他的頭,轉過身正色看向他,“西顧,我們好好談談。”
  他坐起身,“好。”
  “首先,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道,“西顧,你是不是認真的?”
  “若不是認真你以為這些年我是在幹什麼?”他不悅地道。
  “我只是想先和你達成一致,讓你再仔細考慮清楚。”
  他雙手環胸斜睨我一眼,“別是你想反悔就好。”
  我皺了皺眉,“別耍脾氣。”
  任西顧傾下身,拉住我的手輕輕握在掌中,“我是真的想過要娶你,打算和你過一輩子的,這念頭我存了很久,不想再改變,我也不會再換人選。”
  “那……”我垂下眼,“你有想過該怎麼對任叔叔和劉阿姨坦白?該怎麼讓他們接受我們。”
  他擰起眉,“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為什麼要他們同意,我也不需要他們對我指手畫腳。”
  ……果然還是太年輕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他理所當然的不管不顧,自然可以這般肆無忌憚地說著不在意,我望了他一眼,“那是不一樣的,有些事情並不是這麼簡單,可以依著我們的性子走。”
  人在踏入社會之後都會經歷幾番打磨。
  等磨圓了稜角,收穫了眼淚,才明白成人的代價……哪個成年人背後沒幾道傷痕?
  他就是不明白,好不容易把人拿下了,為什麼還是不能乾乾脆脆的在一起?冷不伶仃把我往他懷裡用力一拉,“好吧,我就聽你說,有事情大家一起面對,你爸媽還有我家裡的事,我會想辦法,你就安下心,別再悶不吭聲的跑掉。”
  “你能有什麼辦法。”
  “辦法也是人想的,”他挑了挑眉,大男人的收緊了我的腰牢牢把我烙餅一樣烙在他懷裡,“你就給我點信心,允了我,我們再一起琢磨琢磨,總會有法子,再說,你也可以親身考察我究竟值不值得你冒險。”
  我沉吟了下。
  “萌萌,你心裡也是有我的,是不是。”
  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若是沒有喜歡過他,沒存過什麼心思,那時我就不會停下抵抗……
  他翹起嘴角,偏頭在我的耳朵上咬了一口,笑得越發燦爛。
  我把他悄悄爬到胸前的毛手拍開,“不準碰,我現在還是傷員。”
  他頹然把頭在我胸前拱了拱,“還傷著嗎。”
  我恨恨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栗,“這又是誰害得!”本來休養了一天身體剛剛回過氣來,偏偏他又食髓知味的強來,才……
  他只得鬱郁的爬下床,一臉欲求不滿的開了另一台電腦CS爆頭去。
  我看他把鍵盤泄憤得敲得啪啪響,憋著笑抱著我的本本,繼續惡補資料。
  西顧那頭玩了一會遊戲就沉寂下來,我略略抬頭,發現他在泡論壇和博客。
  十一點鐘,西顧起身去廚房給我燉紅棗蓮子湯,我眯起眼,好奇的起身瞥了瞥他的電腦頁面,隨意瀏覽了幾頁,我的臉猛地一暗——
  只見其中開著一個帖子正是溫泉“運動”心得,樓主洋洋灑灑地分享了各地溫泉優劣和最佳溫泉姦情地點之時,我暗暗噴出一口血,這次的溫泉山莊赫然在其中,評價五星級!
  尤其在跟帖中還有人貼心註明離山道附近位於假山群中的那個小浴池,秋月無邊之時,正是絕佳好去處。
  牙癢癢了一個晚上,第二天早晨迷迷糊糊的起床洗漱時我忍不住尖叫一聲,漲紅了臉瞪他——
  “任西顧!你上廁所為什麼不關門!”
  介於男孩與男人之間的青年慢騰騰打了個呵欠,甚至沒個遮掩動作的繼續對著馬桶解放,慵懶地道,“大半夜沒睡,今早我才剛剛小眯一會兒,腦袋正暈乎著……”
  “我不是都睡得好好的。”
  他指指眼下一圈濃重的陰影,欲求不滿地睨了我一眼。
  我用力“砰”得一聲甩上門,真真是言語不能了。
  等西顧打開門勾勾手指示意我可以進來時,我和他一人一個洗手池,抓著牙刷牙膏肩並肩刷牙。
  鏡子中一對滿嘴泡沫的男女一高一矮的站著,同樣亂蓬蓬的頭髮,同樣朦朧惺忪的眼,我竟然開始覺得這感覺不壞。
  出門後雖然走路姿勢還有些扭捏,但不細看,也不會覺得有什麼異常。
  只是想不到Beata的眼睛竟然這麼毒辣,一早上曖昧的盯著我的走姿和腰身笑個沒完。
  “做女人的感覺怎麼樣?”午休時她八卦的跑來和我咬耳朵,滿臉“別裝了,否認無用”的表情。
  我瞥了她一眼,“痛不欲生。”
  她倒抽口氣,眨巴著眼睛,“先天疼還是後天?”
  先天疼是某些雛兒的體質問題,會比其他人更難熬,後天的話,只能哀嘆自己選的男伴了……
  我掃了她一眼,沉痛道,“後天。”
  她同情的抱抱我,“這確實是悲劇啊。”
  眼看今天不良於行,Beata體諒我,就讓我先在辦公室坐著,暫時不用出門拜訪客戶。
  就這麼打打文檔填填報告,屁股完全粘在座位上過了一天。
  下班後Beata走得一步三回頭,看得出還想繼續八卦的火焰在熊熊燃燒,但她很把握隱私分寸,壓抑著八卦之魂沒再打探其他。
  我和羅莉約的時間是下班後一個半小時見,畢竟她已經是拖家帶口的人,好歹也得給她老公留下個煮飯時間。誰想那丫頭急不可耐,我前腳才剛到自家樓下呢,她後腳一個電話就打來,“我快到小區門口了,五分鐘之內到。”
  “不是說去外面談?”
  “想了想,還是在自個的窩隱蔽點也自在點,你現在還沒吃飯吧,試試我這些年磨練的手藝。”
  我笑著應下了,上樓時發現有兩個穿著搬家公司的制服的大漢走下來,我不以為意,到家後掏出鑰匙才剛轉了轉,門就被迅速從內打開……
  我視線往玄關上一掃,驀地在大咧咧的堆疊在一邊的層疊行李箱上卡住。
  任西顧朝我微微一笑,亮出森森白牙。

  第四十五章

  我腦中嗡地一聲,“任西顧,你在幹什麼?”
  “搬家啊,”他低頭繼續將行李拖到主臥房去,泰然自若地道,“我已經把我的租房給退了,過來給你義務看家兼當保姆,當然,這一半的房租我會付的。”
  西顧那性子若和人同住恐怕會變成一場災難,當初開學前任爸爸家一合計,就依他的意思,在校外租了個小套房給他。這傢伙倒好,直接先斬後奏的退了房子投奔我來了。
  我一陣頭暈,扶著額,“我一個人住習慣了,再說你原來的房子離學校比這近多了,你搬來做什麼,也不嫌黏糊。”
  “萌萌,”他喚了一聲,突然無預警地將手上的行李一拋抓住我的手就往懷裡帶去,“你不是喜歡我嗎?你心裡不是有我的嗎,你不是也說會考慮我,給我機會表現的嗎?”
  一連串的嗎砸下來,我大窘,努力回憶之前真的許了這麼多承諾?
  他像小狗一樣,抱住我將汗津津的額頭拱過來,高挺的鼻子一勁兒在我臉上蹭來蹭去,“你反悔了,真不要我?”
  熱熱的鼻息噴在臉上,那雙手開始越收越緊,越收越緊……
  我吃疼地反手給了他一記大爆栗,“現在別鬧,我有正事……”想到羅莉再過幾分鐘就到了,我腎上腺激素狂飆爆發出神力掙脫出他的鉗制,“等會羅莉要來,我先下樓等她,你沒事別跟下來……”
  迅速掃了西顧的行李一眼,我頭疼萬分,不行,絕對要換個地方見面,不能讓羅莉進這屋子,
  “才剛回來就要走,”西顧不滿地也要跟來。
  “你去做什麼,都是女人家家的,你一個大男人在那礙手礙腳。”
  任西顧向來不是個聽話的主,臭著臉硬是一路跟上跟下,自從確立關係後他就丟了假面具,原本的霸道,撒嬌,壞脾氣……一樣一樣來。
  我半路緊急給羅莉打了電話改約在對面街的牛排店,解釋今天家裡不方便,這些天都沒去整理,廚房亂成一片。
  羅莉將信將疑,“真的?”
  我忙不迭點頭,“騙你做什麼,我還等著嘗你的手藝,下次換我去你家裡串門。”
  任西顧明顯不爽,睨了我一眼,大手往我腰上一擱,宣示主權。
  我臉一紅,掰又掰不開,等羅莉趕到時她盯著我腰上的手挑起眉,雙手環胸暗暗再剜了我好幾眼,主動拉著我的手挨著我找位子坐下,西顧被擠到對面去。
  每個男人想抱得美人歸,順利融入意中人的社交圈,大抵都要經過她們身邊的閨蜜們重重考驗。
  因此雖然他臉還黑著,但也難得會忍耐住,聽著羅莉噼哩啪啦的教訓。
  “不行,不行絕對不行,”羅莉把頭搖成個撥浪鼓,當著西顧的面直接把我拉過去咬耳朵,“你究竟看上他什麼了?要說是臉蛋,確實似模似樣,但你口味也忒重了吧,這一臉凶神惡煞究竟哪裡對了你的路?要麼就說你是看中內在吧,那一身出了名的臭脾氣就能把你給拐了?說才吧,人家大學還沒畢業,說財吧,現在還靠他爸媽養著,了不起就是個二世祖,”她一溜下來不帶喘地把西顧從裡到外數落一遍,最後總結,“我說萌萌,你究竟圖人家哪啊?這小草嫩歸嫩,但是棵毒草!”
  說是咬耳朵,羅莉的聲音可一點也不小,話音一字不落的叫西顧聽得清清楚楚。
  我也只能無奈的勾起嘴角,再安撫的望了西顧一眼,桌下的鞋尖輕輕蹭了下西顧的腿。
  西顧握住我的手,雙眼銳利的看向她,慎重地道,“我對萌萌是認真的,既然和她在一起,我要的就是長久,日後我會給她給交代,決不會辜負她。”
  “日後?”羅莉瞥了我一眼,恨鐵不成鋼道,“你們也知道是日後,誰知道真到了‘日後’,你蹉跎完我家萌萌的大好光陰會不會就這麼拍拍屁股走人。”
  “那麼你希望我怎麼證明?”西顧沉著的道。
  “你現在能拿什麼做證明?”羅莉哈了一聲,雖然平時很小白,關鍵時刻那精明美艷的外表還是給人以強大氣場的錯覺,“你仔細看清楚了,”說罷,她食指勾起我的下巴左右在西顧面前展示我的臉,“說內秀吧,她壓根悶騷陰沉,看姿色吧,也著實不甚出眾,說可愛吧,回爐重造還比較有可能,說錢財吧,也剛奔了小康,最後說到才學……還要我繼續說?或許你潛意識中其實是有點戀姐……哦不,是戀母?”
  羅莉……
  我暗暗飲恨,這小妮子也太狠了吧。看她還打算捏著我的臉繼續嘮嗑下去,我出手彈開她的食指把臉縮回來。
  “別吵,”羅莉總算歇口氣轉過頭,看我癟癟的摸著臉,“怎麼了?”
  我幽怨地道,“傷自尊了。”
  她忍俊不禁,“你也太給我漏氣了。”
  西顧也不管她是嬉笑怒罵還是指桑罵槐,徑直道,“我會證明的,一年內我會把這個證明公諸開來。”
  聞言我也驚訝地望向他,什麼證明?他怎麼從沒跟我提起過。
  “公開?”羅莉道,“你要怎麼公開,公開的讓她被人戳脊梁骨?還是公開的讓你爸媽接受她。”
  “這個問題我已經和萌萌談過,”他見招拆招,繼續道,“我爸媽這邊由我來解決,不會讓她受委屈……”
  談到後來,兩人直接撇開我,羅莉一條一條的列清楚,完全把我當成溫室裡的豆腐花處理,西顧也難得沒有發飆全程按捺住臭脾氣,除去被挑釁時殺氣四溢之外態度還是誠懇得童叟無欺。
  羅莉只差立字為據,草草將幾大條做個歸納總結後再三確認若是他做不到其中一樣就不準耽誤我的青春趕緊走人。
  桌上的菜早涼了,我看著羅莉一條條拍板,不是不感動,只是她一臉巴望著西顧快快違背其中一條好立刻讓他滾蛋的期待太耀眼,西顧額上的青筋一抽一抽,即將要爆發。
  羅莉雖然神經很大條,但西顧的氣場實在超乎常人的強大,在西顧爆發的前一秒她終於意識到情勢不妙,搖頭嘆息,“哎,現在的年輕人耐性怎麼就這麼差……”
  西顧眼中的負面情緒一路攀升中,我同屬於重點批判對象,悄悄在桌下輕輕踢了他一下。
  羅莉眼尖,吁口氣起身後冷不防把我一摟,無奈地道,“哎,算了算了,不和你囉嗦,這些老生常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自個兒犯渾在這拼命唱黑臉,只希望以後你不會後悔吧。”
  我心裡一暖,可惜她站著我坐著,她這一摟我的臉正好被壓入她波瀾壯闊的胸脯中,差點窒息。
  她摟完後再朝西顧嗆一聲,“別被我發現你欺負我們家萌萌,否則說什麼我也要讓她和你徹底斷絕來往。”這才撒了手,變臉般朝我親昵道,“萌萌,你繼續吃吧,我先走了。”
  “你那份餐還壓根沒動過呢。”怎麼就這麼走了?
  “我男人催的急,回頭再陪他去吃飯。”
  晚餐解決完之後我和西顧步行回去。
  他在羅莉走後就一直沉默著,出了餐廳也是一路直走,留給我一個背影。
  過馬路時他終於停下來,默默的握住我的手,十指交扣。
  綠燈亮起。
  他牽著我走過斑馬線,他的個子很高,手很大,骨節分明而有力,夕陽斜照在兩旁高高矗立的大廈上,他牽著我從樓與樓之間流動的陰影走過,他的影子偶爾在毫無遮蔽的空區重疊在我的影子上,莫名泛上一股子難以形容的安全感。
  他沉默地和我走了好一段路子,終於低低的開口,“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
  原來他到底還是會介意和不安。
  我以為他的性子會毫不顧忌的攫取自己想要的,“如果我覺得會,你是不是就不再纏著我?”
  “你想都別想!”
  當夜西顧很識相的到隔壁房窩著,沒來鬧我。
  等過了一周後那夜,臨睡前他在客廳喚我,電視還開著,他的聲音混雜在其中,有些不真切。
  “怎麼了?”
  他比了比桌上的紅藥水,“白天打球時撞到了,傷在背後,我搆不著。”
  他在家裡一般只穿著件小背心,底下要麼是睡褲,要麼就是鬆垮垮的牛仔褲。
  “你太高了,再俯低點。”我捏著紅藥水掂著腳站在他身後。
  他依言往沙發上一趴,亂蓬蓬的頭髮不聽話的翹著,半眯著眼偏頭看我,“快點。”
  我咬了咬脣,目光在那件小背心上停了停,先捏著邊角往上卷……
  他背部的肌肉曬成均勻的古銅色,一寸寸曝露出來,緊繃彈性的肌理在我的指尖無意中觸到時動了動,仿如被燙到了般,我迅速縮回手。
  他睜開眼,手肘微微支起上半身,表情還是一樣平靜甚至帶著點慵懶,但眼中毫不掩飾的慾望卻如嗜人的猛獸。
  “……你還是自己來吧……”我把紅藥水一丟,初夜實在太慘痛了,我現在滿腦袋都是——撤。
  “真無情,不是說我自己沒辦法嗎,”他大手直接一拽,迅雷不及掩耳的把人抱了個滿懷,雙眼直勾勾的盯著,“你跑什麼?”
  我頓時覺得自己像砧板上的肉,隨時會被拆吃入腹,雙手握成拳擠在兩人之間,推著他貼上來的胸膛,有幾分可憐的道,“我……這幾天,不方便。”
  “你的月事中旬就應該已經結束了,”任西顧竟然比我還清楚,他抱著我俯首在我耳邊啄了一口,“每月那幾天你的氣色可沒這麼好,脾氣也暴躁多了。”
  我瞬間言語不能,他在我耳邊低低的笑,身體已經蓄勢待發,輕抵在我腿上,“別,你別這樣……”
  “怕疼?”他把頭埋在我胸前左手將我的睡裙往上撩,直撩到了腰間,“我再試一下,這次保證不會弄疼你了。”
  “不行……不,西顧別,唔……”
  沙發上的軟骨頭和抱枕被掃到地上,小背心隨意拋到茶几上,靠墊也被扭得滑落了大半……
  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我氣喘吁吁地再推開他,在他撲回來之前道,“套套呢?你有沒有準備了。”
  他身體霍然一僵,我終於鬆了口氣,堅持,“沒套套不準做!”
  他頹然倒在我身上,彷彿泰山壓頂,“就不能打個商量……”
  “這哪裡是能商量的,”我恨恨地再推推身上的大男人,“羅莉就是血淋淋的教訓……”剩下一半的話我沒說,羅莉先上車還能補票,但我呢?現在我壓根補不了票,這當頭怎麼能出什麼狀況。
  他愣是不肯從我身上下去,壓在我身上好半晌,努力平復情欲,待粗重的喘息逐漸收斂,他鬆開我,我背後已經汗毛倒豎。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第二天一大早西顧就跑去買了一盒杜蕾斯。
  艱難的和他實踐了半個月的人體藝術,我白天還有業務要跑,他卻年輕力狀精力充沛,著實難挨。
  於是第一條家規很快就應運而生:
  家規一:除開生理期,每周一三五六為固定的運動時間,其餘時間違者斬無赦!
  ——BY郝萌

  第四十六章

  生活重新走回了軌道。
  ……也許並沒有走回,我轉頭看了看鬧鐘,推醒身邊的大男孩,“西顧,起床了,今早你有課。”
  但不管是脫軌抑或是另一種回歸,我的生命從此也不得不容納下他。
  低頭看著晨光中他隱透稚氣的輪廓,我想我到底是逃不過這場魔障了。他能不能堅持到底,既然走到這一步,不論最後的結局如何,也是我自己的選擇,這一切都是我自找的。
  “萌萌,”他半夢半醒的,皺著眉翻身將我攔腰一抱,亂蓬蓬的腦袋直往我懷裡拱,躲避竄入室內的晨光,“再讓我睡會……”
  “別鬧,”我掙扎著推開他的頭,“我還要上班呢……”
  他不滿地湊過臉,“那親一下再走……”
  我直接給了他個鍋貼,“給我刷牙洗臉去,不準再翹課。”
  “……嘖,真悍。”他咕噥著,終於爬梳一下頭髮,懶懶地半睜開眼。
  我抱著被子坐起身,背後泛起一陣涼意,任西顧單手撐著臉,對著我光裸的後背吹了聲口哨,我回頭白了他一眼,直接卷著被子下床,撿起昨晚被他粗魯的丟到門口的睡衣。
  “萌萌,我的內褲呢?”
  “你自己丟到哪裡去還不清楚。”我背對著他,聽見他悉悉索索的下床,赤裸著身體在房內走來走去。
  “任西顧!”我扔給他一條平角褲衩,實在受不了他光溜溜的在身邊晃來晃去。
  他嫌棄的單指挑起褲衩,恬不知恥地揚起嘴角,“你又不是沒看過。”
  我拉下臉,直接把這死小鬼踢去浴室。
  草草做了早餐,墻壁上貼著大大的課程表,早上一二兩節的課我都用紅字標注了,每到那天就拉拔他起床。
  浴室裡水聲嘩啦啦,“西顧,好了沒有,你只剩下十分鐘。”
  浴室裡傳來悶悶的辯駁,“偶爾遲到一下也沒什麼大不了。”
  “給我快點啦。”
  今天要出門拜訪客戶,趁西顧吃飯時收拾整理好資料夾和公文包,我手上捏著一張問題大全,將這次的營銷總監林總可能提出的問題和最得體的說辭在心中默默的再演練一遍。
  前期準備和資料收集這段時間以來已經做的夠充分了,我心中終於有了些底氣,決定正式登門拜訪。
  第一次接觸大單就是購物街廣告推廣,我信奉磨刀不誤砍柴工,好的準備是成功的開始。
  “你在看什麼?”
  手中的資料突然被抽走,西顧站在我身後掃了資料幾眼,“林總?”他曼聲念了念資料上的標題總結,“所學專業、興趣愛好、最近負責的CASE,入行以來的案例分析……你查這麼清楚做什麼?”
  尾音一揚,明顯不悅我對其他男人投以關注。
  “他是這次的客戶。”我抓回資料繼續埋頭溫習。
  他伸出一指用力點了點頁面上的‘未婚’這兩個字,“還特意標注未婚?”
  我撥開他的手,“未婚和已婚當然有探查的必要,如果已婚,我可以從他妻子那打通關節,比如最近他妻子的身體狀況或者是工作方面……”拉近乎最重要的是了解,當你了解他越多,那麼共同話題就越多,距離就會拉得更近。
  說到一半工作經我收了嘴,再看了眼時間,推了推西顧,“還不快走,遲到了。”
  西顧提起背包俯首在我臉上匆匆一啄,這才離開。
  出門前撥通電話,“你好,我是MXM公司的郝萌,請轉接林總的辦公室。”
  秘書小姐沒有轉接,冷淡有禮的道,“請問你跟林總有預約嗎,找他有什麼事。”
  這段時間被擋駕擋得無感了,軟言拜託她都斯通見慣,我用上來丟份不說也沒太多成效,於是便加重語氣另闢蹊蹺。
  我直接將方才的話再重複兩遍,“我是MXM公司的郝萌,請轉接林總的辦公室。”這招是部門前輩教的,說這話底氣要足,牛氣哄哄,八成的秘書會因為擔心得罪了大人物選擇妥協。
  奈何這位秘書小姐也一樣牛,堅持,“林總不在,他在開會。”
  OK,這是社交老辭令了,我無視她的話,依然強勢道,“你就告訴林耀,我是MXM公司的郝萌。”這當頭就直呼老總的姓名暗示雙方關係匪淺,換人情攻勢。
  秘書小姐總算遲疑了一秒,“林總……”
  我立刻趁熱打鐵抓住主導權,“請問怎麼稱呼你?”
  “我姓於。”
  我放軟口氣,“於小姐是吧,這次我和林耀主要是就上次的購物街推廣案做進一步商談,稍後我還要帶企劃案和其他開發商再磋商,這事可等不起。若不是真急,我也不想為難你這小姑娘不是……”
  我直接把針對對象轉到她頭上,軟硬兼施。
  她口風鬆動了些,總共磨磨蹭蹭了近二十分鐘這電話終於轉到正主頭上。
  等待接通的心情分外難熬,我心下忐忑,待電話一被接起我迅速道,“林總,你好,我是MXM公司的郝萌。”
  電話那頭只是一句淡淡的,“你好。”
  “是這樣的,這次給您電話主要是……”
  “是購物街的推廣案子吧,”他不疾不徐地道,反而還有閒心問,“你方才和我的秘書談了多久?”
  “……十七、八分鐘吧。”怎麼了?
  “還不錯,是這個月最短時間突圍的,”他話題漫無邊際。
  我努力轉正題,“既然林總也知道我的來意,那請問你現在有時間嗎,我這裡有一份企劃案,你看是傳真還是E-mail給你?四十……不,三十分鐘後我就會到,你先掠一遍,若是有任何問題的話我可以當面演示解答。”
  久聞他難纏,我心下已經做好被拒絕和敷衍的準備,隨時準備好應對說辭。
  不料,他竟出乎意料之外的乾脆,“不用發,你直接帶過來吧。”
  我一愣,反應過來後忙不迭道,“好的,我立刻過去。”
  狠狠心,我直接打的飆到盛世房產公司樓下。
  和門口的前台小妹通報了聲,她們只一徑微笑著說請稍等,足足讓我等了快一個小時才順利見到林總的秘書於小姐。
  “抱歉,久等了。”她領著我在會客廳的沙發坐下,再倒了杯茶,歉意的道,“林總現在在開會,不太方便,請你再稍等片刻。”
  我嘴角抽搐了下,還等?
  再說開會這藉口也太不敬業了,這都開了幾場會了?
  見她轉身就要走我忙叫住她,再回了個笑臉,把策劃案遞給她,“請你幫我轉交給林總,他要是忙你就等他出來後交給他吧。”
  “那你?”
  “我再等等,沒關係。不過我也擔心會不會一直等不到,所以就先託付給你了,於小姐。”話尾不忘再強調她的名字,告訴她我記住她了,加強責任感。心中也做好長期抗戰的準備,看他一來就下了殺威棒,我也只能表示誠意,一直等下去了。
  這一等就沒個頭,午餐就這麼在心底暗自吐血中過去了。
  眼看指針劃到了下午三點,五點半就到他們的下班時間。於小姐看我依然餓著肚子等在這也有幾分過意不去,每隔一個鐘頭送上茶水飲料,明示暗示我改日再來。
  “林總會開完了嗎?”
  秘書小姐有些尷尬地道,“是這樣的,林總開完會後還有項工程要到現場查看,真是抱歉啊,林總這段時間實在太忙了……要不,你還是改天再和林總約個時間?”
  “沒關係,”我揮揮手,這不關人家小姑娘的事,我當然不會把脾氣發在她身上,拎起包包不忘再提醒一次,“於小姐,那麻煩你等林總明天一回來就把資料轉交給他。”
  於小姐道,“那是一定的。”
  “這是我的名片,”我遞給她一張名片,“上面是我的電話,有問題可以聯繫我。”
  看到她接下名片,我再露出一個謙和的笑容,走出大門。
  長長的吁出一口氣,我揉揉笑僵硬的臉按著肚子走向最近的餐廳,做這行受氣是必然的,只是沒有人天生是耐擊打,這些年並不是沒遇到過比這更嚴重的侮辱,但心裡的憋屈依然感還在,並不以習慣為轉移。但這就是生活,除了越挫越勇,還能如何?
  心中腹誹咒罵是一回事,雖然今天無功而返,可眼下已經訂好了接下去一周的拜訪計劃,我就硬著頭皮做好繼續吃閉門羹挨冷眼的準備。
  路過一家粥坊,想起西顧胃不好,我進去打包了一份山藥粥,決定回頭給他食補。
  他的課程表我比他還熟,下午他也只有頭兩節課,他習慣在放學後打一個小時籃球再走,難得今天有空,我算算時間,決定直接去學校找他。
  車子在校門口停下,進出的學子們盡情享受在踏入社會前的最後一段愜意時光,我提著公文包一身嚴謹套裝在一群網球襪短裙T恤大聲嬉笑的女孩中走過,她們臉上洋溢的青春放肆得竟讓人覺得有一些刺眼。
  我突然有一分情怯,遲疑了下到門衛那詢問籃球場該怎麼走。
  大爺很熱情,“你就往前一直直走,看到第二食堂後往右邊拐,在實驗樓後面。”
  我一一記下了,“謝謝。”
  他看了眼我手上的打包袋,“哎,是來找你弟弟的吧。”
  我支吾了下,擰緊了袋子急急往球場走去。
  離球場越近,一路上穿著球服的男孩們和坐在觀禮台上的女孩們狐疑地頻頻側目,這裡與我格格不入,我在觀眾席上坐下,高跟鞋卡得腳有點疼。
  不需要太費力尋找,我幾乎一眼就看到場中央深藍色球衣的任西顧。
  他背對著我,低著頭似乎在和誰聊天。
  他脾氣出了名的難相處,誰這麼有勇氣?
  我好奇地向右再挪了幾個位置,終於見到籠罩在他高大身影下的女孩——
  楚翹。
  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出現在我面前,我幾乎都快忘了她的存在。此刻她仰著頭,手肘親昵地撞了撞他的腰,笑著遞給他一瓶純淨水。
  任西顧接過來,仰頭痛快的灌下,額上臉上都是汗……
  當看到楚翹拿著紙巾踮起腳尖開始為他擦汗時我猛地站起身,敢情他每天都是留下來和她一起打籃球?
  好,很好,看來他身體實在是好。
  山藥粥?
  我自己吃了!

  第四十七章

  最先看見我的是正對著我的楚翹。
  在我的灼灼視線下任西顧毫無感應。
  她勾起笑,輕輕點了點西顧,下巴朝我的方向努了努。
  西顧順著她暗示的方向回過頭,在看見我的剎那驀地一怔,雙眼瞬間亮了起來。
  “萌萌——”
  他立刻不管不顧地從場中三兩步跑上觀眾席,我心裡有幾分憋屈,對剛才看到的畫面還沒釋懷,但現在他這般肆無忌憚的跑來,眾目睽睽之下,我也不好衝他發脾氣。
  “你今天怎麼過來了。”他身上熱氣騰騰,臉上掩不住的驚喜。
  我淡淡道,“提早收工,所以過來看看。”
  他拉住我的手,“你等我一會,這場球結束後一起回去。”
  “郝萌姐,難得你過來呢。”談話間楚翹也走過來,她身上是和西顧同款式的橘紅色球衣,裡面套著黑色的抹胸,她的個子很高挑,寬大的球服襯著修長結實的雙腿,領口處春光若隱若現,一眼望去極是青春動人。
  我暗暗捏緊手中的袋子,這是……情侶裝?簡直出離憤怒了。
  任西顧拉著我走到觀眾席第一排一處統一堆放著書包和雜物的座位,旁邊三三兩兩的坐著不少同是等人的女孩,“不到半小時就好,我很快回來。”
  有外人在,我努力不讓語調太生硬,“我有事,先回去了。”
  “怎麼了?”西顧卻極是敏感,“怎麼突然生氣了?”
  “沒有。”我皮笑肉不笑的扯出一個笑臉。
  西顧皺起眉,盯著我沉默了片刻,突然冷聲道,“算了,不打了。我們現在就回去。”
  我掙出他的手,“你該幹嘛幹嘛。”
  他握住我的手腕,擰起眉,“你到底怎麼了?”
  他眉眼壓低時一貫煞氣逼人,旁邊幾位原本在說說笑笑的小姑娘被嚇到了,悄悄地噤了聲,唯一還神色不變保持笑容的是楚翹,她輕輕推了推西顧,“擺什麼臭臉啊,郝萌姐難得來一趟,你凶什麼凶。”
  任西顧偏頭看了她一眼,稍稍緩了緩口氣,但仍是握著我的手不放,“有什麼不開心你說,別動不動就走。什麼事情這麼急,等我十來分鐘還不行?”
  人來人往的,西顧硬拉著我僵持在原地,打眼得可比擬聚光燈。
  我心裡堵作一團,偏偏這場合也不容人發作,再僵下去太難看了,最終我還是面無表情的提著我的山藥粥坐下,沒再吭聲。
  本是乘興而來,我私心其實也不想敗興而歸。
  西顧和楚翹重新回到場上,這一次,誰都明顯看得出他現在心情很差,他是前鋒,衝殺搶攻扣籃的動作飽含著發泄和怒意,敵對方幾乎不敢正面PK防守。
  楚翹是場上唯一的女生,女子打籃球大都有些扭捏難以放開,楚翹的姿勢卻是極為灑脫漂亮,每一個回眸,手勢,充滿張力的眼神,腦後高高的馬尾甩動著,和西顧的配合極為默契……
  她是耀眼的。
  我不得不承認。
  這樣一個出色又與他志趣相投的紅顏知己,他當真不會動搖?
  我不敢肯定,但要我哭著喊著和西顧鬧,指天畫地的要他從今以後和楚翹斷絕一切來往……
  有意思嗎?
  沒了一個楚翹,不代表就沒有其他女人,未來還有數十年,日後每一個接近他的女人我都要和他鬧一番嗎?還是乾脆將他束縛在我的世界中,不準他接觸所有的女性?這太不現實,而這樣的自己,未免也太過可悲。
  再過不到三年,我就三十了,西顧才剛出社會。
  等我四十了,他卻正值壯年,三十三歲,正是男人最香醇的時候……
  那時的我,還要繼續和他鬧著,不準他和任何女人往來,整日憂心忡忡著他是否在我看不見的地方……我果斷得掐掉思緒,不再繼續往下想,突然有些毛骨悚然。
  “……你是,任西顧的姐姐嗎?”猶豫的女聲在耳畔響起。
  我回過神,發現是先前就等在這裡的幾個小姑娘,“有什麼事?”
  叫住我的是一個嬌小的女孩,她漲紅著臉,鼻尖緊張得微微出汗,身邊的短髮女孩一直在攛掇著她,“你怕什麼,說啊……”
  我心下隱隱有些了悟了,不自覺掐緊掌心。
  女孩支吾了片刻,身邊的朋友看不過去,直接替她問了,“很冒昧的問一下,請問任西顧他有女朋友了嗎。平時他很難接近,所以大家都不清楚他的情況如何,你也看到了,”她比了比縮在她身旁的嬌小女孩,心照不宣的朝我笑了笑,“所以冒昧地問你這個問題。”
  我頓了下,點點頭。
  女孩的面孔霎時黯然下來,但還是有禮的說一聲,“……謝謝。”
  她朋友用力拍拍她的肩,“就跟你說任西顧十有八九已經和楚翹在一起了,這樣也好,下次換個……”
  不知打哪來的衝動,我對走遠的兩人大聲道,“不是楚翹!”他的女友不是她——
  是我!
  她們被嚇了一條,驚訝的回過頭。
  我深吸口氣,張了張嘴,那句‘是我’,卻莫名其妙的吐不出來。
  視線投注在籃球場下,楚翹正大笑著,在西顧一記投籃得分後握緊拳頭和他輕輕一撞,同款式的球衣默契十足的動作和眼神……
  我走進一步,腳下的高跟鞋清脆的“叩”地一聲,合身的套裝緊緊包裹著我的雙腿。
  我看著球場上跳脫煥發著生氣的女孩,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流逝的時間是多麼可怕。
  那燦爛的年華,已經再也無法追上。
  我最難過悵然的是,為什麼在我最美好的時候,不能遇上現在的他?
  終場哨聲響起,西顧和她並肩走向我。
  他身上微醺的熱意夾雜著汗味,悶不吭聲,一來就拉著我往出口走去。
  “哎,西顧,別走這麼急,還落了東西!”
  楚翹追上來,手上提著差點被忘在座位上的打包袋,“咦,好像是吃的喲。”
  西顧“嗯”了一聲,臉色依然不好,他一隻手仍是扣著我,另一隻手提著背包,沒有接過來。
  楚翹托起袋子,笑著道,“我來看看郝萌姐給西顧送來什麼大餐。”
  我猛地回身想把袋子從她手中接過來,“沒什麼東西……”
  她低呼一聲,不知是有心或無意,在我的食指才剛觸到袋子邊緣時她的手猛然一鬆,霎時被鬆開封口的袋子砸落在地,山藥粥灑了遍地……
  我終於後悔今天為什麼要來。

  第四十八章

  他不理解。
  對於西顧而言,因為他朋友不小心打翻一碗粥而發飆不是我郝萌會做的事。
  合著我就該因為年紀大,就要比一般的女人更會包容他,更善解人意,完全不會小心眼?
  我現在在幹什麼?
  我看著自己的公文包高跟鞋小套裝,周遭的運動服球鞋書包。
  像進錯了房間的尷尬,像穿了一雙並不合腳的鞋。
  我有一份高收入的工作,長相和脾性都不錯,男人運雖然不紅但也沒斷過……那麼,此刻的我究竟是為什麼要憋屈的忍著,自卑的瞞著,難過的看著?
  為什麼我要讓自己變得這樣卑微起來。
  就因為這該死的無可奈何的愛情?
  我收回手,淡淡地道,“小姑娘,大姐姐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我在你這點歲數可純真著呢。”
  正低頭道歉的女孩驚訝的盯著我,口中依然道,“對不起,郝萌姐你真的誤會了,我不是……”
  我百無聊賴的打斷她,“倒了也好,省的餵了白眼狼,勞煩了您啊。”
  西顧暗暗握住我的手,不贊同的壓低聲,“萌萌。”
  我猛一用力,掙開他的手,包包一夾咔噠咔噠的快步離開。
  身後楚翹一再喃念著對不起對不起的道歉聲間雜著西顧的勸慰,我走得更急,不願再隱忍了。
  你便留下來慢慢安慰好了,這鬧劇我不會再參與。
  快到校門口時突然腰間一緊,被猛然從身後狠狠抱住。
  西顧到底將楚翹拋在原地一路追出來。
  他微喘著氣牢牢抱著我不撒手,“萌萌,你究竟要我怎麼樣?”
  究竟要怎麼樣?
  回去的路上我和他在低氣壓下進超市買菜,他攔下我後也同我置氣,冷著臉一路跟進跟出。
  晚餐誰也沒心情多做,雖然買了菜,但最後還是在樓下的小炒店打包了兩菜一湯。
  他一身臭汗,吃完飯後我就催他去洗澡。
  雖然還在冷戰中,但任西顧只是看了我一眼,吃完後乖乖的拿著換洗衣服進浴室。
  我直接抱著本本回床上,調出林總的資料再詳細研究。
  愛情並不僅僅是生活的全部,我聽著浴室內嘩啦啦的流水聲,雖然想起他就心情大壞,但一碼事歸一碼事,情場失意我就安慰自己職場會得意。今天無功而返,至少我要為明天列好計劃。
  西顧出來後徑直進房間,其實我和他一開始是分兩間房,奈何從他搬進來那天起就一直沒羞沒躁的賴在我屋裡。
  我看他洗完了,回頭想去衣櫥拿了內衣褲洗澡。
  西顧從進屋開始便沒有再開口,一聲不吭的站在我的衣櫃旁,我繞不開他,索性就貼著他站著,只當沒他這個人,俯身自顧自的拿衣服。
  突然背後一暖,西顧貼著我的背輕輕環抱住我,男孩洗完澡後帶著淡淡皂莢香的體味熱熱的包裹上來。他個子太高,我只堪堪到他胸口,因此他配合著我微俯下身時,身影幾乎遮蓋了我的整個世界……
  他低下頭,輕輕吻了吻我的脖頸,有種難以言喻的溫存。
  女人是感性生物,這帶著一點示好疼惜的舉動幾乎打消了我一大半怒氣。
  不過,也只是幾乎。
  ——因為下一秒他開口之後我只想把他塞進馬裡亞納海溝。
  “我們就要因為這點小事吵架嗎?其實楚翹她也不是故意的,萌萌,你怎麼變得這麼計較。”
  我變了?
  變得計較?
  我身體一僵,冷下臉掙開他的手就要出去。
  他不放,掙扎間乾脆將我扳過來,背抵著衣櫃正對他。
  我偏過頭不看他,他捏著我的下巴將臉又轉回來,“別鬧,一開始我們不是都好好的嗎,你就非要跟我吵。”
  我皺起眉,撥開他的手,“你到現在還沒弄清楚是為什麼?”
  他倒是乾脆,簡明扼要道,“楚翹。”
  我雙手環胸,再道,“是因為她什麼。”重點壓根就不是那勞什子山藥粥。
  西顧靜靜的回望著我,眉眼漸漸沉冷下來,“你懷疑我跟她?”
  我搖頭,“沒有。”西顧性子很驕傲,在和我交往之初,我知道他不可能劈腿。
  抬起手撫上他年輕俊秀的臉,我努力拿出平日的理性來,徐徐道,“我氣得是你的態度。西顧,你真把我當成你的女朋友,而不是一個可以讓你予取予求的老媽子?你真的有站在我的立場上替我想過嗎,你每日放學和她打籃球,你放縱她和你親近,你甚至還和她穿情侶裝……西顧,我不是聖人,我也會嫉妒,我也會不安,我……”
  話還未說完他突然猛地把我抱緊,明顯喜上眉梢,低頭在我嘴上用力一親,“原來是吃醋了!”
  我真真是被氣煞,“不是因為吃醋!”
  他道,“每天放學打籃球的習慣不是因為她,我從初中就是這樣。現在我和她是同一所大學,自小就玩在一起,她想學籃球,要我教她,我也無可無不可。至於你說的什麼情侶裝,是因為球衣是我和她一起去專賣店買的,所以款式是同一款……對於她你真的沒必要吃醋,她個性男孩子氣重些,我也沒把她當女人看過。”
  我還是憋屈,“就算這樣,你難道身邊就她一個人,你就非要和她黏糊著?”她究竟有什麼特殊,讓你另眼相待。
  “楚翹性格大大咧咧,人也豪氣,不像其他女孩嬌嫩,剛認識她時她剪著刺頭,我還以為她是男孩,兩人還打過一場架,後來才知道她是女的,不過相處模式還是沒改過來,照樣冷言冷語,她也不會像別人一樣怕我,罵幾句也不會動不動就哭,話題相投,脾氣上來照樣和我對沖,我是直接把她當兄弟,相處起來不費勁,也爽快。”西顧不習慣談自己的私事,但今晚卻是特意剖白。
  他和楚翹也有六七年交情,除了我之外,他打小凶霸的性子,只有楚翹敢接近他,敢和他做朋友。若是沒有我在,他們也算是青梅竹馬,最後站在西顧身邊的人選,或許就不一定了吧。
  “我知道你們交情深,但難道你就只有她這一個朋友?”繼續忍耐她接近,我不能保證以後自己的忍功都能這麼好。
  “說來說去你還是不信我?”西顧揉了揉額頭,“萌萌,你是要我和她徹底斷絕往來?”
  我也有些累了,“至少,你也和她保持一下距離好嗎。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你的女朋友是她,而不是我。”
  “那麼你要我怎麼做。”西顧也漸漸有了脾氣,“我也希望能公開我們的關係,但這不是你親口說要地下的嗎。”
  “現在你還在讀書,時機根本不合適。”我皺起眉,“你沒有工作,我現在公開,你想我爸媽會怎麼說?若是要在一起,我也希望能盡可能得到家人的支持啊。”
  提到這個,西顧不由火大了,“那就隱瞞著,讓他們繼續給你安排相親對象嗎!”
  我猛然推開他,嘴脣囁嚅了下,沉默幾秒後淡淡地道,“……我已經二十七歲,你不急,他們怎麼可能會不急?等你能工作,我也三十了。”
  他愣了下,也跟著沉默下來。
  我彎身拿起被擱置在一邊的衣服垂下眼想從他身邊走出去,冷不伶仃的,他在我身後突然開口。
  “……你是不是開始後悔了?”
  我腳步停了停,沒有回答。
  一開始是冰山一角。
  最初的一個小矛盾,吵到後來,暴露的問題越來越多。
  第二天兩人表面上似乎又重歸於好了,但我們彼此都心知肚明,一顆名叫“芥蒂”的種子已經開始生根發芽。
  我心裡悶悶的疼,但還是強迫自己振作起來,投入工作。
  第一天被冷遇之後別急著繼續挑戰,定一個緩衝期,否則太過糾纏會令人心生反感。
  我在緩衝期間內連林總的親戚朋友的資料都一網打盡。
  每個人都有一張關係網,當我一路順藤摸瓜的查到他的初中同學錄時終於舒心的勾起笑容。
  六度空間理論曾提出,你和世界上任何一個陌生人之間所間隔的人數不會超過六個。
  我點了點照片上稚氣未脫的男孩——
  鐘意。

  第四十九章

  自從常駐在上海後和鐘意的聯繫也漸漸淡了。
  彼此都有工作,除了逢年過節偶爾回去會和他小聚片刻,掐指算算時間,實在有些慚愧。
  咳……不過朋友是用來幹嘛?就是有需要時拿出來壓榨的。難得從林總那挖到鐘意這條線,可不能輕易放過。
  我瞄了眼鬧鐘,今晚已經過十點,想想鐘意那多彩多姿的夜生活,我吁口氣,決定還是等明天再戰。
  這兩年多來鐘意的職位也是一升再升,我是滿懷怨念,還在做著小組組長,不知道何時有機會爬到主管……或許,我的機會就在眼前。
  我摩挲著林總的資料,論資歷論能力,要是我這次能把這個大案拿下來,有Beata扶持,在這一季競選裡應該能擠上位。
  活了這麼久,倒不是我的功利心突然選在這時候爆發,只是……
  我轉頭不著痕跡的望向正倚靠在沙發上看NBA的任西顧。
  男和女之間,在愛情中總要有一方多付出些,多承擔一些責任。
  我比他年長,這擔子自然要我挑,他羽翼未豐,怎麼可能會是我的庇蔭。
  兩個人一起生活,過一輩子,並不僅僅只能靠愛情來維繫。
  環境,家庭,經濟……這些或許他還沒有想到,但我不能不考慮。
  我所能做的,就是盡可能在他成長之前把兩人的未來所需要的一切都提前準備好,把彼此的阻力降到最低。甚至我也有想過,若是等不及他發家創業,我也不是個追求奢靡生活的人,他還有兩三年畢業,趕在他畢業前我抓緊機會往上爬,把經濟基礎都打好了等他。
  錢是個俗物。
  但有了錢,也等於有了一條後路。退一步說,若是兩家不允,我和他依然可以置辦新房繼續生活,和家裡打八年抗戰的耗著。再有個萬一……若是西顧終究抵不住壓力和誘惑,我也能有一條生路。
  誰規定都必須男人養家,就不時興在男人未來得及立業前讓女人先搭把手?
  只是西顧那樣驕傲的性子,一定不會接受。
  我咬著脣左右尋思了半晌,拿定主意一定要往上爬,盡可能為兩人的將來爭取更多保障。
  “你還在忙?”
  不知什麼時候西顧關掉電視摸到床上。
  我一雙眼全粘在本本上,騰不出時間搭理他。
  他老大不高興了,直接將下巴往我頸窩一擱,一雙手不知輕重的勾上來。
  “別鬧,”我皺著眉趕緊第一時間點保存,“你自己一邊玩兒去,我在做正事。”
  他“嗯”了聲,慢條斯理的爬下床開了一旁的台式機。
  “如果要網游去隔壁房間。”家裡三台電腦,一台是我自己的台式機,西顧和我都是筆記本。我辦公時受不了吵鬧,因此每每西顧在我辦公時聽音樂玩遊戲都會被我往隔壁踢。
  “我就隨便逛會論壇,”停了停,他繼續道,“你還要做多久?”
  “有事?”
  他悻悻然,半天吐出一句話,“……沒有。”
  接下來一個小時,他逛了會論壇又無趣的跑去客廳看電視,在客廳屁股還沒坐熱呢,轉頭又跑回屋裡。
  我看他一晚上裡裡外外晃得勤,對著本本頭也沒抬的道,“幹什麼呢你?”
  突地背後一重,床位微微下陷,他單臂往我腰上一環,“忙完了沒?”
  我聳聳肩膀把他往外頂,“別鬧,去去去,一邊去。”
  他頓時陰了臉,不滿的把環著我的手往上攀,一路攀到我左胸,灼熱的大掌一包,瞬間霸住半邊胸脯——
  我心一促,手上的鼠標一抖,差點點到刪除,“任西顧!”我怒氣騰騰的轉頭看他。
  他更加無辜的回望我。
  “你到底想幹嘛?”
  他臭著臉,霸在我胸上的手輕輕摩挲了下,帶著點憋屈的悶聲道,“……周五了。”
  “……”
  我想這也是西顧叫人又恨又愛的地方。
  他慣常凶悍蠻橫,卻獨獨對我撒嬌示弱,甜蜜時是那般甜蜜,傷人卻時也能將人傷到骨子裡。
  我嘆口氣,揉揉他亂蓬蓬的髮將他的腦袋往外推了推,把資料都保存好了,合上電腦剛往邊上一擱……
  他立刻撲上來!
  “等等……”我霎時被壓岔了氣,臉上脖子上被狠狠肆虐了一遍,昏朦朦的腦袋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沒辦,喘著氣想推他,“西顧,不要!別,你先等一下……”
  他不聽,我只稍稍掙扎了下,立刻被他扣住手牢牢按在枕頭兩側,雙腿更是被他修長有力的大腿緊緊抵住,動不了分毫。
  年輕人確實精力旺盛,但我自認每周一三五六的固定“活動”時間已經很科學合理了,他擺出這副欲求不滿的樣子又是為什麼?
  他的舌頭探進來,細細舔弄到每一粒牙齒,親吻的步驟就像他品嘗蛋糕一般。先舔舔嘴脣試試味道,而後滿意的含吮住脣,再探入舌頭,從牙齒舔起,再卷著舌頭反覆吮吸,舌頭的粗糙面相互摩挲著,親昵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我對舌吻向來是避而遠之,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男人會對這種行為樂此不疲。
  他親了又親,直到我嘴脣開始微微刺痛他才轉移陣地,解開我的胸衣伏在我身上開始轉攻胸口。
  察覺他手上的力道略略鬆了些,我掙出手摸到一邊的手機,細細喘著氣偏過頭躲開他的吻,“別,先等一下,我有正事……”
  他蹙著眉略抬起頭,聲音暗啞得聽不分明,“什麼事?”邊說邊不耐地開始撕扯我的睡裙。
  我用力一拍他的手毛,想坐起身,“發短信。”
  他不放,大手一按,重新將我壓回床上,粗喘著氣有幾分不悅的湊過來,“給誰發短信,就非要在這時候發?”
  我沒告訴他,真讓他知道非得跳腳。
  剛才想到鐘意這傢伙行情好得緊,每次要約他都得提前預約,因此我想乾脆發短信提前把明天的聯絡時間給定了,也方便他做安排。雖然我也不想沒情趣的在這當頭撇下西顧給他信息,但現在不發,等西顧沒輕沒重的折騰完,再一次睜開眼,恐怕就已經第二天了。
  任西顧耐著性子等我一發完短信就立刻把手機遠遠往床尾一丟,埋頭再撲。
  誰料短信才發過去不到兩分鐘,手機鈴聲便再度響起……
  “西顧……西顧,再等下,我的電話……”
  隱隱磨牙聲響起,“別管他!”
  “但是……別,西顧……”
  鈴聲斷斷續續地響了近十分鐘,終於漸漸回歸平靜。

  第五十章

  人人都說十年修得同船度,百年修得共枕眠。
  若是前世在佛前求了百年,今生才得以共枕。那麼在這個速食愛情橫流的時代,所謂的一夜情和炮友該浪費了多少佛前百年的乞求。
  ……被我酸到了?
  好吧,我承認,之所以抱著被子大清早在這發神經的感性,實在是因為這種共度一夜醒來後發現人去樓空的感覺和一夜情一樣糟糕。
  現在才早上六點,枕畔早已經失去了溫度。
  我累了大半宿,若不是剛才翻身時撲了個空猛然驚醒,我還不知道任西顧竟然趁我熟睡時悄無聲息的離開了。
  他去哪裡了?
  我咬著脣,爬到床尾找到昨晚被他丟下的手機,撥了他的電話。
  ——‘不要以為我沒發現你又偷偷跑去跟她見面,不要問我什麼意見,你的眼神明明就是有鬼……’
  響亮的手機鈴聲在門外響起。
  我抓著被子朝外面揚起聲叫,“任西顧!”
  外頭沒有回應,只有鈴聲依然在不知疲倦的繼續。
  ——‘我的警告可是最後一遍,如果你還一樣不知檢點,跟那個狐狸精閃一邊離開我的視線’——
  我猛然合上手機,鈴聲嘎然而止。
  隨意套了件襯衫赤腳出去,一室冷清,西顧的手機擱在茶几上。
  大清早慌慌張張的出門做什麼,連手機都忘帶了。說完全不在意是騙人的,拿起他的手機,除了我的來電顯示就沒有其他了。至於他的短信我自然不會背著他打開去查,就算是情侶,我也堅持要給對方一定的隱私空間。
  推己及人,我不希望自己被侵犯隱私,因此也不希望因為這個原因讓年輕的戀人心有芥蒂,若是要看,我就大大方方的在他面前看,若是他心中有鬼,不願意,那我也沒有什麼話好說。
  所以西顧讓我滿意的地方就在此,若是當著我的面收了什麼短信,只要我一斜眼看過去,他就很識相的把手機遞過來。他現在的手機鈴聲還是我直接在他面前改的,那時是心裡頭氣不過,專門下載了一首《狐狸精》。
  咳,就算是理性達人也需要偶爾宣泄一下情緒,憋多了會內傷的。
  當鈴聲第一次響起時,西顧愣了愣,而後一整晚笑得像隻偷了腥的貓……其實不論他像狼也好,像貓也好,是怎麼都無法和禁止扯上邊的。
  沖了包花茶,我打開電視邊喝邊等他,幾乎每隔五分鐘都看一下時間,等到快七點,花茶也連沖了三包,西顧還是沒回來。
  大清早也沒什麼節目,我興趣索然的關掉電視,躺在床上想睡會回籠覺吧,卻怎麼都睡不著,腦袋亂哄哄一片,乾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發呆。
  終於,八點十五分,從門外傳來丁零當啷的開門聲。
  我沒有立刻起身,只是蜷起身子背過去。
  門輕手輕腳的被關上,那人小心翼翼的放慢腳步悄悄推開房門,他進屋,無聲的脫掉衣服,隨即身邊的床位輕輕下陷,若不是我壓根沒睡著,恐怕還不知道他曾經離開過。
  他在我身邊躺了幾分鐘,憋不住了,翻過身慢慢挨過來,不著痕跡的伸出手環住我的腰,將被晨風吹得微涼的臉頰貼在我頸後。
  “……西顧。”我冷不防出聲。
  他原本想順著我的腰往下滑的手霎時僵住,半尷尬地道,“醒來了?”
  我沒出聲。
  他伸手將我扳過來,在對上我清醒萬分的眸子時他撇了撇嘴,“醒來很久了?”
  我點頭,聲音聽上去還算心平氣和,“大清早的你去哪了?手機也沒帶,我等你很久了。”
  他嘴裡模糊不清的咕噥了聲,扳在我肩上的手一收緊,將我往懷裡帶去,下巴輕抵在我髮頂,“……嘖,原來還想讓你多休息一陣,沒想到……”
  “哎?”
  我聽不太清楚,推推他堅實的胸膛想抬頭看他。
  他不允,愣是更加大幾分力氣抱緊了,大掌把我的臉往他熱乎乎的懷裡塞,不讓我看他的表情,“是……山藥粥。上次被楚翹打翻了你不是很生氣,我想你應該挺喜歡,就記下了打包袋上的店名……”
  我心下有幾分了然了。
  他有些赧然,“我去網上搜到了地址,原想今天一醒來就讓你吃到,所以早起趕首班車去買……平日只要前一晚做過你第二天非睡到十點不可,沒想到今天你會這麼早起來。嗯,肚子餓了嗎?我去把山藥粥熱熱。”
  “別。”我拉住他,心下又是感動又酥軟軟的泡著心疼。
  西顧也有些不好意思,別開眼想擺酷,在我的視線下卻繃不住臉,最後索性惱羞成怒的一撲,將我壓在身下,“看什麼看,又不是第一天見到我。”
  我含著笑,伸手主動環住他的脖子。
  身上鬆鬆的襯衫嬉鬧間隨著動作滑下大半,他的眼神漸漸暗下來,緩緩俯下頭,含住我的嘴角……
  (和諧期,省略河蟹內容5千字)
  在床上耗了一早上,快中午時我慢騰騰地起來刷牙洗臉。
  他在廚房熱好粥,我還在浴室裡他就開始大呼小叫的喚我吃飯。
  等我坐在餐桌前對著這一大碗山藥粥時頭痛的撫了撫額,“西顧……能不能再拿一個碗。”
  他立刻不滿的一擰眉,“幹嘛。”
  我吞吐了下,總不能老老實實地對他說原本這山藥粥就是買給他養胃的,其實我本人對軟趴趴的粥一點也不感冒。畢竟這也是他大清早跑了幾個鐘頭給我帶回來的,這話怎麼能說出口?
  於是權衡兩秒我軟下聲道哄道,“我吃不完,分一點給你。”
  “難怪你瘦得跟麻桿一樣,半夜老把我咯著,多吃點養肥了手感比較好。”
  我臉一黑,真想一筷子戳爆他仰得半天高的鼻孔,咬著牙繼續柔聲道,“不要浪費了嘛,西顧,幫我吃一點點好不?”
  他這才不甚滿意的拿了塊小碗,邊咕噥著邊勻粥,“嘖,麻煩。”
  我忍,不跟這小屁孩計較。
  勻完粥我捏著調羹先試一口,他坐在我對面支著下巴看我吃,緊巴巴地問,“味道怎麼樣?”雙眼發亮,像一頭小狼狗等著我讚許的摸摸他的頭。
  我微笑,“很不錯。”
  他咧了咧嘴,志得意滿。
  其實順著西顧的毛摸,大部分時候,總能甜膩膩的肉麻人。
  難得的周六膩了一早,下午我們就各自活動,他玩他的魔獸CS,我打我的訂單和資料,鐘意在約定時間準準的打來電話——
  “午安,親愛的。”
  我笑道,“你真準時,一秒不差。”
  他道,“我最大的優點就是準時。”
  太長時間沒聯繫,兩人不著邊際的扯談了十來分鐘,我們都默契十足的不談昨晚那通無人接聽的電話,他沒有問我現在情歸何處,我也沒有去打聽他的真命天女,半是生疏半是小心的在談話中慢慢找回昔日的契合感,等到差不多進入狀態時,我清了清嗓子。
  鐘意直接先一步開口,“別兜圈子了,直接說正題吧。我們誰和誰啊。”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爬梳幾下頭髮,“嗯,那我就直說了。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林耀?你的中學同學。”
  鐘意有些意外的調笑,“萌萌,原來你這麼喜歡我,連我的哥們都打聽好了。”
  我默了下,不受干擾的繼續道,“你現在和他還有聯繫嗎?”
  “不是吧,還想把我們哥倆一網打盡咯!親愛的,你的胃口嚇到我了。”
  我深吸一口氣氣沉丹田,大聲一喝,“鐘意!”
  “有!”
  我憋不住岔氣了,“別耍寶,說正題呢。”
  “報告司令,我和他藕斷絲連,關係大著呢。”
  我一聽,有戲了。語重心長道,“鐘意同志,現在有一項艱巨的任務要交給你。”
  他哀嘆,“千萬別,小生這時日忙著呢,小身板扛不住。”
  我能屈能伸,立刻獻上吳儂軟語,“公子,奴家是有事相求。”
  他嗯哼一聲,“說。”
  我也不瞞他,直接把最近要爭取林耀手上那條學生街的案子坦白招了,末了再加一句,“事關小女子的職位升遷,我這身家是否能增值,全靠您老牽線了。”
  “唔,讓本公子考慮考慮。”
  “別考慮了,事成之後我請你搓一頓?”
  “我對口腹之欲沒太多追求。”
  “要不我為你介紹一個美貌佳人。”
  “不必,我這裡成山成海。”
  “我給你介紹的是良家婦女。”我重點強調。
  他一貧,“和你一樣?”
  我剛要開口,就看見被我這頭的響動吸引來的任西顧,迅速正襟危坐,“哎,比我端莊多了。”
  那頭道,“得,那忒沒意思。”
  西顧面色不佳的朝我走來,“你和誰通話?”
  差別待遇,就興你和楚翹官放火不準我個百姓點盞燈?
  我壓低聲對鐘意道,“先這樣吧,我這頭有事,稍後再給你電話。”
  “別了,我什麼都不缺,就缺個伴游。五一你做東,讓我瞧瞧你賄賂的誠意夠不夠。”
  我掩住話筒不管他說什麼都好好好,抓緊機會把這電話給掛了,回頭對上西顧烏壓壓的臉,直接報上人名,“鐘意。”
  他才剛一張嘴,我立刻又堵上一句,“公事!”
  瞧,讓你憋屈了吧?
  平日都是我憋屈,現在風水輪流轉。
  “什麼公事需要端莊啊良家婦女的。”他臭著臉一屁股在我旁邊重重坐下,床墊的彈性不錯,震得我也抖上一抖。
  我兩指往他臉頰左右一拉,成功得讓他繃著的臭臉崩潰,“你看你,我給人介紹女朋友呢,你吃什麼飛醋。”
  他低嗤一聲,“他還要你介紹?”口氣卻是已經溫和了許多。
  我沒再多哄他,他是典型的你讓我一尺我霸你一丈的個性,不能多寵,再寵就爬我頭上了。踢他到一邊玩兒去,他反而沒多久就樂顛顛的跑回來。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我這頭和鐘意對上線後沒讓他立刻給我搭橋,依然隔三岔五的跑林總公司吃滿閉門羹,表足了誠意,同時每一次去,都將上一次的材料做補足或者帶去新的資料。
  這樣,就算林總轉頭就把我的資料扔進垃圾桶也沒關係,我每次去都帶全套,他什麼時候想看,什麼時候都能看到完整的系列方案。
  當然,正主不在,也不能閒著,藉著幾次跑腿的機會,林總我確實沒見著,但已經和他的秘書於小姐混熟了臉,每次見面我都會給她帶一些小玩意兒或者是各方的招牌小吃,並不是我不捨得花錢,實在是這陣仗人家也見得多了,與其送值錢物買來對方的警惕,倒不如這些有用或有趣的小玩意更博得好感。打通關節需要的是巧勁,並不一定是錢花的越多就越好,只要騷得到癢處就夠了。
  努力還是有點回報,五一前一周,在我第八次離開林總的公司時,於小姐遞給我一張紙,朝我眨眨眼睛,“這是林總的私人電話。”
  最重要的是,這是他授意給我的。
  我心神領會的接過來,霎時真有種天寬地闊苦盡甘來的感覺,微笑的朝她道謝。
  我沒急著一拿到電話就呼啦一下打過去開大炮,不疾不徐地看了看日曆。
  很好,等那個風騷的男人一來,好戲就可以開場了。

  第五十一章

  原本西顧計劃五一兩人一道去旅遊,但趁著五一黃金周旅遊的人多了去,到時候人山人海,沒看到多少風景,關記得數人頭了。
  我的宅屬性很堅強,情願待在家二人世界也不願意出去人擠人。
  兩人性格南轅北轍,我好靜他脾性暴躁好動,但若是我堅持,他就會妥協。
  “不去外省旅遊,那就在市內逛逛也行。”
  我“唔”一聲,點個頭,半敷衍道,“你去找找地方,抽空我陪你。”
  他不甚滿意的坐到我身旁啪嚓一聲打開他的筆記本,粗魯用力得讓我擔心他會把顯示屏那一側掰下來,我看著他盤起雙腿本本隨意擱在膝上當真開始瀏覽起網頁選地點,不由帶著一絲歉意的偏過頭輕輕吻了吻他緊皺的眉,“那就辛苦你了。”
  他眉峰不動,緊繃的脣線卻軟了下來,明顯十分受用。
  其實兩人在一起,除了一開始的激情之外,漸漸就是家裡長短,平平淡淡的小日子,這也是我和他將近十年來最熟悉的相處模式。我和他默契十足的沒有提起彼此的家事,五一除了是旅遊黃金周,也是異鄉客的歸家之時。
  離鄉背井這三年,除了春節便只有五一國慶有時間回去和父母小聚,這還是第一次拒絕了爸媽選擇和西顧一道留在上海,心中總是有負罪感。
  電話裡媽語氣雖然失望但很快就振作起精神,“不回來是不是因為男朋友啊?”
  我看了西顧一眼,含糊其詞的“嗯”一聲。
  媽明顯在電話那頭放下心來,“哎,那好!那很好,最近剛認識的?和呂梁比怎麼樣?是做什麼工作的?幾歲了?他父母家庭情況……”
  暈了暈了……
  我扶著額,頭大如鬥,“媽,現在八字還沒一撇呢,你查戶口啊,慢慢來。”
  “怎麼又沒一撇了?不都是男女朋友了,我說仔啊,當初那呂梁好好的你不要,現在這新男友要給媽探探品性,你看你東挑西揀了這麼多年,眼看快二十八了,以為自己還是黃花閨女禁得起折騰?不成不成,媽越想越不對勁,要不我明天和你爸去你那給你鑒定鑒定……”
  “哎呀媽,求你了,別老提這事了行不。”回回都是相親結婚驗男人的老話題,弄得我現在一看到家裡的來電顯示就頭疼,直想裝作不在場。
  西顧悄悄靠過來也拉長著耳朵伏在我身後聽墻角,我無奈的扒拉扒拉他的頭髮,推推他,盡早把這通電話結束掉。
  掛上電話的前幾分鐘,兩人相對無言。
  我不想好好的假期就這麼被影響了心情,主動去下了幾部碟子,一人一罐啤酒,陪他看好萊塢動作大碟。
  鐘意是傍晚的班機,接到他的短信時成龍正在拉斯維加斯滿場飆拳,我猶豫了幾秒,捅了捅一旁正專注看片的西顧,“……嗯,我現在有件事情要辦。”
  他隨手按了暫停,轉頭看我,“怎麼了?”
  “我現在要去接機,所以……”我心虛的希望能含混過去。
  他卻是不好糊弄,敏銳的道,“朋友?男性朋友?我認識?”
  我期期艾艾了會,坦白——
  “是鐘意。”
  果然,這名字一出口就是一陣逼人的沉默。
  他抓住我的手,直接拍板,“不準去!”
  我皺起眉,“別任性,西顧,我的生活不可能只繞著你一個人轉,我不干涉你的社交圈,但我也有我的社交圈。”
  他急了,“我沒那個意思,但他是你的前男友,他在上海難道只認識你一個人,就非要你接機?”
  “你又不是不知道什麼前男友只是掛名,我們彼此都沒當真過?”
  他鎖住我的雙眼,“是,我知道你不當真,但不代表他也是這麼想。”
  我一下沒控制住,道,“就算他真這麼想,那也比你的楚翹光明正大的多,我都沒對你們交往多做限制,你就不要來對我指手畫腳。”我想再理性的女人,在愛情上也照樣大方不起來,就算山藥粥事件就那麼稀裡糊塗的過去了,但我心中還是藏著一根刺,時不時的扎傷彼此。
  他猛地甩開我的手,胸前激烈的起伏,努力按捺住脾氣背過身不看我,“好,行,你去,你儘管去。你有你的前意中人,前男友,前結婚對象,我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放心,還要我怎麼做。”
  我有幾分委屈,我們開始得太晚,到這年歲的成年人哪個沒有過去?
  誰沒有一些纏綿迤儷的往事,誰沒有一些得不到的夢?
  要求我像個小女孩一般,感情閱歷是一張白紙等著他來填滿委實不可能。我將頭抵在他寬闊的背脊上,輕輕環抱住他的腰,“西顧,這些過去我沒辦法改變,但既然已經決定和你在一起,我心裡就只有你一人,過去終究是過去了,我希望能攜手走下去的人是你。我氣得也是你和楚翹的交往沒有把握分寸,並沒有不準你和異性來往的意思,同樣的,我也會把握住我的分寸,不會給其他人任何機會。”
  西顧沒有說話,依然背對著我。
  我暗暗吁嘆一聲,抓起手提包轉身出去了。走下樓梯還沒出小區門口,霍地,手機鈴震天架響。
  我按了靜音,沒有接電話,卻是停下了腳步。
  不多時,身後的樓道上倉促的腳步聲轟隆隆,一路狂奔而下。
  我挪了挪位置,雙手環胸站在鐵門邊上,那人慌了神,也不看路,捏著手機一個勁邊跑邊恨恨盯著屏幕不放,也不怕就這麼一骨碌摔下來。
  在他目不斜視地越過我那瞬間,我淡淡的勾起微笑,“西顧。”
  他出於慣性又跑出了兩步才猝然停下,掉頭立刻又殺回來。
  我沒讓他有時間膩歪或者興師問罪,直接握住他的手拉著他往外趕,“快點,就等著你一道去機場幫忙接待呢。”
  他露出似喜似怒的表情,最後狠狠在攔下出租車之後凶蠻的在我鎖骨上啃了一口,“橫豎你就是吃定我了。”
  到達機場時已夜幕降臨,大廳接客處燈火輝煌,鐘意正毫不顧忌形象地倚在堆疊至胸口高的行李箱上,身上的襯衫解開大半,領帶被拉下來,便稀鬆鬆的套著,帶著淡淡的倦容。
  我快步走過去,“鐘意!”
  西顧緊跟在我身旁,鐘意聞聲轉過頭看到他時頓了下,促狹地道,“喲,西顧小弟弟,來陪姐姐接我?”
  西顧進入鬥雞狀態,伸手攬著我的肩,“嗯,我陪女朋友接你。”
  我有些尷尬地調開話題,“不好意思啊,鐘意,等很久了嗎。”邊說邊過去幫忙提行李。
  “不久,也就快等成化石而已。”鐘意向來口花花,“可惜等來等去沒等到一個美女,失望啊,失望得我直想捶胸頓足。”
  “這麼失望就回你的美人鄉好了。”我頭也不抬道,任西顧走到我身邊默默接過我手上的行李。
  鐘意瞟了他一眼,慢聲道,“調教的不錯。親愛的,以前真是小看你了。”
  任西顧霎時又炸毛。
  我拍拍他的手,轉頭對鐘意道,“你就別擠兌他了,不然苦力跑了,這些行李你可得自己拖去酒店。”
  “意思是你要帶著他丟下我走了?”鐘意悲痛道,“我就知道女人都是善變又無情的,欺騙完感情掉頭就跑。”
  我神經直抽搐,苦苦按捺著熟悉的毆打他的衝動,“閉嘴,鐘意。”
  ……任西顧黑著臉看著我們倆一來一往,一路上一聲不吭,把鐘意送進酒店後徑直拉著我的手就要走。
  “萌萌,等下。”鐘意顯然不識相,直接無視他的黑面喚住我。
  我讓西顧先稍等片刻,聽他究竟有什麼話說。
  “……你真跟他在一起了?”鐘意道。
  我有些不自在的“嗯”了聲,而後又迅速補上一句,“西顧他待我很好。”
  鐘意對我的話不置可否,只平靜地道,“他還只是個毛頭小鬼,太年輕了,你管的住?”
  “我不想太束縛他,引導他的性子就好了,管也管不住。”
  他沉吟了下,道,“伯父伯母他們知道嗎?”
  “不知道。”我慢慢搖頭,“等時機到了我會說的……哎,你也別勸,勸了也沒用,我主意已定。”
  鐘意靜靜注視了我片刻,“行,那我就不提這個,這會就談公事。”
  我朝他雙手合十,“這次能不能把林總釣到手,就全靠你了,拜託了。”
  “見錢眼開!”他笑罵,咕噥一句,“等著我的電話,有消息我隨時通知你。”
  “和他談什麼。”西顧冷颼颼的道。
  “談錢,談生意。”得到了肯定答覆,我心緒亮堂許多,對於他的一些小缺點也包容無視了。好脾氣地道。
  “談生意也一路打情罵俏?”
  我斜睨他一眼,意有所指道,“至少比動手動腳勾勾搭搭的好。”
  他盯著我思索了幾秒,突然開悟了,“回家你給我等著。”
  “等什麼?”
  “你給我看著就是……”
  其實我知道鐘意想說什麼,沿途他一直在不動聲色的刺探觀察著西顧,他的言下之意是西顧太年輕,不懂得該怎麼珍惜我。
  此刻我是不在乎的,不懂得珍惜我沒關係,我會努力教會他該怎麼做,我的性子是一旦下了決心,不撞南墻就不回頭。
  其實很多事情當時並不覺得苦,很多事情都是後來才看得清楚。
  然而就算知道是苦的,我也不會在乎,哪怕我選擇的是最難走的一條路。
 
  第五十二章

  回去的路上看著西顧拉著我的手蠻橫又堅定的背影,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籠罩在我的影子上。
  我下意識回握住他,他沒有轉過頭看我,手上卻更收緊了幾分。
  到家時已經過十點,西顧一進門就喊著“餓死了,”一頭栽進廚房。
  我自己也累得夠嗆,沒力氣去給他做宵夜,就讓他自己去冰箱拿中午剩下的雞湯熱了吃。
  迷迷糊糊的歪在沙發上睡去,半夢半醒間被西顧搖醒,他身上散發著剛沐浴過後皂莢的清新香味,他低低喚了我幾聲,我皺起眉背過身去,他不爽的把我翻過來正對著他,又喚了幾聲,我壓根抬不起眼皮子,感覺額發被暖暖的氣息拂過,眉心一暖,而後被輕輕抱回床上去。
  第二天醒來時發現身上已經被換上了睡衣,我下意識拉開睡衣往裡瞅了瞅,臉頓時黑了一半,狠狠磨牙道,“死小鬼!”
  睡衣內沒有內衣這沒關係,但關鍵是——
  我眼角抽搐了下,看著腰上露出的那一截眼熟無比的四角內褲……
  “任西顧!”
  我尖叫,搖晃他,“你幹嘛把你的內褲套在我身上!”
  他眼也不張,暗啞著聲依然睡意滿滿,迷迷糊糊道,“你的內衣褲放在其他櫃子裡,去找好麻煩……”
  真是……
  我深吸口氣努力按捺下來,掀開被子下床換衣服。
  我的貼身內衣專門放一個小櫃,和常服區別開來,換回自己的內衣褲後我回頭環視一圈房間,皺著眉彎腰把西顧扔得滿地都是的衣服撿起來抱去陽台洗。
  也許是平日繃著神經工作太久,假期猛地一下放鬆,這才感覺到身子大不如前,許多平時沒注意的小毛病全扎堆上來了。身體有些虛軟,我半靠在護欄上,洗衣機發出低低的嗡鳴,浸泡了冷水糾結在一塊的衣物很沉,我把它們一一分開放進甩乾筒時忽然眼前一暗,砰得一聲就摔倒在地。
  有那麼一陣我眼前一片漆黑。
  過了幾秒後意識慢慢恢復,我扶著洗衣池慢慢站起來,身上的睡衣濕了大半,洗好的衣服掉在地上……嘖,又該重洗了。
  有時候想一想,在兩人的交往中我依然沿襲從前的保姆路線,將自己變成了一個老媽子,生活全心向年輕的戀人妥協。
  但對上他依戀的目光,我總想著兩人在一起不容易,我比他大了許多,自然要多讓讓他,寵著他。可再怎麼強勢的女人,到底也希望能被人嬌寵憐愛,每當需要有個人能依靠時,心裡多少會感到失落。
  拖著腳步回屋時西顧依然霸著床壓根沒醒,大張著四肢把床占得滿當當,我搖頭,只得去他的房間休息。
  推開門,頓時一股悶悶的潮氣襲來。
  西顧平日懶得整理房間,基本都窩在我屋裡,不常開門窗。我捏著鼻子拉開窗子通風,屋內一下子亮堂了起來,我這才發現在床頭多了個紙箱,上面沒有封口,半邊大敞著……
  我走過去,從紙箱敞開的那一端露出一團深藍色的布料,這是……
  我驚訝的提起來,這不是西顧之前穿過的球衣?
  球衣被拿起後露出底下的同色系球鞋,鞋底的泥印未除,把球衣蹭得髒兮兮的。
  我霎時快氣岔了,他的衣服鞋子都是我來洗,他還給我把衣服亂塞一通增加我的工作量!
  但取出鞋子之後,裡面還有水筆,本子,腕帶,鑰匙扣……甚至還有一個巴掌大的小相冊。這是怎麼回事?我一頭霧水,打開那個小相冊之後,第一眼就看見上面的合照。
  ——與楚翹。
  照片上兩人並不親昵,西顧是一貫的面帶殺氣,神情有些不耐煩的將雙手插在口袋中,雙眼沒有看鏡頭,楚翹倒是笑容燦爛,偏頭比了個V字。
  我冷冷哼了哼,把小相冊從頭翻到尾,照片不多,但好在這些照片中他們並沒有太多肢體接觸,西顧完全不合作,也沒讓楚翹扒上身,始終隔著段距離。除了兩人的照片,裡面還有任叔叔和一個風韻尤存的婦人的身影,從她五官上熟悉的強勢來看,應該是楚翹的生母,西顧的繼母。
  最後一張家庭合照中西顧站在左邊,從左到右的順序是任叔叔,現任的任阿姨,楚翹。他面無表情的在最靠後的位置,雙眼依然沒有看鏡頭,不辨喜怒,與另外三人的微笑和煦出現在同一個面畫裡,極為格格不入。
  我心裡有些發堵,悻悻然把相冊又丟回去。
  把紙箱掩好,我決定等我醒來了再整理,眯著眼在床上翻騰了一會,突然心念一閃……
  迅速翻身下床,我重新打開箱子仔細觀察了一陣,果然,若我沒猜錯的話,裡面的東西全部都和楚翹有關。
  猛然想起西顧昨晚讓我回家等著,讓我看他的證明,這一箱子被整理出來的和楚翹相關的東西他想表示什麼?
  答案在西顧醒來爬上我的床後揭曉。
  我想任誰在好夢正酣時被泰山壓醒的感覺都不會太妙。
  “任西顧!”我皺起眉兩指捏住他的臉往外一拉,成功的讓他停下繼續蹂躪的步子,但他賴在我身上就是不起來,這些年他的身子骨壯實了許多,也不考慮這身大塊頭體重幾乎是我的兩倍。
  “重死了,你快起來。”
  他稍稍支起上半身,偏頭努了努一邊的紙箱,“你看到了?”
  我“唔”了一聲,等他說明用意。
  他在我毫無遮掩的目光下不自在的移開眼,“就是你現在看見的,我把和她有關的東西全整理打包,待會就下樓扔了,以後我也不會再和她多接觸了行不行。”
  我愣住,“你怎麼突然……”
  他轉過頭看我,倒是一副我明知故問的表情,“你不是還記恨著之前的事,昨晚故意和鐘意氣我!”
  “你這什麼跟什麼啊。”
  他從我身上翻下去,沉著聲道,“萌萌,你還要我怎麼做就說吧。別再說我雙重標準,只許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你不樂意我見楚翹以後我不見就是,她送的東西我也都打包扔了,現在我實話實說,我不待見鐘意,你自己也看著辦。”
  我聽到最後一句終於會意了,繞了一圈原來他是因為不爽鐘意和我的互動……好吧,是我承認我是有一些故意讓他看看我也可以有“親昵”的異性密友,讓他換位嘗嘗我當初的感覺。沒想到大爺他獨占欲太強,為了斬斷我身邊的異性緣,乾脆先把自己給刮乾淨要求我。
  我道,“我和鐘意這麼久沒見,人家來看上海,我總該盡地主之誼好好招待他。”
  他轉過來抱住我,“這話你也會說,難道我和楚翹就有什麼曖昧不成?”我張了張嘴剛要說,他睨了我一眼,那表情也是十足十的這回是我自個兒訂雙重標準了。
  眼下這情況我不好再駁他,只得漫應了聲,想著好在鐘意只來這一周,應付過去應該不難。
  在鐘意到上海的第三天下午給我電話,“親愛的,明晚準備一下,你的大魚我可算引上鉤了,至於他吞不吞魚餌我可不保證。”
  我一下從床上跳起,“謝謝啦,這回你可真幫了我一個大忙,辛苦了辛苦了,回頭謝禮不會少你的。”
  他在電話那頭笑道,“謝禮就不必了,倒是這幾天你家的小傢伙是不是給你禁足,不準你出來見我。”
  我有幾分尷尬的道,“哈,沒有的事……”
  鐘意還是給我留了點面子,沒直接戳穿,轉了其他話題。
  鐘意這趟來上海,就是專程來為我和林總牽線搭橋的。畢竟不論一個陌生人再如何舌燦蓮花,也敵不過熟識的朋友推薦保證。鐘意這一行給我占足了先機,我又怎麼能不感激感動。
  但也正因為如此,我更不能讓西顧知道鐘意為我做了什麼。
  我們心知肚明,鐘意他是什麼人?認識這麼多年,任誰也不會認為他是個熱心助人的爛好人,我再如何愚鈍,到這地步了,也不可能不明白他的心意。但他既然不想出言捅破,我還能拉著他的手語重心長的讓他別再把心思花在我身上?只得順著他插科打諢,繼續當這個朋友。
  將明晚見面的時間地點敲定了,我合上手機再看了看時間,很好,西顧還有一個小時才回來。
  他年輕力壯,正值血氣方剛的年紀,初嘗到了性事的美妙越發食髓知味,閑在家之後更是纏人得緊,熬了兩天我便吃不消了,為保全一條小命,午休時我就把他踢出去美其名曰去鍛煉身體,希望能借機多消耗他一些精力,入夜後……期待能沒那麼生猛。
  等西顧回來後我婉轉向他提起明晚要出去一趟。他睇了我一眼,直奔重點,“和誰?”
  我早有準備,“羅莉,都是女人家的聚會,你一個大男人別摻和。”
  他挑挑眉,卻也沒再多說什麼。
  第二天車子到樓下接我時,西顧跟下樓,待看到司機果然是熟悉的波霸羅莉之後,不甘情願地招招手放我上車,“記得別太晚回來。”
  我點頭。
  他撇撇嘴,一臉怨夫樣的離開了。

  第五十三章

  一上車羅莉猛地一踩油門風馳電掣的飆出去。
  “說!這回讓我下水接應你是不是有什麼姦情。”
  “得!你給我消停點別瞎猜,”我按開音樂,簡略的把事情跟她說一遍,末了補上一句,“等下見到鐘意時你別太八卦,回頭我再跟你報備。”我對羅莉的個性實在太了解了,若沒有事先約法三章,她九成九會搗亂。
  羅莉失望的嘟嘴,“你也太小氣了吧,虧我們還是死黨,你和他認識那麼多年我還是今天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物。”
  我翻了個白眼,“他有什麼好引薦,當年他整一個花花大少……咳,好吧他現在也是,所以你說我怎麼敢放他來禍害你?”
  羅莉促狹地拉長了聲,“原來萌萌你這麼有魅力,能讓個花花大少對你一片痴心啊……”
  我雙手抱胸,隨她耍嘴皮子。
  車子在金茂大廈附近停下,鐘意早已經等在那了,傍晚火紅的夕陽將外灘一側的海面暈染成連天金粉。
  我下車後羅莉沒有立刻把車開走,在駕駛座探頭探腦。
  我大汗,擋在鐘意前面轉頭警告地斜了羅莉一眼,她這才怏怏作罷,無趣的把車開走。
  回頭鐘意摸著下巴,“你朋友?”
  我乾笑兩聲,打著哈哈混過去。
  他也沒深究,目光卻停在我臉上,“接機那天我就想問了,怎麼臉色看起來這麼差?”
  我摸了摸臉,“還好吧,也就偶爾發暈,沒什麼。”
  他突然握了握我的手,在我還沒來得及反應前便鬆開,“手怎麼這麼冰?這段時間流感鬧得最嚴重,別是生病了。”
  我有些不自在的別過頭,“沒事,我們直接去會場吧。”
  今晚鐘意是主辦人,上個月就召集了舊友們定下日子開了同學會,我作為他的女伴,自然要和他早一步到會場等著。
  “沒關係,另一個主辦人已經到那邊接人了,”鐘意笑眯眯地道,“現在還有一點時間可以去看看醫生,小病不治拖成大病到時候賺再多的錢你也無福消受。”
  我垂死掙扎,“這個……我明天自己會去看。”
  他依然笑容滿面,直接無視我的話利落地拉了人就走。
  時間所限,跑公立醫院太麻煩,雖然私人診所價格不菲但勝在方便,診所裡人不算多,沒有等太久便到我了。
  醫生麻利的問了問這段時間以來的身體狀況,不到半個小時就檢查完,我看了看單子,輕度貧血,以及疲勞過度神經衰弱。
  我不以為意的把單子收起來,也不是什麼大毛病,現代人常有的普遍病症,“瞧吧,不是什麼大問題,這段時間我會注意休息……”
  “萌萌,”鐘意停下腳步,表情卻是很凝重,他定定看著我,直看到我臉上的笑容漸漸斂起,“……他真的把你照顧得很好?”
  我沒有說話,竟是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傻女人。”他突然笑了,笑意卻沒有進入眼中,輕輕拍了拍我的頭,神色如常的走開。
  我這次卻是無法跟著露出輕鬆的笑容。與西顧青春洋溢的皂莢香不同,他身上慣常噴著淡淡的香水,離得近了辨出是涼涼的薄荷味。
  他見我沒有跟上去,回過頭等我。曾經覺得很輕浮的男人沒有插科打諢時,卻給人十分信賴可靠的感覺。
  我有一瞬間的迷惑,他的眼神很堅定,寬闊的肩膀有著沒有在西顧身上得到的安全感,能令人放心去依靠。但我也清楚的知道,這並不代表他能取代心中那個人的位置。
  有句歌詞很傳神,有的人說不清哪裡好,但就是誰都替代不了。
  西顧從不是完美無缺的情人,他凶蠻霸道,脾氣不好,他有著無數的缺點,我一直很清楚,只不過也一直清楚的看著自己沉淪罷了。
  我們是最後一對到會場的,鐘意挽著我進去時沒有直奔林耀,順勢沿途寒暄了大半老同學後,自然無比的走向林耀。
  借鐘意的光,這是我第一次正式和林總打了個照面。
  他和鐘意的性情南轅北轍,鐘意外方他內斂,兩指捏著酒杯倚靠在墻上,看見我們相攜過來時視線在我身上隨意掃了一圈,而後朝鐘意抬了抬酒杯,“換新人了?”
  鐘意笑著和他碰杯,“我女朋友,七年沒換了。”
  他斂起笑,再細細打量了我一眼,“真是稀奇了。”
  鐘意輕啜一口酒,向他介紹我,“郝萌,萌是春心萌動的萌……”那笑容真是淫蕩無比。
  我暗暗掐了他大腿一把,露出得體的微笑,大方的把名片遞過去,“林總,我想我們不是第一天認識。”
  他接過我的名片掃了一眼,“原來是你……”
  鐘意笑而不語,鬆鬆攬住我的肩,林耀意味深長的看了我一眼,笑罵道,“好你個鐘意,一來就算計我!”
  大家都是聰明人,鐘意的來意彼此心知肚明。
  鐘意道,“也沒讓你委屈的意思,具體應不應還看你,就給人家個機會說個話,我還能逼著你答應不成。”
  林耀沒接話,只抬手又和他碰杯,酒杯後目光極為銳利。
  氣氛一時緊繃起來,我暗暗提起心,生怕會不會弄巧成拙。
  時間慢慢一點點過去,驀地,林耀仰頭一口飲盡杯中酒,握拳在鐘意肩上一撞,“賣你這面子,五一過後叫你的小女友帶著企劃書和演示圖去我辦公室。”
  我終於鬆下一口氣,“好的。我會準時到。”
  他沒有看我,對著鐘意再道,“我先申明,若是做得差就算是天皇老子的面子我也不會給。”
  “哪能讓你委屈,”鐘意拍拍他的肩,暗中把我帶到他身後,依然面色如常的對他道,“從小我有妞就讓你泡,逃課也陪你逃,褲衩還借你穿,你就放心吧……”
  事情談成之後當然不能走,夜越來越深,我不時低頭看表,邊努力扯出自然的笑容陪鐘意繼續應酬一般老同學。
  十點之後西顧的短信隔三岔五的發來,內容清一色催我回去。幾次他的電話打來,我只得按了靜音。好不容易挨到近午夜,我看著羅莉的號碼,怎麼好意思大半夜把她挖起來開車送我?
  鐘意道,“愣著幹什麼,我送你回去。”
  我吐槽,“你沒車怎麼送我。”
  “有啊。”
  我一愣,“你人在F市什麼時候在上海還買了一輛車?”
  鐘意神色自若,“計程車。”
  “……”
  我心裡有幾分不安,午夜後西顧已經不再打電話了,我惴惴然想著他是不是生氣了,不知道現在他睡了沒有。
  鐘意道,“怎麼了?”
  我搖頭,之前沒告訴他我是瞞著西顧出門。
  他沒有多問,但當我叫司機把車子停在街心時他攔下來,“你家就在這?”
  我眼也不眨地道,“是啊。”當然不是。其實過了這條街之後還要再拐個彎,操小路走二十分鐘才到,
  鐘意卻是洞悉一般,“現在這麼晚了你一個女人很不安全……他也該睡了,你讓司機停在小區門口,他不會發現的。”
  我咬著脣,終究低聲報了小區的名字。
  車子從昏暗的小道駛過,我在離小區近百米時喚司機停下,提起包包匆匆下去。
  鐘意卻緊跟著我也下車,“我送你進去。”
  我忙搖頭,“不用了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那我就站在這看你進去。”他堅持。
  我拗不過他,生怕被發覺,一路小跑著過去,隨著離大門越近來越近,越來越來……
  我驀地停下腳步,瞬間僵住。

  第五十四章

  路燈下,西顧頎長的身影幾乎與黑暗融在一處。
  我僵直的站在原地,莫名不敢再踏前一步。
  他一步一步走出陰影,面如寒霜,嘴脣深抿著,眉眼凌厲得令人不敢逼視,我和他相識多年,自然知道他此刻已經怒到了極點。不由上前一步低低喚道,“西顧……”
  他打斷,“你只要回答我的問題就好。”
  我下意識捏緊手中的包包。
  “你說今天是和羅莉聚會,你說來得都是女人家,還說女人家聚會我一個男人別跟著摻和?”
  他每說一句話冷色便越是沉冷幾分,我渾身的毛孔不由戰慄,“我……”
  他喝道,“你就回答我,是還是不是!”
  我咬著脣,“……是。”
  “那麼現在呢,女人家的聚會怎麼會有鐘意?你是不是要羅莉配合你瞞著我跟他見面?”
  我深吸口氣,“是。”
  他握緊拳,鐵青著臉咬牙再問一句,“你是不是和他兩人單獨出去,一起待到半夜才回來?”
  “……是。”我看著他,“西顧你別這樣……”
  偏偏這時鐘意發覺情況不對,朝我這方向趕過來,“萌萌,出了什麼事?”
  這一聲無疑火上澆油。
  西顧聞聲眯起眼,冷冷越過我,大步不停的直接向鐘意走去。
  我嚇了一跳,“西顧,你要做什麼!”
  他不發一語,身形極具壓迫感,氣勢洶洶的逼近鐘意。
  我再傻也知道現在不能讓他們對上,慌忙追上去從背後緊抱住他的腰,攔下他,“西顧,你別這樣!”
  他頭也不回,只冷冷道,“放開!”
  鐘意加快幾步終於站在我們面前,兩人剛一打照面,我便能感覺到西顧身上的肌肉繃緊,蓄勢待發地彰顯著力量,“西顧,西顧我們回家吧,你要聽什麼我都跟你解釋。今晚他只是為我和客戶穿針引線,真的什麼都沒有……”
  “萌萌。”鐘意擔心地看著此刻的情形,抬腳想過來看我。
  “鐘意,你回去!”我大聲道,抱著西顧的雙手不敢放輕力道,邊一遍遍喚著他的名字,“西顧,西顧……我們回家再談。”
  他不吭聲,依然死死盯著鐘意。
  我放柔了聲,臉頰輕蹭著他緊繃的背安撫他,柔聲道,“西顧,西顧……回家吧。”
  他仍是不開口,身體卻終於慢慢的一點一點放鬆下來,我卻不敢放鬆,堅持拉住他一聲聲安撫他,直到他回過身攫住我的手,拉著我徑直回去。
  我不敢回頭看鐘意走了沒有,也不敢看他的表情,心裡還高高的提著,直到西顧打開房門拉我進去。
  ——“你今晚和他都做了什麼?”
  他一進門就是這句話。
  我斟酌了下用詞,盡量用中性詞簡略的把事情說一遍,“……因此這次我見他,也只是希望他幫我拿下李總的單子,畢竟他們是朋友,所以我才拜託鐘意出面。”
  聽完我的話,西顧臉上看不清喜怒,只定定鎖住我的雙眼。
  我有些心虛,方才略過今晚扮成鐘意的女友這件事不提就怕會觸怒他。雖然心下有些忐忑,但多年職場歷練我的表面功夫自然穩固,只平靜的回視他。
  他靜靜看了我片刻,而後攤開手,“把你的手機給我。”
  我掏出手機遞給他。
  他看著上面的來電未接,“又是靜音?”
  我訥訥無語。
  他沉默半晌把手機輕輕放在桌上,“萌萌,這是第幾次了?以後再單獨出去時能不能別把我的來電靜音,發現自己的來電被心愛的人靜音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我覺得心被擰了一下,緩緩握住他的手。
  “十二點了你還沒有回來,你知不知道我方才聯絡不到你時有多擔心?你從沒告訴我你的朋友的電話,當我想找你時完全沒有辦法……”
  我主動偎依在他懷中,“西顧……真的很抱歉。”
  他扶著我的肩低頭看我,“是,我知道我太年輕,在很多事情上確實不能讓你放心,但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努力達到你的要求,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攜手走下去……”
  我踮起腳尖,輕輕一吻他的嘴角釋放歉意。
  他眼一暗,攔腰抱起我,往臥室走去。
  情侶之間,消弭矛盾的最好方法便是床事。
  輕輕將我放在床上,他脫下身上的背心,拉下牛仔褲的拉鏈褪去褲子後,高大的身子慢慢覆下來。
  我不自在的別開眼,想起身脫衣服。
  他抬手止住我的動作,屈肘撐著起上半身單手將我上衣的釦子全解了,把衣服褪到我的手肘處後,直接撩起裙子連前戲都沒做就進來了——
  我嗚咽了一聲,雙手緊抓著身下的床單蹙眉忍耐。
  他動作驀地止住,起身就這麼赤裸裸的出去。
  我拉起被單遮住身體,不知道他突然出去幹嘛。
  再度回到床上後,他手中多了瓶……潤滑劑。
  我霎時尷尬的轉過頭,“你怎麼跑去買這個?”
  他拽走我裹身的被單雙手壓制住我後,耳根也有些發紅,粗聲粗氣道,“還不是這幾天只要我一近身你就如臨大敵的想趕我出去,我才……”
  我含混的嗯一聲,他便分開我的腿,倒出潤滑液後細細地……塗抹,“你快點……”我緊閉著眼抵著他的胸膛,哪裡敢再看再想。
  他低笑,“這可是你自己說得……”
  情潮來襲時,我睜開眼……
  他手臂撐在我耳邊,沐浴在情欲中,抬起上半身居高臨下的看著我,半眯起眼……身體一起一伏間,略長的劉海搖蕩著時斷時續地遮住眼。
  線條優美的脣微張著,從鼻腔溢出甜膩而急促的喘息……
  我抬起手在衝撞中撫摸著他的臉。
  男孩氤氳著情欲的眼看著我。
  我低聲道,“……我愛你。”
  這是真的。

  第五十五章

  病歷單第二天我便收起來了,之後我就一直陪著他,再也沒離開。
  鐘意上飛機回F市那天給我最後一條短信,只有短短一句話——
  現在的你真的還是你嗎?
  收到短信後我怔忡了半天,按下刪除。
  在西顧面前,我已經……沒有自我了嗎?
  一絲冷意滲入心底,我努力甩甩頭,強迫自己忘掉這句話,面色如常的投入接下去的工作中。
  假期後和林總的見面我分外謹慎,對著穿衣鏡將衣服堆了大半張床後我選了件滑緞面料的黑色高腰裙,搭配絲制襯衫,黑白經典色,不會出錯。
  正式洽談時一個得體專業的形象很重要,饒是平日再怎麼不修邊幅,都必須該端著就端著,能作就作。
  秘書這一次沒讓我等太久,半個小時後我就帶著公文包登堂入室。
  林總靠在沙發上,看到我進來後也依然保持原來的姿勢興致缺缺的坐著,點個頭。
  我客套的打完招呼後,直接抄起事先拷好的帶子裝進他面前的電腦裡。
  點擊播放。
  我不疾不徐地道,“林總現在已經將學生街上的鋪子修成現鋪或準現鋪了吧?”
  他點頭,我繼續點擊圖片,“也就是說,現在街上的商鋪總銷售面積約為1.2萬平米,總共兩百七十間,商業車庫有七十個,占面積兩千平米,利潤還是不菲。但現在的問題是,這是先建成項目,然後再招商,就導致未形成極具的投資吸引力。”
  他看了我一眼,我繼續道,“況且你選擇的地段雖然離附近的學院很近,但問題是地段離中心城區太遠,周邊城市配套不完善,同時這片區之前未形成一個系統消費圈,商業氣氛不濃,需要長時間來培育氛圍。更何況中心城區早已固定知名的商業圈已經搜刮了大部分目標客戶,該如何將自己的街區的牌子打出去,搶奪客戶群體也是一個問題。”
  他半坐起來,傾過身仔細看電腦,修剪得整齊乾淨的食指輕點了下屏幕,“繼續說吧。”
  我微微翹起嘴角,“林總若希望將手上的項目變成這片區域的商業中心,你看這些商鋪面積種類繁多,自由選擇性大,可以打造成‘一站式’消費和‘休閒購物主題’,其間大力宣傳造勢,再提高曝光度,吸引外商和周邊商戶投資,這些新進入的投資者,可以針對在投資股市賺到錢趁著這一波低迷,轉向低風險的商業地產,或者一些手上有剩餘資金的機關,事業單位的高幹白領,他們最關心的是地段的發展前景,投資回報週期,因此可以利用……”
  我點擊幻燈片切換資料圖片,把事先在心目所有的要點一一複述,面上始終保持自信的笑容,腦中卻瘋狂運轉思考。生怕遺落點滴,一天下來幾乎要將腦袋全榨空。
  他原先只是靜靜聽著,而後時不時和我交流兩句,漸漸從我單方面的敘述幾乎演變成他問我答,最後甚至在幾處分歧時和我高聲爭執,我像一個機器,把事先需要運轉的程序不管他如何干擾都一絲不苟地運行下去,兩人都忘了午餐,直到秘書小於敲開房門時我才發現已經談了近八個小時,手腳餓得發軟,精神卻空前亢奮。
  晚餐結束後林總要送我回去,我搖頭,哪還敢再讓男人送,“沒事,我家就在這附近。”
  上車時腳都快打擺子,身體雖然累趴下了卻有難言的滿足感,終是不枉費我這段時間以來又是跑工地勘察又是厚著臉皮吃閉門羹又是拉關係走後門,幾乎變成了女超人。
  西顧先一步回來,見我軟綿綿的進來他上前接過沉重的公文包,“我去浴室放些熱水,你等會進去泡泡,會舒服點。”
  我點頭,難得他體貼,全由他伺候了。
  合同簽約之後,不出所料,本季度的會議我被提為銷售主管,暗暗接下周遭的眼刀,我越發謹慎,知道接下去絕不能出什麼岔子。簽約只是第一步,後期的利潤和成效才是能不能一戰成名的關鍵。
  我的資歷不深,急需一個證明我的能力的案子,不求能一炮而紅,只希望能借此打開我的知名度。
  接下去的日子就是不停在工地和林總的辦公室以及各個投資者身邊往返,不過一周,我的後腳跟被磨得紅腫破皮穿不了鞋。我硬是忍下來,草草用紗布包紮了下,買一雙長了兩碼的鞋子塞上軟布棉花,照樣跑。
  可惜被西顧發現後,他堅持以後要送我。我只得全天候開機,只要他一放學就報出我的所在地址,等他飆來接送。
  相熟的投資商每次見他過來只曖昧的多看了幾眼,沒有多說什麼,倒是前台秘書們每每在我經過時總在背後指指點點。工地的監工和老大粗們便無所顧忌,“喲!你弟弟又來了?那小子還在讀書吧,對你真不錯,天天放學跑來接你,你一個女人家老往這跑也危險,瞧他每次瞪我們跟防賊一樣!”
  我有幾分侷促的期期艾艾了聲,“他不是我弟弟……”
  “啊?”
  他們驚訝的目光讓我渾身如針刺般難受,便默默不再開口。
  西顧每次都等在門口,沒有發覺我的窘境,見我慢慢走出來後直接攬住我的腰,半托半抱的出去……
  也因此,當撞上來工地視察的林總時我的心臟幾乎快停擺。
  他深深的看著西顧攬著我的腰的親昵動作,視線在我臉上停了停,意味深長道,“郝小姐,真巧啊,在這碰見你。”
  我下意識,“嗯,真巧。”
  他朝我微一頷首,竟也沒再說什麼就從我身邊走過。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好運氣,拉著西顧忙匆匆要離開。
  “對了——”
  剛走出兩步後林總叫住我們,我不敢動,西顧卻回過頭,只聽見林總徐徐道,“郝小姐,你男朋友昨天晚上還給我電話,詢問工程的進度如何呢。”
  言罷,他再不停留,徑自離開。
  任西顧環在我身上的手瞬間變得僵硬,他放開我,握著我的肩低頭看我,“男朋友?”
  我咬緊脣,“對不起……其實上一次我是假扮成鐘意的女友,他才會那麼放心的答應……”
  “夠了!”他猛地一拳擊在我身後停靠的轎車上,我白了臉不再說話,耳邊只剩下汽車防盜器尖銳的笛聲在不斷盤旋。
  驀地,他回頭,快步轉身離開。
  “西顧!”我叫住他。
  他頭也不回,我想追上去,只急急跑了一小段路腳便疼得無法再動。
  他的速度很快,不過片刻就消失在我的視野中。
  “西顧,西顧……”我喚著喚著,蹲下身,不覺淚流滿面。
  我把事情搞得一團糟糕,越是不想讓他生氣,越是希望留住他,便越是患得患失手足無措。
  只是為什麼他總是走得這麼快,總是不轉身看一看正在努力鋪路的我?
  明明是那麼喜歡我,卻又讓我這麼難過。

  第五十六章

  那天半夜西顧離開之後,第二天下午才回來。
  回來後卻如沒事人一般,再也不提那個話題。我心有戚戚,後來每次需要出門或聚會時都會事先告訴他,但卻再也沒收到他的電話。
  第二個月他告訴我他打算去考證,同時在一家遊戲開發公司做兼職,若情況不錯,決定大四就和這家公司簽合同,就這麼定了。
  我頓時有種吾家有男初長成的欣慰,“在公司的話你的脾氣也收點,人際關係很重要。”
  他皺著眉,開門出去,“我盡量。”
  林總做事向來雷厲風行,下半年學生街即將竣工之時,開盤階段的SP(Sales Promotion)活動也轟轟烈烈的展開。
  在落成那天,主辦方搭起了舞台,特別邀請影視明星來這做慈善義賣。
  舞台就搭建在靠近另一處路口的開闊空地上,從林總的辦公樓可以清晰的看到明星的表演互動。
  我隔著藍色半透明窗戶倚著,底下涌動尖叫的人潮隔著密封的窗口只餘下隱約的嗡嗡聲,彷彿在看一部精心剪裁的默劇,心神有些恍惚。
  “怎麼了?這副表情。”林總從辦公室踱步出來,他站在我身後,和我一起俯看底下人潮攢動的盛況,“人氣聚集的還是挺不錯,或者說,你不滿意自己的企劃?”
  我醒過神,熟練地露出得體的微笑,“當然滿意。”自己做的就算真不滿意,面對著衣食父母也要說滿意,我還指望著能從他身上多榨出點剩餘價值。
  他似笑非笑地睇了我一眼,拉開窗戶。
  窗外的熱鬧喧囂夾雜著北風頓時撲面而來——
  我環臂不著痕跡的避開窗口,冬季來臨,南方濕冷的北風吹久了,回去定會頭疼得厲害。
  “郝小姐體質很弱啊。”林總偏頭看我,“女孩子做AE畢竟太勉強,不過也勝在是女性,總是比男性方便許多也得益許多。”
  我裝作沒聽懂他後半句的諷刺,隨意“嗯”了聲,繼續看外面的義賣。
  那日和西顧在工地撞見他後,雖然隔天我親自向他道歉,並將之前和鐘意的協議坦言相告,他十有八九覺得我是個腳踏兩條船的虛偽女人,只嘲弄地上下打量我,“常在路上走哪能不濕鞋,郝小姐還是自己多珍重吧。”
  原擔心和他結下了梁子會不會被穿小鞋,幸好林總公私分明,撇開私人好惡外,依然很配合我的企劃和宣傳活動。
  “雖然不怎麼喜歡你的為人,不過不妨礙我欣賞你的辦事效率。”他吹了半天風後拉上窗戶走回辦公桌,將桌上的報紙遞給我,“寫的不錯。”
  我補充,“是報社的編輯寫的。”接過來隨手意思意思的翻了翻,這些早就看得爛熟。
  之前的SP活動就包括了明星義演和數家報社一類版面同步發行廣告,臨近開盤期一個月開始做預熱,前兩期廣告主打形象,從第三期開始,廣告轉方向轉為以銷售為主的功能性宣傳,若人氣還是糟糕也只能說不可救藥了。
  林總翻弄桌上那疊報紙,食指輕扣桌面,“接下去就等著你的下一個宣傳效果,若這次能完美落幕,不會少你的紅包。”
  我謙遜的繼續送笑臉,“給完紅包記得也幫我宣傳宣傳,畢竟互惠互利。如果有機會,我很期待能與林總下次合作。”
  他眉峰不動,只翹起嘴角,不置可否。
  我暗暗在心中腹誹幾聲,端莊的繼續陪他周旋。
  十九點,算了算再過半個小時西顧就到樓下接我,客氣的推辭了林總的飯局,他聳聳肩,“看來佳人有約。”
  我抽搐幾下嘴角,何必擺出這副遺憾的樣子,心下怕是不知多高興不用和我相看兩厭。
  急急去茶水間補妝,剛一推開門,迎面便是一圈端著咖啡的女職員鬧哄哄的侃著。
  一見我進來,滿室嬉笑怒罵聲驀地停下。
  我有些莫名其妙,這安靜中透著幾分詭異。
  經理室的秘書朝我點了個頭,帶頭出去。其餘幾個助理文員有些不自然的朝我笑了笑,魚貫走出。
  我下意識也回她們一個微笑,匆匆補完妝下樓時又碰上前台小姐曖昧的笑容,我再度扯開一個微笑,夾著公文包快步推門離開……
  才剛一踏出門口,寒風兜頭襲來,我摸了摸嘴角,笑容竟僵硬的像畫上去一般。
  未等多久,男孩穿著黑色針織長衣的身影映入眼簾,咖啡短靴搭配牛仔褲,紅格子呢絨圍巾襯著年輕俊美的臉越發醒目。
  “怎麼在這外頭吹風。”他看到我後三兩步走來,接過我的公文包夾在腋下,將我的手合在掌中溫著。
  我勾了勾嘴角,沒吭聲,一手攏緊大衣一手伸進他的口袋裡,與他相攜而去。
  本質上,我是個保守缺乏嘗試精神的人。
  我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或許就是賭上我的後半生不顧一切的選擇了和他在一起。
  但這並不代表我就沒有軟弱的時候。
  我只是一個平凡無奇的人,我也有負面情緒的困擾,也會害怕非議,偶爾也會脆弱不安得希望有一個人可以依靠。
  年關將近,我即將二十八歲,年華一年年逝去,看著風華正茂的戀人,我沒有開口並不代表心中就不會恐慌。
  上周梳妝時發現眼角隱隱有一絲細紋,想著工作這些年忙起來日夜顛倒,幾乎沒顧得上保養過,心下一涼,回家時買了兩袋保養品,口服外用皆有,只是不知道這樣,還來不來得及。
  和還未踏出校園的他站在一起,任誰都一眼看得出我年紀比他大許多,不是沒想過裝嫩,但工作了五六年,和同齡的小女孩站在一起也搭不上邊。
  我只得安慰自己還是成熟御姐更有魅力,蘿莉畢竟不是我的風格。
  從義賣會場到出口這段路被擠得水泄不通。
  “要不要湊會熱鬧。”西顧道。
  我驚訝的看他,他向來不是個喜歡鬧騰的人。
  他慢悠悠移開視線,“不想就回去吧。”
  我點頭,隨即握緊他的手,“我想湊熱鬧,但不想人擠人,就去看電影吧。”
  他說一聲“好”。難得想浪漫一把,培養感情。
  從那次他一夜未歸之後阻隔在我們之間的無形隔膜其實我們彼此都能感受得到,雖然表面上依然粉飾太平,但心知肚明的掩飾總是令人如履薄冰,更加難過。
  彼此都想挽回,卻步履維艱,不知該如何踏好那一步,不至於弄巧成拙。
  西顧此刻的嘗試我自然會最高效率的配合。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等到了電影院門前看到那條蜿蜒長龍,我和他都不是有耐心有情趣的人。
  面面相覷的對望片刻之後,我遲疑的道,“好像……家庭影院的效果也不錯。”
  他立刻鬆了口氣的樣子,毫不猶豫地接道,“嗯,我記得前些天剛下一部片子也挺精彩。”
  於是兩個註定和浪漫無緣的宅男宅女果斷的回頭,最後還是手勾著手回家享受家庭溫暖去了。
  片子精彩不精彩不知道。到家後我進廚房煲湯,晚上可以當宵夜驅寒氣,才剛灑味精,切個姜片,腳下驀地騰空,居然被徑直抱去臥室。
  我真要氣煞,“任西顧!”
  他不理我,更加健步如飛。
  “你放下我,沒看我正忙著。別鬧……”
  手上重度危險品——菜刀,第一時間被擱到桌上,他寬衣解帶的速度我想可以申報吉尼斯。
  我索性也不客氣,直接將他脫下的衣服當抹布擦,擦完立刻就被撲倒。
  緊貼著的赤裸身體熱燙而富有激情爆發力。
  我勾著食指從他的後頸沿著脊梁往下滑,直滑到他窄翹結實的臀上,指下的肌肉收縮緊繃著,他喘著氣按住我的手,“別動。”扳開腿兒便往內衝。
  “等下!”
  我猛一激靈,及時喊停,“你帶套套了沒?”
  他一怔,搖頭。
  “不帶套套不準做!”這是我向來堅持的觀點,一腳就把這小混蛋踢下床。
  他黑著臉立刻又爬回來,將頭輕輕枕在我胸前,也許是聲音太低,在這個夜裡顯得分外溫柔,,“……我想要你生我的孩子。”
  黑燈瞎火中,我摸索著他的頭,找到他的腦門後用力賞他個爆栗子,“不行!現在哪裡是時機。”
  他不吭聲了,半天悉悉索索的撐著身子撫摸著我平坦的小腹,“萌萌,以後嫁給我吧……我想要你給我生孩子……”
  我在黑暗中默默的微笑,仰起頭勾住他的脖子輕輕一吻,脣齒間泄露一個“好”字。
  我們開始抓緊機會培養感情,迫切的希望能把之前那些傷痕芥蒂都抹去。
  我們閉口不談那些衝突,只要我一下班他一放學便膩在一起哪兒也不去,脾氣竭盡可能的溫和。
  像兩隻努力拔去自己的尖刺磨去自己稜角的刺蝟,小心翼翼地試圖更靠近對方而不刺傷彼此。
  翻了翻日曆表,在籌備下一次宣傳前一周,我和林總統計目前已經預訂並認購了近四成的商鋪。對此他倒是很滿意,特准我放了三天假休息,回頭再開工做最後一擊。
  我暗暗心喜,給西顧短信報備了。
  等他兼職回來後,西顧摟著我的腰下巴抵在我肩上,邊毛手毛腳的干擾我做飯,邊低聲問,“要不要參加我們公司同期新人辦的篝火晚會。”
  我肩膀頂頂他,“喲喝,難得了,又想耍浪漫?”
  他撇撇嘴,一顆毛頭在我肩膀上蹭過來蹭過去的撒嬌,嘴巴倒是硬,“來不來隨便你!”
  我偏頭也蹭蹭他,“大爺都開口了,小的哪敢不從?”
  我以為這趟只是晚上隨意奔赴的小聚會,可是隔天一大早就被西顧推醒,“走吧,車子快要到了。”
  青霧還未消散,我迷迷糊糊地跟著他匆匆趕車,車到時對上楚翹和一車子年輕男女的行囊裝備,才知道原來這是兩天一夜的野營篝火會。
  
  第五十七章

  一行總共十三人,六女七男。
  看見楚翹我心裡不是沒有點疙瘩,我得承認,我也確實不是個心胸寬闊的女人。
  但傻女人才會直接當著眾人的面直接對男友大發雷霆,男人,尤其是這個年齡的男人,最講究在哥們跟前的臉面工程,我自然不會在外人面前讓西顧難堪。
  我不動聲色的剜了他一眼,跟在他後面上了車,我們倆坐在後排,上去時西顧主動拉住我的手,我回握他,兩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車子驚詫的目光中坐下。
  到底是半踏出社會的學生。
  他們雖然驚訝,但很快就掩飾住這情緒,在我們之後也有兩對情侶,他們高聲哄笑調侃他們,但對於我和西顧這一對,他們則是禮貌尊重許多,朝我溫和的笑了笑,點個頭就放過了。
  當然,每個群體總會有不和諧的聲音。
  雖然西顧的脾氣差得一塌糊塗,但父母給的皮相好,還是能吸引小姑娘們蒙了眼將之美化成個性,實行愛得追求。
  畢竟現在也入冬,若沒有愛神指引,嬌嫩嫩的單身女孩兒很少能對這時節的野營提起什麼興致。女人對敵情的雷達可是很靈敏,因此我坐下沒多久,就能感覺除了楚翹之外,在場兩個無主女孩中的一人也對我隱隱有些敵意。
  相較於她的冷淡,楚翹可是甜甜的一口一句郝萌姐。我也笑容滿面了地哎一聲,理直氣壯的把她當小輩,想著過會野餐時就名正言順的支使她好了。
  “郝萌姐。”坐在我前一排的男孩突然回頭。
  我嚇了一跳,這才注意到來人。不需要多費心辨認,一看到他那數十年不變的西瓜頭造型我精準地開口,“泰朗?”從小到大,作為西顧唯一一個官方承認的朋友,我怎麼可能沒印象,雖然……他其實是被西顧從小欺負到大。
  “難得你還記得太郎。”西顧睨了我一眼。
  “……我不叫太郎,我是泰朗。”
  從市區出發,路子比較遠些,大家起程得早,所以開車半個多小時後都睡了七七八八。
  西顧待大家都睡熟了,偏頭附在我耳邊解釋。
  其實我在上車後這一個小時早就已經架起小天線全方位收集訊息了,若等著他自己悟了,發覺我的不快主動跑來解釋,我早晚要給憋死。
  左邊第一排的大個子就是這次野營的負責人,原本是公司內部的新人們一道聯絡感情,說是聯絡,其實大家也心知肚明這就是聯誼。有什麼比帶著一群孤男寡女到荒山野嶺更能培養感情?
  可惜西顧不上道,硬是臨時拖家帶口的拉上了我,於是原本的四女對五男的華麗聯誼陣容就這麼缺了一個大角。
  方才一路看下來,明顯發現負責人和另外兩個男孩對楚翹上心,頻頻獻殷勤。若是沒有我,西顧和她各自拉了串仰慕者,也算是金童玉女了。
  不過西顧的口味忒重,愣是看不上同期的小嫩草,非要和我這老牛送作堆。
  查明自家的西顧記錄良好,我鳳心大悅。
  下車前,負責人過來叮囑些野營的注意事項,等上了山男孩們都像脫韁的野馬,一溜兒放開話匣子侃得昏天暗地,氣氛煞是活絡。我混在這群半大不小的毛孩中,雖有些突兀,也只當自己是再體驗一次青春期。
  大部隊很快就選好一處背風口開始紮營。
  大家分工合作,女孩負責做飯,男孩則搭建營帳。
  紮營需要四人一組,男孩只有七個,這裡頭我最大,我拉拉西顧的衣袖本想毛遂自薦,楚翹的聲音卻早了一步,自告奮勇道,“我來!我來!”
  我循聲望去,她朝我微微一笑,我不著痕跡的別過臉去。
  負責人小劉自然歡喜的一口答應,他們和西顧一組,分頭忙活了。我也召集起女孩們,把事先在超市買的蔬菜肉類去附近的小溪洗乾淨,鍋碗瓢盆也擺上架來。
  “郝萌姐,”幾個小姑娘也跟著楚翹叫我,“人手不夠,還缺人撿柴火。”
  “沒事,”我給安慰了,“柴火就讓男生撿去,髒活粗活不給他們還能給誰?”
  她們掩嘴笑著點頭。
  午餐主要由我和一個叫曉曉的女生負責。
  其餘的人各自捏著細棍烤雞翅和羊肉串,不亦樂乎。
  我煮得是魚湯,煮好後抬頭想喚西顧,卻是沒找著他的人影。
  “他好像是去撿柴火了。”曉曉見我目光到處梭巡,不由怯生生道。她個子極為嬌小,留著十分乖順的齊耳短髮。
  我“哦”了一聲,倒有些奇怪,其他人都回來了,怎麼他還沒撿完。
  曉曉欲言又止地看了我一眼,手指比了比方向,“……他剛才往那邊走,你可以過去找他。反正大菜也煮好了。”
  我應了聲,“這魚湯就先溫著,你們自己盛。”
  她乖巧的再點頭,我走出兩步再回頭看,便瞧見熟悉的西瓜頭迅速占了我方才的位置,幫忙擺碗筷。
  我猛然會意,敢情方才我都在擋著人家的姻緣路呢,不由搖頭低笑著走開。
  我沒有脫離大部隊漫山遍野的找,只在附近磨蹭轉悠了一圈,眼尖的看見西顧正捧著柴火過來,楚翹稍落後他一步,兩人一前一後才到。
  他們似乎在說些什麼,西顧緊抿脣角,表情很是壓抑,楚翹又同他低語幾句,下巴朝我的方向努了努,西顧轉頭看了我一眼,隨即快步把柴火放好,走過來拉過我的手把我帶開,若無其事道,“你已經煮好了?走,我去嘗嘗你的手藝。”
  楚翹站在原地,她歪頭朝我很是開朗活潑的笑了笑。
  我輕描淡寫地掠過她,微微皺起眉。

  第五十八章

  來時大家都有準備好垃圾袋,野餐後我們將塑料瓶和易拉罐等垃圾裝進去,等明天下山統一丟去垃圾站。
  幾個男生把撲克牌,麻將,棋盤往邊上一列,想玩的自動湊上。女生團體中隱隱以楚翹為中心,男孩們則是由負責領隊的小劉指派,我與西顧反而獨立在外,自成一格。
  我對這些沒有太大興致,姑且也就湊湊熱鬧,下海打了兩圈麻將。
  西顧有些百無聊賴的在旁邊看了一會,泰朗正忙著和未來女友培養感情,把他帶來的遊戲機遞給西顧。
  西顧只玩了片刻,又跑來鬧我。
  我剛贏了一局,心裡正舒坦呢,便瞧見原本正和小劉打牌的楚翹湊過來,站在我身後低聲拉著西顧說話。
  我心思有些不集中,這小姑娘怎麼就不懂得看眼色,還是故意裝作不通人情世故?
  我也確實不待見她,結束完這場牌局後也現學現賣的熱情喚了楚翹一聲,“要不要打麻將?我和西顧要去北邊走走,你要不要替一會?”
  她來回看了看我和西顧,笑眯眯地道,“好啊,郝萌姐你們慢慢約會去。”
  我順理成章的把她留在牌桌上,挽著西顧走人。
  西顧噙著笑,等走出他們的視線之外,他勾勾我的腰,長長的“嗯”了聲,“萌萌,醋了?”
  我老臉一紅,狠狠錘了他一拳,“你自己說說,你那時候是怎麼講得,現在和她糾纏不清的又是誰。”
  “我和她真沒關係,”西顧停下來,“這次是小劉想追她,她要跟來,我總不能讓他給推了?先前我去撿柴火,她跟過來幫忙……”
  我冷哼一聲,酸不溜丟地道,“她倒是樂於助人。”怎一個新時代的活雷鋒。
  他失笑,攬住我的肩,“行了行了,難得出來散心就別為這個吵。”
  倒是沒有再提起當初那套純友誼之說了。
  我斜睨他一眼,姑且相信他的說辭,只道,“我吵了麼?我可是低調得很,裡子面子全都給你留著,私下才找你審問。要是其他人,指不定當場就炸毛要和那丫頭PK。”
  “好,我知道。”他低頭安撫地親親我的臉,沒有再談,大手一攬,直接抄小道二人世界了。
  事後我再想想便覺得不對勁,曾經他不是信誓旦旦說他們只是兄弟情,為什麼這次我明示楚翹對他有企圖,他卻沒有再否認?只含糊地截斷了我的話題?
  誠如他所言,難得出來,我也不想追根究底鬧得大家都不愉快,也可能只是我自己想得太多,於是思忖再三,我還是裝作若無其事的把這問題暫時先咽下去,等回到家後再關上門嚴刑逼供。
  鑒於安全問題,我們沒有離營地太遠,只在附近來回兜轉,天一擦黑就回去。野營最精彩的時候正是在入夜時分,夜晚似乎賦予了年輕男女更多的勇氣和白日所羞於啟齒的情愫。
  因為山間晝夜溫差比較大,大家露營時身上都有準備禦寒的衣服,我回來後把自己包成一團棉花,日暮時分眾人把柴火都集中起來,點燃。
  西顧沒有顧忌其他人的眼光,和我一個帳子。
  兩人在帳內鬧了好一會才出去。
  女孩們都圍在篝火邊取暖聊天,男孩們躍躍欲試地埋伏在追求目標身邊,隨時準備攻占芳心。
  食物的香氣襲來,我和西顧各取幾串羊肉燒烤,味道確實不錯,就是怕上火。
  “我去拿綠茶。”喉嚨有些乾,我起身道。
  他點個頭,“快點回來。”
  我裹緊了衣服快步去另一邊的飲料堆放處找綠茶,篝火的光線不是很明顯,我眯著眼努力在一堆啤酒果汁中翻找。
  “郝萌姐,你在找什麼?”泰朗的未來小女友小聲道。
  我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找綠茶,不知道放在哪兒了。”
  小姑娘過來幫忙,隔了幾秒,欲言又止道,“剛才楚翹有事情找你。”
  我“哎”了一聲,“什麼事?”
  她遲疑了下,搖頭。
  我有些煩悶,拿到綠茶後匆匆離開。
  外面正鬧得沸沸騰騰,吃飽喝足之後他們又吵著玩真心話大冒險,我和他們總有一層隔膜,雖然看他們玩得開心,卻沒什麼意向加入,笑著和西顧看參加的年輕男女藉著遊戲,或暗示或眉目傳情。
  一晚上有趣的活動不少,除了真心話大冒險,後面又鬧起了殺人遊戲,K歌謎語……最後以詩詞接龍做結尾。
  我和西顧一路略過,只打算在旁邊當看客。小劉回頭瞅了瞅我們,“喂喂,知道你們倆感情好,可一晚上都膩在一起就沒了集體活動的樂趣吧,這都是最後一個遊戲了,西顧上!向你女朋友證明下你的學識廣博嘛。”
  話都這麼說了,我和西顧當然點頭加入。
  接龍的規矩是任選一首詩,接下來的詩句裡必須含有上一首詩的最後一個字。若是對不上詩句,則必須要誠實回答上一個人所提出的任意問題,並淘汰出局。
  “從我開始,”領隊小劉道,“回首長安道,方歡宴柏梁。”
  泰朗接道,“長嘯梁父吟,何日見陽春?”
  “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
  “少壯不努力,老大徒傷悲……”
  第一圈幾乎都沒有人落馬,隨著後面難度越高,我前面兩個女孩被淘汰後,我無奈地看著楚翹爽快的一屁股坐在我身邊。
  今晚她將平時高束的馬尾放下,沒有像我這樣裹成一個大粽子,身上只套了件強調女性曲線的淑女針織裙,緩步走出來時,趁著搖曳的火光,平日總是假小子裝扮的她這般純女性的嬌柔令人驚艷。
  西顧大概也是頭一次見到她這副充滿女人味的打扮,偏頭看了她幾秒,我微笑著抬起腳狠狠一踩——
  落空。
  他得意的朝我勾勾手,“我早有準備。”
  “……”
  你看,我的忍耐力夠驚人了吧。但面對她咄咄逼人的挑釁,就是再怎麼驚人的忍耐力都會爆發。
  夜風有些大,楚翹披散著長髮,接龍進行到一半時,她抬起手將飄飛的頭髮撩到耳根後,衣袖隨著動作,露出半截墨綠色的扣式腕帶……
  我一怔。
  那時西顧將與楚翹有關的東西都整理扔掉後,是我跟著他一道逛商場一樣樣親自挑選,一樣樣給他買好補齊的,腕帶外圍熟悉的金邊我是無論如何也沒有看錯……這是我親手為他挑的。
  我的腦袋紛亂成一團,但還是竭力冷靜下來,克制住情緒。畢竟不分青紅皂白就貿然下定論不是我的風格。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接龍還在繼續。
  我垂下眼,耳邊聽見楚翹自信地緩緩接下一句,“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我愣住,聽到她這句明顯嘲嗤意有所指的話,周遭的人表情也有一些不自在。
  “郝萌姐,到你了哦。”
  西顧霍然站起,直接拉著我離席,臨走前他凌厲地盯著她好半晌,“楚翹,你這次太過分了。”
  楚翹也跟著站起身,微笑著解開手上的腕帶遞給我。
  “那真是抱歉了郝萌姐,這個,就作為賠禮可以嗎?”

  第五十九章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
  憤怒得眼前一陣陣發黑,西顧將我護在懷裡,揮手將她手上的腕帶打落在地,頭一次冷冷地道,“楚翹,不要一再觸犯我的底線,我的耐性向來不好,這是我最後一次告訴你,絕對不可能,就算沒有她也絕對不可能。你鬧得越大,也只是讓我越肯定這一點。”
  楚翹沉默了幾秒,突然淡淡地開口,與她適才挑釁的高調言行不同,她臉上沒有一絲勝利愉悅的表情,只是平靜地道,“西顧,我並不是一時衝動,我一直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嗯……很晚了,我先回去睡了。”泰朗先開口,而後曉曉也點頭跟上,其餘人會意,紛紛識趣的迴避。一個女孩好奇的回頭多看幾眼,隨即被同伴快步拉走了。
  我有些尷尬,更多的是難堪,心中不是不怨西顧將自己捲入這難堪的境地,卻也很清楚這件事其實並不能都怪他,從小他們一起長大,西顧雖然脾性不好,卻是個很重視情誼的人,雖然不待見楚翹,但她對西顧也確實很親厚。
  正如鐘意之於我,雖然西顧也不待見他,但這些年來的情誼,讓我就算是發現了鐘意的心意,可我也做不到和鐘意徹底斷交,老死不相往來。
  將心比心,五十步和百步的距離,既然是連我自己也做不到的事情,我也無法去苛求西顧。更何況她還是西顧的繼妹,要想徹底斷絕聯繫也是不現實的事。
  但理解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雖然我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努力理智客觀的去看待問題,但感情上,被一個小姑娘當眾踩著我的痛腳不斷挑釁,先不說西顧不會容她,就算他能容,我也不會讓這個小姑娘騎到我頭上。
  “你說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我推開西顧的手,徑直走到楚翹跟前,下顎微收,保持一貫的從容微笑,徐徐道,“那麼你也該知道,今天你這麼一鬧,也只是吃力不討好。”
  “你怎麼知道我就一定不討好?”她撩起頭髮偏頭看我,目光毫不掩飾的銳利,反正也撕破了臉,她也沒跟我客氣。
  我反而更放心,她這樣鋒芒畢露的姿態是我最熟悉的,還記得多年前第一次見面,便覺得她是女版的任西顧,後來為了迎合西顧的喜好,她故作的活潑爽朗,倒失了第一次見她時的光芒。眼尾一掃,警告地朝正要開口的任西顧瞪去,女人說話男人插什麼嘴。都是你小子招來的爛桃花。
  “我不想拐彎抹角,有一些話我還是希望能攤開說。西顧平時沒少在我面前提起你這個妹妹,不管你信不信,我心裡也當你是我的妹妹,”我寬容溫厚地道,雖然嚴重的心口不一,但姿態我擺得是一等一的誠懇。潑婦罵街永遠是次等的解決方式,我直接用我的態度告訴她,在我心目中,她從來就不是威脅,只是我和西顧的‘妹妹’罷了,“我不想傷了彼此的和氣,日後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如果你對我有什麼不滿,今天就當著我和西顧的面說,沒道理為了一個你也想放棄的男人賭氣失態,也駁了自己的臉面。”雖沒有夾槍帶棒,我也綿裡藏針,臉上坦然的笑容一點也沒落下去。
  我的姿態越是親厚越是不在意,她的臉色便越是難看,“你怎麼知道我想放棄,是你綁不住人,我為什麼要放棄。”
  “你向來是個聰明謹慎的姑娘,”我直接點出來,“今天你這件事可做得一點也不聰明。”我沒有被怒氣衝亂了陣腳,第一時間冷靜下來後,自然會發現疑點。
  當年楚翹能為了西顧的喜好隱忍住脾性,做了他那麼多年的好兄弟,今晚卻突然打亂了一切,甚至還當面挑釁他的女友……若不是因為確定自己沒有機會,她不會突兀地做出這番斬斷後路的行為,依照西顧的性格,她今天的行為,已經徹底扼殺了他們成為戀人的最後機會。
  只是我不明白,好不容易花了那麼多年的時間終於能成功接近他,為什麼她要這麼做?
  被我拆穿,她瞬間變了臉色,但很快她就恢復如常,索性不和我兜圈,忽然上前一步,用平日那般親熱的口吻貼著我耳邊道,“郝萌姐,如果我告訴你,今天我這麼做不是為了西顧,是為了你呢?”
  我直接露出國際標準的八顆牙禮貌笑容,“你能這麼想真好,西顧的脾氣壞得一塌糊塗,是我家西顧配不上你。”無視掉某人的眼刀,我甚至還帶著點調侃的玩笑道,用連公司後輩都享受不到的親厚面對她,端住氣勢一路壓得她死死的。
  老虎不發威還當我是病貓,別看不起大嬸,一棒子打死她所有出路,堵得她內傷。
  小姑娘咬了咬脣,她瞥了西顧一眼,“你對西顧倒還真是放心,”話至一半頓了頓,笑眯眯地繼續道,“對了,西顧他有沒有告訴你,有一天晚上他一夜未歸是為什麼?”
  我的心跳瞬間停了半拍,為什麼她會知道那夜西顧沒有回來?面上仍是波瀾不驚地溫和道,“我當然選擇相信你哥,那天晚上是你幫忙照顧他的嗎?那真是多謝了。你哥那臭脾氣,麻煩你了。以後若他再失態,你也不用客氣,讓他自生自滅去。越理會他越得瑟。”
  我一口一個‘你哥’咬準了他們目前的兄妹關係,西顧和我膩了那麼多年,知道我此刻已經快暴走了,他急急拉過我想解釋,我指下暗暗使力甩開,再狠狠踩了他一腳讓他閉嘴。
  我是個護短的性子,對我而言西顧是自家人,要打要罵等我們私底下關上門解決,明面上不能讓人看了笑話去。
  楚翹雖然年輕,我看著她卻也忍不住感慨後生可畏,她還是用著往日那般親昵的口吻,“說實話,郝萌姐,雖然我欣賞你,但一直都不喜歡你……”
  真是委屈了您吶。
  “知道我為什麼不喜歡你嗎?”她挨過來,緩緩湊近我,“你很完美主義。但你不覺得你太一廂情願了點?你是不是覺得你為了西顧默默犧牲無私奉獻很偉大?你只顧著自己一個勁兒的往前衝,向著你所要的方向跑,你就從來就沒有發現你讓身邊的人太累了嗎?”
  我霎時怔住。
  “你怎麼就沒有紆尊降貴的看一眼身邊的人,你們選擇在一起,感情那就是兩個人的事,不是只有你一個人辛苦,你從來就沒覺得西顧他也累了……”
  “楚翹!”西顧厲聲喝住她的話,牢牢箍住我的手腕,陰著臉不發一語的拉我回營帳。
  被他緊箍著的骨節隱隱生疼,但我卻沒有心思關注,她最後那席話彷彿有自我意識般,不停在我的腦海中打轉。
  對於我們現在勉強維繫的感情他也覺得累了嗎……
  是我讓他覺得累了嗎……
  西顧性情桀驁,若真無此言他便會直接反駁,我看著他沒有表情的側臉,心漸漸沉了下去。

  第六十章

  女孩們的營帳被安排在帳篷區的中心位置,篝火晚會不歡而散後,在一片尷尬的氛圍中,大家沒有在營帳內多聊,臨睡前領隊檢查好是否熄滅了所有火苗後,除了被安排分時段守夜的男生之外,大家都安靜地睡下了。
  我將除了睡袋和枕頭之外的其他零碎物品收拾整齊,把背包擱在腳邊,雖然閉上眼,卻始終沒有睡著。
  不過片刻,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我睜開眼看向來人……
  “還沒睡?”他進來時帶著屬於這個季節的寒氣,鼻間的熱氣彌散在冷冽的空氣中。
  我點頭,“知道你會過來。”
  他抿抿嘴,高大的身子壓下來,將我按在懷中,兩個人包成一團球抱在一起,卻沒了往日的甜膩,默契十足的沒有誰主動先提之前的事情,只是不著邊際的拉扯著話題。
  但該面對,總是要面對的。
  我抬起頭,伸手去觸摸對面那張常常讓我疼痛的年輕的臉,沉默了片刻後,輕輕喚了聲“西顧”,又停住。
  有很多問題盤旋在腦中,但我卻不知該如何說出口。
  他半闔上眼,臉慢慢蹭了蹭我的掌心,“那天晚上我一夜未歸是去附近的吧檯喝酒,出來後遇見了楚翹……”
  我“嗯”了一聲,音調平和。
  他神色有些尷尬,“後來她對我說了……一些話,醒來時我人在花圃的涼椅上。郝萌,雖然那晚我很憤怒,但我不會做對不起你的事。”
  我低聲接續道,“……所以今天下午撿柴火的時候,你是去當面拒絕她?”
  他微一頷首,拉下我的手輕輕吻了吻,湊過來仔細觀察我的表情,“你生氣了?那條腕帶也不是我給她的,剛剛看到時我也很驚訝,若我事先知道,我就不會任由她——”
  “行了。”我打斷他的話,頓了頓,又道,“你的腕帶是何時掉的,你總該知道。”
  他生怕我不高興,乖順的主動道,“……是那天晚上。”
  話題越來越逼近核心,我幾乎想放過他,也放過自己,像往常一般不再提了。但我的嘴卻不受控制的吐露最後一句話,“楚翹後來說的那些……”
  他迅速道,“只是我那晚的氣話而已。”
  我看著他不欲多談的模樣,有些問題梗在我們之間太久了,為了維繫這段愛情,我們都變得太過小心翼翼,不敢觸及,壓抑了彼此的性情去妥協。但迴避,並不表示問題就會消失,反而讓我們背負得越發辛苦。
  “……這段感情是不是讓你覺得很累。”
  他凝眉,沉默了片刻後別開目光,“我們以後會好的,現在別問那麼多……”
  他沒有否認。
  我從小照拂他,十年了,我是那麼熟悉他的性子,怎麼會不知道他便是默認了。
  我想也許自己真的是一廂情願了。當初兩個人為什麼會那麼堅持要在一起?
  我一直以為只要自己更努力點,再努力點,遲早可以走到我們所期望的幸福結局。這些日子我常常在想,若是西顧來不及做的,我便先彌補好了,若是西顧趕不上距離了,我便先鋪路好了,若是怕西顧委屈了,我便先委屈自己好了……
  我從來沒想過,若是西顧累了……我又該如何是好了?
  如果愛情讓兩人都身心俱疲,那還要不要繼續走下去?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也許是彼此都太過小心翼翼了吧,我也竟沒發覺他一直以來也在壓抑著性情,和我一般在愛情中失去了原貌。我在忍耐他,未嘗他就沒有用他自己的方式妥協過。但這些是不夠的,當最初的激情過去,問題一個又一個出現,我們都努力不看不想,努力想維持兩個人的世界,雖然彼此都深深感覺到了難耐的重負,卻捂住雙眼,如何也不肯去正視……
  終於,問題如雪球般,越滾越大,等到我們想解決時,卻發現兩人之間不知何時被劃下一條深深的鴻溝,我與他各占一端,想抵達對方的身邊,卻發現自己如何也越不過去了。
  “西顧,”我猶豫了很久,慢慢地道,“如果你也覺得累了的話,我們是不是……是不是該……”這是我第一次談及這個問題,幾次張嘴,幾次艱難的開口,卻如何也說不出那個詞。
  西顧驀地變了臉色,起身攫住我的手,“你想說這些話已經很久了吧。”他眉眼壓得極低,眼中充斥著驟燃的怒氣,沉冷地道,“其實你早就已經忍耐不住,早就存了這個念頭了對嗎。”
  “我們之間出了問題,我覺得不能這樣……”
  “那麼你想怎麼樣?”他咄咄逼人。
  我在他壓抑而慍怒的目光下沉默了幾秒,道,“我想我們……還是先冷靜一下,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好嗎?”
  他沒有接話,氣氛卻在同一時刻被推到壓抑的最高點。
  他幾乎是不敢置信地瞪著我,盛怒之下他忘了還攫著我的手,被他攫住的手腕幾乎要被捏碎了,我痛得忍不住吸了口氣,他驀地鬆開我的手,俯首盯著我久久,突然猛地起身撩開帳篷,冷漠地丟下一句,“隨便你!”
  轉瞬便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怔怔癱軟在原地,冬夜的寒氣從大開的帳門外滲入,不知過了多久,我才反應過來,身體凍得有些僵硬,我起身去拉上帳篷時眼前又是一陣陣發黑……
  扶著額閉上眼等那一波熟悉的暈眩過去,我突然覺得自己一直以來的堅持……是不是都錯了?
  從頭到尾,是不是我太執拗太一廂情願了?
  我也同樣很累了,每一次出現問題,爭吵,妥協,而後再一次出現問題,又一次爭吵,再次妥協,如此反覆幾次之後,索性就通通妥協,或者視而不見。
  每個人都說我們會分開。
  當初用了那麼大的勇氣,才和他走到一起。我不想分開,我怕回不了頭,我怕若離開了他,日後再遇不到讓我這麼深愛的人了。我為了我們的將來做了許多計劃,我正在朝著那個目標努力往前走……
  剛開始還有激情支撐著,可隨之而來的問題卻應接不暇,我怕他會後悔,卻也慢慢開始焦慮,彷徨,懷疑,不安……心生怨意。
  我最怕的是,有一天連自己也後悔了,卻找不到來時的路。
  沒有在最好的時間遇見的兩個人,卻想著永遠攜手走下去,總是讓人分外難過。
  第二天一群人打算下山後到附近的室內溫泉館小憩一天再回去,我原本有三天假期,剛好可以再陪他一天。
  但隔天西顧便一個人走在前面,他的速度很快,態度也極為冷淡,幾個湊上去的同僚都訕訕吃了閉門羹,不敢再喚他。
  我平時坐久了辦公室,不習慣走山路,遠遠被甩在後面。對於他們而言,我只是一個陌生人,也融不進他們的團體。我頭還有些發暈,被孤立在一邊的感覺很糟糕,此時我甚至在猶豫還要不要繼續再跟著他們去溫泉館,下山後直接打車回去好了……
  因此突如其來的電話對我而言簡直是及時雨。
  林總緊急打來索命連環call,山上收訊不好,費了好大勁兒才聽清,原來是之前籌備的拍賣會流程出了岔子,我是策劃人,必須親自去現場。
  合上手機跟領隊說了一遍,我轉頭看向西顧,遲疑了下,走到他跟前把原委說了一遍。
  他淡淡地道,“是不是挺開心,終於有藉口能離開?”
  我竟有幾分心虛地窒了下。
  他背過身,不再看我。
  坐上計程車離開時,我回頭眺望他的方向,車子往相反方向駛去。
  忽然想起許多年前的自己,也曾經痛哭失聲,一路驅著計程車在他的校門前不住徘徊,最後踏上前往上海的列車。
  那時候的自己忍痛斬斷了兩人的牽絆,原以為就這麼結束了,卻是如何也想不到數年後,自己又再度將故事寫下續集。
  和當時不同的是,那時候的我是被動離開,今天的我,卻是不堪重負主動求去。
  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愛情會變成這樣,是什麼讓我們變成這樣?
  我找不到答案

  第六十一章

  “你的臉色看起來很差。”
  “哎?”我皺著眉正在篩選商家名單,頭也不抬地道。
  林總倒是有閒情和我磕牙,“是因為和男友約會到一半被叫來,心情不佳?”
  我暗暗苦笑,沒有搭話。
  他也識趣,見我不欲多談便安生的繼續和我一道篩選名單。
  學生街從內部認購開始到項目開盤,藉著鋪天蓋地的報紙媒體宣傳和明星義賣,此前已掀起兩波小高潮。在高峰之時若不悉心維持市場熱度和關注率,那麼將後繼無力,極易形成冷淡期。
  廣告炒作這東西,就是在一段時間之內,不斷豁出錢狂轟濫炸,捨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前期投入不能輕待。趁著這波熱潮還未退,同時為開盤積聚人氣,做鋪墊,藉著東風,我們最後一波攻勢便是旺鋪拍賣。
  在房地產價格指數日趨走高的形勢下,投資小商鋪相對收益大於風險。我們的主攻便是這部分的中小型投資者。
  趁熱打鐵,拍賣會定於隔日早上九點,於拍賣會第三天隆重開盤。
  在拍賣會之前的噓頭做得夠足,只是籌備工作著實讓人頭疼,晚餐叫了外賣,繼續加班加點到九點才回去。
  不想,才剛出公司沒多久就被羅莉截住了。
  “冷死了,我等你等得都快成化石了。”
  我驚訝道,“這麼冷的天氣你還不回家讓你老公給你暖床,跑來找我做什麼?”
  “別提他。”羅莉皺著眉,一張美艷的小臉難得板得一塌糊塗。
  於是我知道這小兩口鬧彆扭了,“你們倆平日好得蜜裡調油,他不是什麼都依你麼,這次是什麼地方犯著你了?”結婚後羅莉那口子叫人大跌眼鏡,簡直媲美二十四孝男人,婚後沒半年她就辭了工作,安心在家被好生伺候著。
  “別光顧著說我,”羅莉撅著嘴,上下打量我一番,不答反問,“你家的小鬼是怎麼養你的,怎麼一次見你比一次瘦。”
  “沒,”我搖頭,“是最近忙案子,他待我挺好的。”
  “挺好?挺好?”羅莉的小手在我腰上臉上戳來戳去,仗著比我高些猛一下來個熊抱,我還沒反應過來,她一把將我的頭塞進她越發雄偉的E罩杯前,“我們是不是好姐妹?是好姐妹對我嘴硬什麼,你那脾氣我還不清楚。”
  我努力掙扎著在她的E罩杯前抬頭,“羅莉,最近你男人把你養得不錯……”胸前更加波瀾壯闊了……
  她臉一紅,一把拉住我的手,“別想扯開話題!走,我給你好好補補,咱們邊補邊逼供。”
  被一路拖回羅莉家中,她男人出差,但冰箱裡烏雞啊燉品啊,應有盡有。
  羅莉圍著圍裙霸住廚房不準我進去,堅持要親自下廚為我補身。
  盛情難卻,我只得無奈地笑看她笨拙的揮舞著鍋鏟,一展身手……
  “唔,味道竟然不錯。”我翻動著爛成一團的雞肉,雖然賣相不佳,但還是挺入味的。
  “那是。”羅莉翹起尾巴,坐在我身邊看我吃,突然疑惑道,“奇怪,怎麼大半天了都沒聽到你男人的來電?”
  “你以為我們是你,戀愛那會恨不得時時黏在一起,一天到晚電話就沒停過。”我不易察覺的頓了下,放下筷子淡淡的道。
  “這樣也好,”羅莉並不知道我和西顧已經住在一起,開心道,“沒有他來礙事,等會吃完飯你就別回去了。”
  我猶豫了下,轉念想想西顧現在該正和同事泡溫泉,就算回去家裡也只有我一人,倒不如陪羅莉嘮嗑一晚,於是便點頭答應了。
  就像少女時期的臥鋪談心,相互依偎著躺在床上,拉上燈——
  黑暗賦予了內心軟弱和傾吐欲。
  我一點點開解她,也一點點被挖開心底的迷惑。
  “你現在有什麼打算?”羅莉道,“他有考慮過將來麼?”
  “嗯……大概有想過。”
  “什麼叫大概?”她驀地翻身而起,“郝萌,你該不會也跟著那小屁孩犯傻吧?”
  “……”我背過身,“你別瞎嚷嚷。”
  羅莉在背後急得哇哇叫,”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沒,你別想太多。”
  羅莉背後靈一般趴在我身後,“你對我說實話,別以為對我裝自閉就能混過去,你們最近是不是出問題了,我一看到你就覺得不對。”
  我無奈,被她鬧得受不了,半晌只得轉身面對她,斟酌著輕描淡寫道,“……是有些不愉快。”
  “究竟出什麼事情?”她見我應了,卻是更擔憂,也對,依我的性子,若不是問題真難以收拾,我也不會開口應和。
  我沉默了下,淡淡道,“沒什麼。”並非不想談,而是不知該從何說起。
  她還想再說什麼,突然電話又響起,加上晚上被按掉的五通來電,羅莉拿喬是一等一的狠。
  模糊記得婚禮當天,新郎似乎是一個冷峻霸道的男人,聯繫電話那頭此刻正在溫言低哄著的男人,對比西顧,不禁讓人有些失落。
  羅莉捂著話筒讓她男人又哄又寵了大半天,掛上電話後還不住嘟囔著“煩人”。
  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若有一天他不“煩人”了,就該輪到她煩了。
  我見她眼尾眉梢春情盪漾,打趣道,“不生氣了?”
  她合了手機,皺皺鼻子不好意思道,“他訂了明早的機票,都說我已經不生氣了,他還是打定主意要趕回來。”
  “看來他很寵你,我該放心了。”當年他的”前科“,可讓我忌諱了很久。
  羅莉還在拿喬,“他惹我生氣,哄我不是理所當然的,再說,男人不是本就該寵著女人麼。”
  我心中卻是有幾分酸澀。
  “怎麼了?”
  我搖頭,面對羅莉的疑問,我不敢回答。我習慣了先哄著他,委屈自己,兩人在一起,也多是我寵他讓他。但,既然當初選擇了他,我便已預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
  曾經我以為自己能承受,但一次次的爭吵,妥協和退讓,卻讓我日益疲憊……
  當看到她的甜蜜,同樣是爭吵,想起那個男孩冷漠離去的背影,我忍不住有幾分心酸。
  “萌萌,”羅莉在黑暗中輕輕撫摸我的臉,“你已經有很久沒有和我談心事,每次問到他……你總是微笑著說‘很好’。你現在,真的很好嗎?”
  我默默的將臉貼在她手心。
  “……是不是真的很辛苦?”
  我半晌,輕輕點頭。
  羅莉低聲道,“……我真的很擔心你,不要總是勉強自己,誰都有示弱疲倦的時候。萌萌,如果……真的不行,真的很辛苦的話……”
  我沒有答話。
  “萌萌,你不是老媽子,女人都希望有一個能放心依靠,知冷知熱的丈夫,而不是一個還需要你照顧遷就的小屁孩。”羅莉道,“當初你說要選擇他,我以為若只是年齡的差距倒也就罷了,他小歸小,但若是能體諒你,懂得照顧你,那麼年齡也不是一個難以跨越的阻礙。但現在……我看到的,卻不是這樣。”
  “這一年,你很拼,每次找你你不是在開會就是跑工地,”羅莉拉住我的手,“你沒發現你把自己的身體糟蹋成什麼模樣,去年你身上還有幾兩肉,現在和你躺在一起,不小心碰到時都咯得慌,對著我們,你的笑容也越來越勉強……這些他都沒發現嗎?萌萌,愛情不是這樣……現在這個女強人,這個老媽子,究竟是你想做的,還是他讓你成為的?或許他需要的不是一個情人,壓根就是個任勞任怨的老媽子,而你就隨他起舞,任勞任怨的做他的老媽子,愛情哪裡是這樣?你就等著他頓悟,等著他成長,你就從沒想過哪天他頓悟了,發現真愛了呢?你這些耗在他身上的年華歲月又該怎麼辦?”
  愛情不是這樣……
  鐘意也曾說過一樣的話,郝萌,現在的你真的還是你嗎。
  我閉上眼,“給我一點時間,我需要冷靜的思考一下……”
  我想起少女時期,我曾在那個燦爛美好的年華憧憬過一段愛情。
  那時候的我是那麼執拗的相信,愛情就是和最期望攜手的人,在一起。
  如今年華已逝,我睜開雙眼想去看期盼著攜手的另一個人,才發現,我連原本的自己都找不到了……

  第六十二章

  第二天的旺鋪拍賣我一早便到場。
  許多人被電視劇偶像劇忽悠了,以為策劃一場活動僅僅只是把設計方案一公布,其餘人按部就班就行了,但現實並非如此。任何一場活動都存在著意外和變數,同時人員協調,細節上的資料準備都教人頭大。
  好不容易熬到了拍賣會結束,中國人都是在飯桌上談生意,其後的觥籌交錯還有慶功宴更是折磨人的耐性。
  拍賣會後的酒席上我前後跑了三四趟洗手間,隨身帶著的帕子上滿是酒味,宴席後期喝酒時我都是口裡含一半,邊找機會,不著痕跡的將另一半吐入帕子中,等帕子都吸滿了再去洗手間沖洗擰乾。
  今天一整天都在跑,難得坐下時,空腹和各個投資商拼酒,身體實在吃不消……
  林總看了我一眼,後面幾乎都由他來挑大梁,等酒席散場後,林總讓司機開車,送我回去。
  我胸前一直在翻騰,難受的弓起身靠在椅背上不想動。
  “我還是送你上去吧。”車停了,林總看我半天沒動,徑自攙了我的腰,推門下車。
  我腦中正暈乎著呢,迷迷糊糊的靠在他肩上往外走。
  驀地,右手突然被大力一拉,身子震顫了下,跌入一個緊繃冷硬的懷中。
  耳邊一個壓抑著怒氣的聲音響起,“不好意思,我是她男友,麻煩你送她回來。”
  聽清了聲音,我頓時僵直了身子,他用力環住我的肩將我帶上樓梯。他的動作毫不溫柔,腳步極快,行走顛簸間,我胃裡翻騰地更厲害,終於忍不住在樓道上推開他,俯身半跪在垃圾桶前吐出來……
  身後只聽到粗重的呼吸聲,西顧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站在一邊等我吐完後遞給我一包紙巾。
  我接過來擦乾淨,腳下虛軟得幾乎快站不起來。
  “這是第二次了。”
  他的聲音從身後冷冷響起,“每次看著自己的女朋友深夜被別的男人送回家,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我抬起頭看著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倦意,‘對不起’這三個字無法像往常那般吐出口。
  “這次又是為什麼。”他道。
  “工作上的酒宴應酬,”我扶著額,“西顧,我現在很累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爭吵了。”
  他如困獸般盯著我,“萌萌,我從不想跟你吵,但你能不能也給我相應的安全感?”
  難道我做得還不夠嗎?
  “那麼你究竟還要我怎麼做?你要我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他揚起聲打斷我,“想說這句話的是我,你究竟要我怎麼做?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可以從今以後不再看別的女人,我也想盡快去工作,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女人像今天這樣……”
  “這只是工作!”我皺起眉,眼前搖晃得厲害。
  “好的,工作,你總是有很多工作,你什麼時候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而不是總是開口工作閉口工作。”
  “以為我喜歡這樣?”我忽然覺得一陣悲涼,我已經寵壞了他,讓他看不到我的犧牲,將我的付出視為理所當然。藉著酒勁我忍不住衝口而出,“如果你能給我安全感,你以為我拼命工作又是為了誰!”
  話出口的剎那,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真說了出來。西顧的自尊心極強,聽到我的話他臉色一白,定定看了我片刻,不發一語的轉身下樓。
  我下意識想追上去,“西顧——”
  情緒激烈起伏之下,眼前霍然被黑暗主宰。
  “……郝萌,萌萌……”
  我是被羅莉的嘮叨和哭罵聲吵醒的。
  見我醒來,她驚喜交加,“萌萌,你怎麼樣了?還有沒有什麼地方不舒服?”
  我有一刻沒反應過來,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慢慢,鼻間充斥而來的消毒水的味道讓我回過神,環視周遭,不自覺地道,“……他呢?”
  “你是說任西顧?”羅莉憤憤道,“要不是昨晚我想想還是不放心,臨睡前給你打了電話,還不知道你現在的身體竟然糟糕成這樣。他人在外面,我倒是想問問他,我家萌萌好端端的交給他,還不到一年,貧血,神經衰弱這些毛病是怎麼來的?”
  我抿著脣,“……都是些小毛病。”
  羅莉狠狠瞪了我一眼,“積小成大,這些都是累出來的。你這種情況持續好一段時間了吧,像今天這樣突然暈倒不是第一次,你還想玩命的話你就繼續拿身體拼,以後也別再認我這個朋友了。”
  我垂下眼,沒有再作聲。
  “萌萌……你知不知道我看到你這樣多難受。”羅莉道,“這次你聽我的,先跟西顧分開一段時間……如果他真的是你的良人,真能照顧你,到那時……”
  她沒有再說下去,因為我和她都知道,就算西顧真的有成長那一天,我也等不起,我怕我等不到那時候。
  我隔天出院,原本下午就可以走了,但羅莉不放心,這次她真被我嚇壞了,硬是要求醫生把我全身都檢查一遍。
  出院那天我在醫院大堂又見到他,這兩天他沒有回家,身上還穿著那天晚上的衣服,脣上的青須薄薄地覆了一層。
  羅莉拉著我的手像躲瘟疫般快步從他身邊走過。
  在擦肩而過的瞬間,我看到他拿著我的病歷單,他低著頭,沒有看我。
  我們就這樣,匆匆走過了。
  後來?
  後來直至隔年春,他再也沒有出現過。
  我從未料到我們之前會以這樣慘烈而無聲的方式收場。
  我有時會想起他,不同階段的他。
  我看著他一步一步,從一個霸道囂張的孩子漸漸走向了成熟,他所有青澀的歲月都是我陪伴著他度過。我曾經愛過這個少年,遺憾的是,我看不到他為了另一個女子成熟的時候了。
  真可惜,他永遠也感受不到這對於我的意義。
  十八歲的我覺得愛情就是一生一世,二十八歲的我發現,一生一世的並不一定就是愛情。
  於我而言,與他這短短一年,就已經我的是一生一世了。

  第六十三章

  我很想忘記你,卻又害怕真的忘了你。
  當初多麼勇敢才愛上你……
  多麼勇敢,才放棄你。
  也許當真是情場失意職場得意。
  春節後藉著林總的光,我再接兩宗案子,算是在業界站住了腳跟,四月中旬Beata也回台灣結婚了,在她的強力保薦下,交接半個月後我頂替了她的職位,升為分公司的銷售經理。
  升職當天我豪氣萬千,請整個銷售部下館子。席間,剛進公司的小姑娘們也借酒壯膽,三八兮兮地問,“Beata姐也結婚了,不知道經理什麼時候好事將近?”
  我不動聲色的呷一口酒,避重就輕,“別擔心,到時候不會忘了通知你們。”
  這些年,身邊的朋友同事結婚的結婚,離職的離職,部門裡只剩下我一個大齡未婚的女高管了。
  回家後對著鏡子左右端詳了一會,算了算存款,想了想未來,我告訴自己,這世上,誰沒了誰,日子還不是一樣過。
  情情愛愛這東西,我嘗過了,也嘗夠了,該老老實實的去過柴米油鹽的生活了。
  羅莉的情緒很高昂,從年前她就開始興致勃勃的拉著她男人打聽身邊所有單身雄性生物的資料,熱心的三姑六婆更是不會缺。
  爸媽心急火燎,春節後電話頻率從三天一通,上升到幾乎一天三通,恨不得把我打包快遞回去結婚,再不就把那些所謂的青年才俊給郵寄來上海。
  我漫不經心地扒拉扒拉手上幾頁男方的資料信息,羅莉客串我的狗頭軍師,恨不得我給我挑一個曠世好男人,迅速點燃我的第二春。
  “你認真點,仔細挑挑,千萬別錯過了好對象!”她用高喊著“跳樓價!清倉大拍賣”的熱情促銷口吻整天在我身邊打轉。
  我只得苦笑了,當然不會真的那般挑挑揀揀,我有自知之明,又不是八點檔的肥皂劇,先不提那些青年才俊三高男人真的會去相親,還能看得上我,我把心態端平,已經做好被挑選的準備,順其自然就好。
  “不要這麼消極,感情是可以培養的,搞不好你會遇上真正的Mr Right。”
  我無奈的戳戳她的E罩杯,“我不是消極。”
  我只是很清楚,我的熱情已經被耗光了。不是不想再付出愛情,只是喪失了再次製造愛情的能力,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再去愛一個人了。
  我曾經愛過一個人,雖然只是空彈一曲,與他之後我不會再有完整的愛情了。就算現在再喜歡一個人,我也會有諸多保留,小心得不讓自己受傷,再也無法像從前那樣奮不顧身。
  我只想尋找一個能和我平靜渡過下半生的人,我會和他結婚,或許會生兩個孩子,一起奮鬥著買一座房子,如果經濟條件允許的話,我希望能快點存夠錢換一個薪水沒有這麼高,但是更輕鬆點的工作……
  對於羅莉所說的愛情,在我看來並不太重要。
  羅莉沉默了片刻,挨著我的肩,“萌萌,你是不是還在等他?他已經蹉跎了你十年,現在還風華正茂著呢,早把你當昨日黃花,你別再那麼傻了……”
  我搖頭打斷她,“我知道的,我等不起。”
  鐘意在知道我恢復單身後半年內飛來上海兩次,每次停留時間一周左右,對於我們現在的職位身份而言,已經非常難得了,每一次休假的前提是連續加班近一個月,把工作全交代安排好了,才能出行。
  一開始,我並非沒有考慮和他嘗試著去交往。
  但不知為什麼,等到真的面對他,把他當做未來的孩子他爸來看待,卻總有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和罪惡感。
  長久以來,他總是以一種藍顏知己的形象出現在我的身邊,溫和而不帶攻擊性,我習慣將他當做吐露心事的好姐妹,他是世上最了解我的人……
  男女之間因為差異和朦朧才有了好奇與追逐,也許在他面前我太透徹了,所以我始終無法和他成為情人。
  鐘意第二次走時似有所悟,他認真的懊惱道,“當初就該保留點神秘感,到底是距離產生美啊。”
  我低笑不語。
  他俯首看我,搓著下巴,“反正你還沒結婚,再讓我嘗試幾次,指不定哪天你就突然來電了?”
  我點頭,“不只是電,還有九天玄雷呢。”
  他握了握我的手腕,“女人還是豐腴點漂亮,成日像男人一樣上山下海的奔波,倒不如跟我回F市?我部門底下還缺個主管,你就先委屈一年,你是老資歷,有股拼勁兒也夠勤快,一年後表現不錯,我給你保駕升職了。”
  我抽回手,笑道,“您這是挖墻腳啊?”
  “對,挖的就是你了。”
  我認真考慮了下,搖頭。
  在職場上摸爬打滾了這麼多年,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不是什麼機會都要上,要量力而為。你在原來這個熟悉的位置呆久了,別人看到的是能力,貿貿然換了一個陌生的位置,看出的常常是無能,結果連退回原來的定位都不可能。
  當然,若是靠鐘意一路護航保駕,並非不可行,但若要這樣的話,我寧願自己再度從底層做起,也不想失了我的本心。
  空降兵和關係戶是我最反感的,己所不欲,我也不願施於人。
  鐘意見我的態度堅決,吁口氣,“算了,你有自己的打算我也不會勉強,也勉強不來,不過你若是累了,就別再逞強,女人偶爾示弱並不一定就是認輸,男人總歸喜歡溫柔點的女性。”
  我充分配合他服軟,“好吧好吧,我不會再虧待自己,大爺你就少囉嗦吧。”
  他很是受用,這才拉著行李滿意的回去。

  第六十四章

  很快,第一次相親的時間敲定在周五晚上。
  我難得利用職權提前下班,去洗手間補妝。
  相親看的是眼緣,工作家境這些外在條件雙方一開始就篩選好了,因此經營的便是內部交流。
  兩個陌生人第一次見面,並期待著能有進一步的發展,第一眼的印象非常重要,然後便是看雙方是否有共同話題,性情能否合得來。退一步說,就算我本身並不期望愛情,但慎重的對待細心裝扮也是給予對方的尊重。
  化好淡妝,換上剛買的鵝黃色暖色系短裙,鬆下挽了一天的長髮,用咖哩定好型。雖然不知道對方喜歡什麼類型的女性,但相親的最終目的就是結婚,因此打扮往端莊淑女的方向走總是不會錯。
  我和羅莉到場時才發現對方也帶了女眷。他比我大三歲,事業單位,有車有房,膚色偏黑,看上去挺老實穩重。
  我們互報了姓名之後他就沉默下來,不知道是個性偏內向還是對我不太滿意。
  反而跟著他來的妹妹很熱情,在包廂冷場的時候努力炒熱氣氛。
  “郝萌姐,”一知道我是廣告公司的,她立刻四十五度仰望狀,“你們工資又高,每天光鮮亮麗的去上班,還能經常和那些經理老總們一起參加酒會,好羡慕哦……”
  聞言我只能默默的太陽了,國內的偶像編劇們是要活生生逼死我們啊。每次和公司同僚看到電視上那些男女主角們牛氣哄哄的把策劃方案一提交,就沒他們的事了,更離譜的就是劇情裡常常出現女主們珠光寶氣美艷動人的策劃完活動,轉身還能邂逅英俊多金的白馬王子。
  要知道每次做完活動我們都是一副完美的灰頭土臉打雜狀,雙眼通紅,手握兩部手機幾乎沒停下過,一整場喊下來完全聲音嘶啞,若不是胸前掛著那塊工作人員的牌子,怕是直接被丟出會場了。
  “工作這塊……只能說甘苦自知。”對著小姑娘的星星眼,為了維持住形象,我還是含蓄的道。
  “你們跟客戶都是在宴會上打交道的嗎,平時除了談客戶寫策劃之外,你們就可以自由的HAPPY了?”
  為了不把相親會搞成生意經,我只得避重就輕道,“差不多吧,在談客戶前我們還要收集資料,談完後再總結方案。”奮鬥一夜第二天去提案時,通宵的上煙燻妝,上不了的帶墨鏡,客戶部的要多OL有多OL,創作部的要多藝術有多藝術,怎麼裝Bility怎麼來,不然怎麼對得起那些被電視劇荼毒的大眾們的期待呢。
  上菜後,小姑娘照樣嘰嘰喳喳,雖然她哥哥悶不吭聲,但她一個人也能把氣氛炒得熱火朝天。
  我拾起筷子,菜色還算豐盛,但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他的手吸引了,他兩手的小拇指指甲都留得極長,吃田螺的時候捻著個蘭花指……我霎時全副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翹起的蘭花指上,食不知味。
  羅莉在吃完飯後朝另一個小姑娘使了個眼色,兩人很快退場,包廂內只剩下我們兩人。
  他不開口,我只得嘗試主動挑起話題。
  他三兩句匆匆敷衍完,結賬後開車帶著我隨便在附近兜了一圈,不到兩個小時就各自回家了。
  雖然事先做了心理準備,但老實說,對於這一次的相親我實在很難違心說滿意。
  週末他發來短信約我出去,我想了想便答應了,也許那天彼此狀態都不好,還是再嘗試一次吧。
  結果等到我打扮好了,臨出門前半個小時,他突然打來電話說家中有急事,我只得無奈應和了,把時間推到周三,可等到周三這天,他又說公司要加班,沒有辦法。於是時間又被推到了下週末……
  週末這天他終於到了,但遲到了大半個小時,吃完飯不到一個小時便送我回去了。
  車子在小區門口停下後我沒有立刻下車,而是坐在車內心平氣和的問他是不是對我不滿意?大家都是成年人,可以直接攤開來說。
  他猶豫了片刻終於對我吐實了,“你是個好女人,是我的問題。”
  原來他本身已經有了女友,但家裡不喜歡,逼他去相親換人,他拗不過,所以幾次刻意刁難,希望我知難而退。
  我聽後只是靜靜的問一句,“那她知道你出來相親嗎?”
  他有些尷尬的道,“……知道。”
  我淡淡道,“既然你喜歡她就不要讓她傷心,為什麼不拒絕相親?”
  他有幾分訕訕的沒答話,我直接推門下車。
  其實我慍怒得並非是他欺騙了我,而是他的態度讓我不齒。
  一個有車有房可以自主的成年男人不比其他情況,若是真心想拒絕不會沒有辦法。或許隨時尋找備胎是男人們所謂的精明,但我對這種精明敬謝不敏,唯一慶幸的是,我並非是他的備胎人選,沒有在不知情下傷害到另一個女人。
  下半年我陸陸續續又相了數個人選。
  不是沒遇上條件形象好的,但對方沒看上我,剔除掉不停抱怨當代大學生素質每況愈下,大談黑格爾的大學教授,撇開不管我是不是在忙一拿起話筒至少要哈拉兩個鐘頭以上的部門主管,剩下的男人我明白他們的心思,雖然我的條件可以算優渥,但與高職位高資薪對應的是我的年齡。
  現在年輕漂亮的小姑娘到處都是,條件比我好的男人到了這個份上也不一定想委屈自己找個大齡女強人來管著。比我條件稍遜的,則是覺得女強男弱讓他們倍覺壓力。
  最後剩下近日交往的居家型男人陸紆,機關單位,性格很溫和,互換了手機號碼和QQ之後,大概一周見一次面。
  仔細總結了一下,發現從小到大,除了西顧之外,我所交往的男性都是傾向於溫和不帶攻擊性的類型。
  雖然少了點激情,但生活還要多跌宕起伏?這樣平平淡淡的日子也正是我所期望的,那些曾經的驚濤駭浪我不敢去想……
  又怎麼敢去想?
  我努力讓自己忙起來,把工作和相親塞進腦袋,讓自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思考去想念,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做到了。從一開始的心如刀割,到最後的漸漸麻木。
  分開近一年,他全無音訊,像是從未出現在我的生活裡,攪亂過一池春水。
  就這樣斷了聯絡未嘗不好。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有著那麼糟糕的個性的少年,竟詮釋了我對於愛情的全部期待。
  “郝萌,”陸紆接過我手上的包,難得在看完電影後約我去壓馬路。
  他是個生活規律得近乎古板的人,每周固定在周六晚上七點約我吃飯,看完電影後開車送我回家。
  羅莉旁側敲擊幾次我們的約會模式後搖頭直嘆我們倆無趣。
  無趣不無趣我倒是沒有太多觀感,我最滿意的就是他不會在吃飯時大談工作炒股或者是學術之類來影響食慾,同時也不會太緊迫盯人,一周四、五通的電話讓我覺得很放鬆,不會像上一個男人那般頻繁得令人困擾。
  出了商場上天橋時人潮十分擁擠,他突然握住我的手,不讓我被人流沖散。
  我怔忡了下,反握住他,忽然毫無預警的想起另一個蠻橫的扣住我的手腕的溫度。
  霎時百般酸澀苦楚涌入胸臆,我措手不及,熱意熏紅了眼眶,
  他凶蠻霸道的眉眼,凌厲卻熱烈的眼神,微笑時翹起的嘴角,害羞時低垂的長睫……夜裡翻身抱住我的溫暖。
  我努力壓抑住洶涌的思念,卻突然被一個闖入視野中的背影打破。
  那熟悉的微駝的背,雙手插在口袋裡的角度,胡亂翹著怎麼也梳理不齊的頭髮……
  我曾經想過,如果有一天我們在路上重逢,也許那時候彼此身邊都陪伴著另一個人,我會平靜的露出笑容打個招呼。
  就像遇見多年不見的友人那樣,熟悉又疏遠。
  而後最好能迅速的擦肩而過。
  因為我害怕,怕你將來遇上比我更好的女人,你不會再懷念我。
  怕你察覺我的笑容是那樣勉強,會發現我其實是那麼的難過……

  第六十五章

  “怎麼了?”身邊的男人疑惑道。
  “沒有,”我有一瞬間失神,而後低下頭看著我們交握的手,慢慢地重複一次,“沒事。”
  陸紆拉著我的手,往前走。
  他的背影在前方,速度不快,也不慢,在人潮中若隱若現。
  明明只有不到百米的距離,卻不得不各安天涯了。
  路並不長。
  每一瞬間的時間卻都被無限的延長。
  十年來的點點滴滴衝入腦海,過往一幕幕片斷像一出不受控制的默劇,反覆上演。
  他走下天橋,轉個彎,站在路口開始等待紅綠燈。
  我想我還不夠堅強,這每一分每一秒對於我而言皆是煎熬。
  紅燈開始閃爍……
  陸紆牽著我從他身後走過。
  綠燈亮起。
  他同時邁動腳步,走向對面街道……
  在距離無限接近的那一刻,我忍不住想,如果在這一秒,他回過頭,會不會看見我?
  但他沒有回頭。
  就像從前每一次我凝望著他的背影一般。
  他雙手插在口袋中,徑直往前走,一次也沒有回頭。
  穿過馬路,匆匆匯入車流人流中,我快要看不見他,努力讓自己不看他,找回失控的理性。
  在眼角餘光最後一次掃過時,我驀地一僵,竟依稀看到他停下來,心有靈犀般的回過頭——
  我的眼淚終於決堤。
  只能用最快的速度低下頭,背過身,迅速隱沒在穿梭不息的人海中……
  夜很寧靜。
  在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又想起他,想起當初說的那些撕心裂肺的情話。
  想起那場不顧一切的勇敢。
  我被熟悉的軟弱侵襲,卻也知道不能再放任自己這樣沉湎下去……是時候整理心情。
  當初是為什麼分離,我並沒有忘記,對於我而言,我寧願分隔兩處各自緬懷,也不願眼睜睜的看著曾經美好的愛情在生活和時間的摧折中一點點死去……
  什麼也沒有留下。
  這滋味實在太痛了。
  就算彼此願意忍耐、妥協,勉強又在一起了,問題並不會隨著時間消失,當最初的愛意和耐心都揮霍完後,我們還剩下什麼?
  於我而言,這是最大的悲哀。
  人這一生中,總會遇到很多流星與恆星。
  那些流星剎那璀璨,固然美麗得令人難以放手,但也正因為剎那,才永恆。
  因此就算此刻的我再疼,我也不會伸出手。
  若是敵不過心中執念,死死抓住不放,最後這瞬間的美麗終會釀成苦酒,鴆殺自己罷了。
  ……生活還是要繼續。
  我依然平靜地往返於住房公司之間,將全部精力都投注入工作,閒暇沒事就敲打敲打蠢蠢欲動的小輩,不覺時間過得飛快。
  和陸紆交往的第三個月,他帶我回家吃了一頓飯,雖然沒有在席上看見他的父母,但也算是進了一步。
  雖然沒有太多欣喜,但我還是很欣慰。
  年底風聞總部高層開始有大變動,我左右尋思了下,主動在年前包攬下工作,春節沒有回去。
  老媽聞言在電話那頭狠狠將我從頭到腳都數落了一通,八成是又偷偷背著我接下了無數相親宴,這下計劃全泡湯了。
  “我不是說過,我現在已經有男友了,你就別再給我張羅了。”
  “……反正我不滿意。”老媽彆扭了很久,才不甘情願的吐出這句。
  爸接過了電話,“哎,丫頭啊,你媽這是想你了,不希望你嫁得那麼遠。”
  我閉口不語。
  “其實就在本地找一個本分人結婚也挺好,離家又近,以後你媽還可以幫忙帶帶孩子,眼看都二十九了,鄰居家的閨女生得孩子都能去打醬油了……”
  我有些尷尬的叫停,“……爸!”
  媽又一把搶了電話,“你還知道叫媽叫爸,也不看看你現在的情況,早耽誤得不能再耽誤了,再拖下去,到生孩子時……人家叫那個什麼什麼大齡產婦來著!哎喲,你說我們兩老急不急,就你這一個閨女了。”
  我被他們臊得慌,支支吾吾幾聲,掛上了電話。
  年關將近,電話沒安靜幾分鐘又響了。
  鐘意一聽我沒回去,聲音陡降好幾度,“你什麼時候變成工作狂人了?回來回來,今年開同學會,我們幾個老同學聚聚。”
  我搖頭,“算了吧,你讓我一個人孤零零地看著他們拖家帶口成雙成對啊。”
  鐘意道,“我不是也單著,又不是獨你一個。”
  我搖頭,“沒勁兒,那場合我不去瞎湊和,鬧心。”到時候頻頻被問起,彼此都尷尬。
  鐘意頓了下,“哎,再不你就帶著那個陸什麼來著,做男伴也好。”
  “我們才認識沒多久,不太合適。”
  “什麼沒多久,我記得有四個多月了吧。”鐘意吐槽。
  “還不行,”我猶豫了幾秒道,“我們還沒到那個程度。”兩人平日更像是君子之交,他不疾不徐,比我還溫吞。就算去他家裡吃過飯,他也卡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鐘意在電話那頭思索了片刻,“你不回來也行,年後我過去找你吧。”
  我嘆口氣,還沒來得及多說,鐘意就直接道,“其他話你別提,你不接受我,我看看你總行了吧。”而後緩了口氣,甜膩道,“親愛的,你真要這麼狠心?”
  “行了行了,”我撫平被他肉麻出的一身雞皮疙瘩,“你愛來就來吧,我不攔你。”
  工作狂總是成雙成對的出現的。
  大年初一還在奔波的不只我一人。
  林總挑起眉看著我提著公文包上門後微微一笑,一起合作了兩年,老默契了,爽快地將手上的提案遞給我。
  雖然我沒有三頭六臂,但經營數年的人脈也不是乾放著當蜘蛛網,年後的考察總結雖然我並非排頭,但交出的成績也不可謂不漂亮。
  新上任的BOSS躊躇滿志地想為總公司內部注入新血,考察過後的第二個月,在分公司打拼的第六年,我終於擠進總部,成為男權意識極為濃重的總部裡唯一一個女性經理。
  新官上任三把火。
  我到任的第一件事,便是幹勁滿滿連開通宵,吸收前任留下的交接資料,同時將手下員工的信息過濾一遍。
  偶然翻到今年新進公司的應屆實習生候選名單,我手一僵,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第六十六章

  已經多久了?
  那個男孩終於進入應屆畢業生的行列。但我如何也想不到他竟會選擇跟我進同一家公司,我原以為,原以為……
  原以為什麼?我卻說不清楚。
  他在我的二十七歲,給我帶來最寒冷的冬天。卻在我二十九歲這年的春天,毫無預警的再次進入我的視野。
  任西顧……
  名單前排那刺眼的三個字反覆灼燒著我的眼,我定定看了幾秒,反手合上名錄。
  隔天晨會提到這一屆實習生將會在本月中旬報到,培訓兩周後按專業範疇和培訓期間的側重方向,再分配到各個部門。
  晨會結束後我去茶水間沖了杯咖啡帶進辦公室,對著電腦怔怔發了一會呆,而後猛然起身打開窗深吸口氣,讓腦袋清醒清醒。
  我告訴自己,就當做沒有這回事一般,照常工作去。但心下卻總有幾分似有若無的牽念,隨著月中將近,越發開始心神不寧。
  “經理……”
  “有事?”我放下手中的筆,抬起眼。
  企劃Ada小聲道,“剛才大家商量了一下,這周的聚餐能不能推遲到下周?我們打算在實習生進部門那天聚餐,到時候也方便和新人混個熟臉。”
  公司內部的老規矩,為增進員工的感情,通常我們每月會有兩三次聚餐。Ada也是新人,常常被其他老員工指使著做通傳和打雜小妹。
  我食指輕敲了下桌面,慢條斯理地道,“就這件事?”
  她小臉一白,“……嗯。”
  我拿起手邊的文件,淡淡道,“我希望以後不要在工作時間討論非公事,有其他問題可以下班後再來找我。”
  “……對,對不起,經理。”小姑娘慌慌張張道,絞著手緊張得同手同腳地出去了。
  等門一被關上,我忍不住低笑出聲,面癱臉破功。
  羅莉說的沒錯,我就是惡趣味,喜歡面無表情地拉長著臉嚇新人……尤其當心情不好的時候。
  隔著半透明的玻璃窗看著Ada一回到座位就被左右包圍盤問的景象,哎,年輕人就是這麼生氣勃勃啊。我攏了攏衣領端莊的收了收腿,開始批文件。
  我終於能體會當年的主管為什麼常常不苟言笑,打扮嚴謹。先懺悔下當年初出茅廬時曾腹誹過她是‘老處女’……如今的自己儼然也是個翻版。
  在這個男權意識高漲的總部,若想最快收復底下的人心,除了工作能力要出彩,同時我也必須努力樹立起無性別身份,端出威嚴,不讓那些老油子見我年輕可欺,鑽了空子。
  雖然才剛剛到任,但這個季度總結我希望能盡快把業績帶上去,就算輸給其他男性主管,我也不想輸得太多,至少經理這個位置我還想坐得久一點。
  聽鐘意說去年她終於嫁出去了,依然單身的我唏噓感慨,沒有愛情我就拼事業,游移在這兩頭,怎麼著也不會太吃虧。
  很快就到了實習生報到的日子。
  培訓地點在八樓,部門裡女同胞們春心萌動了很久,午休後三三兩兩往八樓跑。
  我一整天沒有出辦公室,早上進公司時下意識往門口掃了一眼,沒有看見那個身影後不自覺吁了口氣,加快腳步進了電梯。
  這天早上的工作效率明顯狂飆,為了把腦袋塞滿,我沒讓眼睛離開文檔一秒過。
  午休我叫了外賣,直接在辦公室解決,我承認我還不夠堅強,我害怕自己在重逢時做不到想像中那麼坦然。
  食堂在一樓,我吃完飯站在窗前往下看,距離那麼遠,其實看不清他們的臉,但我依然怔怔的看著,壓抑住思緒卻發現自己原來還是那麼的難過。
  愛情真是太傷人了。
  你說為什麼女人就是那麼傻,怎麼這世上就沒有記憶洗滌劑呢,明知不可能還梗在腦袋裡使勁兒折騰自己。
  臨近下班時幾個主管朝我打了個招呼,一道去培訓室挑新人。
  我跟在他們身後,等他們推開後門走進去。
  這批新人態度挺不錯,開門時沒有一個人回頭,依然聚精會神的看著投影器上的PPT。
  我坐下後媒介部經理遞給我一疊卷子,“剛剛給實習生做了個臨時抽考,你要不要看看有沒有合意的?”
  我接過來細細翻了翻,當翻到倒數第二張卷子時我停了停,上面的字跡在收尾時高高上揚著,和下一個字的首劃張牙舞爪的連在一起,不用看署名,這個熟悉的筆跡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你也覺得他不錯?”一旁的經理見我的目光久久停在這張卷子上,開口道。
  我含糊的“唔”了一聲,沒有多說。
  他倒是興致高昂的道,“你還別說,他是我負責面試的,本來還想收到自己組裡,可惜他在面試時就指明要去你這部門,等下我叫他過來見見你。”
  我忙搖頭,“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他笑道,“你緊張什麼,反正等培訓結束後他就去你的部門報到,橫豎都要見的。”
  我沒吭聲,面上還是一貫的沉著冷靜狀,心裡已亂做一團。
  PPT幾分鐘後放完了,指導師上台做完總結後,實習生們陸陸續續起身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我僵在原地,耳邊只聽見一旁的經理揚聲朝前方喊道,“任西顧,過來一下。”
  未等多久,一個身影大步走來,重新站在我面前。
  “你們先認識一下,”經理完全沒察覺到什麼異狀,繼續道,“他叫任西顧,挺有幹勁兒的小夥子,”而後再對著西顧道,“這位就是銷售部的經理,你以後的上司……”
  後面他還在說些什麼,我已經聽不到了。
  我全部的心神都在抵禦著一個人的入侵,他站在我面前,定定地望著我,他變得那麼瘦,隔著衣服還能看到明顯隆起的肩胛骨,空氣難言地壓抑,他緩緩向我伸出手,微笑著說一聲,“你好。”
  我頓了下,伸出手與他輕輕一握,乾澀地回應,“你好。”
  雙手交握的一剎那兩人都微微震顫,我迅速收回手,不著痕跡的轉頭對身邊的經理敷衍兩句,而後再向其他部門主管抱歉的打了聲招呼,轉身離開。
  周二我沒有再見到他,周三、周四也一樣。
  其實不想見面一點也不難。只要我不特意上八樓,他也不刻意下來尋找……人與人之間的聯繫若是雙方都想斷掉,其實真的很簡單。
  周五晚上就是例行的部門聚餐,這次的聚餐也可以叫做新人見面會。這些我事先都知道,臨到門口,我卻忍不住想打退堂鼓。
  輾轉踟躕了半晌,我最後還是提著包包,走進包廂。
  玻璃門只是虛掩著,我毫不費力的看到早已端坐在席上的他,部門裡女性員工比較少,但這次齊刷刷都圍在他身邊。
  我第一次遲到,站在門外尷尬地停了停,還未想好說辭,包廂內Ada透過玻璃門眼尖的看到我,急忙招手喚我進來。
  一旁的男員工估計心懷怨念已久,當他們看到我進來時紛紛揶揄的對著西顧起哄道,“這就是我們的部門之花——經理!還不快自我介紹一下,試試能不能色誘她。”
  我心下暗咒一聲,回頭我要扣他們的工資!
  面對眾人的揶揄,西顧卻是破天荒好脾氣地沒有當場發作,他側身,迎著我的方向,仿如初見,輕輕道:
  “我叫任西顧……‘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記憶中第一次相遇時那個小小的任西顧和眼前的男子在這一瞬間重疊……
  時光太匆匆啊,這十數年的光陰也只是他的一個側身,我的無奈回首。
  就算美人如花,到底也敵不過,這似水流年。

  第六十七章

  酒過三巡,最初的侷促褪去後,氣氛融洽許多。
  包廂內,沙發座呈半圓形排列,繞著中心的圓桌,我最晚才到,因此座位是在最左邊,而對面的最右端,卻是任西顧。由於這半圓形的排位,雖然是一左一右兩個極端,卻是距離最接近的位置,相差還不到兩米。
  一開始忌憚著我在,大家話題都有所保留,等到放開之後,周遭的嗡嗡聲鬧得人頭疼,不由讓我有些懷念第一次聚餐時,一群人和我面面相覷,氣氛從頭冷到北極的默然景象。
  和我同輩的老人拉幫結派,開始家裡長短鄰里八卦,提及自家孩子更是眉飛色舞,一嘴兒女經。可惜我沒有共通話題,只能鬱郁的將目光投向新近員工。他們男女儼然已經分工,女性圍在西顧身邊開始磨刀霍霍,男性們則在外圍邊拼酒邊虎視眈眈,等著哪個英明的MM在暮然回首時能發現他的存在,毅然投奔向他們的胸懷……
  看來不論面對新人老人,我都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奈何在場我最大,他們還沒有盡興,我自個兒先走未免太失禮了。於是也只好忍耐著有一搭沒一搭的聽他們閑侃,邊痛苦的偷看表殺時間。
  無意間抬頭掃過對面那人,他視線閃避不及,明顯又停在我身上。
  我沒有說話,眼神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他目光似喜似悲,像一團壓抑而燃燒的冰下火焰,若不能融冰,便就此熄滅。
  一直包圍著他的小姑娘們自然也發現他頻頻朝我投影,但她們未曾多想,在美男誘惑下甚至還大著膽兒調侃,“西顧,你一直看經理是不是有什麼不良企圖?”話雖是這麼說,語氣卻是明顯的不以為然。
  也是,我與他相差太懸殊了,誰會將我們兩人聯繫在一起。
  任西顧沒有回答她的話,卻是自然的道,“嗯,我確實喜歡年長的女性。”
  言罷,其他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哇哦,你的口味真重。以前曾經遇上這麼一位姐姐?”
  他淡淡笑了笑,不置可否。
  我沒有再看他,耳邊的八卦熱潮藉著酒勁釋放。
  ……“你們現在還在一起嗎?”這話問得,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西顧捏起酒杯,仰頭喝下,“我從前……錯過很多事,也做錯很多事,我希望她能回來。”
  我手一緊,放下杯子。
  接下去不管其他人怎麼盤問,西顧也再不開口了。他們頗有幾分無趣,開始玩真心話大冒險。
  我運氣不好,還沒玩兒了幾局就被逮住。第一次的問題很刁鑽,Ada很有求知慾地道,“經理,你最難忘的戀情是什麼?”
  我遲疑了幾秒,也罷,既坦白也隱晦的道,“……開始一段被所有人反對的感情吧。”
  話落,迎來了一片尖叫聲,“經理,看不出來你曾經那麼青春啊。”
  “好浪漫哦!”
  我苦笑,但是親愛的,生活並不是只有浪漫就可以。
  “那結局呢,結局怎麼樣?”
  對上一片星星眼,我垂下眼,對著任西顧,也對著自己再複述了結局,“結局就是他們說的對,勉強在一起確實讓彼此痛苦。”說罷,對著他黯淡下來的眸光我失去繼續待下去的興致,站起身,揚了揚手機,“好了,現在已經晚了,我們該散會各自回家了。女生由男生送回去,夜路不安全……”
  對面的西顧跟著站起身,走到我身邊低聲道,“我送你。”
  我搖頭,疏遠地道,“有人會來接我。”
  他沉默下來,跟著我一路下樓,安置好其他人後陸紆的車子也到了,我轉頭看向他,“再見。”
  他不說再見,只朝我點了點頭,瘦高的身子依稀透著昔日的倔強,卻柔和了稜角。
  我低頭一彎身進了車,很快就看不見他的身影。
  接下去最後一周的培訓,聽說西顧做得很出色,已經吸引了上頭不少高管的注意。
  負責培訓新人的指導師道,“你部門的新人好好打磨一下,是個人才。做事有股狠勁兒也勤快好學,現在嬌生慣養的年輕人倒是難得有這麼肯學能吃苦的了。”
  我點頭,公歸公私歸私,我自然不會因為對方是西顧而故意冷藏他,心裡也計劃好一個培養他的方案。
  培訓結束後緊跟著五一,但即便是五一黃金周,陸紆也只打算照常在周六晚約我出去例行壓馬路。在我的暗示下,又多了一次踏青。和他交往了半年,他依然不溫不火,沒有主動拉近兩人距離的打算,但行事還是很穩妥體貼。
  等五一結束,連著培訓那周和五一假期,大概有半個月沒見到西顧。我修完假上工的第一天精神總是特別飽滿,甚至還特別提前了近一個小時去公司整理資料。
  在打完卡推開銷售部門前,我還想著我應該是第一個到,但看到站在飄飛的窗紗下聽到推門聲後,靜靜回身看著我的任西顧時,我突然忘了言語。
  他倚在半開的窗前,簡單的白襯衫,釦子嚴謹得扣到領口,打著黑色的領帶,淡紅的薄脣微抿著,晨光從他身後滲進來,隱隱勾勒出他削瘦的肩胛骨,他專注的凝視著我,眼神安靜而痛楚。
  我不知該如何形容此刻的感覺,我從不知道原本一直肆意張揚的男孩沉靜下來竟會讓人覺得……那般疼。
  距離那麼近,我不知道該怎麼繼續驅除腦中的記憶。
  他打破迷咒,向我緩緩走近了一步。
  我迅速收回視線,急急走進我的辦公室,帶上門。
  坐在座位前打開電腦,手顫抖著,幾次都按不上開機鍵。我咬著脣再打開一旁的文件強令自己轉移注意力,卻什麼都看不進去……
  猛然將桌上的文件全部揮落在地。
  我閉上眼深深的重重的呼吸,胸口郁積多年的郁氣卻依然糾結不散,半晌,終究怔怔落下淚來。
  為什麼就無法放下?
  耳邊彷彿又聽見鐘意輕輕的嘆息,“郝萌,你真是個傻女人……”

  第六十八章

  任西顧進部門一周後,我吩咐底下的人,慢慢開始讓他接手一些無關痛癢的小案子。就一個新人而言,雖然謙遜不足,但幾次驗收成果,他的表現還是很優秀的。
  我便安排小組長先帶他一陣,等他能上手了再撒手。於是每天他便跟著組長上山下海,學會觥籌交錯,磨練磨練脾性。
  兩個月下來,雖然我和西顧同在一個部門,但碰面的機會其實並不多。
  平日我只要負責維繫手頭上幾個大頭的老客戶,不需要像從前那般必須事必躬親。任西顧則從底層做起,因此一天內能留在公司內歇腳的機會並不多,加班更是常有的事。
  除了每日早間的晨會,我需要短暫出席,偶爾上台演示PPT,那時我總能感覺有一道視線緊緊跟隨著。
  我面上不動聲色,極力將所有與任西顧有關的痕跡都排除出我的世界,努力想要將自己平靜的生活繼續維持下去。
  又到了每周的周五,下班後我打電話給陸紆,“明天晚上我們去哪裡吃飯。”
  他在電話那頭停頓了下,“明天晚上我有事,後天見吧。”
  我很驚訝,他向來是個守規矩守得近乎古板的人,這倒是他第一次臨時變卦,另立時間。
  “沒關係,有要緊事你就先忙吧,不急。”
  他說好,接著兩人便捏著手機各自沉默下來。
  我和他都不是外放的類型,兩人的工作內容也截然不同,我不習慣向他訴苦,他也不會對我傾訴。
  我努力搜索著話題不冷場,他也配合的淺談近日一些有趣的事……
  十五分鐘後,雙方愉快的互道再見。
  掛上電話時,我覺得我像連開了三天的報告會,腦袋已經擠不出其他東西了。
  已經過了下班時間半個小時,我出了辦公室,看見還有一個組員小劉留在公司加班。
  “經理,”他看到我後猶豫了下,叫住我。
  我走過去,疑惑道,“怎麼了?”
  小劉遲疑著,遞給我一張名錄,我接過來一看,發現上面的趙老闆是以前曾有過一面之緣的開發商,去年底我在林總的慶功宴上曾經見過他,為人極愛占便宜,胃口大心眼小,談到利潤分成口沫橫飛,提到出資出力便百般打壓推脫。
  “我們連找了好幾次,他說我還不夠格跟他談……”他微微漲紅了臉,聲音越發低了,“他指明要經理出面才肯談。”
  我微微皺了眉,他的言下之意我很清楚,便是打算讓我替單。這倒不是什麼大問題,通常一個單子如果快要死了,業務員常常要找熟識的前輩幫忙救場,若單子能成,最後的利潤還是他自己的。不過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這個單子被上頭收回,另外指派一個人接手,到時這單子成或不成,也與他無關了。
  我看了看微微有些侷促的小劉,雖然面上憨厚靦腆,但心底看來也有一些小九九,不等我發話就打著“求助”的旗子直接找上我了。這樣一來,就算最後單子由我談成,也依然是他的訂單……就不怕我狠狠心乾脆中飽私囊了?
  也罷,我想起當年初進公司時若不是Beata一路罩著,我恐怕要吃更多苦頭。偶爾客串一下和藹可親的熱心上司也不錯。
  於是拍拍他的肩,“沒事,把趙總的電話給我,我和他談談。”
  他頓時鬆了口氣,面上驚喜交加,大概沒想到我竟然這麼好說話,沒讓他有機會發揮一下口才。
  我暗自嘆息一聲,原來我長著一張剝削階級的臉嗎。
  這年頭,員工的剩餘價值被壓榨又壓榨,就算經理也只是一高級打工仔,哪裡有真正意義上的周休。
  趙老闆估計也等著我的電話許久,撥通後包括開場白的兩句寒暄恭維,五句話內就進入正題,周六晚直接到酒樓面談。
  我倒不會自戀到以為他仰慕我已久,難道是過去我曾經得罪過他?
  回家把去年底到今年初接的幾個單子的資料從頭查到尾,最後發現原來是在去年底結的梁子,趙老闆人稱趙六,早年靠帶著一幫子地痞流氓收保護費起家,後來上岸漂了白,搖身一變做了房地產開發商,去年底林總投資開娛樂城,廣告宣傳依然由我負責,趙六原本想分一杯羹,但那時我更屬意另一家熟識的開發商,便暗中為他和林總搭橋,事成之後,賺足兩份錢。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現在人家指明要我現身,沒法,得罪人也不能得罪錢,我是硬著頭皮也要上。
  時間很緊迫,趙六這個單子是小劉和他的拍檔一起負責,周六早上和下午我都窩在電腦前惡補資料,五點打電話給小劉約見面地點,不料,接到我的電話時他的聲音氣若游絲,“實在對不住啊經理……我昨天晚上就開始鬧肚子,已經跑了二十幾趟廁所了,真不行了……現在在醫院掛水……”
  在這節骨眼上出事,這麼巧?
  不管怎樣,我只得好言先安慰一番,順便再“溫柔”地問起他是哪家醫院,我明天去看他。
  對方窒了下,而後道,“小毛病,小毛病,我明天早上就可以出院了。”
  我挑起眉,詐他,“也好,那你周一就把病歷單帶到公司,你這也算工傷,我去財務商量下能不能報銷。”
  那邊支吾了下,“……好。”
  之前的單子並不是我負責,就算我臨時惡補資料,也沒有小劉他們熟悉,況且我還不知道他們先前的進度拿捏如何,所以身邊必須跟著上個負責人。現在小劉不行,他的拍檔就要頂上。
  我按著小劉給我的電話號碼撥給他的拍檔。
  “喂。”
  當電話那頭意外的傳來任西顧的聲音後,我一愣,差點失手按掉電話。
  怎麼會是他?
  “是誰?”他未等到我的回應,冷了聲道。
  我緊了緊捏著電話的手,用最平靜的聲音道,“是我。”
  那頭彷彿瞬間失語般,也跟著沉默了下來,良久,他緩緩道,“是你。”
  我嗯了一聲,用平日談公事的口吻,冷淡的道,“你之前是和小劉負責趙六的單子嗎。”
  他答,“是。”
  我便將情形簡略的大致說了一遍,時間不超過三分鐘,末了,就要掛上電話。
  “等等!”他似乎也察覺了我的意圖,臨掛斷前叫住我,“萌萌……”
  我淡淡的打斷他,糾正,“叫我經理。”我現在和你已沒有任何關係。
  西顧的自尊心很強,若是從前我這樣諷刺,他必定會發怒。
  但他成長得是那樣迅速,時隔一年半,他的脾氣收斂了許多,在短暫沉默之後,他輕輕道,“對不起。”
  我眼中卻是一熱,這句“對不起”似乎是對從前的我所說,勾起當初所有痛楚掙扎的回憶。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他一遍遍重複,喉中竟微微梗咽。
  我緊閉上眼,不回答,鼻尖越發酸澀,握著電話的手似有千鈞之重。
  他啞了聲,“……這些年,你又瘦了。”
  我咬著脣。
  “你過得……好不好?”
  我深吸口氣,“我過得很好,請你不要再打擾我的生活了。”而後靜靜地掛上電話。
  女人大抵都愛在舊情人面前逞強。
  我過得不好,一點也不好。
  在那樣的疼痛之後,我怎麼會過得好呢?
  當初不顧所有人反對堅持的愛情終敗在現實之下,那時我的崩潰是否讓他們覺得愚蠢?
  最愚蠢的是,我不後悔。
  看吧,不聽我們的忠告一意孤行,落到這個下場,你能怨誰呢?
  是的,我不能怨誰,從一開始我便知道會有多大的風險,這是我的選擇,所以結局我也必須承受。

  第六十九章

  和趙老闆見面的小酒樓是日式裝潢,我和任西顧並肩進來時,趙老闆和另外兩個中年男子正談笑風生,等我入座後,他才將目光移到我身上,“喲!郝經理來了,我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張老闆,這是我們公司的王副理。”
  我勾起熱情的笑容伸出手,“張老闆,王副理,幸會幸會。”
  他們也抬手跟我一握,一番你好,幸會的相互恭維完,趙總拿起菜單遞給我,豪氣的道,“郝經理想吃什麼自己點,今天我請客。”
  女服務員們都似模似樣的穿著簡易和服,拉開推拉門,踩著小碎步恭謹的上菜。
  席間他閉口不談單子,只一個勁兒敬酒,我暗暗擋了兩次,張老闆和王副理也跟著端起酒杯敬酒,
  三人輪番上陣,好在我早有準備,奔赴這場鴻門宴之前便吃了半斤葡萄,以防醉酒失態。
  保持笑容接過酒杯,我連喝三杯後一隻手卻輕擋在我的酒杯前,任西顧微笑而不失禮儀地朝他們三人道,“我們經理最近腸胃不好,我代她敬你們一杯。”
  說完就徑直倒酒自乾三杯。
  趙老闆這才第一次正眼看他,“他是?”
  我暗瞪了任西顧一眼,道,“他是剛來不久的新人,不知天高地厚,您可得替我多敲打敲打。”心下暗惱,腸胃不好的人是西顧自己吧。他以為趙六是什麼人,今晚他特地又招了兩個人,不把我灌趴下讓我出了醜是不會罷休的,他出來淌什麼渾水。
  “哎,年紀輕輕膽量倒是不錯,”趙六給西顧添了一杯酒,“我們這些老頭子該退了,現在是年輕人的天下,自古英雄出少年吶。”
  我端起酒杯,迎合道,“哪裡,我們還要仰仗著您吃飯呢。”暗暗將場內的注意力又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酒過四巡後,我試探著開始提單子的事,趙六哈哈一笑,終於開始鬆了口。可惜幾乎是每談一句就被敬上一杯,雖然葡萄確實有預防醉酒的效果,但這畢竟不是萬靈丹,喝到晚上將近十點時,我的頭開始發暈,酒氣上衝,只覺臉上火辣辣一片,漸漸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
  偏頭看向西顧,他的臉不像大多數人一般酒後漲紅,而是青白青白的,左手藏在桌下狀似無意般,停在胃部。
  我假裝手中不穩,任由酒杯摔在地上,還剩一半的酒液潑到我的裙子上,我急惶惶拿桌上的濕巾去擦,結果摸了幾次,都摸不著位置,好不容易拿到,抓的卻又是旁邊的酒杯。
  “不行了,趙老闆……我,我現在醉得厲害,不能奉陪了。”我大著舌頭道。
  任西顧剛想說話,我腳下暗撞了他一下,他便會意的閉上嘴,任我發揮。
  趙六也想跟我繼續談生意,畢竟這邊不論是價格還是名聲都比別家好,有錢不賺是傻子,他也不會把事情做絕,見我酒後終於出了醜態,他也滿意的拍拍我的肩,定下周二談提案,終於能就此散場。
  “我送你回去。”下了樓,西顧道。
  我拒絕,“不用了,謝謝。”
  由於兩人都喝醉酒,今晚陸紆又有事要忙,打的是必然選擇。
  停車處呈環狀,繞在酒樓外圍一圈,出去時藉著酒店門前明亮的白熾燈,我突然發現前面有一輛車子外型和陸紆的很像。
  我走過去,仔細看那輛車的車牌……果然是他的。
  我在盯著車牌看了許久,從包裡掏出手機,“喂,陸紆。”
  他的背景隱隱有音樂聲,“郝萌,有什麼事嗎?”
  我分外柔和的道,“你現在在哪裡?”
  他不善於說謊,甚至還磕巴了下,“我,我在朋友家裡,你有什麼事嗎。”
  我面無表情的道,“沒有,只是突然有點想你了。”
  他是個聰明人,雖然在人際交往中呆板了一些,這次也很快聽出不對,“郝萌?”
  “沒事,”我口中依然溫柔地道,“明天的約會先取消,下周見面時我們再談吧。”
  我終於明白,其實我長得不是剝削階級的臉,而是一張炮灰臉。
  臨走前我順便用手機拍下陸紆的車號,而後施施然出去,攔下一輛計程車。
  打開車門坐進去後正要關上,突然車門被一隻手強硬的卡住,我酒醉後四肢酸軟,敵不過他的力氣,讓他坐了進來。
  我驚怒地指著車門,“你出去。”
  他堅持,卻也放軟了聲,“我送你回家,晚上一個女人不安全。”
  司機把我們當成吵架的情侶,直接踩了油門邊語重心長道,“床頭吵架床尾和,女人別太犟,否則吃虧的也是自己啊。”
  我氣悶的側了身子背對著他,回去的路雖不長,但也不短,背後傳來悉悉索索的翻動聲,而後隔著我一尺的距離任西顧小心不碰到我,其後便再無聲音。
  下車時他的動作有些緩慢,微弓著腰,稍嫌涼意的夜,額上竟覆著一層薄薄的冷汗。
  我跟在他身後下車,目光在他背後停了下,而後疾走幾步越過他,“今晚謝謝你送我,我回去了。”
  他卻是再度叫住我,“你從前的應酬,都是這樣的嗎?”
  我轉過頭看他,“大部分。”問這個並沒有意義。
  忽然想起我和他的最後一次爭吵,那時我醉酒被林總送回來,被他粗魯的拖上樓梯,終於抑不住在樓道便吐了,那時的他只是站在我身後,沒有說話,也沒有安慰,我的心在那一刻發涼,後來控制不住,各說了傷人的話,再後來……
  “先不要急著走好嗎,”他揚高聲在我身後道,“我只說三句話。”
  我沒有給予回應。
  他語中有絲沙啞,苦笑著重複,“只有三句。”
  
  《番外》愛錯

  (上)

  我從來沒想過,我會這樣做。
  從來沒愛過……所以愛錯。
  “你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你好……”
  又是無人接聽。
  他煩躁的將手機塞進口袋,拿起鑰匙重重甩上門出去。
  雖然兩個人如今在一起了,但有時候,他卻覺得兩人之間的距離,隨著接近,反而越來越遠。
  這種說法或許矛盾而奇怪,但他也想不出別的形容詞更準確的來形容他們之間的相處。
  他搬來與她同住的初衷是希望兩人能更親密些,但同住之後,她有什麼事情,從不會主動告訴他,每次他撥過去的電話,十有八九都是那句機械僵硬的女音:“你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
  次數多了,他越發不滿。
  她總是包容的看著年輕的戀人,像對待一個任性胡鬧的孩子一般,敷衍而無奈,“西顧,我很忙。真的很抱歉。”
  他知道她忙,她常常早出晚歸,兩個人雖然同住一個屋檐下,但每每他想親近她時,她總是皺著眉,“西顧,不行,別鬧。”
  “西顧,我現在沒空,有什麼話明天再說吧。”
  “西顧,你去隔壁房間好嗎,待在這裡會吵到我……”
  兩人之間的精神交流越來越少。於是,他只能更用力攫取她的肉體,在她身上刻下自己的印記。
  但只有身體的微薄聯繫是那麼脆弱。
  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有了疑心。
  他不懂她究竟在忌諱什麼,他們兩人能走在一起不容易,她一人就已經占據了他所有的視線了。
  更何況他認識楚翹那麼多年,他若是對她有什麼心思,也早該動了。說老實話,他壓根就沒把楚翹當女人看過。
  她在家時間不多,大學的課比較少,他是個男人,不可能像怨夫一樣天天一個人待在家裡空等她回來。大學期間他加入校籃球隊打打籃球,楚翹是他的繼妹也是他的幼時玩伴,雖然是女人,但球技不錯,閒暇時一群人籃球鬥牛,玩得是比較好一些,但除了閒暇時打打籃球,他們平日並沒有什麼交集。
  說到球服,他曾經問過她週末有沒有空閒時間,她那時頭也不抬的繼續盯著手中的資料,稍嫌不耐道,“西顧,我最近比較忙……”
  他便也不好說出口。
  楚翹知道後,主動拉著他去買衣服,店裡在做促銷,兩件六五折,球服系列有男款和女款,他和楚翹便各買一件。但她卻大為光火,雖然面上故作平靜,但每次見他穿上球服便不準他靠近她,洗衣服時也總是漏洗這一件。
  她在他面前一直是理性成熟的模樣,這樣罕見的帶著點幼稚勁兒的小脾氣讓他很是喜歡,至少能讓他確認,他不是在唱獨角戲。
  其他人的戀愛方式是什麼樣子,他不清楚,但最起碼,他希望她能夠平等的看待他,而不是總帶著一種自上而下的包容隱忍來對待他。
  他是男人,他是她的男人。
  他更希望能夠成為讓她放心倚靠的男人。
  是,他確實還太年輕,有很多事情他並不懂,但他不懂的,她可以教他。至少,她究竟希望他怎麼做?他要怎麼做她才能滿意?他希望她能告訴他。
  她失望的眼神……
  其實比什麼都更令他難過。
  就像長久追逐的珍寶,你原以為希望微乎其微,但卻在不意間落入懷中,你受寵若驚,在短暫的歡愉興奮後,隨之而來的卻是比以往更甚的不安惶恐。究竟該如何長久維護這珍寶?不讓她被覬覦,不讓她被搶走。
  楚翹一事之後,他們之間的問題終於露出冰山一角。
  他原本就是個獨占欲比較強的人,面對著圍繞在她身邊,比他占據了她更多時間的其他男人,就算是普通男人也很難忍下。
  更令他覺得不平的是,她對於他的雙重標準。
  她不喜歡他和楚翹打籃球,他便盡量迴避和她見面;她不喜歡他和楚翹穿同一種款式的球服,他便整理下所有與她相關的物品打包扔掉;她不喜歡他和別的女人走得太近,他就盡量不和其他女性接觸……
  他把自己給刮乾淨了,但輪到她身邊的男人時,她卻總是推三阻四。
  比如她的前男友鐘意。
  同樣是男人,他自然能感覺得出,他對她依然還餘情未了。
  萌萌平日得閒的時間已經少之又少,難得遇上黃金周,他原本想跟她享受二人世界,結果鐘意卻橫空出世。
  “不準去!”他氣悶道,黃金周第一天她就跑去給別的男人接機。
  “別任性,西顧,”她依然是那副困擾又無奈的模樣,“我的生活不可能只繞著你一個人轉,我不干涉你的社交圈,但我也有我的社交圈。”
  他急了,“我沒那個意思,但他是你的前男友,他在上海難道只認識你一個人,就非要你接機?”這擺明是對她有企圖,她卻甩下他,巴巴去迎接那個覬覦她的男人。
  她有些不耐,“你又不是不知道什麼前男友只是掛名,我們彼此都沒當真過?”
  他鎖住她的雙眼,認真道,“是,我知道你不當真,但不代表他也是這麼想。”
  她霎時變了臉色,怒道,“就算他真這麼想,那也比你的楚翹光明正大的多,我都沒對你們交往多做限制,你就不要來對我指手畫腳!”
  他心中霎時涼了大半。
  胸前激烈的起伏著,他努力按捺住脾氣背過身不看她,“好,行,你去,你儘管去。你有你的前意中人,前男友,前結婚對象,我從頭到尾只有你一個人,你究竟還有什麼不放心,還要我怎麼做。”
  如果能剖出心讓她看清他對她的忠誠也好。
  她身邊來去的男人成熟而優秀,對比他們,他深深懊惱自己的年輕稚嫩,不能夠保護她,不能夠讓她放心去依靠。
  甚至……他的存在,令她感覺到羞恥。
  她不願意公開他們的關係,在父母親人面前羞於承認他,拒絕他在外界親近她。
  所有人都說他們會分開,所有人都說他們沒有未來。
  但是他不想放棄,他是認真的,他從沒有這麼認真的愛過一個人。
  現在他所能做的只有堅持,堅持下去努力去懷抱一個可以互相攜手的期望。
  所以,郝萌……
  在我長大之前,能不能再等等我?
  “任西顧!”
  校籃球隊的隊長隔著操場朝他喊話,“晚上要不要一起去吃飯?”
  他搖頭,“你先走吧,我回去了。”
  沒多久,楚翹就從籃球場跑出來追上他,隊長遠遠朝他投了個艷羡的眼神,便俯身瀟灑的抄起籃球回球場去了。
  “西顧,”楚翹衝過來爽朗的握拳在他肩上一捶,“怎麼,難得五一出來,玩到一半就想走啦。”
  “沒,我現在有事。”他道,有些心煩意亂。
  “急著回家看郝萌姐?”她促狹道。
  他不著痕跡的側身避開她過於挨近的身體,模稜兩可的“唔”了聲,徑直前行。
  心中其實很哀怨,難得的黃金周就要這麼浪費了,第一天她要去給鐘意接機,隔三天又要和羅莉去參加聚會。除了囑咐一句“記得別太晚回來”,他也只能無可奈何的等著她了。
  可當他回到家裡,掐著秒針挨到十點後,她依然沒回來。
  皺眉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他開始發短信:萌萌,你什麼時候回來?
  結果如石沉大海,她半天沒有回應。
  他有些煩躁的起身又連發幾條,但她依然沒有回應。
  難道出什麼事了?
  他有些憂心,偏頭再撥她的電話……
  “你好,你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請稍後再撥。你好……”
  還是無人接聽。
  任西顧定定看著手機幾秒,而後起身拿起鑰匙下樓。倚在冰涼的圍墻上,他側頭看著小區門口的方向,等她回家。
  半個小時過去……
  一個小時過去……
  當指針指向午夜時,他關上了手機,雙手環胸仰頭呼出一口郁氣。
  終於,遠遠傳來一陣汽車引擎的震動聲。他動了動微微有些僵硬的身體,風中飄來男人的聲音:“我送你進去。”
  他怔住了。
  稍嫌慌張的熟悉女音隨後響起,“不用了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那我就站在這看你進去。”男人堅持。
  他冷冷的站在原地聽著,面如寒霜,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緊握成拳。
  她騙了他。
  他盯著小碎步跑來,看到他後驚愕地停下腳步的女子,目光轉向她身後的計程車,站在車前的男人不是鐘意又會是誰?
  她騙他只是參加女人間的聚會。
  她說她會盡快回來。
  她整晚不接他的電話。
  她和鐘意兩個人一直待到半夜才回家……
  任西顧覺得腦袋都快要炸開,他憤怒的想要將眼前的男人當場撕碎。
  “西顧,你別這樣!”她從後牢牢抱住他的腰阻止他,“西顧,西顧我們回家吧,你要聽什麼我都跟你解釋。今晚他只是為我和客戶穿針引線,真的什麼都沒有……”
  這是他第一次撞見她深夜由其他男人送回家。
  對此她的解釋是,她找鐘意是為了讓他幫她和客戶穿針引線,欺騙他,是因為怕他會生氣反對。
  那麼……他拿著她的手機,看著上面的十幾通來電未接,“又是靜音?”
  她訥訥不語。
  他心中不無悲哀,“萌萌,這是第幾次了?以後再單獨出去時能不能別把我的來電靜音,發現自己的來電被心愛的人靜音的感覺真的很難受。”
  她愧疚的緩緩握住他的手。
  最後他只能嘆息,“是,我知道我太年輕,在很多事情上確實不能讓你放心,但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我會努力達到你的要求,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攜手走下去……”
  她總是以不平等的眼光看待他,他渴望她能將他看成是自己的伴侶,而不是一個累贅和羞處。
  但最後的結局卻難如人意,隨著她瞞著他扮作鐘意的女友的事情曝光,隨著兩個人爭吵冷戰的頻率加劇,隨著她的晚歸時間漸漸增多,隨著她面對他時笑容越來越稀少苦澀……
  他覺得累。
  這無處安放的愛情令兩人筋疲力盡卻又捨不得放手,那是斷骨連心的疼,怎麼忍心放開?

  (下)

  矛盾衝突一日日加劇……
  他們懷抱著傷痕,卻捂住雙眼,以為視而不見就可以維持住兩人的世界。但問題一直都還在,並且一日比日堆積得更高,漸漸凝成了三尺堅冰,再難化開。
  到最後,她說,“我們之間出了問題,我覺得不能這樣……”
  她說,“我想我們還是先冷靜一下,暫時分開一段時間,好嗎?”
  不好。
  其實他不願意分開,他害怕分開了,若有更優秀的男人乘虛而入,她再也不會回來。
  他離不了她。
  他不能失去她。
  她對於他而言,不僅僅只是一個單薄的情人身份。她是他的伴侶,是他的姐姐,是他的母親,是他的支柱……她占有了他生命中所有最重要的位置,他怎麼可能割捨得了她?
  但她卻已經不想再繼續等待他了。
  兩人再次冷戰後,看著她找到離開的理由鬆了一口氣的模樣,他淡淡地道,“是不是挺開心,終於有藉口能離開?”
  她竟有幾分心虛地窒了下。
  他背過身,闔上眼,不再看她。
  其實很多事情當時都無法看清楚,很多事情後來都走向事與願違的路。
  當她再次在深夜被其他男人送回來,甚至於那個男人還當著他的面摟著她的腰時,等候了大半夜原本想示好的他終於壓抑不住爆發了怒氣。
  這是他們最後一次爭吵,他有些厭倦的道,“這次又是為什麼。”
  “工作上的酒宴應酬,”她扶著額,“西顧,我現在很累了,我們可不可以不要再爭吵了。”
  他如困獸般盯著她,“萌萌,我從不想跟你吵,但你能不能也給我相應的安全感?”
  她受不了的道,“那麼你究竟還要我怎麼做?你要我怎麼做你才會滿意?”
  他揚起聲,“想說這句話的是我,你究竟要我怎麼做?你希望我怎麼做?我可以從今以後不再看別的女人,我也想盡快去工作,我不想再看到我的女人像今天這樣……”
  “這只是工作!”
  “好的,工作,你總是有很多工作,你什麼時候能把目光放在我身上而不是總是開口工作閉口工作。”
  他不想說這樣任性的話,但人在氣頭上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其實每次看到她醉醺醺地被送回來的模樣,他很心疼卻又只能無能為力的懊惱憤怒。
  “你以為我喜歡這樣?”她衝口而出,終於吐露了真心話,“如果你能給我安全感,你以為我拼命工作又是為了誰!”
  她雙脣開開合合,在他眼中盡是嘲恥的弧度。
  她看不起他……她首次直白的說出口。
  是,他知道她一直就沒有平等看待過他,她如今已經是事業有成的成熟女性,他只是一個還沒有踏出社會不能謀生的學生,她一直在屈就他……
  他還太年輕,自尊心強烈而脆弱,聞言白了臉,定定看了她片刻,不發一語的轉身下樓。
  她在身後喊了一句,“西顧——”
  當時他沒有回頭,不去理會……
  等到察覺不對時,他才發現已經無法再回頭了。
  如果時間可以倒流,那天晚上他一定不會再先走,他會緊緊抱著她,告訴她無論如何他都想跟她在一起。
  無論如何他都不願意分開。
  無論如何,他都會努力讓她幸福。
  但一切不可能重來。
  “請你不要再拖累她了。”
  當羅莉將她的病歷單遞給他時,他霎時失了言語。
  “當初你說你會好好的照顧她,你說你不會辜負他,你會證明給我看……”羅莉指著那張病歷單,“這就是你給我的證明?”
  她氣得幾乎快說不出話來,漲紅著臉,手再一指此刻躺在病床上蒼白瘦弱的女人,“當初好端端的將她交給你,不到一年時間,她的身體竟然糟糕成這樣,你不是說你很愛她,你不是說你會照顧她,這就是你照顧的成果?像這樣突然暈倒已經不是第一次了,你之前一點都沒有發覺?你跟她在一起這麼久了,她臉色一日比一日差,身體越來越瘦,平日忙著工作加班就算了,還要處處讓著你,寵著你,你不體諒就罷了,還總是跟她吵架,讓她傷心……”她眼圈紅了,“再這樣下去她會被你活活累死。”
  他張了張嘴,腦中嗡嗡成一片,喉頭酸澀的梗著,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今天我就當一次壞人,你不心疼她,我心疼她!”羅莉咬著脣,語中難掩怨憤,“請你不要再糾纏她了,算我求你了,你害她還害得不夠嗎?”
  她字字錐心,他捏緊病歷單,半晌,低聲從齒縫擠出話來,“我……不想離開她。”
  “你還有臉繼續說這種話?”羅莉聽罷恨不得抓起手中的包包丟過去,“那你告訴我,你要拿什麼來愛?不要總是大言不慚的說著空口白話。當初你們找我坦白時你說了什麼?也是你親口答應,若是日後沒有照顧好她,負了她,你甘願離開。你們在一起這段時間,你究竟做了什麼?你做了哪些努力,解決了哪些問題?”
  他從沒有一刻覺得自己是這麼失敗,無能。
  她質問,“這些問題一日沒有解決,她再跟你糾纏,也依然會重複這些傷害,你當真不毀了萌萌一輩子就不甘心嗎!”
  他咬緊牙關,心如刀絞,卻也只能啞口無言。
  她暗嘆口氣,“萌萌的心腸很軟,如果你現在認錯執意糾纏,她不一定還是會原諒你,但也請你摸著良心好好想一想,還要不要再繼續拖著她,如果你真的心疼她,真的還愛著她的話,請你離開。算我求你了,請你離開……”
  他沉默了很久,最後近乎卑微的道,“能不能……再讓我多看她一眼?”
  手指仔細而小心地沿著她的輪廓輕輕勾畫他的臉……
  每一秒在這一刻被無限延長,每一根線條在他眼中被無限放大,他牢牢將指下的輪廓深深印入心底。
  再也沒有一個人會這樣愛他,再也沒有一個人會比他更愛她。
  可是他現在卻給不了她想要的一切……
  他不想,也不能再拉著她受罪了。
  她出院的那一天,羅莉拉著她的手,像躲避瘟疫一般從他身邊匆匆走過。
  等到高跟鞋的清脆腳步聲漸漸遠去,他回過頭定定看著她單薄纖細的背影,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幾乎快將自己站成一座墓碑。
  求你別忘了我。
  其實他不想放手,其實他不願意離開。心太疼了,甚至連指尖都失去了動彈的力氣,他幾乎無法再忍耐……
  我會盡快成長,請你不要忘了我。
  請你別走得太快……
  請你等我回來。
  在接下去一年半的歲月,他專攻課業,重點關注郝萌的公司在校內設下的實習生考核。
  閒暇時間,他常常乘著公交車,在她樓下徘徊。
  她窗口橘黃的燈光常常徹夜通明,他有時便怔怔仰頭看著,努力捕捉她偶爾劃過窗前的纖細身影,不覺一夜過去。
  九個月後,她和她的相親對象正式確認了關係。
  他焦心如焚,每時每刻都恨不得將那個男人從她身邊趕走。
  第十一個月,他終於按捺不住,摸清他們的交往時間後,故作不經意的從他們眼前經過,努力讓她發現他的存在,希望能喚醒她的記憶……
  他心跳如擂鼓,當她注意到他時,他的手甚至控制不住的微微顫抖起來……
  請你別忘記我。
  我一直都愛著你,請你等我回來。
  分開的時間漫長得令他難以忍耐。
  終於,第十七個月,他終於能堂堂正正的出現在她的面前,強忍住心酸,微笑著說一聲,“你好。”
  仿如初見。
  “我叫任西顧……‘煢煢白兔,東走西顧’的西顧。”
  我們能不能從頭再來?
  我是真的想和你一起白首的。
  我想要你嫁給我,我們會生兩個孩子。
  我希望他們都是女孩。
  她們最好全部都像你,有著跟你一樣的眼睛和嘴脣,我想那是世上最幸福的家。

  第七十章

  我停了腳步。
  三句話?
  他要說什麼?還有什麼好說。
  回過頭,路燈將任西顧的身影拉得很長,他的手緊捂著左腹,見我的目光移來,他慌忙將手放開。
  “你要說什麼?”我口氣和緩了些,“說完就快點回去吧。”
  其實我原意是他的胃病比較嚴重,今晚被灌了大半夜的酒,該早點回家休息。但他顯然以為我是在趕他走,臉上更白了幾分,低垂了眼,“我這樣總是糾纏著你是不是讓你覺得很厭煩。”
  我沉默了幾秒,搖頭。
  “從前我說過要娶你,我只是想問,你還記不記得,那時你說‘好’。”他看著我,“你答應嫁給我,我說過要娶你……我一直沒有忘記我的諾言,我們,能不能不食言?”
  我哽住呼吸,只是不答。
  “最後一句話很簡單,”他輕輕地說,“我依然愛你。”
  我依然愛你……
  我轉身上樓,高跟鞋急促的敲亮寂靜的樓道。
  沿途的感應燈一一亮起,我的心思像被一團無形的煙霧侵襲,攪亂了分寸。
  我嚴格控制住思緒,在進門前深吸一口氣,收拾好心情。回屋後沒有開燈,褪了外套便徑直往床上躺。
  也許是因為酒精,安靜下來後我沒有辦法立刻入睡。高速運轉了一夜的大腦似乎不知疲倦,明明身體已經快到達極限了,睡意卻遲遲不來。
  我在黑暗中睜著眼不知道發呆了多久,霍然起身開燈。
  進廚房沖了一杯解酒藥,我覺得有些心煩氣躁,便端著解酒藥靠在窗前,打開窗透口氣,冷靜一下。
  不料,當窗口大開,視線漫無目的的往下移時,我驀地愣住——
  任西顧?
  他怎麼還沒有走?
  此刻他正仰著頭,雙眼一瞬也不瞬的望著我的方向,對上我的目光,他措手不及,臉上浮現出錯愕與狼狽之色……
  面面相覷了片刻,我沒來由有幾分尷尬,砰得一聲關上窗。
  胸中有些氣悶,便想乾脆就當做沒發現這回事,他愛站到什麼時候就站到什麼時候,與我無關。
  可總有些東西說不清也道不明,攪了我大半夜不得安眠。
  再次從床上爬起時,指針已經走到快四點。
  幾個小時了,他也該走了吧。我起身撩起窗簾,隔著玻璃往下看……
  那人卻還在。
  我皺起眉,猶豫了幾秒,到底披上外套走下樓。
  鐵門“咿呀”一聲被打開。
  我淡淡的道,“你怎麼還在這裡。”
  他看到我出現時綻開的驚喜之色頓時僵住,表情有些受傷,“我現在就走。”
  我看著他獨自一人快走到小區門口時才叫住他,“這麼晚了,你怎麼回去。”
  “我去叫車。”
  “這個時間你去哪裡叫車。”況且這個地段比較偏,要步行好一段路才能到大路上。
  他有些語塞,回頭看著我沒說話。
  我忍耐地閉了閉眼,沒好氣的退開身拉開門,“進來吧。”
  他一路很安靜的跟在我身後,進入玄關之前彎身將鞋子擺好,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板上沒動。
  “怎麼了?”
  他難得不好意思,“我腳沒洗,很髒。”
  “沒事,難不成你就在那站一晚上,”我再去沖一杯解酒藥,“拖鞋你自己去拿,穿好了到廚房。”
  當他重新站在兩個人生活過的小屋,彼此都開始有些侷促。
  他呆站在餐桌前,白著臉,手不著痕跡的掩著左腹,等我示意他坐下時才依言坐下,原本桀驁的性子在這一刻乖巧得嚇人。
  我無意跟他多說,只將解酒藥放在他面前,他接過水杯的手有些不穩,怕是胃疼得厲害。我忙翻找常備的醫藥包,意外發現當初他走之後,還剩下幾包胃藥沒丟。查看了保質期是三十六個月,我便放心將胃藥也推到他面前,示意他一道吃了。
  他看了我一眼,一個口令一個動作,乖乖吃了藥。
  “冰箱裡還有一些食物,想吃就自己拿去熱,”接著頓了頓,“你以前的房間還有一床被子,等會你就在那邊睡。”
  他低聲說,“謝謝。”
  我潦草的點個頭,關上房間的門。
  第二天醒來得意外的早。
  門外依稀有一些動靜,我沒有起來,等外面的聲音漸漸平息後,玄關處傳來微弱的腳步聲……我鬆了口氣,總算是要走了。
  不想,那腳步聲忽然一轉,徑直來到我門前。我心一提,但他沒有出聲,只是沉默著,靜靜在我門前停駐許久,最後轉身離開,大門被輕輕關上……
  咔噠一聲。
  心底漫開難言的惆悵,胸口空盪得厲害。
  我把被子拉過頭,用力閉上眼,倒頭再睡。
  週末這天就這樣被我睡過大半,西顧走之前煮了碗皮蛋粥放在電飯煲裡,桌上的荷包蛋已經冷了。
  我放進微波爐熱好了試了試味道,稍微鹹了點,難得能入口。
  周一上班後,這段小插曲我們雙方都很有默契的選擇了遺忘,但任西顧從這之後就開始勤快的跑辦公室,兩人見面的機會增加許多。
  我不假顏色,對他們一視同仁。
  周六和陸紆見面之前我已經好好想清楚了,這周的約會地點是我定的,就在上次和趙老闆見面的小酒樓。
  他聽到我約在這個地方時便已經明白了,見面這天,他的第一句話就是,“對不起,其實你是個好女人。”
  很好,我收到好人卡了。
  我揚起眉,“我只想知道是在我們交往前,還是交往後。”
  “都沒有。”他眼中透出罕見的溫存之色,“從來就沒有開始過,只是我自己一相情願而已。”
  我不知道該怎麼接話,詭異的是心中也沒有太多怨憤,平靜得異常。
  大家都是成年人,在公眾場合,這當頭也抹不開臉激動得質問‘為什麼你心裡有人還相親,相親了還糾纏不清’等等,其實……我自己也何嘗有立場責問。我沒有付出相應的感情,那麼無法索取到對方同等的感情後,無法惱羞成怒的去指責對方。
  當然,這件事可大可小,我可以當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揭過,反正陸紆跟對方並沒有開始過。依陸紆這麼古板的個性,若要另起一段感情,該會先來找我了斷。
  現在就看我怎麼取捨。
  “我只問你一個問題,”我道,“是不是不管什麼時候,只要她願意點頭,你就會第一時間回到她身邊。”
  他認真的思索了片刻,最後無奈答,“……是。”
  “那麼我的答案你已經知道了。”我不可能把一顆不定時炸彈放在身邊。
  “對不起,”他再次道歉,“真的很抱歉。”
  “如果只是單純心裡有人其實並沒有關係,”人到這個年歲不可能如一張白紙,經歷過一段刻骨銘心的愛情無可厚非,“但要是依你所言,不管任何時候只要對方點頭,你就會抽身回到她身邊,我不建議你繼續再相親。”
  他聞言怔了下,“……我明白了。”
  兩人就像普通友人一般邊用餐邊談心,晚餐結束後,這段感情便就此劃下休止符。
  羅莉收到我再次單身的消息後,焦急的又開始給我張羅相親。
  “不用了,目前先暫時等等,讓我歇口氣。”
  其實我開始厭倦了。
  相親的對象來來去去,看了這麼多人,與我同齡的男人大多已經把自己殺死了,他們腦中除了計算著這個女人的家世和自己配不配,帶出去後會不會丟自己的面子,個性夠不夠溫柔能不能服侍自己,還有床上的功夫好不好。
  常常一個女人怕不保險,同時曖昧上兩三個當備胎……
  我突然很想回到純真的年代。
  多麼希望在下一秒發現自己正坐在教室裡,就算教導主任正站在我跟前,拿著教鞭敲打我的桌子也沒關係。
  我不需要再努力堅強,我可以放心的軟弱,也許我可以不那麼勇敢。

  第七十一章

  對於我而言,重新恢復單身貴族的身份並沒有不適應的地方。
  當然,我知道我已經二十九了,這段空窗期需要盡早結束。
  我平日行事並不高調,除了羅莉和鐘意,我並未對其他人提過與陸紆分手的事。但任西顧不知從哪知道這個消息,在與陸紆分手的第二周,週末大清早他就守在我家門前,我穿著睡衣暈沉沉地出門扔垃圾時差點被他嚇了一跳。
  “你有什麼事?”
  他穿著一絲不苟,襯衫和西褲燙得筆挺,領帶打得很漂亮,看得出是仔細打點過,只是頭髮老氣得全梳在腦後,那張年輕的臉襯著這身刻意成熟的打扮,透出幾分詭異的違和感。
  他問,“你現在已經有其他人選了嗎。”
  我有一瞬間發懵,待反應過來,迅速關上門——
  他一愣,卻沒有按門鈴,隔著門喚我的名字。
  我有些頭大,心下打定主意不出去了。
  敵不動,我不動。
  耳畔久久沒等到他離開的腳步聲,隔著一扇門,雙方無聲的角力。
  這樣表白的場景實在有些糟糕。
  男方年少翩翩精心打扮,而我手上還提著垃圾袋一身邋遢的睡衣毫無準備,頭髮亂糟糟的沒來得及打理,更要命的是左眼角還有一顆眼屎沒擦……
  繼續對著他光鮮亮麗的模樣,這樣的場面我想對任何女性而言都是噩夢吧。
  他的來意我已經很清楚,究竟要不要再接受他?
  要不要跟他再從頭開始?
  說實在話,我心底隱隱有些抗拒。
  更準確的說,我還是害怕。
  下午難得的閒暇時間,生平第一次上論壇發匿名帖,我在標籤‘求助’和‘樹洞’裡,選擇了樹洞。
  憋屈太久了,我只是在找一個可以自由宣泄的地方。
  我字打得很慢,一邊回憶一邊梳理這十餘年的過往,底下的跟帖從開始一面倒的狂熱呼喊著‘正太!撲倒!正太!撲倒!’到後面眾說紛紜。
  大部分的人很難理解。
  ‘樓主,你心裡不是還放不下他嗎,他也打算回頭了,你乾脆就從了他啊。’
  ‘樓主,既然你現在已經和相親對象分手了,那不就可以跟小正太在一起了,還端著幹什麼?’
  ‘樓主,別矯情了,我很羡慕你!好浪漫啊,如果有人能這麼愛我就好了……’
  我逐條仔細的瀏覽回帖,突然一個ID叫過客的回帖映入眼簾:
  姐弟戀沒有想像中那麼簡單。
  隔岸觀景時總是把對岸的景色想像得很美好,哪有那麼輕鬆愜意啊。
  我咀嚼著這句話,心有戚戚。
  確實,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我承認我在愛情裡就是個輸家,只要認定了,不撞南墻就不回頭。但我又做不到好了傷疤就忘了疼,於是隻能反覆拉鋸著,搖擺而驚惶。
  與西顧,那時我並非不努力,他並非不愛我,但最終還是失敗了。第一次失敗我還能爬起來繼續振作,但若是讓我再嘗試一次,這次又失敗的話……我知道我完了,我會再也站不起來。
  其實我很怕疼,我害怕再受傷了,我輸不起。
  請允許我自私一次。
  傍晚下樓倒垃圾時,我順便去超市添購一些日用品。
  下樓時我特地留意周遭,確定無礙後我便在超市多停留一陣子,把冰箱裡的存糧也給補齊了。
  走出超市時手中大包小包,沒一會兩手便酸麻得抬不起來,也只有在這個時候我會空前懷念男人的存在,他們的剩餘價值就體現在做個合格的搬運工。
  超市和我那棟樓相距不遠,從側門抄近路拐了個彎,眼看大門就在不遠處,我手酸得要命,便把東西擱在地上,扶著墻休息一下。誰料,冷不丁竟看到已有多年未見的任叔叔從樓道裡出來,隨後,任西顧從他身後追出。
  我下意識往邊上一躲,暗自慶幸好在今天是抄近路從背面繞回來,要是走正門就跟他們迎面撞上了。
  任西顧和任叔叔長得很像,加上任叔叔保養得不錯,和以前沒有太大變化。因此雖然有幾年沒有來往,但我還是能一眼將他認出來。
  此刻他們兩人似乎在激烈的爭吵。
  任叔叔來找我有什麼事?
  他們為什麼會在我家樓下爭吵?
  好在他們沒多做停留,邊吵邊大步出了小區,轉眼就失了身影。
  不是什麼事都要探個究竟,該裝傻時就裝傻,該較真時再較真。
  這一幕我只做不知,平日對西顧越發疏遠。
  他小心翼翼的接近幾次,見我迴避,他便緩下攻勢,重新恢復往日的相處模式。
  辦公室內開始有人察覺不對,每次西顧跑完業務回公司後,若我還在辦公室,他們便如聞腥而來的貓,明裡暗裡投來視線,
  “經理,”月底聚餐的時候,旁人故作不經意道,“你對西顧好像特別冷淡啊。”
  聞言西顧周遭的人會意的看向他。
  “哦?”我轉頭看他,似笑非笑的道,“觀察得可真仔細。”
  他訕訕的沒接話。
  “看來平日給你的事情太少了,才會盡想寫有的沒的,”我盯著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道,“再聽見類似的話,扣你工資哦!”
  “……”
  周遭的圍觀群眾哀怨而迅速地收回目光,正襟危坐。這是赤裸裸的公器私用啊!
  任西顧依然自斟自飲,配合地未向我這邊投注目光,這件緋聞表面上就算這麼揭過去了。
  我原以為事情可以就這樣告一段落,但下個月開始沒幾天,中午忽然接到老媽的來電。
  “萌萌啊,有空你回來看看,家裡出事了!”
  我一驚,急問,“出了什麼事?”
  電話突然被老爸接過去,他粗聲道,“別聽你媽胡說,家裡一切都好,你在外面工作也要注意身體,爸這邊沒事……”
  通話時間很短,爸沒說兩句就匆匆收線了,但隔著電話,我隱隱聽見那邊傳來‘咣咣’的砸門聲。
  我心神不寧,一整個下午坐立難安,耳邊總想起那陣砸門聲。
  下班前我到底按捺不住向公司請了假,隔天搭火車直奔回家。

  第七十二章

  我事先沒告訴爸媽我回去了,打算突擊檢查。
  驅車先去爸媽住的小套房,地上一片狼藉,裡面空無一人。
  我心下一沉,立刻又返車回家。
  到家時媽正在給爸的手上紅藥水,聽到開門聲後兩人面上一緊,發現走進來的是我,老爸吹鬍子瞪眼,“臭丫頭,不是叫你別回來嗎,跑回家幹什麼。”
  “怎麼可能不回來?”我看見爸從手肘到肩膀一片青紫,還有幾處關節破皮流血了,鼻子一酸,我依上去搶過媽手裡的紅藥水,“平時催我回家催得那麼緊,突然反常叫我別回來,我當然會起疑心,虧你們還瞞著我。”
  “你回來幹什麼,你爸會解決。”他嘴裡雖然這麼說,但沒受傷的那隻手緊緊拉著我,大半年沒見了,明明想我想得緊,還嘴硬。
  看老爸打定主意不鬆口,我轉而去老媽那找突破口,“媽,究竟是出了什麼事?你別瞞我。”
  老爸瞪了媽一眼,“別對女兒瞎說。”
  “我這都回來了,你們不說,我明天就上街坊那打聽打聽,你們想瞞也瞞不住。”
  媽沒法,在老爸氣急敗壞的喝聲下,一五一十都跟我說了。
  原來問題就出在幾年前買的小套房上。
  當初我可以工作後,爸媽兩人就買了個二手小套房,搬出去二人世界。房子的位置比較偏,但二老都好清靜,他們還是比較滿意的。
  但十天前有一夥人操著外地口音警告這附近的住戶要他們搬走。
  爸雖然年過半百,但脾氣比較硬,由於到目前為止也沒有收到有關拆遷的任何文件,因此被警告了兩次也沒有搬走。
  從三天前開始,每到中午就有人在外面砸門,昨天爸媽在房裡做飯,結果外面的人又在‘咣咣’砸門。
  爸年輕時也是個爆脾氣,忍不住喝問外頭究竟是什麼人。
  那人回答是物業。
  結果開門後,門外的大漢就堵住門口,什麼也不說,招手就讓後頭的人進屋搬東西。
  爸氣不過,跟他們起了衝突,媽嚇得趕緊打110,回頭就和爸搬回家了。
  我氣悶,“怎麼會有這種事,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老爸道,“那房子當初我已經買下了,反正不管怎麼樣,我也不會搬。”
  老媽捏住爸的耳朵斥道,“老頭子你犟什麼,咱們小家小戶的,你一把老骨頭到時候被拆了叫老娘怎麼辦吶。”
  我抱著媽,“打了110之後,他們該會消停點吧。”
  “得!”爸橫眉豎目,“上周隔壁的老陳也打了110,早上他給我電話,那夥人今天又上門了。樓上的小年輕前幾天也被人堵在巷口打過……”
  我心中一陣後怕,“爸,不然我們就破財消災……”我人在外地工作,對於我而言,沒有什麼東西比家人的健康更重要了。
  爸還在氣頭上,咬死了,“不搬,這還有沒有王法了。這房子也是我掏錢買的,哪裡有白送給人的道理。”
  我坳不過他,口中只得安撫下,打算改天去小套房了解情況,想想有沒有地方可以跑路子。
  晚餐時最難熬。
  飯吃到一半,媽開始發難,“對了,你的男朋友什麼時候可以帶回來給我們看看?有沒有把握把他給定下來啊?你都快三十了,我們二老年紀大了,心裡就只掛念著你了。女人最重要的是能找到個好的歸宿,你再拖著,我們怎麼會安心?”
  我遲疑著,如果我直言已經和陸紆分手了,不知道會不會被老媽當場宰掉。
  俗話說的好,子女莫若母。老媽看我沒吱聲,驟然臉色大變,“這事該不會又黃了?”
  我清了清喉嚨,“……那個,我上個月跟他分手了。”
  老媽食指指著我抖啊抖,“你……你……”
  我忙撲上去,“錯了錯了,都是我的錯,您別激動,您千萬別激動。”
  老媽恨恨得一把甩開我的手,“都到這時候了你還貧!你這周給我乖乖的待在家相親,沒相好就不用去上海了。”
  我苦著臉,“媽……”
  她眼一瞪,“還知道叫媽就給我乖乖聽話!”
  我有氣無力的拉長著聲,“是……”
  接下來一晚上老媽都在打電話,敲定了明天的相親地點和人選。
  我已經做好犧牲的準備,對老媽是千依百順的賣乖。
  “你呀!”她食指一戳我的腦門,到底是沒再數落了。
  二老睡得比較早,我便也提早熄燈,睡倒是沒怎麼睡,我拿著MP4坐在陽台上乘涼。
  選一本偵探小說做消遣,不覺時間過得飛快,近午夜時,我隱約聽見隔壁房間傳來鑰匙開門聲。
  我以為是我的錯覺,西顧此刻正在上海呢,怎麼會回來。
  不想,下一刻對面房間的燈當真亮了起來,光線透出陽台。
  我不覺有些緊張,直起身,捏緊MP4想回屋。
  隔壁陽台的門卻是霍然打開,任西顧走出陽台,甚至連身上的公司制服也沒有換,隔著兩排鐵欄我與他匆匆一瞥。
  “郝萌。”他叫住我,風塵僕僕,面有淡淡疲色。
  我垂下眼,“你怎麼也回來了。”
  他“嗯”了一聲,沒回話。
  我不贊同的道,“你現在還是實習生,這樣冒冒然請假,等月底如果業績不佳,上頭想開你,我也不一定能保得住。”
  他這才微微露出笑容,“沒關係。”
  我沒好氣的白了他一眼,“既然你不在意我也沒有什麼好說。”
  他道,“我不是不在意,只是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我偏過臉,沒有接他這句話,側了身,低頭進屋去。
  第二天一早就被老媽叫起來梳妝打扮,嫌我帶來的衣服顏色不夠鮮麗,母上大人又一刻不停的提溜著我去買衣服。
  出門時在樓梯口和提著豆漿油條的任西顧不期而遇,老媽霍然變色,暗暗瞪了我一眼。
  我心有惴惴,不敢迎視她的目光。
  “阿姨好。”西顧先問好。
  老媽拉緊我的手,朝他匆匆露出個僵硬的笑容,臉色不太好的抓著我下樓。
  “你現在還在跟他糾纏?”這聲音很危險,雷區遍布。
  我急忙搖頭,“沒有呢,怎麼可能。”
  “真的?”老媽威脅地揚起眉。
  我點頭如搗蒜,“真的真的,不騙你。”
  她將信將疑,中午和晚上兩次相親皆全場作陪,就怕我故意把事情搞砸。
  我以實際行動和出色表現打消了她的疑心,晚餐結束後,她終於放心的揮舞著小手絹離開,讓我和二號相親對象單獨留下來培養感情。
  雖然我不想辜負她的期待,但對方聽到我的年齡後不自然的表情讓我也知道這次十有八九是沒戲了。
  不鹹不淡的花一個小時閒聊,我先一步告辭,對方禮貌地提出要送我回去。
  我搖頭,“我家就在這附近,不用送了。”
  他便叫服務員過來結帳,兩人直至道別都沒有問過對方的電話號碼,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無意。
  分道揚鑣後我不禁呼出一口氣,心下輕鬆了許多。
  時候尚早,我沒有搭車,選擇步行去爸媽的小套房看看情況。
  沿途望著在閃爍的霓虹中日漸繁榮的故鄉,耳邊的鄉音也近乎天籟,心底說不出的感慨。人終究還是要落葉歸根,走在熟悉的街道,心底此刻的寧靜安逸是再繁華的城市也換不來的。
  路燈下前後奔跑的影子由一個,漸漸拉長成一對……
  我終於嘆息了,“西顧。”
  他從我身後,慢慢走到身旁。高大的身影覆在我的影子上,糾纏成團。

  第七十三章

  我和他誰也沒再出聲打破這一刻的寧靜。
  兩個人肩並著肩往前走,步行至小套房的時間大概是四十分鐘,他也憋得住,見我都繞到社區背後了才開始問,“你要去哪裡?”
  “去看我爸媽前些年買的房子。”
  他皺起眉,“這附近比較偏僻,你一個女人家晚上孤身來這裡也太莽撞了。”
  “我又不是一個人。”就是知道他在身後,我才會這麼大膽地去看房子。
  他有些尷尬,“你早就發現了?”
  我輕輕哼了哼。忽覺氣氛有些曖昧起來,便又抬頭瞪了他一眼,冷下臉加快速度走在前面。
  他一臉莫名,緊追上來,“怎麼了?”
  我再不理會。
  套房位於社區背後的另一座小區內,三樓。
  剛剛踏進小區,我便發覺這裡異樣的安靜,拾階而上,走到二樓時我隱約聽到門鎖被撬的刺耳嘎吱聲,和西顧對望一眼,我急急往上跑。
  ——“你們在幹什麼!”
  果然,看到兩個大漢正蹲在我家門前撬鎖,我怒意驟然飆升。
  他們停下動作,穿紅衣的男人回頭,“你們是戶主?”
  “戶主是我爸媽。”我怒道,“你們又是誰,晚上鬼鬼祟祟地撬我們家的門!”
  “喲,這話說的。”另一個穿著花襯衫的男人道,“回去跟你爸媽說,最好在十五號之前搬出這裡,否則我們就直接開鎖把傢俱全丟到大街上,到時候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這房子是我爸媽買的,你們沒有權利這麼做!”
  紅衣大漢不耐煩的道,“囉嗦這麼多幹什麼,總之已經下了最後通牒,我們也不想把事情做絕,大家各退一步,你們盡快搬,我們也不想跟老人過不去。”
  “你們有什麼證件請出示,要搬可以,到時候你們擺出證件給我們一個合理的理由,我們可以搬。不要什麼話都說絕了!”
  “你這老娘們怎麼一直囉嗦個沒完!叫你們搬你們就得搬,到時候就別怪我們下狠手。”
  老,老娘們……
  我額上青筋爆了一根,“下手是吧,我們也不會忍氣吞聲,到時大家一起進派出所好好說。”
  “娘的,我好聲好氣跟你講,你還就抖了。”紅衣大漢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揮下來,“別以為我不會打女人!”
  ——手在半路被截住。
  “嘴巴放乾淨點,別碰我女人。”任西顧攫住他的手倏地捏緊,凶狠得道。
  “嘖,小白臉力氣還挺大!”紅衣大漢忍著痛嘴硬。
  一旁花襯衫的男人一聲不吭地抓過身邊的鐵棍迎頭揮下來!
  肉體和金屬的沉悶撞擊聲綻開!任西顧受傷後表情越發凶暴,他左手直接坳住男人的鐵棍,右手一記拐子狠狠砸向他的下顎,男人脣角噴出血沫,他毫不留情的揪住男人的領口用力往下壓,同時抬起膝蓋猛然向他的腹部撞上去——
  男人劇烈的咳嗆,口出噴出血絲,如死狗一般軟軟地滑到地上。
  任西顧拽住他無力的後頸拉起他的頭,接著一拳打中他的臉,拳拳到肉,動作狠戾地教人心驚。
  樓道很狹小,在一片嗚咽慘呼中,紅衣男人拾起掉在地上的鐵棍從旁撲來。
  我驚叫,“西顧小心!”
  任西顧頭也不回,側身拉起手上的男人往身前一擋!
  “砰——”
  那人哀號一聲,西顧隨手丟開他,整個人如炮彈般猛然撞入紅衣大漢胸口,死死將他頂在鐵門和墻壁的夾角,掄起拳頭一拳打斷他脆弱的鼻子,而後揪住他的頭髮狠狠將他的頭砸向一邊的墻!
  沒幾下,男人就頭破血流,雖然他也在拼命掙扎推打,但抵不過西顧的蠻力,幾分鐘後如爛泥一般攤在地上。
  我被這種純雄性的暴力震住,努力壓抑住尖叫,呼吸被狠狠掐住。
  直到任西顧走過來拉過我的手,我才猛然恢復了知覺,緊張得問道,“你剛才受傷了,痛不痛?要不要去醫院。”
  “我沒事。”西顧在黑暗中對我微笑。
  我心下微微一鬆,但依然緊握著他的手。我後悔自己託大,不敢想像若剛才他出了什麼事我該怎麼辦。
  他回握住我,指尖有些冰涼。
  我後怕的不得了,目光毫不放鬆的盯著他的臉,“你真的沒有受傷嗎?我剛才看到鐵棍打中你了,我們還是去醫院好不好?”
  他輕笑,沒有回答,揮手叫一輛出租車回去。
  車內,我們兩個人都不說話,我緊緊握著他的手,不敢放開。
  快到目的地時,他忽然開口,“萌萌,不要怕。”
  我有些不明白。
  他沒有再回答我,只抬頭朝司機大哥說一聲,“……麻煩調頭到市醫院。”語調竟還是很平穩的。
  我驀地會意,瞪大眼,才發覺並非是我的心理因素,掌中那隻手,越發冰涼了……
  無預警的,心中的恐懼排山倒海而來。
  我倏地想起先前那兩人用螺絲和刀具撬門時被我們打斷,那些東西還嵌在鎖上,西顧在和那個紅衣男人廝打時,那男人掙扎推打間,曾經兩次將他重重撞在那個開裂的門鎖上……
  我控制不住雙手的顫抖,輕顫著探向他一直不讓我碰觸的後腰,他的眼神很柔和,甚至還露出一個安撫的微笑,“不要怕,我沒事……”
  當我的掌心和他身後濕透的衣服接觸時,他雙眼微微闔上,我微顫著收回手,對著路燈,掌心赫然是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我霎時無法呼吸,我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那片血色在眼前不斷放大,扭曲。
  他抬手輕撫我的臉,再次低聲重複,“萌萌,不要怕……”
  我的眼淚在剎那間崩潰。
  “不要怕,”他笨拙的去擦我的眼淚,說話漸漸開始有些艱難,“萌萌……別怕……”
  “你為什麼啊,你為什麼要這樣!你為什麼要出現!你為什麼要為我做到這個地步啊!“我尖叫,終於被他逼得無路可退,“我不值得啊,你聽到沒有!”
  “你值得。”他留戀的撫摸著我的頭髮,眷戀而憐惜。
  “萌萌,我可以為你死……”
  他的眼神告訴我,他是認真的。
  我搖頭,心頭像被人剜去一塊肉,“我不要!我不稀罕!我只要你好好的……”
  他聽不清了,慢慢閉上眼睛,鮮血浸透了他的衣服,從他身下的座位蔓延開來,他握住我的長髮,最後執拗地輕輕問我,“你能不能……能不能再愛我一次?一點點也可以……”
  我將他的頭抱在懷裡,淚流滿面,“我能,我能,我能……”
  我認命了……
  就這麼纏綿致死也好,就算我這輩子都栽在他手上,我也認了。
  
  第七十四章

  等待的時間總是特別漫長。
  這一夜,我握著從西顧口袋裡掏出的手機,坐在急診室外冰涼的長凳上,盯著那兩扇緊閉的大門怔怔發呆。
  從未感覺時間是這般難熬。
  我有片刻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該做什麼?
  所有的語言都失效了,我無法用精確地詞彙來表達我此刻的感覺。
  什麼精明理智全拋到一邊,我就像所有普通的女人那樣,蜷縮著身子,痛哭,失態,心臟被緊緊揪著,喘不過氣來,除了不斷祈禱那人沒事,我腦中只剩下空白……
  我很害怕。
  我覺得我撐不住。
  我甚至不敢再去回想那片怵目驚心的血色,就這麼提著心木然的呆坐著,等著那人出來。
  交握在掌心的手機外殼很滑膩,鍵盤凹槽內滲著還未乾透的暗紅血漬,屏幕和邊角被摔得開裂了,我無知無覺的愣了好半晌,才猛然反應回來……
  必須打電話通知任叔叔和任阿姨。
  我調出通訊錄一個個查找他們的電話,手一直在發抖,停不下來。勉強按了撥出鍵,才發現西顧的手機估計在之前的打鬥中摔壞了,打不出去。
  我鼻間又一酸,慌亂的打開包翻出自己的手機,還沒拿穩,又掉到地上去。
  我的狀態太糟糕了,這輩子從沒一刻像現在這麼失態過。
  對照號碼撥過去,“你好,任叔叔在嗎?”一開口,才發現聲音都是梗咽顫抖的,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竭力鎮定下來,平復住情緒,繼續道,“我是郝萌。”
  “我是,”那邊的聲音陡然冷淡下來,“你有什麼事嗎?”
  我下意識捏緊手機,“是西顧,任叔叔,西顧他……出事了。”
  ……
  通知完西顧的父母,我將西顧壞掉的手機小心地放進包裡,任叔叔的態度是隱怒而冷漠,阿姨的態度便是毫不掩飾的咄咄逼人了。
  想來,她也知道我和西顧這些年的糾葛了。
  我怔怔的看著頭頂的天花板,不知前方等著的是不是一條絕路。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我驀然回神,看著來電提醒那一欄是家裡的電話,不禁低嘆一聲,越發頭疼難忍。
  “丫頭,這麼晚了,怎麼還不回來?”老媽絮絮叨叨地開始數落,“就算再滿意那個相親的小夥子也要懂得矜持,第一次見面就跟他玩兒到深夜,人家暗地裡會覺得你太輕浮……”
  我越發蹙緊眉,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該不該對她吐實。
  都說母女連心,也興許是今早出門前撞上西顧,讓她起了疑心。在我沉默了數秒沒有吭聲後,她霍然道,“不對,你現在是不是跟西顧在一起?你立刻給我回來!”
  我啞然片刻,本是想再鎮定地對家人把事情複述一遍,不想,張開嘴卻是不自覺嗚咽出聲,“媽……今晚我必須陪他,西顧為了我出事了,現在還在急診室裡,我不能不管……我得留下來陪他……”
  “急診室?!”她大驚,“你們出了什麼事?怎麼被送到急診室了?你呢,你有沒有受傷?有沒有傷著哪了?”
  一旁的爸聞言也驚動了,搶過話筒,疊聲急問,“什麼醫院?好端端的去相親,怎麼會在醫院,你們現在在哪家醫院……”
  “在市中心醫院……”爸媽擔心的連連追問成了催淚劑,原本緊繃著的心弦不自覺一鬆,鼻腔越發酸澀,我握著電話梗咽著聲把今晚的事對他們說了。
  爸連聲囑咐,“你就在那等著,我們馬上過去!”
  我含淚應了,起身到樓下等他們。
  夜漸深,大門正對著風口,我環臂抱住自己,一時茫茫,但有一點十分確定——
  我要陪著他,從今往後,我要陪他一起走下去。
  也曾經掙扎彷徨過,原以為兩人的結局終逃不過: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那個慣常任性的男孩卻是豁出命來留我……
  我無法再拒絕。
  愛情這杯鴆酒的滋味太美好,我情願一口飲盡,就算最後什麼都得不到。
  接下去的一切恍然如夢一般,爸媽到了醫院之後氣急敗壞的責問我,只是責問了幾句見我一身狼狽血漬斑斑到底還是繃不住臉,媽心疼地拉住我的手,“老頭子別罵了,丫頭都受傷了,萌萌,傷在哪了?傷口疼不疼……”
  “我沒受傷,”搖搖頭,我抿著脣,“這些血都是西顧的……我沒事。”
  媽一把摟著我擔心得反覆重申,“以後別背著我們做這些危險的事兒,你說……要沒有西顧,要沒有西顧……”她也紅了眼睛。
  爸沉默久久,“……他也算是為了我們家受傷,他爸媽都不在F市,這幾天由我們兩老輪流照看就好,萌萌你回去,以後你也不準再踏進來。”
  “爸!”
  爸背對著我,不容爭辯地重複一次,“你回去。”
  我沒有回應他,只是沉默下來,站在原地跟他無聲對峙。
  “喲,這是什麼陣仗?”
  高跟鞋響亮的叩叩聲從樓道的方向傳來,來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美婦,她戴著無框眼鏡,頭髮挽得很整齊,眼型與西顧有八分相似,目光犀利,顯得很是精明幹練。
  “你是郝萌?”她腳步未停的直接走到我跟前,雖是這麼問,但她的語氣是肯定句。
  我點頭,“你是?”
  “我是西顧的姑姑,”她淡淡地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繼續道,“剛剛他爸爸打電話通知我西顧受傷了,他最快要明早才能趕到,所以托我今晚先來照顧他。”
  她說話言簡意賅,但已然有幾分逐客令的味道,“這麼晚了,既然我已經到了,你們可以先回去休息了。”
  爸歉疚地道,“說到底,西顧也是為了我們家的事受傷,我們照看他也是應該的,現在不知道他的情況如何,我們也不安心回去。”
  “不用了,現在我在這裡照看就夠了,伯父伯母實在不放心的話,可以明早再來,”她的目光最後停在我身上,意味深長道,“這三更半夜的,讓伯父伯母在醫院吹一晚冷風對身體多不好,做人最重要的還是孝道,得為自個的家人多想想。你說對吧,郝小姐?”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轉頭對爸媽道,“爸,媽,你們先回去吧。”
  “那你呢。”
  我看向西顧的姑姑,眼帶懇求,“我……還想在這多待一會,等西顧手術好了再走。”
  “伯父伯母年紀也不小了,大半夜你就那麼放心讓他們兩老摸黑回去?”
  向來不服老追時尚的媽聞言登時黑了臉,“老?你這是……”
  我忙岔開話,繼續道,“我打算送爸媽回去後再過來看西顧……”
  “不必了,西顧手術後也需要休息,”她直接道,“你,不方便。”
  “我……”
  “好了!你還要再丟人到什麼時候!”爸驀地低喝一聲,緊緊攥住我的手往外走,“你現在跟我立刻回家去。”
  “我不……”
  值班室的護士探出頭,朝我們這邊道,語氣有些不耐,“各位,這裡是醫院,麻煩安靜一點好嗎。”
  老媽拽住我另一隻手,對值班護士道,“真是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們馬上就走……”
  我垂下眼,被推推搡搡地,拉出了醫院。
  ——孤立無援。
  回家後我將自己關進房內,把所有責問都鎖在門外。
  空前覺得自己是這樣無助,急切想找人傾瀉心中的苦楚,再不宣泄,我覺得自己都要憋瘋了。羅莉是不能找了,現在她也好歹是有家有口的人,仔細算來,身邊也只剩下鐘意了。
  猶豫著按下他的號碼。
  “喂?”電話那頭傳來的女聲讓我愣了下。
  仔細對比下電話號碼,沒錯,是鐘意的,我沒打錯。電話那頭的女音卻是很快就會意過來,“你找鐘意有事嗎?我去叫醒他。”
  “沒事,”我忙道,“不用叫他了,沒什麼重要的事,就這樣吧。”
  就這樣吧。
  鐘意也有他的生活,我這樣屢次打擾,也會讓他的女伴(們?)不舒服吧。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大早我就起來熬粥打算給西顧送去。
  在廚房乒乒乓乓了一陣,我用保溫杯小心地將粥盛好了,匆匆換了衣服就要出去。
  主臥門猛地被打開。“你不準去!”
  爸睡衣都沒整好,便怒意勃然的衝出來,“你還嫌貼不夠人家的冷屁股,早上我跟你媽兩人去,你就給我在家呆著!”
  我沒有大聲犟嘴,只平靜地緩緩道,“爸,真的不行,我必須去看他。”
  說完,我便再不管其他,徑直開了門走出去。
  “你給我站住!”爸怒喝,“你再走一步,我就當沒你這個女兒!”
  
  第七十五章

  爸的話一出口,我再也邁不動腳步。
  老媽立馬撲上去死死按住爸的嘴,“老頭子,這話可不能亂說!”
  我轉過身,對上爸驟然亮起的雙眼後,驀然跪下。
  “哎!你這是在幹什麼!幹什麼啊?”媽驚叫一聲,過來想扶我。
  我恭恭敬敬地對著他們深深一鞠,表明了我的態度。哽了聲,“爸,媽……對不起。”
  兩人一僵。
  我再次深深一鞠,垂首起身,咬牙走出家門。
  “不好意思,西顧現在在休息,不方便見客。”
  西顧的姑姑擋在門前,客氣而冷淡的道。
  我艱澀地道,“那……能不能讓我看他一眼,我保證我不會吵到他的。”
  她雙手環胸,依然擋著門不放行,“郝小姐,你不是只是西顧從前的鄰居嗎?你到底想要做什麼?”
  “我只想看看他……”我懇切地道,“只站在門邊遠遠看一眼就好了,我保證不吵他。”
  她不發一語,靜靜地看了我半晌後,突然“嘖”地一聲,退開身輕輕推開門……
  眼眶一團酸澀的熱氣驀然衝上,我努力穩住心神,誠摯地低低對她說一聲“謝謝……”,而後悄無聲息地站在病房玄關上。
  門沒有關,我遠遠看著那人趴在病床上的背影,他傷在後腰,翻身時不知會不會疼得厲害?他還在昏睡,醒來後發現我不在會不會很難過?他胃口很大,但腸胃又不好,不知道這麼久沒吃飯,醒來後會不會又開始胃疼?
  “好了,看完了吧。”西顧的姑姑壓低聲催促道。
  我忙輕輕退出來,再一次道謝,“謝謝你。”
  她這次沒接話,久久道,“你這麼委曲求全,也未必會有結果。”
  “沒關係的,”我靜靜道,“沒有結果也沒關係。”
  她又嘖了一聲,眼中的敵意稍減,“你本人不像我想像中那樣,本來還以為是個狐媚有手段的女人,結果……還真是挺意外的。”
  我只勉強扯了扯嘴角,無心談其他,繼續追問道,“西顧的傷怎麼樣?嚴不嚴重?”
  提到這個,她臉上放鬆了一些,“醫生說沒事,他的傷只是看起來嚇人,除了腰部肌肉撕裂,並沒有其他明顯外傷。昨晚他腰後縫了二十多針,以後記得按時換藥,傷愈之前別再亂來就可以了。”
  我頓時長舒一口氣,喃喃,“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任叔叔風塵僕僕的進醫院時我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打招呼,他便已當做沒看見我,徑直進了房,關上門。
  手中捧著保溫杯,我一個人被關在門外。我振作起精神,不去想其他,只專心等西顧醒來。
  難熬得度過每一分每一秒,西顧醒來時已將近十一點了。
  他醒來後他姑姑急忙去叫醫生,聽著裡面亂哄哄成一片,我坐立不安,心中鼓噪著想見他。鼓起勇氣,我走到門前輕輕敲門……
  “你好……我可以進來嗎?”
  裡面靜默了片刻,驀地,從房內突然傳來任叔叔的怒吼,“她把你害成這樣,這次還只是皮肉傷,下次呢!我告訴你,我是不會同意的!”
  我尤停在門板的手彷如觸電般收回來,定定站在門外,幾分鐘後西顧的姑姑開了門,抱歉的對我說,“不好意思,你不能見西顧,這是他爸爸的意思……”
  我也只能苦澀地道,“沒關係,我能理解……”
  抱著涼透了的粥在長廊外那排椅子上重新坐下,除了等,我現在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嘭!”
  突然,玻璃瓶碎裂聲伴隨著護士的尖叫從西顧的病房傳來。
  我倏地起身,出了什麼事?
  很快,房門被粗魯的從內用力拉開,重重的“哐當”一聲撞在墻壁上。
  西顧腰後的紗布紅了大半,右手手背上的針孔正沁出血珠,他的臉色極為蒼白,亂糟糟的頭髮下,布滿血絲的眼第一時間定格在我身上,目光漸漸柔和下來,臉上原本的狂亂之色也安靜的收攏起來……
  他張了張嘴,聲音極為沙啞,語氣卻無疑是極為高興的,“……怎麼就光看著我,不說話?”
  我驀地揚起嘴角,淚卻在同時掉了下來。
  他霍然將我攬入懷中,什麼話都沒有再說,也不需要再說。
  我們的態度很明確。
  任叔叔當場拂袖而去,他姑姑了遲疑了下,我按住西顧的手,認真的道,“我會好好照顧他的。”
  任西顧則頭也不抬的道,“辛苦你了姑姑,早點回去休息吧。”赤裸裸的趕電燈泡走。
  她一掐西顧的耳朵,“混小子,有了女人就忘親人了。”
  奇的是向來桀驁的西顧也沒有抗拒,乖乖讓她掐。
  “爸媽離婚後,她是唯一一個還會時不時接濟我,念著我的親戚。”他臉上沒太多表情,平鋪直述。
  我頓時明白了,拍了拍他的手。
  我坐在床沿,他趴著也不安分,橫過一隻手勾住我的腰,一會說傷口癢,讓我隔著紗布給他吹吹,一會又抱怨背酸,讓我伸出爪子給他捏捏。
  我一樣樣滿足這個病號,“支使得舒服滿意了嗎?”
  他略施力,將我往他的方向又拉過一點點。“……你會不會後悔?”
  我毫不猶豫,“不會。”
  他聞言一笑,低頭在我的手心虔誠的一吻。

  第七十六章

  “你想吃什麼。”
  “草莓蛋糕。”
  “昨天是草莓布丁,前天是草莓慕斯,”我猛地給他一記爆栗子,“今天又是草莓蛋糕,吃那麼多甜食小心以後沒牙。”
  他瞥了我一眼,“你虐待傷患。”
  我眼一白,“你又不是傷在頭上。”
  複合之後西顧終於不再裝乖不再扮憂鬱,於是便輪到我開始憂鬱了。
  西顧嫌悶在醫院無聊,天天鬧著要我過去陪他,兩人常常膩在一塊,一待就是一天。
  我索性就這麼豁出去了,失而復得,得而復失,分分合合了這些年,重新確定關係後,兩人黏糊得要命。
  醫院來來去去的病患醫護那麼多,非議的目光不少,但這一次,或許我是破罐子破摔了,這些目光雖然依舊令人刺痛,那些竊竊私語雖然依然令人難堪,但我選擇了不看,不聽,不管。而任西顧的方式則是更直接,當發現有幾個小姑娘正看著我們交頭接耳時,他便直接走到人家跟前,高大的身子極有壓迫力的籠罩住她們,“我想我們兩個人的感情與你們無關,請閉嘴,謝謝。”
  我忍不住皺眉,“西顧。”別這麼有攻擊性。
  他轉頭看向我,勾起嘴角,“我只是覺得我們是最般配最相愛的一對。”
  我失笑,再賞給他一顆爆栗子。
  “我說錯什麼了嗎?”他不滿地嘟囔。
  我才不理會他。
  家裡早鬧翻了天。
  打從西顧醒來,我去醫院看西顧幾天,他們就跟我鬧了幾天。
  媽偷偷打電話要我回家給爸服個軟,我看著西顧,咬緊脣,“除了讓我們分開,其他要我認什麼都可以。”
  “你,你個不孝女!”媽拔高聲一喝,驀地又反應過來,怕被爸發現,又重新壓低聲道,“你先回來,不管你要說什麼,通通回來了再跟你爸說去,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嘴硬心軟,你就別跟你爸犟,服個軟成不?”
  我應下了,第二天一大早便趕回家去。
  “叮咚——”
  門鈴響後,開門的是爸。
  “你還回來幹什麼!”他一看是我,憤憤道,“上次你不是執意要找他,就是跟我斷了父女關係也要去,你現在還曉得回來!”話是這麼說,但爸還是邊罵邊給我開了門。
  雖然語意還是那般憤恨,但爸見我回家,眼中泄露出的那分掩飾不住的喜悅,令我心中愧疚不已。
  “老頭子喲,”老媽忙急急去捂爸的嘴,“是誰整天在家念叨著,現在女兒回來了,你又想把她逼出去才甘心啊……”
  爸吹鬍子瞪眼,用力撥開媽的手,“去去去,你別盡拆我的台!”
  我卡在門口進退兩難,祈求的看向他,“爸……”
  他張了張嘴還要再訓斥什麼,被老媽用力踩了一腳,最終還是咽下去,只恨聲道,“反正西顧那小子就是不行!”
  媽伸手安撫的拍著老爸的背,給他順氣,“急什麼,我又沒說行。等等我們就去看西顧吧。”
  爸愕然轉頭,“你難不成也要跟著女兒一起瘋?”
  “老頭子你又開始說胡話了不是,”老媽眼一瞪,道,“只是吧,我們做長輩的,好歹也是從小看著西顧長大,現在他也是為了我們家那套房子進醫院,再怎麼著,於情於理,他醒來兩天了,我們也得去醫院看看人家不是?到時候我們再當面跟他談談?閨女現在是魔怔了,誰的話也不會聽進去,我瞧西顧也是個明白事理的孩子,我們好好再去跟他談一次……”
  原來媽思考兩天,打得是這個主意。
  聞言我暗暗慚愧。
  西顧可是比我還死犟的脾氣,註定要無功而返了。
  既然家中二老都要去探望,媽特意下廚去煲了幾道補湯,再去花店買一籃花,捎帶上幾袋水果……這一磨蹭就從早上磨到了中午,三人終於出發了。
  可惜沒趕巧,西顧他爸前一腳趕來看他,此刻就在他的病房裡。
  “我看今天時機不對……要不就這麼先算了?”老媽道,畢竟這事沒法大大方方的當著人家爸的面說。
  “不行,來都來了,東西也煮好備好了,哪能空手而歸!”爸這廂是磨刀霍霍,義正言辭。
  夾在他們中間,我只得無奈的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等西顧的爸爸回去後再開始談。
  好在西顧是單人病房,等會就算吵起來,也不至於鬧笑話。
  結果不用等會了,我的屁股才剛挨上椅子,病房內驀地傳來一句吼聲,“不可能!我絕對不答應!”
  我和爸媽面面相覷一會,從病房內接二連三傳來的對吼讓他們知道任父今天的來意跟他們一致。
  我暗暗嘆口氣,便知道任叔叔不會輕易放棄,果然,沒兩天他又找回來了。
  “我不管,就算你娶了她,這個媳婦我也不承認!”
  任西顧字正腔圓的開口,“我不需要你承認。”
  任叔叔一口氣差點沒提上來,上氣不接下氣的道,“逆子!你這個,這個不孝子非氣死我你才甘心!養了這麼多年,我就養了頭白眼狼。”
  “是嗎?怎麼在我的印象裡,這些年幾乎都沒看見你教養過我。”任西顧道,“若不是她,如今我就是一個混混,是她把我拉上正途,你們離婚以後,也是她一日三餐照拂我,監督我的課業,噓寒問暖,而那個時候的你呢?你還醉在你的溫柔鄉裡,難得回來時你有正眼看過我嗎?那時候的你沒有資格,如今的你更沒有資格對我的感情指手畫腳!”
  西顧話中透出積蓄了十數年的濃濃怨意,這些話其實他早就想說了吧,當年幼小的他渴愛又害怕被拒絕,因此拒絕所有人的關心,何其有幸,我走進他的心裡。何其不幸,種下了如是糾纏。
  任父的聲音低了下來,“是我負了你們母子。當初我沒有對這個家盡責,忽略了你,其實這些年我一直想要補償你。兒子啊,婚姻是一輩子的事,我不能看你走上岔路,你以後會後悔的……”
  他冷嗤,“你怎麼知道我一定會後悔,你怎麼知道我對她是什麼感情。”
  任叔叔緩了口氣,“年輕人常常會被感情衝昏了頭,這我能理解,但是郝萌她畢竟是成年人了,不是不知道事情的輕重,怎麼也跟著你胡鬧。婚姻受創對她的殺傷力更大,上次我其實是想心平氣和的跟她好好談談,你那時急吼吼的過來趕我走,不是也證明其實你們之間並沒有那麼堅定,怕我會動搖她?”他語重心長,“兒子,不要跟我們賭氣,也不要逞強,爸其實是為了你們好,我只有你這一個兒子,我怎麼也不會去害你……”
  “你聽聽,你聽聽,”老爸點頭,“人家說的在理。”
  我沒接話,原來上次在我家樓下看到任爸爸是因為這事。
  西顧的聲音稍後傳來,“這些道理我都知道,這些年我聽得多了,她也說過一樣的話……”
  “既然道理你都明白……”
  “但我沒辦法了。我就是喜歡她,我就認定她了,除了她,誰都不行。”他毫無回轉,認真地道,“我不想這樣,但也真沒辦法了……”
  任父沉默了久久,“那以後呢,你們有沒有想過將來?”
  “我已經做好打算了,雖然頭兩年會比較辛苦,但我是男人,再怎麼辛苦,也會努力讓自己的女人過上好日子。”
  “現在的你也只是個孩子,能懂什麼!才出來工作還不到一年就想養家餬口,你以為這樣的日子很容易麼?女人你想要什麼樣的,再過幾年,等你扎好了根基,見多識廣了再找,你現在還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急惶惶結婚這是——”
  任西顧打斷他,“我知道我要什麼,我一直都很明確我要的是什麼,你不用再說了,我不會改變心意。”
  任叔叔磨破了嘴皮子見西顧也依然無動於衷,知道他這次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不再做無用功,疲累的道,“行,你這麼大了,我也管不了你,既然你這麼篤定,可以,只希望以後你不會後悔……”
  我和爸媽豎著耳朵在門外正偷聽著呢,冷不伶仃的,任叔叔就把門扭開——

  第七十七章

  四目相對間,場面有些尷尬。
  我乾笑兩聲,先打招呼,“任叔叔好。”
  他犀利的目光將我從頭打量到腳,衝我和爸媽點個頭,沒多說什麼,便轉身離開了。
  “萌萌?”西顧在病房內不滿地喚我。
  “來了來了。”我提著一籃子食物走進來,他眼一亮,正要撲上,冷不防見我身後還跟著爸媽,立刻面上一整,斯文有禮的朝我爸媽露出笑容,“叔叔好,阿姨好。”
  我:“……”
  二老面上也有些不自在,將花籃水果往桌上一擺後便也不知該怎麼開場。
  西顧殷勤地一咕嚕從床上爬下來擺椅子,“叔叔阿姨別站著,先坐吧。”
  “哎,快躺著,快躺著!下來幹什麼,我們自己來。”老媽趕緊將他攙上去。
  西顧捂著腰,面上微露痛楚之色,口中仍強作笑顏,“沒事的,阿姨,你別擔心。”
  我暗暗翻了個白眼,又開始了,不知道昨天下午那個滿屋子轉悠的人是誰。
  爸和媽都不是心腸冷硬的人,看到人家這虛弱的小模樣就先有些於心難安,況且西顧這樣為的還是自家的事。再者,前腳任叔叔就已經勸過了,旁聽了這大半天,他們要說的內容和任叔叔也是大同小異,這任叔叔還是西顧的父親,他把他們要說的都說完了,卻還是勸不住西顧,這接下來……
  西顧沒等爸媽找回陣腳,便主動出擊。
  “郝叔叔,郝阿姨,”他以速雷不及掩耳之勢掀開被子,再度下床,鄭重地單膝跪下,“有件事我不想瞞您。”
  爸媽被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有話好好說,快起來快起來。”
  我心中一虛。跪得還真是麻利,這一招實在是眼熟得緊= =!
  他沒有起來,徑直單刀直入,大聲道,“叔叔,阿姨,我對萌萌是認真的,我是真的想要娶她,請你們放心將她交給我。”
  我也被他這陣仗嚇住,“西顧……”
  他不看我,只對著我爸媽再度重申,“我真的愛她,這些年從沒有變過,我保證會對她好,絕不讓她受一點委屈,阿姨,你從小看著我長大,你也清楚我的性子,我不是那種輕浮不負責任的人,請你們放心將萌萌交給我。”
  “就像你爸說的,”老爸開口了,“你太年輕,現在你確實是信誓旦旦,但五年呢,七年呢,十年呢?到時候萌萌不再年輕了,你若厭倦了她,你有沒有想過她到時候該如何自處?而且你又拿什麼來照顧我女兒?你現在才剛出社會吧,還沒經受過各種誘惑的考驗,論工資論資歷,你甚至還比不上我女兒,拿什麼來養家?”
  “那麼如您所說的,經歷過社會誘惑的考驗,等五年十年後萌萌不再年輕了,這些依靠相親結婚的男人就不會厭倦嗎?我和她有這十幾年的感情基礎,我也是你們知根知底的人,若是連我也信不過的話,難道你們還相信那些短暫認識的男人嗎。沒錯,我現在才剛出社會,我的薪資資歷都不如萌萌……”
  我下意識插口,“沒事,我的錢夠養家……”
  爸回頭一瞪,“還沒嫁人呢,胳膊肘子就往外拐?”
  西顧笑睨了我一眼,繼續道,“我確實沒法保證現在就能讓萌萌過上優渥的生活,但是兩個人維繫日常的普通生活還是足夠的,也正如您所說,我還年輕,我的未來有無限可能,我現在不能,但不代表我以後都不能讓萌萌過上好日子。除了這一點,我不認為我有什麼地方輸給其他人。”
  老爸沒有接話,皺著眉沉吟久久。
  該說的都說了,其實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句詞,你來我往的對招前後也都對遍了。
  西顧趁熱打鐵,更加誠摯道,“萌萌她比我的命還重要,爸,我會愛她,疼她……”
  老爸立刻橫眉豎目的瞪圓了眼,“爸什麼爸!八字還沒一撇!”
  畢竟也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又受了傷,見西顧還跪在地上,他語意多少還是軟了些,“你先起來,這些等等我會考慮,現在身體要緊。”
  西顧聽話的起身,兩人接下來又繼續商討交鋒,媽捏著我的手,讓爸去廝殺,她的雙眼始終停駐在西顧年輕卻堅定的臉上。
  談判最後,以西顧的再退步下了定局。
  西顧答應,在我爬上三字輩這最後一年,不阻止我繼續相親,讓我去尋找合適的對象,甘願當備胎。若到時我人老珠黃,還是找不到其他人選,最後便花落他家。
  這個結果彼此都很滿意。
  我看著爸媽舒展許多的眉眼,還是不告訴他們依西顧的性子,嘴巴說不阻止相親,明裡暗裡不把事情攪黃絕對不甘心。
  二老沒有待太久,一個小時後就雙雙回去了。
  下午我陪西顧去換藥,他割地賠款後臭著張臉,冷峻的模樣很有殺傷力,再加上腰後一看就是打架鬥毆造成的撕裂傷,當他壓下戾氣滿滿的眉眼時,嚇得附近的小孩嚎啕大哭。
  護士小姐在他的強大氣場下越發緊張,戰戰兢兢地蓋上無菌紗布時手一抖,不知碰到他傷口什麼地方,任西顧眼一眯,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被護士小姐先聲奪人,她“哇”地一聲撲出去搬救兵了。
  我狠狠賞西顧後腦勺一個鍋貼,“你這麼凶幹什麼!”
  西顧還有幾分委屈,“我這不是什麼都還沒來得及做嗎。”
  我忍俊不禁,摸摸他的頭讓他先走,我要向醫師詢問他傷勢的恢復情況。
  等我回去後發現西顧已經把病房裡的私人用品都打包好了,正坐在椅子上等我。
  “你怎麼突然整理東西?”
  他提起打包袋,拉著我的手,“回去吧。”
  我皺眉,“不行,你還沒檢查完呢。”
  “檢查什麼,我好的很,再躺下去我非發霉了不可。”他咕噥著,像頭大貓,拉不走我就繞到後面推我,一直把我頂出了房門。
  “西顧……”
  他堵在門口不讓我再進去,我又不敢使力推撞他,只得再狠狠甩他幾個白眼。
  他突然摟住我的腰,側過臉依在我耳邊,呼出的熱氣吹拂著敏感的耳窩,低聲道,“我知道你疼我,可我真沒事了,”強健的手臂一用力,猛然把我抱離地面,“你瞧,我現在是一尾活龍……”
  說著說著,他低頭就要親下來……
  “啊!”
  對面病房霍然打開,兩個年輕女子捂住嘴輕呼了一聲。
  我大窘,“西顧!”
  “好啦好啦。”西顧冷目掃了她們一眼,這才放我下來,繼續軟磨硬蹭。
  我到底坳不過他,只得嘆口氣,順了他的心意出院了。
  出院這天晚上鐘意特地打來電話。
  我之前有大略告訴他這次的事,言辭中雖然沒有談及西顧,但顯然他敏銳的發覺了。
  “本來想約你早點出來逛逛,”他笑著,卻是不疾不徐地繼續道,“但他……怕是不肯吧?我也要照顧下人家的想法。”
  我有點不自在,沒有接話。
  鐘意也知趣,很快就轉了話題,“你爸媽買的房子在哪個區?那幾個拆遷公司的,你知道名字嗎?”
  “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聽口音,不是本地人。”
  “嗯,”鐘意又接連問了那附近的人員店面的情況,“行了,你別擔心太多,現在最重要的是讓西顧好好養傷。”
  我“唔”了一聲,隔壁陽台,西顧正走出來朝我比比手機。
  很快,一條短信過來:你在跟誰打電話?
  我看了他一眼,坦白的敲回去:鐘意。
  那邊安靜了一會,才回了個:‘哦’字。
  小樣,又開始不爽了吧。
  正猶豫過會要不要去安撫他,順順毛,隔了片刻,那邊又趾高氣昂地再發來一條:
  橫豎你心裡只有我,他沒戲了。
  我忍不住輕笑出聲,電話這頭鐘意漫聲道,“是不是過分了一點?太刺激我這孤家寡人了吧。”
  “得了,從認識你開始,你身邊那些鶯鶯燕燕還不少?”
  鐘意靜了下,慢悠悠地嘆,“是啊,確實是不少……”
  
  第七十八章

  我和西顧休的假期都是一周,由於西顧受傷,我事先又打電話回公司再多請了三天假。
  原本想訂動車回上海,但臨頭西顧又堅持要改成普通火車的臥鋪,我擰不過他,只好隨他去。
  下午上火車前媽硬塞給我一個三層保溫盒,爸杵在車廂門口旁不太滿意的瞥了眼提著行李的西顧,半晌,粗聲粗氣道,“你傷還沒大好,到站後就直接打的回去,別跟人擠。”
  西顧恭敬的應下了。
  媽拉著爸下車,走了兩步,扭頭欲言又止了下,看見我和西顧手牽手站在一起時臉色雖然還是很難看,不過到底也憋出一句,“萌萌工作很辛苦,平時你也多體諒她。”
  西顧和我交握的手緊了緊,鄭重道,“爸,媽,我會好好照顧她的。”
  老爸眉毛一豎,本來就烏壓壓的臉色更沉,“爸什麼爸!我還都沒答應呢!回頭萌萌你給我好好相,我就不信這大半年就碰不到一個中意的……”
  “哎喲老頭子,聲音輕點,輕點……回去吧回去吧。”
  “慢走啊,爸……”
  “你這混小子!不準叫爸!我跟你……哎,老太婆你別攔我……”
  我默默的扭過頭去。
  我們的車廂位置比較靠後,西顧在我的對面床。
  乾躺在火車上十幾個小時太無聊,我上車前也買了幾本雜誌打發時間。我們的上鋪是個皮膚蒼白的女孩,戴著一副大得誇張的黑框眼鏡,抱著一台小巧的筆記本一直敲敲打打。
  不同與沿途的其他乘客,她雖然也頻頻投注目光,但視線偶爾相交時她很坦然的回視,順帶附送一個善意的笑容。
  我的心情頓時舒坦許多。
  西顧拿著一本笑話錦集已經五分鐘沒聽到翻頁聲了,我抬眼看去,他正把下巴抵在書頂上巴巴的看著我。
  之前一進入車廂後他就開始粘著我毛手毛腳,被我敲了個爆栗子才老實下來。我再手一指對面床,他只得乖乖的回自己床位上坐下。
  見他眼巴巴的望著我,我一挑眉,“怎麼了?”
  “……餓了。”
  我一哂,打開保溫盒,不論是葷素還是煲湯,應有盡有。
  西顧推開保溫盒,驀地起身又往我身邊擠,低頭俯下臉在我耳邊咬耳朵,“你真不明白還是假不明白?”
  我老臉一紅,忙不迭推開他,“混說什麼啊你。”
  再說,再說上鋪還有人,他不要臉我還要臉面。
  西顧不滿的咕噥一聲,一頭就倒在我身後的軟臥上,高大的身軀一下子就把窄小的床位填得滿滿的,“那我就睡在你這,總可以了吧。”
  我被擠得一晃,腰間猛然又一收,被一雙鐵臂牢牢箍住才不至於掉下去,頓時生怒,我把手上的雜誌卷成一圈敲了敲他的腦袋,“你自己的床位好好的不躺,非跟我擠什麼。”
  他倒還繼續賣乖,“我覺得你的床比較好睡……”
  “那您就慢慢躺著。”我抬腳就要去對面床,他不撒手,還屈起身,把毛茸茸的腦袋抵在我的後腰上,蹭啊蹭,“別走,我的背又開始有些癢了,你給我揉揉,揉一揉就好……”
  縫合的傷口慢慢長好,他有時癢得想撓,都被我喝斥住了。
  我一低頭,他就掀起衣服,把還包著紗布的腰眼指給我看。
  我替他臉紅,羞也不羞,都開始工作了還這麼愛撒嬌。
  不過腹誹歸腹誹,我還是伸出手按在他指的地方,輕輕揉弄著給他止癢。劉海有些時日沒剪,俯首時總會掉下來遮住眼睛。我一皺眉,西顧先我一步,抬起手將過長的劉海輕輕撩到耳後……
  他的手指很燙,幫我理好頭髮後手指還是沒移開,感覺到微微粗糙的指腹劃過耳輪,煽情的撫弄著我頸後細嫩的皮膚,他一瞬也不瞬的盯著我,修長炙熱的手冷不防捻住敏感的耳垂,摩挲了下,微啞著聲道,“以後在這戴一對珍珠耳釘,很襯膚色……我送給你,你不要拒絕。”
  一團熱氣剎時涌上雙頰,我含糊的唔了一聲,便想收回手轉過身去。
  他按住我的手,硬是逼著我正對他,“你別動,讓我再多看一會,快兩年沒有好好看你了。”
  在他熾熱的目光下,我心有些慌,冷不伶仃又想到早上出門時好像忘了上遮瑕膏。
  再過幾個月就三十了,常年東奔西跑,皮膚自然不比年輕的女孩……嘴上說著不介意,哪個女人在心愛的人面前真能完全不介意,我不由微微側過臉,輕咬著脣。
  他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思,依然緊扣住我的手不放,另一隻手支起身子忽然抬頭輕輕吻了吻我的眼角,“慌什麼,我還怕你嫌棄我沒閱歷呢。”
  這一吻只是蜻蜓點水,極短,卻也極是溫情。
  我伸出手抱住他的頭,兩人相視而笑,我俯首,也在他額上溫存的一吻。
  他怔了下,越發用力的箍緊我的腰……
  這該死的愛情,我又痛苦又快樂。
  只怨時間太慢,恨不得兩人一夜之間都白了頭,永不分離。
  入夜後,車廂內很安靜。
  我閉上眼,耳邊是火車低低的嗚鳴,在車身微微的震盪中,有一種奇異的靜謐。
  對面床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響起,西顧又翻了個身,這是他今天晚上第八次翻身了。
  好半晌,傳來一個欲求不滿的聲音,“……萌萌,你睡了嗎。”
  我差點沒憋住笑,努力拉下嘴角一動不動的做熟睡狀,不理他。
  西顧躁動失眠的理由我怎麼可能會不清楚,算起來,兩人複合後,今晚算是兩人第一次一同過夜……好吧,還要再加上上鋪的電燈泡一枚。
  不過上鋪的女孩從我們進車廂起,就沒見她下來過,因此常常被西顧選擇性無視掉。
  西顧見我沒有回應,鬱郁地翻了第九個身……
  年輕人嘛,咳,真是血氣方剛精力旺盛啊……
  心中正暗暗感慨,忽然隔壁傳來輕微的咔噠一聲,沒幾秒,軟臥一沉,一個高大的黑影熊熊壓了下來——
  任——西——顧!
  我額上青筋暴跳,飛快伸出手一掌擋在他直接依過來的腦門上。
  他倒還理直氣壯的詫異道,“你沒睡?”
  我黑著臉,壓低聲邊用力推他,“大半夜又跑來幹什麼,還不給我回……”
  話沒說話,黑暗中嘴巴便被一個濡濕溫軟的東西堵住了。
  他這兩年皮粗肉厚了許多,這般近距離面對面,我的手隔著薄薄的衣服感受到他寬闊的背部肌肉堅實而有力,被我好奇的一摸,肌理蓄勢待發的戰慄著,霎時緊繃得向一塊塊壁壘分明的石頭。我沿著微微凹陷的背脊往下摸索,掌心下騰騰的熱氣從結實的肌肉上蒸騰而出,幾乎要燙了我的手……
  “別亂摸……”西顧氣息有些不穩,他把頭埋在我的頸窩重重的大口呼吸著,“我忍得很辛苦,真經不起一點撩撥了……”
  我的臉瞬間爆紅,訕訕地迅速收回手,“那個……你就繼續忍吧。”
  他聞言默默的從我的頸窩裡抬起頭,幽怨的看著我,撅起嘴做了個索吻的姿勢。
  我噎住了,半天,強忍著PAI飛他的衝動敷衍的親親他撅起的嘴,正要開口讓他回自己床上去時,冷不防,他單手按住我的後腦勺,全力貼了過來。
  ……男人就是種蹬鼻子就上臉的生物。

  第七十九章

  我腦袋亂成一團,無處著力的手扣緊身下的床沿。
  太久沒和人親昵,每一次撫摸,碰觸,彷彿能將彼此都融化一般的高熱,什麼也沒有辦法思考,所有的思緒都專注的集中在對方身上,只能夠全心的感受對方。
  衣服的下擺被一點點撩起,一隻熱燙的大手探進去……
  我微鎖著眉,仰起頭,努力壓抑住喘息和呻吟,脖頸反覆被用力舔舐,感覺到胸衣被笨拙的拉動著,一點點解開……
  他在我耳邊反覆的喃喃著令人臉紅耳熱的情話,動作急切而稍嫌粗魯。
  對於長久分離的無盡相思,男人似乎更願意身體力行的用“行動”來表明,耳邊他壓抑的喘息越來越粗重,身體似乎已經不是我的,在他熱情的撫觸揉捏下軟成一團,使不出力來。
  他的脣輕咬著我的鎖骨,另一隻手從我的肩膀沿著手臂往下摸,剛想到手臂有什麼好摸的,驀地,我的手便被他牢牢抓住,摁在他結實的腹肌上。
  “摸我……你也摸摸我。”他含糊不清的叼念。
  我大汗。
  小心的沿著他腹肌邊緣的輪廓一點點摸索。
  他似乎不甚滿意,下一刻又捉住我戰戰兢兢的手,沿著結實緊繃的腹肌緩緩往下拉……
  你還可以再得寸進尺一點點!
  我用力想掙脫,但緊攥住我的手如鋼筋一般,我低叫,“放手啊,我不要摸……”
  他的聲音飄忽的傳來,“……出門前我洗過澡了。”
  死小鬼,原來是早有預謀!
  我的手被他摁在某處來回摩挲,我才剛低呼了聲,嘴脣便再次被含住,他的舌頭撬開牙關探進來,凶猛的在口中到處肆虐……
  我覺得我被當成一塊高級床墊,他在上面又滾又蹭,也不考慮下自己的噸位,快把我給壓岔了氣。
  他的吐息越來越急,越來越重,我突然覺得有些不妙,他便已經迅速拉開我的手,口中壓抑地低“啊”了一聲,顫了下身子便癱在我身上了……
  世界在這一瞬間安靜了。
  我也不是不知人世的小女孩,很快就反應過來,尷尬的僵成一塊石頭。
  他卻比我更羞愧,搗著臉把頭埋在我肩上,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對不起。”
  為,為什麼要對我說‘對不起’?我窘得要命。
  “這次是因為太久沒碰你了,沒憋住……下次我一定可以表現得更好……”
  “沒,沒關係,你表現得挺好,我一點也不介意……”神啊,我到底在說什麼!
  他依然賴在我身上不下來,死也不抬頭,“對不起,下次我會好好表現的……今晚是失誤……”
  我雙手合抱著他寬大的背,給他順毛,撫慰他的男性自尊,“沒關係,我真的不介意……”
  他乖乖的“嗯”了一聲,腦袋還是埋在我頸窩。
  我尷尬的默了片刻,點點他毛茸茸的腦袋,期期艾艾道,“那個……那個你這次有沒有帶換洗的內衣褲。”
  他在我肩上悶悶的點頭。
  我……我囧然的推推他,“那,那你去衛生間……處理一下吧。”
  他再點頭,臉也是一樣的燙。做都做了,這時候還害羞什麼。
  等他處理完……咳,身體之後,再次爬上我的床時明顯老實許多,雖然還有小小的親親摸摸,卻也沒有再更進一步,只是他口中依然不停的在我耳邊絮絮喃念著惡俗的情話,整整聒噪了我一個晚上。
  汗,問我情話的內容?
  就……就比如是用什麼‘寶貝’‘心肝’‘心頭肉’……這一類肉麻又惡俗的名字叫我,以上還是我有勇氣說的,至於讓我鼓不起勇氣說的……大家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第二天清晨火車到站時,上鋪的女孩背著筆記本慢吞吞的下來,大大的黑框眼鏡下夾帶詭異笑意的眼神來回在我和西顧身上掃來掃去。
  我做賊心虛的避開她的視線,狠狠掐了西顧的手臂一把,平日我哪裡會這麼豪放。
  我的一世英名,都毀在他手上了。
  西顧賣乖的捉住我的手,低頭親了親,牽著我的手就要下車,經過床位時我眼尖的發現上鋪的被單上落下一本書。
  “哎,你的書忘了拿。”我揚聲叫住她。
  西顧仗著身高,輕鬆的拿下書遞給她,看了眼封面,“什麼什麼爬樹的魚……”西顧撇撇嘴,咕噥,“好沒品位的名字。”
  她:“……”
  重回公司上班,再回想這短短十天的休假,竟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雖然年終獎金和全勤被扣掉,但每當我走出辦公室看見那道熟悉的頎長身影時,心中隱隱漫上來的愉悅令我沒有時間可惜。
  不過西顧畢竟還是在實習期,頂頭上司對此頗為不滿,幸而西顧呈上了病歷單,隨後又連續接了兩個案子挽回了點分數,雖然他仍頗有微詞,但好歹是大事化小,小事化無了。
  在回來後第三天,鐘意將F市的日報快遞給我。
  我攤開來,發現被特地用紅筆圈住的新聞是有關不法拆遷公司近日被查處的消息,我合上報紙,心中百感交集。
  我不知道這件事鐘意亦或是其他人在背後出過多少力,任叔叔早年在F市有些根基,而鐘意在F市這些年也混得風生水起,我沒有去追問幕後是誰插手,不論是誰,我所能給的只有感激……
  生活一點點被導回正軌,西顧帶著行李,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重新搬進來了。
  我抬起頭,大把陽光透過敞開的門,奢侈的全落在他一人身上。
  西顧露出燦爛的笑容,猛然攔腰抱起我,走向臥室……
  “今晚我會好好表現的……”
  ……你還在介意這個啊。
  紅塵裡我遇到了這個人,他一點也不完美,他有著無數糟糕透頂的缺點,也許將來還會出現更多比他更好的人,可也只有這個人,讓我願意舍下所有更好的,做一個執拗的傻瓜。
  只等著他這一個人。


  ——正文.完——



  《番外》鐘意,只是普通朋友

  “你根本就不懂什麼是愛!”
  女人直接潑了他一臉冷水,腳一扭,踩著七寸高跟靴氣勢洶洶的出了門。
  嗯……這是第幾任女友了?
  鐘意好整以暇的抽出紙巾擦擦臉,態度自然地彷彿只是拂去面上的灰塵,抽出一支煙點燃,他食指夾著煙湊到脣角深吸一口……
  “先,先生,這裡是禁,禁煙區……”女侍應生在男人周身強烈的荷爾蒙包圍下,漲紅了臉,結結巴巴地小聲提醒。
  他轉過頭,鼻息中傾吐的煙氣朦朧了他的臉。
  “真是抱歉。”他漫不經心的一手熄了煙,另一隻手確實抵在下巴上,目不轉睛地看了她一會,直把人家小女生看得臉紅心跳,差點暈倒之後,不負責任的掉頭轉身,勾引完人就跑了,獨留下她暗自扼腕。
  走出咖啡廳,他站在路邊躊躇了一陣……
  今天是她的生日,那個小鬼現在應該正粘著她吧,他要不要打擾?
  雖然心中更傾向的是“NO”,但手指彷彿有自己的意識,輕輕按下:
  三十歲生日快樂,郝萌。
  臨出發前他又停下,違心地再補充一句:你看上去永遠二十。
  發完短信後他輕噓一口氣,但為什麼嘆氣,他也說不分明……胸口空空落落的,悵然若失。
  短信發出去半小時以後,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他掏出手機看到熟悉的號碼以後,迅速點開短信。
  那上面只有一句話——
  鐘意。他向我求婚了!
  短短八個字,但誰也看得出其中言語無法描述的喜悅。
  他定定看著這條短訊許久,按下:
  恭喜你啊,祝你們幸福。
  每一個字他都打得極慢,在打出去之前皆停頓一下,一筆筆刪除腦中過往的記憶。
  寫完短信後他沒有立刻發送,又點燃一根煙,他隨意叼著,仰頭靠在墻上……
  黑暗中一點燃燒的紅芒明明滅滅。
  當紅芒徹底熄滅後,他扔掉煙頭,按下發送。
  雖然原本便知自己沒有機會,但現在這樣赤裸裸的擺在眼前,心,到底還是會難受。
  她曾經說他是老妖怪,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他的心是鐵做的,只有它讓人傷心,那又給人傷他的份?
  也對,多情之人最無情。
  得不到的終究是床前明月光、
  雖然他也想不通為什麼她就成了他的明月光?
  她個性不溫柔,模樣不出挑,行事太獨立,脾氣又太倔強,工作起來比男人還凶,對他更是不假顏色……
  在心中一條條數那人的缺點,鐘意越數越想不明白自己的眼光……可是能怎麼樣?到底他這顆鐵打的心還是為她動過了。
  她不知道,他也永遠不會告訴她,他曾經試著為她改變過。
  花花公子會浪子回頭,確實是稀罕事。他甚至多次連續一個月宿在公司加班,好擠出一周假期去上海看她。
  幾個損友每次在他出門前都往他的口袋塞一打用針扎過的”小雨衣”,叫他別再蘑菇趕緊出手。實在不行就奉子成親。他只得無奈的收下他們的好心,實在沒臉告訴他們,他還在幹默默守護的悲情男配角。
  “鐘意……”
  飛去上海的時間一頻繁,兩人都不是什麼青春期彆扭的少男少女,誰不知道誰腦袋裡打的是什麼注意。她乾脆直接的打來電話,可等話進入主題,她一隻一句又斟酌,小心又小心,期期艾艾的婉轉讓他下次不要來了。
  他苦笑,心中其實早就知道會是這樣。
  因為知道,所以他始終沒開口。一開始是因為知道自己不是好男人,而她是太過認真的女人。
  雖然有些心動,但連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對她動心多久,怕終究是要讓這個女人傷心,便憐惜地不去主動招惹她。
  後面這麼多年過去了,她身邊也已然有了想常伴一生的男孩,他便只能更加安分的呆在朋友這個角色裡,靜靜旁觀。
  他也沒法去分析對他的感情,究竟是友情上的憐惜多一點,還是愛情更多?
  但兩人都清楚地知道,若是捅破朋友這層薄紗,當想再退回去時,便沒有後路,只能做陌生人。
  好吧,情人,朋友,陌生人。他能怎麼選?
  最後到底只能做一個朋友,安靜的在一旁看著,祝她幸福。
  鐘意,中意。
  這名字取的這麼多情,到底也沒讓他得到真正鐘意的人吶。
  他上了車,徑直開向海灣,今晚他想一個人呆著,祭奠這段永遠不能開口的感情。
  再見了……
  我的明月光。


  《番外》至少還有你

  現實當然不是童話故事,和好後,王子與公主就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
  西顧與我,畢竟是性情迥異的兩個人,剛開始我們像第二天就是世界末日一般的瘋狂纏綿,但生活不可能每天都瘋狂,柴米油鹽醬醋茶,總能有磕磕碰碰的時候。
  我們當然會吵架,有時甚至會小冷戰,但無論再怎麼吵,西顧也不會轉身就走。就算再如何生氣,我也會努力拿出我的溫柔。到晚上,我們兩個人盡量心平氣和的坐下來,慢慢嘗試著解開白天的矛盾……
  重新牽手之後,我們努力不讓芥蒂留到第二天,嘗夠了分離的苦頭,我們格外珍惜重聚的每一秒。
  總有很多夫妻的離婚理由統一寫著性情不合。
  我和西顧都太有個性,未嘗性子就合過。
  有人曾問我是否有什麼國人的手腕,才能把他揎在身上這麼多年?
  其實能有什麼原因呢,我苦笑,我們放下了個性,放下了固執,只是因為,都放不下一個人……如此而已。
  羅莉在收到我們複合的消息之後,氣咻咻地把我從頭批鬥到腳,我賠著笑,堅決認錯絕對不改。
  西顧有前科,羅莉橫看豎看,就是看他不順眼。在知道西顧和我爸媽還有一個備胎協議後眼前一亮,立刻小宇宙爆棚,熱情空前高漲的給我廣邀相親對象。
  於是西顧危機感爆發,每每聽到我要和羅莉見面的消息便拉長了臉,千方百計的想跟去。
  我自然不會答應,每次出門幾乎都是跟蹤與反跟蹤的較量。
  可惜好景不長,最後到底被西顧突圍成功,把我半途截走。那一次對羅莉打擊不小,她方才知道原來西顧不只跑到我的公司實習,甚至還乾脆登堂入室。
  幾番糾結之後,羅莉嘆口氣,”算啦,就當我妄做惡人吧,你們倆愛咋咋折騰就折騰去,從今以後我眼不見為淨。
  我抱住羅莉,“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真的,謝謝你。”
  “謝有什麼用,真不知那小子給你灌了什麼迷湯,執迷不悟了。”
  或許真的是執迷不悟吧。
  其實我心底深處何嘗沒有過不安,雖然我豁出去了,但不代表我們的未來就一定能白頭偕老。
  時間逃得飛快,新一年春節來臨時,我終於也踏上了三十歲的階梯。
  我掐著正風華正茂的戀人,花了一個晚上逼問他我老不老,老不老,老不老?
  他笑得牙不見眼,明顯正愉悅踏上三字輩後我的悲涼行情。
  鐘意深明我心,大年初一的早上發來祝福短信,我捂著信息堅決不給正抱醋狂飲的西顧看。
  開玩笑,信息內容提到他最近又有了新女友,被西顧發現了,我該怎麼繼續偽造我的行情啊。
  稍後是任叔叔的來電,西顧是個暴脾氣,兩人沒多久又開始吵架,隔著手機,我只依稀聽見那頭吼了聲,“大丈夫何況無妻,女人再找就有了……”
  西顧跟他交鋒多了,只是痞痞的回道,“我只要她,沒她我會死。”
  “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呸呸,童言無忌童言無忌,大年初一說什麼死字……”
  西顧沒好氣的吐槽,“你這不是也說了。”
  “你個逆子……”
  我走出房間做飯時他們倆還在大小聲,但西顧此刻的表情分明是愉悅的,這兩父子一點也不坦白。物品很有必要懷疑他們壓根是藉著我吵架來增進感情的。
  年後西顧申請調到了媒介部,其實原本自去年那次他和我同時休了一周假,最後一起回公司之後,流言便攀到了最高峰。
  況且那次以後,每逢我需要同客戶應酬,西顧總全程接送,雖然公司並不明令禁止辦公室戀情,但這樣一來,過於洶涌的流言已經干擾到日常工作了。
  西顧調走後,少了事件的男主角,再加上我們倆平時在公司內行事比較低調,因此流言過了一陣,終於漸漸退燒了。
  接下去的生活仍井然有序的照著從前的軌跡走,但似乎有什麼不一樣了,或許是因為多了些期待,少了些麻木。
  我的生日在年初,其實我心底有時還是在麻痺自己,只要生日沒過,就算過了年我也依然是二十九。可惜我不是生在年尾,自我安慰沒幾個月就要接受這慘痛的事實。
  西顧一周前就開始物色餐廳,我生日這天是星期五,下班後兩人就直奔餐廳,試了試傳說中的燭光晚餐。
  其實壓根沒有太大驚喜,西顧在感情上很笨拙,我也不指望他能有多大的創意。
  鮮花,蛋糕,戒指。
  說是啥,實在是俗套得不能再俗套得橋段,但不知道為什麼,當西顧將戒指緩緩套上我的指尖,我竟然控制不了我的眼淚,丟臉的在公眾場合落下淚來。
  “怎麼突然哭了?”他急急去擦我的眼淚,動作稍顯粗魯。
  “沒事。”我片頭躲開他的魔爪,暗暗擔心會不會被他弄花了精心裝飾的妝容,做熊貓小姐……好吧,是熊貓阿姨實在太丟臉了。
  他也有些不好意思,收回手道,“你還沒有許願呢。”
  我破涕為笑,點點頭,雙手合十的虔誠許願。
  我的願望很簡單,也很貪婪:
  我希望,今後的每一天都能像今天這樣……
  我愛這個男人,我陪著他度過了那些青澀的歲月,我們手牽著手,一起成熟,也將一起慢慢老去。
  這個夜晚如此美好,無論未來如何,我想我會永遠記得這一夜的燈火星光,如此璀璨。
  我經過,我沉醉,我停留。
  等老去時擁抱著這些回憶,我突然覺得,這一生也夠本了。


  《番外》婚後生活一日記事

  六點二十分
  起床時間,鬧鐘準時響起。
  她皺起眉掙扎了幾秒,從溫暖的被窩裡緩緩爬出,按掉鬧鐘。
  “吵死了……”
  “別鬧,我要起來了。”她拍拍他的手,他則是不爽的將她抱得更緊,睡得亂翹的頭髮散落額頭,更添了幾分孩子氣。
  “西顧,別鬧,快讓我起來……”
  他不管不應,直到她使出殺手鐧,捏著他腰間的癢癢肉轉一圈,西顧這才不甘情願的撒手。她立刻一骨碌下床,隨便披了一件睡衣出去準備早餐。
  大女兒喜歡吃荷包蛋,小女兒更愛豆漿油條。萌萌把電飯煲設置好便下樓買早點,回來後諄諄踩準在五十分,她把早點往餐桌一放,便進屋叫一大兩小起床。
  “媽咪,我能不能再呼呼一會。”小女兒嘴甜,賴在床上滾來滾去的撒嬌。
  “不行,如果你再遲到的話,我就讓你爹地今晚陪你一起睡。”
  “媽咪,你太殘忍了。”小女兒淚奔,飛快的進浴室刷牙洗臉。
  大女兒早已經乖巧的洗漱好了,正踮著腳將毛巾掛在墻上。
  兩個女兒個性迥異,大女兒早熟,小女兒嬌氣,兩人一個喚他們“老爸老媽”,一個是愛嬌的”爹地媽咪“。
  她讚許的摸摸大女兒的頭,回臥室一把拽上西顧身上的被子,選好了擱在一邊就徑直出門,為大女兒煎荷包蛋。
  這廂西顧覺得身上一涼,睜開眼睛,門外三個小女人嘰嘰喳喳的鬧騰聲飄進來,令他的心瞬間柔了起來……
  伸了一個懶腰,他只穿了睡褲便走出門,環臂抱住她的腰。
  她斜眼一蹬,揮舞著鍋鏟,”去去去,沒見我在煎蛋呢,快去刷牙洗臉。”
  西顧笑咪咪的在她臉上用力啃一口,這才乖乖離開。
  “哇塞!”小女兒捂住眼睛,“爹地羞羞臉。”
  大女兒冷靜的道,“爸爸,請不要在兒童面前隨意親熱,這樣影響不好。
  他乾脆左右手一撈,一邊一個用力親親這兩個小丫頭片子。
  ”呀!“大小女兒一起伸出小手推他的臉,”好臭,老爸你快去刷牙。”
  吃晚飯大的開車送兩隻小的去上學,萌萌回屋整理一下檔,化好妝,捏著手提包也跟著去上班。
  新的一天就這樣開始了。

  十二點三十分
  午餐時間,和西顧一道在公司食堂解決。

  十七點五十分
  下班時間
  西顧去接女兒,她先去超市買菜,順便采購日用品,今天是每周的單數天,晚餐由西顧負責。
  到家後,西顧已經帶著大小女兒回家了。她陪女兒看會兒電視,再聽她奶聲奶氣的討論學校的趣事。
  西顧圍著圍裙,在廚房乒乒乓乓的炒菜。他明顯一心二用著呢,菜炒到一半便時不時探出廚房插上一句話。
  晚飯後兩個女兒回房做家庭作業,分工料理完家事後,她和西顧抱著計算機一人霸著一個位置,各自為政。
  “媽咪,媽咪!”
  一個多小時後,小女兒撲進屋召喚。
  他吃醋道,“你們兩姐妹每次都要叫媽咪,都把爹地當隱形嗎?”
  “爹地凶,才不要。”
  “說爹地凶!”他故意板起臉,一把抱起小女兒,拿著帶鬍渣的臉上下左右地蹭蹭她的小臉蛋。
  小女兒一路掙扎一路尖叫,“媽咪救命!媽咪救命!”
  她忍不住笑出聲,嗔了他一眼,將小傢伙從他的鬍渣解救出來。小傢伙立刻拉著她的手把她往她們的小房間裡拉。
  “怎麼了?”她無視丈夫哀怨的眼神,跟著小傢伙進屋,砰得一聲關了門。
  “吶!”小女兒神秘兮兮的遞給她一封信,“這是姐姐的情書。”
  她霎時默了。
  原來從小學一年級她就要開始憂心女兒的成長期煩惱了嗎。
  大女兒吐槽:“我上星期就看見妹妹按住隔壁家的小哥哥親親。”
  萌萌:“……”
  兩個人小鬼大的丫頭無辜的朝她眨巴眨巴著眼睛。
  她不由頭大,撫著額,“我想我要找你們爹地來開個家庭會議。”
  “啊!不要!”
  大女兒順便控訴,“媽咪,下學期可不可以不要讓老爸參加我的家長會。”
  “為什麼?”
  “因為家長會上老爸臭著臉追著老師問我平日的上課情況,把老師嚇得一直結結巴巴,結果被老爸凶巴巴地瞪了一眼後,她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第二天我同桌還帶著古惑仔帖子偷偷問我,老爸是不是角頭大佬,酷斃了……”
  她汗了一個,“這個……”
  小女兒補充罪證:“還有隔壁家的小哥哥,羅莉阿姨家的小姐姐,以前都被爹地嚇哭過。”
  “那個……”
  “所以老媽,你以後不要再問我老爸身邊有沒有出現奇怪的阿姨了。”
  她老臉一紅。
  大女兒小大人一般拍拍胸脯,語重心長,“其實老爸那麼凶神惡煞的樣子,除了已經嫁到國外的楚翹姑姑,還有哪個阿姨會有勇氣接近他啊?”
  “……”
  “還有還有,”小女兒跟著舉證,“我認識的姐姐阿姨們都說媽咪已經保養得很好了。看上去最多三十出頭……”
  她欣慰無比,這麼多年辛苦的食補養身到底還是有效果的。
  “所以媽咪,”小女兒很認真地道,“不要再擔心大笑會笑出皺紋,從來不陪我們和爹地看爆笑片了。你保養得真的很好啊!”
  “……”她無語凝咽。
  小孩子都是惡魔。
  看來下一次家庭會議的時間要提前,刻不容緩。

  二十一點四十五分
  睡覺時間,西顧過來敲門。
  “爹地羞羞臉,老是跟我們搶媽咪!”
  他攬住萌萌的腰,彎身輕輕一點小女兒的鼻子,“爹地媽咪也要有夜生活的哦,你乖乖和姐姐睡覺去。”
  大女兒淡定補充,“雖然老爸你也需要夜生活,但是也不能讓老媽太累哦。”
  大女兒淡定的熄燈了……
  “晚安,老爸老媽。”
  “晚安,爹地媽咪。”
  ——“晚安,寶貝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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