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29

〈弱水三千〉下 By 玲瓏鑫兒/沐清雨



  【卷六‧人生似夢夢難醒】


  第六十五章:迷失縱情

  或許是身子極度虛弱,體力也已透支,洛痕不知不覺就睡著了,而且睡得很沉。直到黃昏時分,他像是作了惡夢一般,出了一頭的冷汗,瞬間驚醒,一個機靈坐直了身子。
  “若惜?”他下意識的低喚一聲,卻沒有人回應,山洞靜得沒有一絲聲響,洛痕一陣心慌,抬眼看了看外面,心中不安起來。
  他閉上眼撫著自己的眉心靜了片刻,隨後掙扎著站起身,顧不得整理衣袍的皺褶,手扶著石壁踉蹌著向外走去。
  站在洞口,他大口喘著氣,像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燒還沒有退,後肩的傷也在隱隱作痛。抬頭望著已然西沉的太陽,洛痕自責不已。她出去快一整天了,他怎麼會睡得這麼沉?
  “若惜,你答應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
  “若惜?若惜?”洛痕鬆開手,憑直覺向右手邊那條幽深的小徑而去,因為渾身乏力得很,走得極慢,他邊走邊大聲喊著瓔珞的名字。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太陽連最後的那一點影子也看不見了。洛痕回身望了一眼,山洞也已隱沒在了黑暗之中。有些猶豫,不確定到底該不該繼續往前走,怕瓔珞萬一沒有走這個方向,一會回來又看不到他。皺著濃眉略一思索,他咬咬牙繼續前行。
  “若惜?若惜?”仰頭看了一眼天空,黑色的夜幕籠罩著靜謐的崖底,透著危險的訊息。閃亮如眸般的點點凡星掛滿天際,洛痕的心愈發不安起來,他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若惜?”洛痕焦急的聲音不曾間斷,然而,回應他的卻只有迴盪在崖底的自己的回音。
  “洛……痕?你在哪啊?”就在洛痕有些絕望的時候,隱約間聽到那熟悉的聲音。不知道是她的聲音小,還是距離有些遠,那聲音很弱,很低,可他仍是聽見了。那一瞬間,他停下腳步閉上眼,跌坐了下來,發現自己竟說不出話來。
  “洛……痕?”瓔珞的聲音似帶著哭腔,漸漸變得清晰起來,她竟然也是朝著這個方向尋了過來。
  “洛……痕?”
  “若惜,別怕,我在。”洛痕拭去額頭的汗珠站起身,急急順著原路折返回來。
  “你在哪呀?我看不到路。”瓔珞像是嚇壞了,在聽到他聲音的那一刻便低低哭了起來,像小孩子受了委屈一般。
  “若惜,站在原地不要動,我馬上過來。”洛痕聽出她聲音的不對勁,心中焦急,小跑著尋著她聲音的來源處而去。
  跑出了一段距離,她的聲音一下子又沒有了,耳邊只有樹葉的沙沙聲,洛痕又有些心慌,再次出聲喚她。
  “若惜?若惜?你在哪?說句話?”洛痕的聲音頓時高了起來,喚了幾聲卻仍聽不到她回應。
  “若惜?你怎麼了?”嘴裡不停的詢問著,沒有注意到山路的險峻,洛痕腳下一滑,身子不受控制的瞬間前傾。他長臂慣性的伸出,及時扶住了身側的一顆大樹。回神之時方才看清竟走在矮崖的邊緣,險些跌落下去。深吸了一口氣,心底湧上一種不祥的預感,穩了穩心神,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洛……痕,我在這。”瓔珞的聲音片刻後再一次響起,洛痕站在原地靜靜聽著,仔細辨別了一下方位,才回道:“別怕,我馬上過來。是不是受傷了?乖乖呆在原地不要動,等著我。”
  “我沒事,就是太黑了,我什麼都看不見。”瓔珞的聲音不高,卻有些哽咽,聽得出是在極力忍著哭泣。
  “好,那你別動,和我說著話。”洛痕一邊和她說話,一邊小心著腳下,怕一不留神踏空。這個時候他自己不能出事,她需要他,她在等著他。
  “說什麼?”瓔珞又開始犯迷糊,頭腦不清,憨憨的冒出這麼一句。
  洛痕聽到她有些顫抖的聲音,忍不住眉頭輕聚,心情卻放鬆了些:“說什麼都行,讓我聽到你的聲音。”
  “哦,好,可我不知道說什麼。”
  “怎麼去了這麼久?不是答應我天黑前回來的嗎?”洛痕手扶著一邊的大樹,一邊順著她的聲音尋了過來。
  “你說什麼?”瓔珞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話,急急問了一句,聲音竟又有些遠了。
  洛痕皺了皺眉,感覺似乎方向又偏了。
  “洛痕?”
  “我在呢,別怕。”
  “我好餓。”
  “好,我知道了。”洛痕溫柔的應了一句,抿著嘴澀然笑了,心裡一陣陣酸,這個傻丫頭。
  “你餓嗎?”此時的瓔珞像個任性的孩子,聲音卻漸漸平靜下來,洛痕揪著的心也跟著落下了一半,步履輕盈了些,不似方纔的沉重。
  “不餓。”
  “你又騙我。”瓔珞不滿的抗議。
  “好,我也餓了。”洛痕寵溺的回了一句,不與她鬥嘴。
  “怎麼突然一下子就黑天了,我終於知道什麼叫伸手不見五指了,現在才知道路燈的好處。”
  “嗯。怕嗎?”沒有功夫研究什麼叫路燈,洛痕隨口問道,關心之情自然而然的流露。
  “剛才怕,現在不怕了。”洛痕的聲音近了,瓔珞倚靠著身後的大樹,緩緩站了起來。
  洛痕看到她的身影,唇邊漾開了一抹微笑。儘管周圍漆黑一片,但他們的眼睛已開始適應了這個光線,看見了彼此。
  洛痕望著她,眼底的心疼不言而喻。瓔珞的小臉上尤掛著淚,長髮上還沾著幾根碧綠的小草,身上的羽紗裙相比離去前破了一些,像是摔跤一般的狼狽不堪。
  瓔珞也看到了他,衣袍皺得不像樣子,臉色還是很難看,但眼眸中卻散發著灼灼的光芒。她吸了吸鼻子,衝他淺淺笑了。
  瓔珞剛向他邁出了一步,洛痕已搶先兩大步踱到她身前,忘了肩胛上的傷痛,忘了她曾經的決然離去,更忘了她心有所屬。長臂一勾,瞬間將她捲進懷裡,乾裂的薄唇不帶一絲遲疑的覆在她柔軟的櫻唇上,狠狠吻了下去。
  天知道,他擔驚受怕得快瘋了。他多怕他們會在這個寂靜的黑夜走失,他多怕劫後餘生的奇跡還沒來得及發生便失去了她。此刻,他要證明她在他身邊,在他懷裡。
  忘了一切,這一刻,就讓他縱情沉淪,他其實只是,再也無法壓抑!
  瓔珞怔怔的被他牢牢摟在懷裡,直到洛痕撬開她的牙關纏綿著她的丁香小舌,與她唇齒相戲之時方才回過神。
  他的身體在夜風中散發著熟悉又微涼的味道,二者混合在一起,形成他特有的男性氣息,將她裹在其中。
  瓔珞掙扎著退後,想要推開他,卻反而被他摟得更緊。洛痕像是要把她揉碎在懷裡一般,不理會她的掙扎,緊緊貼著她的嬌軀,不留一絲縫隙。順著她後退的腳步將她抵在身後粗壯的樹幹上,幾近瘋狂的吻她。
  瓔珞想閉上嘴拒絕,無奈他根本不給她機會。摟緊她不盈一握的纖腰,微燙的大手托住她不安份的腦袋,纏綿的吻順勢深入。不似先前的吮咬,而是激烈又不失溫柔的與她的唇齒糾纏在一起,似乎帶著一絲懲罰的意味,卻又像是在耐心的安撫。不給她絲毫逃脫的機會,霸道的索求。
  瓔珞整個人落入他懷裡,無論如何也躲閃不開,驚嚇尚未平復,委屈剎那已湧上心頭,大顆大顆的淚順著眼角落了下來。
  洛痕驚覺到臉上的濕意,瞬間清醒過來,不捨的滑開她的唇,溫柔的親吻著她淚光點點的嬌顏,吸吮著她不斷滑落的眼淚。
  瓔珞卻哭得更厲害了,使勁推著他企圖掙脫他的懷抱。洛痕懊惱於自己的失控,又不敢在此時鬆手,怕她一氣之下逃開。雙手緊扣在她腰間,牢牢將她圈在懷裡,低下頭俯在她耳邊急急道歉:“對不起,若惜。”
  瓔珞已然哭出了聲,有些激動的使勁用胳膊掙扎著。洛痕突然想到她肩膀處的劍傷,不敢太用力勉強,以免她扯到傷處。略微鬆了鬆手,卻仍將她包圍在他的氣息中,柔聲安撫:“乖,別哭了,是我不好。”
  似是沒有聽到他的話,瓔珞逕自哭得委屈。無奈之下洛痕唯有再次抱緊她,大手輕拍著她因哭泣而顫抖的背脊。
  “不哭了,若惜,對不起。”耳邊傳來他沉沉的歎息,還有他溫柔無比的勸慰,瓔珞埋首在他懷裡,漸漸止住了哭泣,安靜了下來。
  “我快喘不上氣了。”她的頭被他按在懷裡,發出悶悶的聲音,帶絲埋怨。
  洛痕聞聲遲疑著鬆開了手,少了他鐵臂的鉗制,瓔珞向後急急退開了一步,卻一時沒有站穩,一下子跌坐在地。
  洛痕沒能及時拉住她,卻見她摔倒後沒有立刻站起來,而是坐在地上低著頭不語。
  “若惜?”洛痕緩緩蹲在他面前,輕喚了她一聲。
  瓔珞沒有應,只是沉默著坐在那不肯抬頭。洛痕伸出手想拉起她,卻被她一側身避開了。他尷尬著收回了手,蹲在原地陪著她。
  二人靜默了一會,瓔珞無聲的站起了身,洛痕也隨後起身,漆黑的眼眸一瞬不離的追隨著她嬌小的身影。他知道她在生氣,他唐突她了。洛痕在心裡罵了自己不止不百遍,可到頭來再仔細想想,他卻一點也不後悔。
  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洛痕緩緩行在她身後。抬頭見她走的方向沒錯,便也沒有說什麼。
  黑暗中,瓔珞顯然還不能適應,走得略顯艱難,跌跌撞撞。見她已是第六次險些滑倒,洛痕眉頭輕聚,快走了兩步追上她,握住她的手腕帶著她向山洞而去。
  瓔珞微掙了兩下沒掙開,注意到他正用左手牽著她,想到他後肩處皮開肉綻的傷口,她順從的沒有再動,乖乖任由他領著向回走。直回到洞口,洛痕不等她開口,已鬆開她的手,沒有和她說話,也沒有回頭看她一眼,而是逕自走了進去。
  瓔珞知道他生氣了,或許是因為她的哭泣,或許是因為她的拒絕。她沒有跟進去,而是一個人走到河邊,坐了下來。她的身子在黑夜裡瑟瑟發抖,似是掙扎在秋風中的那一片枯葉般無依無靠。
  “清風……”瓔珞低喃著輕喚清風的名字,眼淚無聲的落了下來。雙手抱膝,將臉埋入其中低低哭了起來。
  洛痕回到洞裡,靜坐在一邊生悶氣,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氣什麼。她的反應再正常不過,根本沒有他生氣的份,可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胸口冒火一般的生氣,或許是在氣自己吧!
  兩個人,一個洞裡,一個洞外,望不見彼此的臉,各懷心事的誰也不想和誰說話,誰也不想看誰一眼。
  洛痕的臉上微紅,燒還沒有退。瓔珞的身影單薄,卻透著倔強。
  四周靜謐下來,只聽得到夜風吹動樹葉傳來細微的聲響。
  皎潔的明月照不亮此刻的黑暗,也化不開二人心中的悵然。風嗚咽地從耳邊吹過,彷彿在低低訴說著什麼,是憤怒,是思念,是渴望,還是無奈?
  沉默在蔓延,僵硬的對峙在繼續,如鐵的沉靜將他二人籠罩在崖底,彷彿連空氣也跟著凝固了起來。

  第六十六章:旭日東升

  後肩傳來一陣鑽心的刺痛,洛痕緊握著拳頭閉上眼。待疼痛緩解了些,他的額頭已然汗濕。他冷靜下來,對於剛剛沒有風度的發脾氣有些後悔,她一個人出去一天就為了幫他找草藥,他怎麼能在這個時候和她鬧彆扭。見她這麼久也沒有跟進來,洛痕無奈的搖了搖頭,這丫頭倔起來怎麼比誰都倔?她不要著涼了才好。
  站在洞口,望著河邊她忙碌的小小身影,洛痕的眼底瞬間紅了。他以為她會委屈的在哭,他以為她一定是安靜的坐在角落發呆。他還在想該如何哄好她,而她……
  瓔珞一個人抹了會兒眼淚,想起剛剛置身在他懷裡時洛痕微熱的身體,還有他有些燙的手心,他還在發著燒,他一天都沒有吃東西了,他現在是病人,她不和他一般見識,他愛生氣就讓他去生好了。心裡想著,她擦乾了眼淚,開始收拾她這一天奔波著帶回的吃的,還有草藥。
  “不信你不餓,看你一會出不出來,我才不要叫你,最好餓暈了。”
  “呸呸呸,我怎麼這麼壞心腸。”
  “不會記錯了吧?怎麼看著這些破藥草長的都一樣,到底是哪一種嘛?”瓔珞蹲在地上,皺著小臉,望著手裡的草藥一個人嘀咕著。
  洛痕頭一次發現她這麼喜歡自言自語。
  “要不要問一下他?算了,我才不要理他呢,沒風度的傢伙。”
  “可是不問要怎麼辦呢?”
  “是這種。”瓔珞正猶豫著要不要去找洛痕確認一下,他低沉的聲音就從身後傳來,並伸手取走了她左手上的那根藥草。
  瓔珞撇撇嘴沒有出聲,又偷眼看了一下那藥草,然後轉身從一堆的藥草中小心的往出挑。
  “在哪裡弄的這些?”洛痕看著一旁大石頭上的兩個小碗,還有一個盛著米飯的鍋,怔怔的問她。
  “反正不是偷的。”瓔珞沒好氣的嘟囔了一句,誰讓他的口氣聽著怪怪的,要不為了弄給他吃,她早就回來了,也不會黑燈下火的摸回來,還摔了一跤,否則也不會迷路了,腿到現在還隱隱疼著呢。
  洛痕看她賭氣的在一邊忙和挑藥草,也蹲在她身邊想幫忙。
  “不用你幫,你去吃東西吧。”她沒有抬頭,伸手拍掉他手中的藥草。
  “弄好了一起吃。”洛痕又撿起藥草,不怕死的回了一句。誰讓惹惱了人家呢,這回王爺的面子也不夠大了,他得忍,還得賠著笑臉。
  “我不餓。”
  “你剛剛明明說餓的。”洛痕也開始學著她耍賴,這叫以牙還牙。
  “剛才餓,現在餓過了。”和她鬥?他差得遠了,她耍整的功夫可比他到家多了。
  “夠了,用不了這麼多。”洛痕見她挑了十多棵退燒的藥草,阻止她再弄下去,想吃死他嗎?要不是知道她不懂,真以為她想毒死他呢。
  “你要是沒事幹就把火生上。”瓔珞拿著手裡的藥草,不客氣的吩咐。
  王爺既然可以捉魚,生火這等小事又怎麼能難得住他。洛痕乖乖聽從瓔珞的指揮,無聲的將她已壘好的那一小堆樹枝點著。看著她小跑到河邊將藥草清洗乾淨,取過另外一個空著的小鍋,裝了一些水,把藥草放了進去。
  “我來。”洛痕怕燙到她,忙接過她手裡的小鍋,選了個適當的位置放在火堆上。
  “我只找到了米,也是第一次煮,你將就吧,總比餓著強。”瓔珞將那一碗飯遞給他。
  洛痕遲疑著接過碗卻沒有動,他此刻的心思很複雜。她出去這麼久,不只找到了藥草,竟然能找到米?抬頭時看到她裙角處那條撕痕,眉頭輕皺。
  “裙子怎麼破了?”
  “不小心剮破的,沒事,反正已經很慘了,也不在乎再多一條。”瓔珞不以為意的隨口回道。
  洛痕放下碗,定睛一看,那哪裡是剮破的?明明是跌破的。將她拉到身前,讓她坐在一邊的石頭上。
  “你幹嘛?哎呀,不要看。”瓔珞想要拉開他的手,不是在乎那些什麼莫名其妙的規矩,而是怕他看見她又受傷了擔心。
  “別動。”洛痕隔開她的手,負氣一般的繼續著手上的動作,待看清她腿上的一大片淤青,眉頭都打成了結。
  二個人都沒有再吱聲,洛痕沉默著將大手覆在她雪白的玉腿上輕揉著。
  “絲……能不能輕點?”瓔珞頓時疼得倒吸了口氣,忍不住提醒他,聲音透著委屈。
  “忍著點,否則明天會腫起來。”洛痕手勁未減,口氣明顯溫柔許多。
  “嗯……”瓔珞別過臉,一向最怕疼的她真想哭。
  洛痕細心的為她揉了許久,才給她穿好靴子,理好衣裙。瓔珞見他沉著臉不說話,不明白怎麼回事。該她生氣好不好?幹嘛又擺臉色給她看?她又不是故意去摔跤的。本來氣得不想吃飯,結果端起另一個碗狠狠吃了兩口。
  “我找到一戶人家,看樣子應該有人住過,可又像是很久沒有人收拾,灰得要命。”瓔珞用眼角的餘光見他動也不動的杵在那,沉不住氣的主動找話來說。
  “我看著有這些東西我們用得到就想借來用,可是等不到人……”見洛痕終於抬頭正視她,目光卻很疑惑,瓔珞忙又解釋道:“我沒有偷啦,我把所有身上的首飾都留在那了,我想應該夠了吧?”
  洛痕聞言這才注意到她頭上原本插著的那個珠釵沒有了,手腕上的那條細手鏈也不見了。
  “你留下的東西可以買下他們的房子。”
  “只要夠就好,吃飯吧。”瓔珞見他臉色緩和了,笑笑將另外一碗遞給他,似乎忘了剛才的不快。
  洛痕這才接過碗,嘴角牽起了一抹笑意。二個人靜靜的吃了些飯,瓔珞盯著他喝完了藥,伸手探上他的額頭。
  “還很燙,明天會退燒吧?”
  “會的,其實現在都好多了。”洛痕試探著拉下她的小手,與他的輕握在一起,這一次她沒有拒絕。她不生氣就好,他還真是擔心她會氣的一直不理他呢。
  “在哪找到的這些東西?我在附近轉了幾天也沒發現有人家。”
  “都說了我比較厲害嘛!”瓔珞得意的笑笑。
  “你呀,一定走出去很遠,一個人有多危險你不知道?”洛痕的口氣有些嚴厲,卻透著心疼。
  “這深山老林的鳥都難飛出去,怕除了那戶人家就只有我們兩個了,哪裡會有什麼危險?現在天太黑了,我不認得路,明天我們過去看看,有人沒人咱都賴著不走了,好不好?”瓔珞孩子氣的搖著他的手臂。既然有人家,她相信這崖底一定有人。
  “好。”洛痕沒有拒絕的理由,心底湧起一絲希望,卻也隱約透著些許的失望。一切終是要結束的。
  洛痕今晚格外沒有精神,兩個人坐在一起有一句沒一句的閒聊了一會,氣氛顯然不似前晚輕鬆。瓔珞不知不覺便輕靠在他肩上睡著了,她累壞了,恐懼與勞累折磨得她疲憊不堪。然而她卻睡得極不安穩,睡夢中喃喃低語,洛痕微閉著眼,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
  手指輕柔的摩挲著她的臉頰,唇角漾起一絲苦笑。掌心一動,將她微涼的柔荑輕握在手中。靜靜的享受著此刻的寧靜。兩隻手,一大一小,一隻柔軟細嫩,一隻寬大卻略顯粗糙。
  “好黑……好冷……”她低語抱怨,語氣是他從未聽過的嬌柔,纖細的雙臂摸索著環上他的腰身,小臉緊貼在他胸前。
  洛痕身子一僵,血液卻越加澎湃洶湧奔流。瞬間湊近的體香,憶起那柔軟的唇畔,那纏綿的深吻,還有她口中的甘甜,深深烙在了他心底,再也無法擦拭。無聲的擁住她,長臂緊了又緊,彷彿只有這樣,才能將彼此的生命緊緊的相連。
  未與她相遇之前,洛痕的眼中,何來如此眷戀?
  命運的齒輪,似在不經意間微妙開啟,從此,便再也不受控制。曾經他每走一步,都比前一步更從容更穩健,這一次,他卻每走一步,便比前一步更脆弱更無奈。
  瓔珞整個人彷若畏寒的貓兒般伏在他懷裡,吸取著那點溫暖,不捨離去。
  “若惜?”他試探著低啞地喚了她一聲。
  瓔珞似是微顫了下睫毛,緊閉的眼眸沁出點點淚光,緩緩滑落,“抱抱我……好冷……我怕……”那聲音模糊朦朧,伴著她淺淺的呼吸聲。
  他雙手同時用勁,將她整個抱入自己寬厚的懷裡,感覺到她渾身一震,下一刻死死揪住他白色的中衣。
  “清風”她輕聲的念著,隱約中微微帶著哽咽的聲音,在這個寂靜的夜裡浮蕩,異常清晰……
  瓔珞輕皺了一下眉頭,閉著眼輕轉了下頸子,面向另外一側,這個小小的動作都讓她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一陣酸痛。許是昨天累壞了,也可能是睡得姿勢不好。她抿了抿嘴唇,緩緩張開雙眼,第一眼看到的,是洛痕漆黑的頭髮,微微蹙著眉,正安靜的沉睡在她身側。
  瓔珞嘴角逸出一絲溫柔淺笑,有如三月春風,本欲抬手摸下他的額頭。勾纏之間才發現他的手與自己緊緊交握著,輕咬了著下唇,心中泛起一絲暖意。不忍吵醒她,未再動作,只靜靜的睜眼望著他!
  “啊?”驚覺到突來的腳步聲,瓔珞轉身望向洞口之時尖叫了一聲。
  “你是誰?”瓔珞輕喝一聲,因掙不開洛痕的手坐在原地,身子一偏擋在洛痕身前。
  “你們是誰?”來人的聲音有些啞,粗布的衣袍套在他略顯瘦弱的身體上。
  瓔珞盯著那人,不知為何卻鬆了口氣,那是一位年約五十歲左右的老者。目光炯炯,精神矍鑠,留著略長的鬍鬚,手中握著一根黑黑的木棍,她猜想是用來燒火的。
  “是我先問的,你先回答我。”
  “你這丫頭,人小膽子不小,昨兒是你留下的這個?”那老者見她一副備戰的模樣,忍不住捋著鬍鬚笑了,從懷中取出一枚珠釵。
  瓔珞見到自己的首飾,怔了怔,隨即反應過來:“你是那房子的主人?”見老者點了點頭,她頓時哭了。
  “哭什麼?丫頭?”那老者顯然被她突變的情緒嚇著,卻也明白了她此時的心情。他在這崖底生活了近二十年,從未見過什麼人,想必她們也未曾想到這鳳棲崖下會有人家吧,絕望後乍然見到希望的反應該就是她這樣子的。
  “你不是壞人吧?”瓔珞抬頭哽咽著問道,直覺認為這老人家該是好人,嘴裡卻不受控制的問了一聲。
  “這崖底目前只有四人,你們兩個,還有老夫與我那老伴,即便是壞人,你又能如何?”老者不以為意的笑笑。
  “對不起!我相信你是好人,求您幫幫我們,他受傷了,又病著。”瓔珞哽咽著求救。
  “哦?”老者皺著眉頭,上前一步,望著臉色蒼白的洛痕。
  伸手探上洛痕的脈搏,閉眼靜聽了一會,看著一臉淚痕的瓔珞道:“他傷得不輕,怕已拖了幾日。”
  “是,我們在這崖底四五日了,求您想法子救救他。”
  “老夫在這崖底生活了二十載,與你們也算是有緣,走吧,先把他扶回去。”
  “謝謝您。”瓔珞抹了把眼淚,道了聲謝,忙回身叫洛痕:“洛痕,你醒醒,我們有救了,洛痕?”連叫了幾遍也不見洛痕有所反應,她頓時急了。
  “洛痕?你快睜開眼啊?洛痕?”
  “丫頭,別叫了,他昏過去了,走,咱們扶著他。”老者搖了搖頭,出聲提醒。
  “昏過去了?他會死嗎?”瓔珞怔怔的見老者扶起洛痕,驚問了一句,淚意更濃了。
  “你再問下去,耽誤了時辰,他想活也活不了了。”老者見她半晌不起身,不奈煩的提醒了一句。心裡有些犯嘀咕:這丫頭怎麼傻頭傻腦的?
  瓔珞聞言忙爬起來,洛痕雖然昏迷著,手上卻絲毫不松勁,牢牢握著她的手不放。老者見他二人交握的手,笑道:“你這夫君倒是對你癡情的很,這個時候都不肯鬆手。”
  瓔珞小心的扶著洛痕,聽到老者的話臉一紅,卻也顧不得解釋。一老一少左右攙扶著昏迷中的洛痕繞了很遠的山路,才來到昨日瓔珞來過的那戶農舍。
  瓔珞第一次覺得清晨的陽光竟是如此的溫暖,她抬頭望著天空中浮動的朵朵白雲,像是看到了重生的希望。
  他們墜崖的第五日,終於獲取了這一線生機。只是誰也不知道,他們何時才能走出這一方天地!
  太陽的光芒異常的耀眼,普照著山川大地,給了瓔珞黑暗中行走時極需的那一縷光明。
  洛痕,我們都不會死,我們會沒事。

  第六十七章:詭異暗流

  自第五日起清風就隱約感覺到身體有些異樣,體內流竄的真氣十分不正常。以他自己的判斷,或許是內力在自行恢復,但他卻特別容易疲乏。塵風看出清風的憔悴,多次勸他回府休息,靜待消息。然而清風不肯離去,固執的駐守在崖邊,實在撐不住時就無聲的坐在一邊,用手不停的在地上寫著瓔珞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明顯血紅的眼底越來越黯然,就連在崖邊搜索的侍衛似乎都感覺到同樣的絕望,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清風見莊裡的侍衛體力不支,早已吩咐非凡暗中調來莫家的死士相助。搜尋依然在繼續!
  時間悄然流逝,希望似乎正一點一滴減少。
  塵風眼見著清風不眠不休,清旋在得知洛痕墜崖消息時也已病倒了。無奈之下,宇文策直接被非凡請到了鳳棲崖,再一次為清風診脈。然而,消息卻令清風及眾人為之欣喜不已。
  清風內力深厚,相較常人恢復的速度要快些。僅五日的時間竟已有恢復的跡象。但如若他再這樣勞累下去,將嚴重影響康復的速度。於是那晚清風便回府休息,只是他無論如何也睡不著,最後只有靠塵風點了他的睡穴,才勉強睡了幾個時辰。
  待醒來時柳如煙曾到府上來找過他,清風沒有見。他一個人在練功房裡打坐,希望能幫助內力更快些恢復。
  洛痕與瓔珞墜崖的第七日早上,凌雅來了。清風沉默了許久,讓府內的侍女將凌雅請到了正廳。
  沒過一會,凌雅便在侍女的引領下來到正廳。清風望著一身素衣打扮的凌雅,有些恍惚。二人靜默了片刻,都似在等待對方開口,卻又似在回憶……
  清風依舊沒有行禮,他一慣如此。
  “還是沒有消息嗎?”凌雅低聲詢問。
  東方不屈回京後將軍府也派出了大批的人手配合塵風與非凡搜人,結果不必多言,至今為止仍是一無所獲。
  “會有的。”清風沉聲應了一句,聲音依然很沙啞,臉色也十分不好。
  “你的臉色很不好。”凌雅抬頭望著清風,眼底閃過一抹關切。
  清風慘淡一笑,目光越過凌雅飄向窗外。他哪裡還有心思去顧自己的臉色,如果瓔珞能平安無事,即便是折了他的陽壽他也會毫不遲疑的雙手奉上。相較於她生命的重要,臉色的好壞已輕到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府裡怎麼……”凌雅微有些遲疑,話說到一半頓住了。她一進來就感覺到府裡喜氣洋洋的樣子,令她十分不解。
  “三日後的婚事照舊。”清風收回目光,聲音透著堅決。
  凌雅聞言,手中的茶杯未及拿穩,瞬間掉落在桌面上,茶水灑了出來。她別過臉,低垂的眸光落在地面上,久久不語。
  她已然說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說她無情也好,說她冷血也罷,她真的不希望能找到瓔珞。出宮兩日,如若不是東方不屈勸阻她老早就想來看他。可是當真的見到他,看到他神情有些恍惚,難以遮掩的疲憊,又令她心疼不已。
  她以為莫府該是一片肅靜,因為連洛霄都已不抱任何希望了。可她錯了,莫府依然到處貼滿了喜字,她忍不住問出口,卻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
  瓔珞失去了消息,生死未卜,而清風卻說三日後婚事照舊。他真的愛上她了,比愛她深。那日的宴席,她明明都看在眼裡,可她不願意相信。如今她不得不承認她真的是再也無法挽回他的心了。
  如若瓔珞死了,他的心會跟著一同死寂過去吧!莫清風,曾經那個愛她憐他的男子再也不屬於她了。
  一滴黯然的淚順著眼角滑落,未及清風發現,凌雅已抬手拭去。
  “清風,如若換作是我,你會如此嗎?”她的聲音有些飄緲,很淡很輕。清風皺眉,望著她不語。
  “換作是她,我會嗎?”清風在心底一遍遍問自己,他知道如若沒有三年前的變故,他會。可是此時,他能說什麼呢!一切都過去了,再也無法重頭來過。如今他的心,只念著一人,便是瓔珞。
  “如果她……我是說如果尋不到她的下落,你……”
  “如若尋不到,東方瓔珞的墓碑也將落上莫清風愛妻之名。”清風靜坐,深遂的目光落在手腕上那條紅色的手鏈上,想起瓔珞為他繫上時的嬌憨表情,他抿嘴笑了。
  “這是什麼?”清風見瓔珞從懷中取出那條紅繩,不解的問道。
  “這個呀,是拴住你的鏈子。”瓔珞挑挑眉,調皮的回道。
  說得他好像是一隻小狗,清風微蹙了下眉。見她伸手抬起他的左手,他乖乖的配合著沒動,看著瓔珞仔細的將細繩繫在他的手腕上。
  “知道這裡寫著什麼嗎?”瓔珞與清風十指交握,抬高他的手腕,在繫著紅繩的地方親了一下,紅著俏臉問道。
  清風摟過她,抱坐在他腿上,纏綿的吻了她好一會,方才問道:“寫著什麼?”明知道細繩上不會寫上什麼字,清風仍舊寵溺的詢問。
  瓔珞的纖臂繞上他的脖子,將小臉縮在他頸間,輕聲道:“若惜專用。”
  清風揚眉,低低的笑著,收緊了手臂環住她,啞聲道:“好,若惜專用一輩子。”
  那是入宮的前一晚,兩個人一直在書房膩到很晚,清風才依依不捨的送她回將軍府。僅僅一天時間,她就失去了蹤跡。在她失去消息的這七天裡,他總是盯著那紅色的細繩出神。她突然明白了瓔珞的不安,她隱隱的擔憂。愈是臨近大婚,她便更是不安起來。她怕失去他,可他又何嘗不是?
  凌雅沒有再多言,見清風靜靜望著左手,她移過目光,也看見了那條紅色的細繩,像是一條親手編制的細手鏈。她瞬間明白了,那是瓔珞繫在他手上的。以他的性格,能讓女兒家的東西繫在如此顯而易見的地方,他對她的寵愛可見一般。
  凌雅無聲的離開,留下清風一人獨坐在正廳許久。他輕撫著手腕上的細繩,一聲聲輕喚著她的名字……瓔珞……瓔珞……
  “大哥?”塵風的急喚打斷了清風的凝思,他抬頭望向門口,見塵風一臉的喜色,他站起身急步踱到他身前。
  “可是有消息了?”清風不知道,他此刻的聲音竟帶著絲顫抖。
  “不是,不是消息,是好消息。”塵風喘著氣,有些語無倫次的回道。
  “怎麼回事?”清風面色微變,沉聲追問,強壓下心底的焦慮。
  “發現了一條暗流。”
  “暗流?”
  “邊走邊說。”清風急急向外走去,塵風快步跟上他,兩抹身影直奔鳳棲崖而去。
  “你是說有一條暗流或許可以通到崖底?”待塵風說明白,清風有些不置信的問道。
  灼人的陽光灑在清風身上,終於讓他感覺到一絲暖意。
  “我們尋了這七日,鳳棲崖三面全是峭壁,根本沒有任何路徑可以下去,唯有這一條暗流,出現在十分不該出現的地方,或許是一條路徑。”
  “在哪?馬上帶我去看。”哪怕是一線希望清風也斷然不能錯過。
  “就在那。”順著塵風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極隱蔽的一處深幽,被茂密的樹林遮擋,細聽之下確是有水流的聲響。
  清風揮開身側的樹枝,縱身跳下深幽,立在暗流邊靜靜看了許久。一眾侍衛恭敬無聲的立在他身後靜待指示,塵風也在猜測這次暗流是否真的能通至崖底。
  暗流中的水清澈無濁,似乎該是流動的活水。可這暗流不似一般的水流,只有一處一米左右的口子,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可以入水的地方。與其說是暗流,確切的說更像是個深潭,這到底會不會是一條平常的河流呢?
  “宇文先生。”塵風拱手與趕來的宇文策打招呼,非凡跟在宇文策身後。
  清風與宇文策對望一眼,宇文策微一點頭,行至那口子前蹲下,靜靜看著半晌,然後從懷中取出一方白色的絲帕,浸入水中。
  片刻後,白色的絲帕無一絲異樣,宇文策的臉上現出一抹笑意。他拿起絲帕,站起身遞予清風。
  清風接過來細細看了看,然後用鼻子又嗅了嗅,原本緊繃的面容上也揚起一抹笑。
  “這水流的確是活水。”清風的聲音透著多日來少有的愉悅和興奮,既然活水,那這必是入口。
  “是,藥帕無任何變化,證明水無任何異樣。”宇文策讚賞的望著清風點頭回道。
  “我下去看看。”連日來的焦慮,終於因為這一點點的線索令他活了過來。
  “大哥?”
  “主子?”
  非凡與塵風出聲喚住他。即便這水是活水,即便這水與平常之水無異,可這懸崖峭壁間竟有如此奇怪的水流,他們仍覺有些詭異。
  “你二人水性皆不如我,即便內力尚未恢復,下個水還難不倒我。”清風的眸底湧出一絲光亮,說著已開始解開外袍。
  “莊主此時不宜沾水。”宇文策拉住清風的手,沉聲說道。
  “不宜沾水?”清風聞言微怔,停下手上的動作,劍眉輕聚。
  “莊主中毒七日,內力已在慢慢恢復,依平常人的身體必要十日之後才會有此進展,此時正值內力回轉的關健時分,斷然不能沾水。尤其尚不知暗流下的水流是急是緩。如若是緩,影響尚不算大,如若是急,水流衝擊身體,莊主性命堪憂。”宇文策娓娓道來,字字有力。
  “宇文先生也說如若是緩,影響不大,待我下去,若是急,我立刻返回便是。”清風心急如焚,但眾人又如何不知,等他下了水,即便是急流,他又怎會甘心回來。
  “大哥,這水流能否通至崖還尚未可知,不如我先下去看看,如若水流不急,你再下去不遲。”塵風也阻止清風下水,見宇文策點頭,他便回身吩咐非凡。
  “我先帶兩個水性好的下去探探,你……”
  “二公子,還是屬下帶人先下去。”
  “你與大哥的身體此時都不宜沾水,在此靜候便是。”
  “就按塵風說的辦。”清風沉聲阻止他二人再爭下去,他明白非凡的想法,但他又何時當非凡為下人?非凡的身體現在遠不如他,他都不能下水,非凡又如何碰得了水,他不能允許非凡以身涉險。
  熟水性的侍衛不多,但個個都爭著要同去,宇文策細心的為他們診過肪向,選了兩個體力強健的與塵風同去。
  “不可逞強,如若有異,立即上岸。”清風拍拍塵風的肩,不放心的囑咐。
  “大哥放心。”塵風點頭,與清風的手緊緊相握在一起,交匯的目光無聲的說著什麼。
  清風的擔憂塵風如何不懂?塵風心底的自責清風又如何不明瞭?塵風在愧疚,自瓔珞出事那一晚他的目光中就滿是愧疚與歉意。
  塵風帶著莫家的兩名侍衛依次下了水。非凡,宇文策及眾人的目光全部聚集在那僅有一米寬的入口處,靜待回音。
  時間過得極慢,煎熬著每一個人的心。
  “瓔珞,等著我,千萬等著我。”清風默默轉身,負手而立。透過濃密的樹林望向蔚藍的天空,心中輕聲念著。
  希望乍現,清風多怕它再無聲的流走。

  第六十八章:詭異暗流

  “水裡有反應了?”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令原本沉寂的深幽瞬間沸騰起來。
  清風一個劍步踱到水邊,隱隱感覺到水面的波動,卻半晌不見有更大的聲響,更無人上來。
  “我下去看看。”清風突然有種不祥的預感,下面一定發生了什麼,他的耐心已達到極限。
  “莊主,你不能下去,莫二公子不上來你定是下不得水。”宇文策堅決反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這暗流十分詭異,塵風下水已有半個時辰,任水性再好,在水下呆足半個時辰也是不容易的,除非發生了什麼,他上不來。明知有危險,以清風現在的身體斷然不能下去。否則不止一身絕學盡廢,連生命或許都不能得已保全。
  “鬆手。”清風沉聲要求,臉色有絲不郁。讓他如何能坐視不管,崖下等著他的是他心愛的女子,水下以身涉險的是他摯親的兄弟,明知有去無回他也必須前往。
  “主子。”非凡的面色也緊張了起來,低聲喚著他,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莊主萬萬不能下水。”宇文策堅決阻攔,手上毫不松勁。
  “莊主三思,且讓我等下去。”站在一旁的侍衛紛紛上前,個個要求下水。
  “崖下是我未過門的妻,水下是我手足的兄弟,我必須下去,不必再多言。”
  清風奮力一甩手,掙脫了宇文策的鉗制,迅速除去外袍,入水前轉身吩咐:“半個時辰內我若上不來,不允許任何人再下水。”
  “非凡,繼續搜尋下崖的路徑,記得,生見人,死見屍。”清風的聲音低沉而堅定,見非凡擰眉沉默著點頭,他才回身急急從那一米寬的水口下去了。
  非凡與宇文策蹲在邊上,凝神盯著水面,深怕錯過一絲異樣。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直到非凡已近崩潰之時,水面終於有了變化。漸漸泛開的波紋愈來愈明顯,慢慢形成一條口子,像是漩渦一般的緩緩捲起,細看之下卻又不如漩渦的水流湍急……
  “主子?”非凡高聲呼喚。
  “快?”宇文策對身後的侍衛揮手。
  幾名侍衛利落的上前,抓住露出水面那人的肩膀,齊力將人快速提了上來。
  “二公子?”非凡定睛一看,竟然是塵風,四肢冰冷,已然昏迷。
  “快看,又上來一個。”
  “快拉住他。”
  “莊主?”宇文策見眾人又合力拉上來一人,隨後清風也浮出了水面,只是距岸邊有些遠。
  “主子,接住”清風離得遠,眾人無法拉起他,非凡將手上的佩劍遞了出去。清風吃力的伸過手,揮舞了幾下方才握住劍柄,非凡拼盡力氣將他拉上了岸。
  先後下去四人,最終上來的只有清風,塵風,還有一名侍衛,另一名卻沒有回來。
  “快看看塵風如何?”宇文策已將外袍給清風披上,他臉色煞白,手掌冰涼刺骨,正欲幫他把脈之時,清風卻一揮手,聲音有些打顫,許是因為寒冷引起。
  他盤膝坐定,閉目凝神調息,耳邊傳來宇文策吩咐眾人將塵風帶回莊裡的聲音,隨後人聲漸漸遠了,但他知道非凡還守在旁邊。不再做它想,靜心調息。
  夜晚,莫家莊。
  “莊主是說那下面是一個漩渦?”宇文策坐在桌前,聽了清風的對水下的描述,面帶不解的問道。
  清風虛弱的倚在床邊,點了點頭。調息了三個時辰,他依然乏力的很。還好他及時下去,否則怕是塵風與那侍衛皆要葬身於水下了。塵風現在還在昏迷中,已無性命之憂,但仍需躺上三日方能下床,那侍衛也未甦醒過來,情況相對更危險。
  “我曾伸手試過水溫,並無異常。為何會突然變得奇寒無比?”宇文策像是自言自語,右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扣著桌面,神色凝重。
  “百米之內皆無異樣,隨後水溫驟降,接近那漩渦之時卻又突然高出許多,像是溫泉一般。”清風閉著眼,緩緩說道。
  “常人的身體如何能承受這突來的變化,即便暗流真是下崖的入口,也不可再試。”宇文策下了定論,這突現的生機再一次被黑暗淹沒。
  “如若不是莊主的內力已然恢復兩成,今日怕是凶多吉少。莊主今夜好好休息,明日體力便可恢復,只是這內力……”宇文策有此遲疑,清風卻已明瞭,他僅恢復的二成內力也已消失。沒有再反駁,他現在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等眾人都退了出去,清風靜靜躺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醒來時房內漆黑一片,他掙扎著坐起身,順手抓過床頭的外袍披上,向門口走去,見窗外有個影子在移動,微皺了下眉。
  “主子醒了?”非凡推開門,上前一步扶過他。
  “扶我到書房。”清風將身體的重量倚向非凡,沉聲道。
  非凡沒有多言,沉默著將他扶到書房坐好。
  “第二個櫃子,第一個抽屜裡有個黑色的木盒。”清風抬手指了指,非凡會意,忙過去取出盒子,遞給他!
  清風靜默了一會,將盒子的鎖打開,裡面平整的放著一封未開啟過的書信。他撕開,取出信仔細的看了一遍,靠向背椅,眼神抑鬱而深沉。
  非凡靜立在他身側,等他開口。
  “你明日動身,速速取回師傅留下的那本口訣。”清風的目光停落在桌面上,低聲吩咐。
  “催情訣?”非凡訝然。那是他們師傅留給清風的一套口訣,實則是一本武功密笈。
  “唯有練成此訣,才有可能抵禦奇寒。”他的聲音有些冷,那冷刺得非凡心口一痛。
  “即便練成此訣,如若沒有‘天仙子’的密制解藥相融合,又有何用?”
  “會有的。”
  “這太冒險,‘催情訣’雖可速成,但三日內不服解藥,便會吐血身亡。”
  相傳“天仙子”早已亡故,即便練成“催情訣”,無解藥融合,即無法提升內力,且必無生機。這便是清風沒有將那口訣留於身邊的原因,而是將其埋在他師傅的墓前。
  “你明日動身之前便將我受傷一事放出風聲,待你取回口訣之時,解藥必然已尋獲。”
  見非凡依然不解,清風手拄著額頭,沉默許久後才又道:“據我推測,除了那暗流再無其它下崖的路徑,你走之時,崖邊搜尋的人不必調回,就留在那繼續找。”
  “‘天仙子’必有傳人尚在人間,這一次,我便用自己的命去賭,如若贏了,瓔珞必在崖下等我。如若輸了,黃泉路上我也定能追上她的腳步。”
  語畢之時,清風慘淡一笑,將那封書信收入懷中,緩緩起身步入院中。抬頭望向繁星點點的夜空,目光有些迷離,眼底的悲涼與悔意無人知曉。
  他的人生太過沉重,他已不在乎再添上一筆,只是瓔珞是何其無辜,如果他能預知一切,他便不會執意將她留在身邊。
  無力的歎息,這,便是人性嗎?
  對不起,瓔珞,我以為可以護住你,我從未想過要將你捲進來,可我終是害了你。
  憔悴的面容難遮悲怮,月下的身影透著一種難以言明的滄桑之感。他的人生已然這般,為何老天竟如此吝嗇,他的愛情終也將曇花一現般凋零嗎?
  天際發白之時非凡毅然上路,莫家莊莊主重傷在床的消息快速在京城內外傳開。三日後的吉時,其弟莫塵風代迎新娘-東方瓔珞,風光過府。
  據說:那日,京城及莫家上下皆是一片喜氣歡騰,只是因新郎意外受傷,不宜勞累,所有繁複禮節皆免。皇山御賜玉如意一對,以賀其弟大婚之喜。政親王因赴山東辦差,未及趕回,沒有出席婚宴。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樣出現,一切似乎仍按著原有的軌跡運行。唯有清風,塵風,還有日夜兼程的非凡知道,一切都已不一樣了。

  第六十九章:心亂如麻

  瓔珞靜靜坐在溫泉邊上,淚默默流在心裡。她滿心期盼的大婚之夜,她摯愛的良人清風,彷彿都已成了昨日舊夢,隱沒在天邊之外,遠到她無力觸及。
  茫然的目光望向泡在溫泉中的洛痕,只隱約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無論如何也看不清他的容貌。他們墜崖十日,洛痕昏迷已有五日,她肩膀上的劍傷已無大礙,他身上的毒要等他醒來才有望得解。
  “丫頭,差不多了,扶他出來吧。”
  “好。”瓔珞應聲起身。
  “大叔,他什麼時候才會醒?”瓔珞與老人合力將洛痕扶回床上躺下,她一邊幫他掖著被角,一邊低聲詢問。
  “估計明日也該醒了。丫頭啊,你去睡會,你守在這他也不會提前醒的。”老人望著瓔珞疲憊不堪的小臉,忍不住再次勸道,自己都記不清勸了多少回了。
  “你去休息吧,大叔,不用管我,我困了就在這瞇一會,他醒來時一定希望我在身邊。”瓔珞回身笑笑,輕握住洛痕的手,靜靜坐在床邊。
  “你守了幾日了,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我還能堅持。”
  “你這丫頭,看著柔柔弱弱,真夠倔的。”老人輕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走了。
  自那日瓔珞與那老人將洛痕扶回來,他就一直這樣昏睡,老人費了好大的勁,才令洛痕鬆了手。
  老人還有一位結髮妻子,當瓔珞問起他名姓的時候,老人卻說:“丫頭啊,你大叔我在這鳳棲崖底住了二十載,早已忘了名姓,你就叫我一聲大叔,叫我那苦命的妻子一聲大嬸就成。”
  於是,老人收留了他們。於是,她開始了日復一日的等待。老人說他並不精通醫術,無法立刻為洛痕解毒,在他醒來前每日泡溫泉或許可以緩解毒素的蔓延。事實證明泡了兩日後,傷口處的暗黑就沒有再擴大,現在總算暫時無性命之憂。但要清乾淨他身上的毒,就一定要等他醒過來。看著他依然蒼白的睡顏,瓔珞的心始終懸著。細心的為他擦拭著額頭沁出的汗珠,安靜的趴在床邊,沒多一會,便傳來她細微的呼吸聲。
  他昏睡這幾日,瓔珞實在困乏得不行就趴在床邊瞇一會,大多數時候都是沉靜的守著他,有時還會自言自語的和他說話,明知他聽不到,卻固執的一遍遍輕聲喚他的名字。
  洛痕醒的那一刻便看見瓔珞微蹙著秀眉趴在他床邊睡著,在不驚動她的情況下,輕柔的撫了撫了她的長髮,沉睡中的瓔珞輕抿著櫻唇“嗯”了一聲,偏了偏頭沒有醒。
  老人進門時見他醒了,淡笑著剛要開口,洛痕忙伸手作了個噤聲的動作,隨後掀被下地,輕柔的將瓔珞抱到床上,為她蓋好被子,才與老人一同出了屋子。
  “多謝前輩救命之嗯。”洛痕拱手道謝,老人虛扶一把,與他一同坐在院中。
  “王爺不必客氣。”
  “前輩已然知道我們的身份了。”洛痕僅著中衣,外面披了件布衣淡淡道。
  “在幫王爺換衣時無意中看到了那塊玉珮,老夫便大膽猜測你該是當朝的王爺,先皇之子。”老人側身見洛痕點了點頭,他讚歎了一聲:“果然儀表不凡。”
  “前輩謬讚了。”
  “老夫當年被仇家追殺,墜落山崖二十載,原想著這輩子再也不可能見到老夫妻子以外的人了,我們這也算是緣份吧。”
  “不知前輩如何稱呼?”
  “這名姓于我已無意義,王爺若是不介意,就隨著惜丫頭叫我一聲大叔吧!”
  “大叔說哪裡話,想必這崖底也就我們幾人,洛痕又怎會介意?大叔也請直呼我名字即可,不必稱呼王爺。”洛痕聽老人喚若惜“惜丫頭”心頭一暖,抿嘴笑了。
  洛痕與老人坐在院中攀談了許久,他知道了老人與他結髮妻子已在這崖底生活了二十年,他們曾經也找過出路,結果可想而知。當二人靜下心來,最終決定放棄出崖,就留在這裡廝守一輩子。洛痕聽完他們的遭遇,心中十分感動,又得知老人的妻子自墜崖後一直重傷在床,對老人的敬佩更增加了幾分。
  “洛痕?”二人正聊著,被屋內突來的驚叫聲打斷,是瓔珞醒了。
  洛痕聞聲,忙站起身踱進屋裡,見瓔珞呆呆的坐在床上低泣。
  “若惜?”洛痕坐在床邊,拉過她的手輕喚。
  瓔珞抬頭,淚眼朦朧的望著眼前的他,瞬間撲進洛痕懷裡,放聲大哭了起來。
  “怎麼了?若惜?”洛痕輕拍著她,溫柔的詢問。
  瓔珞不語,只是一個勁的哭,纖臂緊緊環著他。洛痕久勸無果,索性將她整個人抱進懷裡,俯在她耳邊細語輕哄。
  “是不是作惡夢了?”感覺到她在懷裡搖頭,又追問道:“醒了沒看見我,害怕了?”他知道這幾日她定是擔心壞了。
  這次瓔珞輕點點頭,洛痕動容,雙臂不自覺的收緊。她哭了一會,終於平靜下來,洛痕輕輕拉開她,用手指輕柔抹去她的眼淚,溫柔的眸光落在她梨花帶雨的小臉上。靜靜的凝視她許久,湧起柔情無限,洛痕緩緩俯下頭,隨著他氣息的漸近,微涼的薄唇輕覆在她柔軟的櫻唇上。
  當洛痕聽了老人與他妻子在崖底相守了二十年的故事,他被感動了。見瓔珞為他哭倒在懷裡,心底的感情再也不受控制。瓔珞為了他不眠不休五日夜,他不相信她心裡沒有他。如若他們再也出不去,那麼他還有什麼理由再隱藏,再退讓?於是,他情不自禁的就吻了她。沒有去顧及她會不會再生氣,也來不及去細想其它。此時,他只想吻她。
  當他的唇再一次碰觸她的,他的氣息那麼近,近到她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和心跳,近到她可以感覺到他小心翼翼的憐惜。瓔珞瞬間回神,然而她卻沒有拒絕。微閉上眼,伸出纖臂,摸索著環上洛痕的脖子,顫抖著回應。
  洛痕的理智在瓔珞回應那一刻全然崩潰,他的身軀緊緊貼著她,熾熱的氣息驟然席捲了她,滾燙的唇急切的吻她,猶如一團燃燒的火,似要吞噬她,點燃她。
  瓔珞的呼吸被他霸住,心跳得有些快,意識變得有些模糊。她從來不知外表溫潤的洛痕竟是如此熱情。被他緊摟在懷裡,感覺到他沉重的吸呼,微燙的身體,還有探入她口中,與她糾纏在一起的火熱舌尖,瓔珞默默的落下了眼淚,為他的深情,為他們此時的無奈。
  她一直都知道洛痕愛著她,一直都知道,卻是第一次明白他的愛竟是如此深。她拒絕了他,她選擇了清風,他非旦沒有責怪,反而為了她捨命相搏。
  鳳棲崖底,他們相依相偎,渡過了最艱難的五天,他強撐了幾日,倒下去時依然緊緊握著她的手不放。她守著他,她不敢閉眼,她怕。
  如果老天注定他們要受困於此,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心底的熱情一旦被點燃,一切似乎就很難再控制。洛痕索求著她的柔軟,糾纏著她誘人的唇瓣,剛剛激烈的吻漸漸變得溫柔,薄唇細細的輕描著她的,他吻得那麼動情,那麼珍視。儘管感覺到她臉上的濕意,卻因她沒有鬆手而放下心來。直吻到她也有些輕喘,洛痕才不捨的滑開她的唇,輕啄了下她小巧的耳朵,緊緊擁著她。
  瓔珞的臉紅了,唇也紅了,她安靜的伏在他懷裡,纖臂輕環著他的腰身,聽著他胸口處悶悶的心跳。
  “若惜。”洛痕撫摸著她的小臉,低啞著輕喚了一聲,呼吸還沒有完全平復。
  瓔珞閉上眼沒有出聲,只是又往他懷裡縮了縮。她回應了他,她回應了他……她的心有些亂,此時,她已分不清對洛痕的感情了!
  “咳咳”相擁的二人因突來的聲音迅速分開,瓔珞羞澀的扭過了臉,面向床裡。洛痕的臉上也有一抹紅暈,他不自然的幫瓔珞拉了拉被子,站起身向門口而去。
  “洛痕?”瓔珞急急喚住他,欲起身下地。
  “你幾日未休息,再睡一會。”洛痕又踱到床邊,看著瓔珞紅霞未褪的俏臉,輕聲勸道。
  “我不想睡了,你快問問大叔如何為你解毒,他應該有法子的,他說過要等你醒。”瓔珞任他握著自己的手,提醒道。
  洛痕聞言微抿著薄唇,順手理了理她因睡覺而微有些亂的長髮,柔聲道:“若惜,為何你穿著如此素淨的衣裙還是這麼美?”
  瓔珞臉上的紅暈又添了幾分,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在他心裡她都是美的。她記得洛痕第一次誇她美是在西湖之上,那一日的她的確是細心裝扮過。衣裙是新的,手飾是他送的。而此時,她穿的是大叔拿來的,大嬸年輕時穿過的一件碎花棉布衣裙,他依然認為她是美麗的。
  她淺淺的笑了,腮邊的小酒窩又隱隱現了出來,拉下他的手,回道:“等我變成乞丐的時候,你也會認為我美嗎?”
  洛痕也笑了:“是,即使你變成了又髒又醜的小乞丐,我還是認為你最美。”
  “可是如果你變成了又髒又醜的乞丐,我可能就不會認為你好看了,那怎麼辦?”
  “不要緊,等我梳洗好了再給你看。”
  瓔珞低下頭輕笑出聲,片刻後又道:“洛痕,我們是不是出不去了?”
  洛痕無語,他也沒了把握。
  “大叔和大嬸在崖底呆了二十年。”瓔珞喃喃自語。
  “如果我們真的出不去了,會遺憾嗎?”洛痕輕問道。
  瓔珞看著他,堅定的搖了搖頭。
  “為什麼?清風他……”洛痕疑惑著問道,卻沒有勇氣說完一句完整的話。他知道,即便瓔珞剛剛沒有拒絕,並不代表她的心裡放得下清風。
  “你遺憾嗎?”瓔珞反問道,洛痕也堅定的搖了搖頭。
  “如果老天注定我要和你死在一塊,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遺憾的。只是我希望有一個更愛清風的女子陪他終老。”瓔珞淡淡笑了,卻又難掩神情中的那一抹黯然。
  “洛痕,無論我們能否出去,解你身上的毒才是最要緊的,如果你有什麼事,我一個人捱不了多久。”瓔珞臉上的笑容已然不在,雙眸中閃動著淚光。
  “我答應你,我不會有事,我會一直陪著你。”洛痕又將她摟進懷裡,柔聲安慰。
  乍聽之下,鳳棲崖這個名字像是一個好兆頭,彷彿是鳳凰的棲身之所。然而,二十年的光陰真的只能消磨在這萬丈深淵之下,該是怎樣的一種人生。
  此時,他們都失了信心;此刻,他們僅有的,只是彼此了。十指交握,等待著重生亦或是無限期的漫長煎熬。

  第七十章:勢如流水

  太陽東昇之時瓔珞以淺淺的笑容面對洛痕,轉身之後,她的笑容漸漸隱去。沉靜的坐在林間,整整三日,她不知道自己每天在想些什麼。
  時間流逝,希望飄忽。
  仰面躺在草地上,望著天空中灑下的刺眼光芒,她的眼角濕了。瓔珞努力睜大眼,極力忍住不讓眼淚湧出來。
  “清風,告訴我,我要怎麼辦?今天是最後一天了。”她喃喃輕語。
  太陽可以照亮黑暗,可以帶來光明,卻再也溫暖不了她的心了。人生如夢,似幻似真,任她如何掙扎,終逃不過命運的捉弄。難道一切就只能這樣了嗎?
  “大叔,你不是說他醒了就有法子解毒嗎?”瓔珞避開洛痕,拉著老人到一旁輕聲問道。
  “依他對我講述中毒後的種種跡象看來,這毒並不難解。”
  “那還在等什麼?”洛痕醒的第二日,瓔珞見他吞吞吐吐,眼神有些閃爍,便尋了個機會直接詢問老人。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不是老夫不願意幫忙,只是也要他肯才行。”老人有些為難的回道,望著瓔珞輕歎了口氣。
  “他不肯?為什麼?”瓔珞訝然,急急追問。
  “丫頭,大叔本不該多這句嘴,只是再這麼拖下去,就真的無力回天了。”
  瓔珞茫然的望著老人,聽他一字一句的說完,怔了許久,澀然的笑了:“這樣便可以解了嗎?”
  “是,只需如此,只是……”老人皺著眉頓住。
  “只是什麼?大叔就一次說完吧。”還會有什麼比這更糟的呢。
  “只是這毒傷人甚深,或許……”
  “或許怎樣?”
  “或許會令雙目失明。”
  “雙目失明?是他還是我?”
  “是你。”
  “是我就好。”瓔珞淡淡的笑了,那笑容沒有一絲牽強,是她就好,只要不是他,她便安心了。
  “沒有別的選擇不是嗎?”見老人眉頭深鎖,瓔珞轉身,目光投得極遠,像是望到了山的那邊。
  “請大叔幫忙,他身上的毒是一定要解的,我去和他商量。”她的聲音透著堅定。不是商量,無論他同意與否,她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死。
  “丫頭,大叔看得出來他甚是在意你,這輩子能否出得了這鳳棲崖尚無定論,不如……不如就由大叔作個見證,你們就成親吧!”
  瓔珞的身形猛然頓住,怔怔的站在原地,許久不語。
  成親!成親!多諷刺的字眼。她合上雙眸,淚無聲的落了下來。如果沒有意外的墜崖,她是已經成親了,她該為人妻了。她的清風,她的珍珠嫁衣,她真的就這樣失去了嗎?
  “不。不成親。”她哽咽卻決決的回答,孤單的身影消失在樹林深處。
  “洛痕,我要救你!哪怕要用我的生命去換,我也要救你。可我不能和你成親。”
  “清風,今生我們可還有緣再見?即便相見,我已不再是我了。”
  老人悄然準備,洛痕沉默著拒絕,瓔珞淡然卻又無可奈何。情勢突轉,之前的坦然相對,相依為命,還有他初醒時的溫柔纏綿,轉瞬即逝,蕩然無存。如今他們,相看無語。
  洛痕中的毒如若在崖上根本不算什麼,只需一口虎骨酒便可清除毒液。然而,拖了十日,又豈是如此簡單了事。
  那晚的蒙面人是衝她來的,洛痕捨身相護,墜崖已是九死一生,即便是生,只要他二人在一起,便也不是不可解毒,只是她便不可能再與清風成親了,這就是暗夜驚變的源頭嗎?
  瓔珞想不通,洛痕說過清風的離去是因為齊齊格糾纏著她的身份不放。如果沒有齊齊格半路攔下他們,那夜該是清風和她在一起,那麼清風也有可能中同樣的毒不是嗎?那不是失算了?這樣的算計未免太過冒險,到底是怎麼回事?任瓔珞想破了頭也理不清思緒。
  無論原因為何,如今墜崖的是她與洛痕無異,要真是為了阻止她與清風的婚事,那麼他們已然成功了。錯過了婚期,她又不知所蹤,清風焦急的尋她,可會絕望?
  瓔珞睜開眼,太陽灼得她的眼生疼,淚順著眼角流進耳裡,她看不清湛藍的天空,也聽不到身邊的一絲聲響,她的世界突然間陷入了即將毀滅的邊緣,崩塌只在一念之間。
  “不必說了,虎骨酒定然是可以解毒,但決不能如此。”當瓔珞找到洛痕,他斷然拒絕。
  “你會死的。”她的聲音很輕,神情淡淡,彷彿說著一件與他們無關的事。
  “人終是難逃一死,如果這是命,洛痕也無怨無悔。”洛痕牽起嘴角一笑,卻見瓔珞倉促的轉身,他知道她哭了。
  “我願意救你。”她哽咽,心已在決定那一刻疼得失去了知覺。是,救她他可以以命相搏,那麼救他,她也願意不惜一切。
  “我不願意被你救。你會後悔,即便能活下來,我也無顏面對清風。”洛痕沒有過多的勸慰,他明白此刻她的脆弱不是幾句話便可安慰。如果她愛的人是他,他又怎會輕言赴死?與其日後悔恨,不如今日拒絕。
  “我不要你死。”她堅持,卻已哽咽低泣。
  洛痕無語。要他怎麼辦?她怕他死,她要救她,用她的身體。他不能,愛她是一回事,要她卻是另一回事,他怎能如此不堪的要了她。即便沒有拒絕他的吻,並不代表她接受了他的愛。如果這輩子真的出不了崖,他們或許真的要在這裡相守一輩子,可她終不是心甘情願嫁給他。因為她夢中囈語的永遠不是他的名字,他聽見了,不止一次,不止一聲,甚至在昨夜。
  那名字灼痛了他的心,卻也令他清醒。她或許會因為感動愛上他,也或許會因為習慣而愛上他,卻終不同於清風給予的那份悸動強烈。
  他緩緩上前,自身後將瓔珞摟進懷裡。這樣的擁抱與愛無關,這樣的擁抱,只為溫暖彼此冰冷的心。
  晨風中,他二人的身影貼合在一起,遠遠望去像一對相戀至深的情人般親密。可誰知,此時卻像訣別般的痛苦與掙扎。
  “如果我真的死了,也不許你放棄。清風在上面等著你,他一定會來救你。”
  她的淚如斷了線的珠子,無休無止的滑下來,滴落在腰間他的手背上,頓時碎裂開來,如同她的心,粉碎無聲。
  那淚是熱的,灼得洛痕鑽心般的疼痛不已。
  她愛的終是那如風般的白衣男子,她救他只是因為她的責任與愧疚,感動不是愛,愛不會如此無助彷徨。
  “我們一起等,清風一定會來的,你一定可以等得到。”她強忍住悲傷,企圖鼓勵他,心卻早已沒了把握。“清風,你何時會來?”
  洛痕沒有回答,靜靜的摟著她。他等待著他來,自己還可以苦撐三日,三日後他來帶走她,而他,希望就靜靜的留在這鳳棲崖下。不要她記住,只要她忘記。
  洛痕的神智有些模糊,週身冰冷,現在僅以溫泉水維持身體最低的溫度。他的臉色愈發蒼白,他的生命在一點一點逝去。
  “答應我,即便我死了,你也不能放棄。清風會來,一定會來。”這是洛痕昨夜清醒時對她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輕握著她的手,她沒有哭泣,微笑著點頭。
  瓔珞坐起身,向遠處眺望,喃喃自語:“清風,我可以等,但洛痕等不了了。”
  她緩緩跪在地上,雙手合十:“過了今夜,我再也看不到你眼中的光彩,可你愛我的樣子會永遠刻在心裡。”
  “對不起!我愛你!”
  夕陽的餘輝灑在她嬌小的身影上,更顯單薄。她唯有將心留給清風,而她的腳步卻必須堅定的邁向洛痕。
  “大叔,僅憑這一碗藥酒真的能救他嗎?”瓔珞望著老人手中的藥酒,擔心的問道。
  “這虎骨酒是最烈的女兒紅,加上幾十味貴重藥材和成年雄虎骨髓中提煉出的精華配製而成。若是身體康健之人飲上一口,急火攻心,不送命也要吐血。像他此時身體處於大寒之中,如若不以虎骨酒融化體內凝固的血塊,只怕是九死一生了。”
  “那要不要多準備一碗?”既然這麼嚴重,還是多喝些好,免得融化不了豈不更危險。
  “你這傻丫頭。受傷的前三日,只需一口便可解毒了。現在這一碗的量剛剛好,再多了怕是你也吃不消。”老人輕歎了口氣,望著瓔珞削瘦的小臉無奈歎道。
  “多飲無益,他這麼個血氣旺盛的男人,多飲一口就多一分危險。丫頭,你真的決定這麼做?他……”老人遲疑著確定她的心意,終也是怕她後悔。
  “我要他活著。”
  “丫頭,喝下這碗酒,認他再強的控制力也是把持不住自己,你明白嗎?”
  “大叔放心吧!”瓔珞澀然的笑笑,緩步行至溫泉邊上。
  “丫頭,試著叫醒他。”
  “醒了他是不會喝的。”瓔珞望著坐在溫泉中的洛痕低低回道。
  “洛痕,我知道你不願意傷害我,可我卻也不能眼睜睜看著你死。最後一天了,我們等不急清風了。”她接過碗喝了一口藥酒含在口中。
  輕柔的扳正他的頭,唇對唇將虎骨酒渡到他口中,直到一碗點滴不剩。老人將碗放到一旁,與瓔珞合力將洛痕扶回房裡。
  “丫頭,他若知道你為了他……”
  “大叔,此刻若是換成受傷的是我,他也會毫不遲疑的救我。”瓔珞打斷老人的話,輕聲回道。
  老人不再言語,靜靜的站在她身側,等待著洛痕身體漸漸暖過來。
  約有半個時辰左右,洛痕的臉便慢慢變得紅潤了些,額頭微微沁出細汗。瓔珞體貼的為他擦拭著,並出聲輕喚:“洛痕?醒了嗎?”
  嗓子像是火燒一般的難受,洛痕皺著濃眉,額頭上的汗出的厲害了起來。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的瓔珞,卻有些看不真切,只朦朧的聽到那熟悉的聲音,此刻更顯嬌柔。
  “若惜?”他抽出被中的大手摸索著向她的影子伸來,瓔珞柔軟的小手在半空中與他的微燙的大手握在一起。
  “我在這。”
  “想喝水嗎?”見他點頭,瓔珞將水遞到他嘴邊,餵他喝了幾大口。
  “好熱……”洛痕輕扯著領口,緊握她的手不放。
  瓔珞與老人沉默,他們知道虎骨酒已然發揮了作用,此刻洛痕的身體如火般的燒著,凝固的血塊逐漸化開,變成濃濃的暖流侵襲著他,驅走了體內的寒毒。
  老人沉沉歎了口氣,默然的退了出去。
  藥酒的作用發揮很快,洛痕已滿臉通紅,細密的汗珠漸漸變成豆大的汗珠,順著他的飽滿的額頭和剛毅的下巴滑下來。他深深的呼吸,緊緊閉上雙眸,聲音有些顫抖著質問。
  “若惜,你到底是餵我喝了那虎骨酒?”
  “是。”
  “你出去。”洛痕沉聲命令,他不敢睜眼,他怕看見她。
  “一整碗的藥酒才能解你身上的毒,而沒有一個男人可以活著挨過去。”瓔珞回道,臉上的笑容蒼白而脆弱。
  “出去。”洛痕咬牙低吼出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他已明顯感覺到丹田處迅速竄湧而起的熱氣,令他毫無招架之力。他要她走,馬上走,越遠越好。
  瓔珞沒有離去,到了這一刻她已沒有退路了。依然堅持著為他拭著臉上的汗水,沉默不語。如果此刻洛痕睜開眼,便可清晰的望見她眸底的無助與痛苦。安慰的話語可以瞞過他,熱烈的擁吻依舊可以騙過他,但此時她眼眸中的悲傷卻無論如何掩飾不了。
  “若惜,求你,出去。”他咬緊了牙關再一次低吼,手卻已緊緊握住她的,骨節因太過用力都已有些泛白。一口虎骨酒足以令人失控,更何況是一碗,他快撐不住了。
  她的呼吸近在咫尺,未及言語,已被他擁進懷裡。他的雙臂緊緊摟住她,彷彿要借由這個有力的擁抱緩解身體的燥熱。嗅著她隱隱的體香,心智瀕臨崩潰的邊緣。
  “若惜……”洛痕呼吸沉重,聲音暗啞,瓔珞已然感覺到他的慾望。
  她緊咬下唇,緩緩伸出纖臂回抱住他,試圖化解他心底的掙扎。
  他微燙的唇落在她頸間,瓔珞顫慄著閉上眼,唇角泛出絲絲鮮紅。
  “不,不……”僅存的理智拉住了他,洛痕緊咬著牙關低聲抗爭,大力甩開瓔珞,將她推向一邊。
  “出去。”洛痕睜開眼,眼底的血絲清晰可見,他對著狼狽摔倒在地的瓔珞吼出聲。燥熱在加劇,他的身體如火燒一般,洛痕握緊拳頭奮力揮向牆壁,希望疼痛令他清醒,希望疼痛可以壓下難以抑制的慾望。
  瓔珞的眼淚再也忍不住,潸然而下。她卻沒有抬手去拭,而是緩緩站起身,轉身向門口而去:“如果你以為你死了我可以獨活,那我便成全你。”
  救他令他自責,救他令他痛若,可她心裡難道便好過嗎?她笑著將淚嚥回去,心卻比秋蓮還苦。活著是如此痛苦,那麼死或許更容易些。既然無法同生,便一同赴死吧。
  “若……惜……”洛痕低喚一聲,抬起頭,迷離的目光望向門邊的身影,聲音帶絲懇求。
  瓔珞停下腳步,伸手扶著門,將頭輕輕抵在上面,哽咽難言,眼淚直往下墜。
  “洛痕,你到底要我如何?”
  他跌跌撞撞下床,喘息著將她抱起。他的吻不再纏綿,是失了溫柔的激烈,啃咬著她細嫩的肌膚,似是要留下印記般的用力。滾燙的身體經不住折磨,渴望一觸即發。洛痕急切又略帶些粗魯的拉扯著她的衣裙,將她推倒在床上。
  他的眼眸不再是平日的溫柔如水,而是溢滿迷茫的情慾。伸手撫摸著她的臉頰,隨即深深吻向她的唇。此刻,他忘了身下的人兒是他珍視的若惜,他忘他曾經如何小心的憐惜呵護,默默守候。他的理智終是敵不過整碗烈性的虎骨酒。
  臉上的淚痕未乾,瓔珞閉著眼,不敢直視他熾熱的眸光。洛痕的眼神迷茫又狂亂,濕濡的吻落在她雪白細嫩的香肩,滾燙的大手沿著她的曲線遊走,最後隔著薄薄的肚兜落在她的胸前的柔軟……反覆揉捏。
  瓔珞偏過頭,止住淚水,心已然一片空落。死難,生亦苦。
  感覺到洛痕沉重的呼吸,手已摸索著伸向她頸後,欲扯開她上身僅有的那件小衣……

  第七十一章:恍然一夢

  今夜,月光很淡,寂靜的崖底隱約聽得見低低的哭泣,像是隨風送來的消息。淚,流盡在彼此心裡。
  今夜,洛痕是火,即將燃料盡所有的激情。然,卻不是心所期盼。
  今夜,瓔珞的心支離破碎,眼淚已然沖刷不去眸光中流淌的慘淡悲哀。
  殘留的最後一絲理智終在小衣滑落前拉回了洛痕,雙臂緊緊抱著她,狠狠咬上她的肩頭。
  “若惜……”將臉埋入她頸間,啞聲低喚,燙人的氣息拂過她的肌膚,瓔珞微微顫抖。
  曾經她怕冷,可是今夜她才如夢初醒,如火般的熱情有時遠比寒冷更可怕,會悄無聲息的灼得人體無完膚。
  驚覺到肩膀處傳來絲絲冰涼,瓔珞偏頭望見點點鮮紅,那是他嘴角的血,洛痕企圖用疼痛來壓下體內翻騰的慾火。
  那抹黑色身影推門而入的瞬間便見他二人相擁於此。凌亂的衣衫,朦朧的淚眼,還有洛痕燒紅的臉龐。素黑的衣袍水跡未乾,削瘦的面容難掩沉重,怔怔的望著她,驀然出神。
  洛痕似也被推門聲驚醒,他強撐著坐起身的同時已伸手拉過她的衣裙,將她裸露在外的肌膚遮住。喘息著倚靠在床邊,迷離的目光望見那抹熟悉的影子。他來了,他終於來了。
  雙手緊握成拳,緩緩閉上眼,嘴角溢出一抹鮮紅,此時已不是咬破的唇角在流血,而是胸口湧起的腥甜在翻騰。是愛換回他的理智,是她隱忍的低泣令他清醒。他不能,那是他珍視的若惜。
  日夜祈盼的人近在咫尺,卻不知該用怎樣的目光去面對。他的身影闖進眼眸的那一刻,她緊繃的神經驟然斷裂。瓔珞甚至不敢抬頭看他深沉的眼。她怕,怕此刻他眼眸裡的光芒是灰色,是默然。無聲的緊抓著凌亂的衣裙,感覺如此難堪,他多靜默一秒她的心便跌落一分。
  半月的相思折磨,焦灼煎熬,她素淨的小臉憔悴不已,他冷傲的俊顏異常削瘦。這一刻他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要說什麼,又能說什麼!語言,顯得異常蒼白。
  他的身影在移動,緩慢卻又透著堅定。他的呼吸近了,近到她渴望被包圍,哪怕會窒息。然而,她卻不自覺的在退縮。她在怕什麼?怕他的碰觸。
  清風深遂的眸光落在她閃躲的面容上,如果瓔珞此時抬頭,便會看見他眼中流露出的滿是憐惜,而不是她所害怕的黯然。
  伸手解下自己半濕的外袍,沒有給她閃躲的機會,直接裹在她身上。右臂一伸,瞬間將她攬進懷裡,同時左手已然握住洛痕的脈搏。
  她的淚在碰觸到他的那一剎那徹底決堤。她可以笑著面對洛痕,因為那是必須;她可以笑著面對恩人大叔,因為那是安撫。可是面對清風,她卻無論如何也笑不出來了。頃刻間,所有的恐懼,故作的堅強以及絕望盡頭突來的光明齊齊聚湧心頭,她哭得像個孩子般無助。只有在他懷裡,她的心才是熱的,她的人才是活的,她的淚才可以盡情的流。她的脆弱似乎只想在他面前顯露,因為,他才是心底最強有力的支柱。
  她的淚落在他的衣袍上,化開,再落下,再化開,幾乎沾濕了前襟。清風的胸口因呼吸的沉重而劇烈起伏著,右手的力道緊了又緊。
  “穆先生,請您先帶瓔珞出去。”驚覺到洛痕脈向的異常,清風眉頭擰緊,出手先封了他幾處大穴,低啞著喚著靜默在門邊的穆蕭。
  他懂她,他什麼都明白。
  清風緩緩蹲下身,輕柔的拭去她臉上的眼淚,低啞的聲音溫柔如水:“先到外面等我,我保證他不會有事。”
  他的話似安撫似心酸,瓔珞的眸光閃了一下,淚眼朦朧的抬起頭,心底不知為何湧起絲絲冰涼,卻見清風傾身上前,在她額頭印下一記輕吻。
  靜默著被穆蕭帶走,清風望著她緩緩離去的背影,閉上眼沉沉鬆了口氣。褪下洛痕上身的中衣,看見他火燒一般通紅的身體,濃眉深鎖。盤腿坐在他身後,凝神聚集,雙掌覆在他背脊上,緩緩將內力注入他身體,幫他散去體內翻湧流竄的熱氣。
  瓔珞沉靜的坐在溫泉邊上,裹著他的外袍,將臉深埋進那熟悉的氣息裡。他來了,他終於來了。
  這一夜的風雲變了幾變,這一夜的星空最終亮了幾分。
  洛痕的臉色逐漸好轉,火燒一般的紅淡了下來,滾燙的體溫也慢慢有所下降,眉頭緊鎖,他的神智在一點點恢復。
  清風的額頭沁出細汗,臉色尤顯蒼白。冷熱交替的暗流消耗了他近三成的內力,今日黃昏時分才借助“催情訣”恢復的內力一時間消耗太快,對於他剛剛與解藥相融的身體傷害極大。
  “清……風……”洛痕尚無力氣睜眼,卻已隱約感覺到身後清風沉重的呼吸,低聲喚他。
  “此刻放手前功盡棄。”清風已瞭然他的心意,收回右手覆在胸口處,單手撐著他,繼續為他將殘留的熱氣逼出。
  為了他捨身相護的嗯,清風不能就此放棄。為了他多年兄弟的情,清風斷然不會放棄。如果不是他驚人的自控力,當他趕到的時候,瓔珞已不是現在的瓔珞了。即便他依然愛她,甚至更加疼惜,終也回不到從前了,清風明白。
  洛痕不再言語,凝神配合。
  為何所有有情之人全部聚集在了一起?兄弟,愛人,權衡輕重,無一可捨。這一生,這一世,他們之間必然的微妙永遠也無法抹掉了嗎?誰對誰錯,誰輕誰重,誰該放誰該捨,終是沒有一個準確的答案。
  穆蕭看著窗前跳動的燭火,側身望向泉邊那孤苦的身影,神色有些黯然。該來的終是要來,任誰都是逃脫不了。“玉玲瓏”以現,這劫難不過剛剛開始。命運真的不可違逆?人定勝天的奇跡能否就發生在她身上?如若另一半的“玉玲瓏”不能及時出現,她雙十年華必經的生死之劫他又如何幫她化解?
  老人不語,靜坐在穆蕭身旁。二十年了,沒有想到二十年後他們竟然會重逢在這鳳棲崖底,他澀然的笑了,眼角隱隱閃動晶瑩的光。
  “為何不肯求救?”穆蕭遲疑著問道。
  “求了又如何?救了又能怎樣?我耗盡半生絕學終也只能保全她性命,這輩子她終是站不起來了,像現在這般安靜的守在一起,再也沒有人打擾,很好。”老人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幽怨,卻又是淡淡的滿足。
  “師兄?”穆蕭喚了一聲,不知該不該出言勸慰。
  是啊,如今二十年都過了,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老人聽到他的低喚神情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側身看著他:“你若不來這一趟,我都忘了自己還曾是你的師兄。”
  “當年我尋遍這鳳棲崖的每一處,卻無法尋得下到崖底的路徑,萬沒有想到冥冥中自有指引,二十年後的今天竟然為了王爺與你重逢。”
  “老夫也萬萬沒有想到這溫泉竟是一條出崖的暗流,看來老天是故意留我在這的。”
  “這暗流寒熱交替,漩渦急流不止一處,想要安然無恙渡過,這天下怕是除了我,便唯有練成‘催情訣’的莫清風了。”穆蕭的聲音淡淡,提到清風時眼中明顯帶著幾分讚歎。他確是練武的奇才,天賦甚高。不過短短數日,‘催情訣’竟已達到第六層。據他所知,那天山老鬼也不過才練到第七層而已。當他無意中得知‘催情訣’再現江湖,掐指細算之下才知洛痕與那命數無定的女子已然發生意外。
  策馬趕至京城之時,莫清風連能與之相融的解藥都已尋獲。穆蕭訝然,相傳‘天仙子’早已亡故,那唯一的一顆解藥被那天山老鬼意外獲得。看來“天仙子”的傳人就在莫清風手裡,否則他何來的解藥?難道這一劫必要他來解?可為何陪她患難的卻又是洛痕?他茫然。自杭州與洛痕一別,他始終算不出那女子的來歷,但卻可以肯定她的存在是個異數。為何“催情訣”一出現,他便可以隱約推算出她的劫難呢?“玉玲瓏”與“催情訣”又有何關聯?明明感覺到“玉玲瓏”該在洛痕身邊,可為何他自己卻全然不知?
  帶著探究,帶著疑惑他冒險與清風同行,關健之時也是清風的內力相助,才令他順利通過那湍急的暗流。如若說他此生敬佩之人,那冷驕的莫清風算是其中之一了。
  洛痕心思縝密,性情溫潤,是輔佐君王的最佳人選。莫清風孤高自傲,情義兼具,更適合在江湖中行走。齊聚朝堂,不知是聖賢的幸,亦是劫?
  “莫清風練成了‘催情訣’?他何來的解藥?”老人臉色驟然一變,驚問道。
  “他既然能尋獲‘天仙子’的獨門解藥,想必定她定有傳人尚在人間。”
  “那妖女心狠手辣,殺人無數,竟然還有傳人?真是笑話。”老人冷笑著回道,提到‘天仙子’時目光中流動著陰冷的殺意。如若不是那妖女,他與愛妻何以被困這崖底二十年?
  “師兄莫急,待問過莫清風便可得知。”
  “我定要殺了那妖女的傳人。”老人面色肅然,雙手緊握。
  穆蕭沉默,他能體會師兄的心情。只願莫清風能如實告知那解藥的由來才好。
  漫長的一夜終於過去,天際發白之時清風終於將洛痕體內異常的熱氣全部散去,二人皆滿臉的汗水。清風扶著洛痕躺好,回身之時未及壓住湧至胸口的熱流,瞬間吐出一大口鮮血,嘴角的那抹血紅在蒼白的俊顏下尤顯刺目,他跌坐在床邊,微閉雙目深深調整呼吸。
  洛痕睜眼,從被中伸出無力的手握住清風低垂在床邊的手。清風回握,兄弟二人靜默許久。
  “這些日子苦了她了,去看看吧。”洛痕的聲音很輕,有些飄渺。
  清風緩緩睜眼,見他淡淡的笑著。
  “她肩膀處有劍傷,還沒有癒合,待會幫她檢視一下。”清風沉默著點頭。
  “去吧,我歇會。”洛痕偏了偏頭,面向床裡。
  清風的手微微用力的握了一下他的,鬆開放進被中,站起身向外走。
  “謝謝你,二哥。”他的身影消失在門邊時,洛痕清楚的聽到他暗啞的道謝聲,閉上眼,沒有應聲,微揚了下嘴角。
  洛痕不敢想像今夜若不是他及時趕到,他們三人之間的命運該如何轉折。即便是活著,他心中的愧疚也將背上一輩子。儘管曾經也想過哪怕得不到她的心,也能守在她身邊。經過這一夜,洛痕突然釋然了,一邊是他的兄弟,對瓔珞的愛不比他淺;一邊是摯愛的女子,即便對他無愛,卻依然最信賴於他,似兄似友般的感情無人可替代,他滿足了。
  兄弟情,愛人心,注定他只能取一捨一,那麼就成全他們的幸福吧!
  他太累了,撐了這麼久,現在他終於可以安心的睡一覺了。至於瓔珞,從此刻起只會是清風的責任,再與他無關了!
  只是他不捨忘記她燦然的微笑,還有眼底流淌的純淨。有人說:除了悲傷,沒有什麼值得忘記。既然如此,好吧,那就記住她的嬌,她的笑,而心底的落寞與悲慟將被永遠冰封在角落裡,他願獨自一人舔舐著傷口。只要她幸福,他相信終有一日,他的傷口也會不再疼痛。
  愛一個人,其實只要她幸福!
  寂靜的山林空蕩蕩的,彷彿一片葉子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天灰濛濛的,像是即將會有暴風雨的侵襲,她瘦弱的身影枯坐至天明。
  既然早已決心守護她一輩子,怎忍見她悲痛傷懷的面容?清風將嘴角的鮮紅抹去,緩步向她而來。
  晨光灑下,印在她清麗卻又蒼白的容顏上,瓔珞聽到腳步聲,盈滿淚水的睫毛閃動了一下,眼間粘了些許的濕濡。她知道是清風,卻沒有回身,目光依然落在平靜的溫泉上,有些迷茫,卻又看得極為清晰。
  上天到底開著什麼玩笑?她穿越至此,只為給他們帶來一個接著一個的劫難嗎?即便這次的危機過去,今後能否真的風平浪靜呢?她該繼續留下,還是該回去她原本的世界?心底突來的重量,壓得她喘不過氣來,有些不堪重負。
  清風行至她身側,與她並排席地而坐:“肩膀處的劍傷可還好?”他問得輕柔,卻沒有更加親暱的動作。
  瓔珞聞聲腦中頓時一片空白,有些茫然的抬首,沒有言語,與他對視著搖了搖頭,又緩緩收回了目光,沉靜的令人有些擔憂。
  清風微抿著嘴角,望著她的側臉端詳許久。他抬眉遠望,眼神幽深如霧,聲音暗啞:“對不起,我來晚了。”
  瓔珞有些愣住,側身定定的看著他,半晌說不出話。清風站起來,彎身小心翼翼將她打橫抱起。她沉默著伸出纖臂,摟緊他的脖子,乖順的偎在他胸前,輕蹭了下他的衣袍,閉上了眼睛。
  清風低頭緊緊凝視著她的臉龐,彷彿怕她一轉眼便會消失一般的迷戀。兩個人,一個影子,向樹林深處而去。他沒說要帶她去哪,她更不會問。只要他們在彼此身邊就好。這樣安靜的時光,似是過一天便少一天,有些無法言明的蒼涼。
  風自耳邊吹過,彷彿在低聲說著什麼,或許是思念,也或許是無奈!

  第七十二章:月隱含羞

  太陽的光芒弱了下去,緩緩下落,向地平線靠近。盤據在空中的雲朵有些厚重。點點餘輝透過樹葉射在身上,依然溫暖。
  “清風……”一聲低低的嬌柔輕喃,喚醒了淺眠的清風。低頭凝視著懷中沉睡的瓔珞,他微微收緊雙臂,溫柔的將她摟在懷裡。
  從昨夜見面到現在已近黃昏,瓔珞並沒有抗拒他,卻始終一言不發,沉靜的有如一汪湖水。他似是明白她,卻又不是很瞭解,她的眼眸帶著一點飄忽,令人捉摸不定。可他終是捨不得勉強,她或許只是需要一點時間,默默的抹去見面那一刻的尷尬。
  靜靜的抱著她走了很遠的一段路,沒有方向,沒有目標,也不知道到底要帶她去哪,其實只是想在經歷了短暫又漫長的離別後,和她單獨呆在一起。哪怕一句話也不說,哪怕沒有更加親密的擁抱,只要確定她在身邊就好,否則心裡難以踏實。
  沒有理會走了多遠,行至樹林幽深之處,茂密的樹枝遮去了大半的陽光,透過翠綠色樹葉間的縫隙望向遙遠的天空,有些班駁不清。
  尋了塊乾淨的石頭倚靠著席地而坐,將瓔珞圈在臂彎裡。轉身望向身後霧氣騰起的溫泉,清風牽了牽嘴角。這溫泉水確實有些詭異,源頭在何處尚不得而知,更不知從何處延伸至此。若不是他與穆蕭被漩渦席捲迷失了方向,或許也就不會耽誤了時辰。如若可以避開湍急的水流或許上岸的地點會是那房舍旁的溫泉,那麼,瓔珞與洛痕也不至那般痛苦狼狽。
  她的傻瓔珞,明知救他會令幾個人痛苦,卻仍不惜用身體和眼晴去挽留洛痕的生命,讓他說什麼好呢!沒有責怪,唯有憐惜,加倍的憐惜。
  她沉靜的伏在他懷裡,像只懶懶的貓兒一般膩著他。她不願開口,她還沒有準備好和他說什麼,清風就沉默的陪著,用他略顯粗糙的俊顏輕柔的蹭著她細嫩的嬌顏。似乎有些陌生,卻又那麼熟悉和想念,一種久違的溫暖自心底深處蔓延開來,撫平了這半月來的焦慮。直到這個時候,他的心才真的落了下來。
  感覺到她在懷裡略微動了動,清風閉上眼假寐。片刻後,一隻柔軟的小手緩緩爬上他的臉,溫柔的撫摸著他的眉毛,他的眼晴,他的側臉,還有他剛毅的下巴,最後落在他的薄唇上,極輕極輕的碰觸著,彷彿帶著一絲顫抖。
  清風眉頭輕聚,未及睜開眼,瓔珞已收回手,改環上他的腰身,將耳朵貼在他胸口處,似是在傾聽他悶悶的心跳。那一聲聲強而有力的跳動,那永恆不變的聲音,才是這世間最動人的旋律。
  “你瘦了。”她輕聲呢喃,像是早已知道他醒著一般。
  清風的眼皮動了動,依舊閉著雙目,抬起右手有一下沒一下的輕撫著她的長髮。沒有多餘的飾物,只是很隨意挽起,簡單又不失清麗。
  “你也瘦了。”片刻後,清風才低啞著回了一句。抱起她的那一刻,便明顯感覺到本就瘦弱的身體又輕了幾分,令他湧起百般心疼。
  瓔珞幾乎要落下淚來,埋首在他胸前不語。
  她知道清風心疼她,她也同樣心疼他的憔悴。她與洛痕九死一生,在崖下苦撐了十多天。那些日子,他在崖上又該是多麼的擔憂。面對她的生死未卜,他該是如何焦慮不安?突然間有些後怕,如若他再晚來片刻,結果會如何?現在回想起來,她似乎沒有想像中勇敢,她害怕失去他,害怕再也看不見他柔情似水般的注視。
  小手自然的垂放在他手中,清風默契的把她微涼的柔荑輕握在手中,將身體的溫暖傳遞給她。
  短短十幾日的時間,彷彿比一個月,半年,甚至一年更漫長。每日靜立崖頂,除了等待依然只有等待,清風的精神已近瘋狂。此生第一次認識到等待何其慘忍,足以令人崩潰。
  “清風?”瓔珞低低喚了一聲。
  “嗯?”清風的下巴抵著她的額頭,聲音有些嘶啞。
  “清風……”她再喚一聲,低淺嬌柔。卻不是要他回應,像是懷念叫他名字的感覺,又像是確定他是不是真的就在身邊。
  莫名的穿越,微妙的相識,深深的悸動,半年的光陰,暗夜的生死相離,一切恍然一夢,她陷得太深,似乎一時間尚無法清醒。
  良久的沉寂過後,瓔珞直了直身子,凝神看著他,眼裡漸漸蓄了淚,只覺眼前的他有些恍惚,她哽咽著問道:“真的是你嗎?”
  清風的眸光閃了一下,拉起她的小手遞到唇邊吻了吻,覆在他的臉上。瓔珞重新撫摸著,淺淺笑起,那麼溫柔,那般淒婉,淚滑落的瞬間她低柔輕問:“你怎麼才來?”
  清風聞言動容著抱緊她,深沉的眼眸淚光閃動,心疼得厲害:“我來晚了。”
  “我以為再也看不見你了,我以為你不會來了。我好怕,怕冷,怕黑。”瓔珞靠在他懷裡低低哭泣。
  “從今以後,我們寸不不離,無論黑夜或是白日,我都守著你,守在你身邊。”清風深深呼吸,竭盡全力令自己的聲音聽上去平靜些,卻依舊帶著哽咽。
  風吹亂了她的髮絲,眨著波浪似的睫毛,瓔珞抬頭望著他:“我想你。”
  清風眼底湧起絲絲柔情,他伸手觸摸著她的面容,似有千言萬語要說,最終卻只是重新將她摟進懷裡,埋首在她頸間,許久後才在她耳邊輕聲回道:“我愛你。”
  瓔珞渾身一僵,先前的點滴心事,掙扎著是否悄然離去的念頭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她知道他愛她,一直都知道,可他從沒親口說過,今日是第一次。眼角的濕意終是咽不回去,滑落在他肩頭。
  “我也愛你,好愛,好愛。”瓔珞明明在笑,卻已淚如雨下。
  本以為幸福真的要像流沙一樣悄然流走,苦苦等待之後終於重獲光明,原來老天還是眷顧著他們。此刻二人皆有著失而復得般的感觸,甚至還有著感嗯。他們緊緊相擁在一起,彷彿只是這樣密實的擁抱才能撫慰彼此空落的心。
  忘了是如何開始親吻著彼此,也忘了如何開始忘情纏綿,一切只覺是一場夢,夢中有他溫柔的輕撫,有他柔軟寵溺的笑容,還有他深情愛憐的注視。只隱隱記得他眼神迷離,微抿著雙唇,緩緩湊近了她,輕吻上她的臉。
  瓔珞閃動著長長的睫毛,如水的眼眸輕閉著偎近他,讓自己包圍在他強勢而溫暖的氣息裡。輕輕側開臉,讓他的唇離開她的臉頰,將身子傾向他一些,輕若拂風般的細吻落在他的腮邊。清風一僵,被她罕有的主動吸引,濕濡的吻終落在她柔軟的唇上,輕嘗淺啄,纏綿如絲。
  伸手將她的髮髻鬆開,瓔珞輕喘著被他抱躺在衣袍上。輕啟櫻唇,她不再羞澀,渴求般地回應他熱烈的纏綿。清風似被她的熱情牽引,微熱的大手毫不猶豫的探進她衣內,似安撫,似挑逗般撫摸著她光潔的後背。
  他呼吸變得有些混濁,急切的吻已落在她白析的玉頸上,輕輕啃咬著她細嫩的脖子,臉貼臉的來回輕蹭著,同時啞聲要求:“抱我,若惜。”
  瓔珞迷茫著睜開眼,藉著月光清晰的望見他眼底一觸及發的慾望,她伸出纖臂緩緩抱住他。
  她願意為他所有,一如她也要擁有他。
  他炙熱的吻再次回到她的唇上,極是動情的糾纏著她,企圖燃燒起她全部的熱情。身上的衣裙不知何時已悄然滑落,露出整片雪白的玉肩,微卷的長髮已然凌亂,隨意披散,風情無限。
  當他微帶薄繭的手掌輕觸她如嬰的肌膚,瓔珞禁不住一陣輕顫,不知道是冷還是因為他的碰觸。在她還沒有回過神時他滾燙的身子已貼向她,密密的吻落下,溫熱柔軟的唇覆上她的眼簾,眉毛,遊走至她小巧的耳垂,由輕吻變為輕咬,瞬間襲來的異樣酥麻令她忍不住輕吟一聲。
  清風目光深沉,伸出手撫摸上她紅若朝霞的小臉。瓔珞緩緩睜開眼,他黑色的衣袍不知何時也已盡數褪下,此刻正光裸著上身,露出結實的胸膛,精幹的腰身。她羞澀的挪開了目光,不敢再多看一眼。
  清風的呼吸愈發沉重,眼底因她羞怯的表情瞬間湧滿情慾,一把拉開她無力的小手,激烈的啃咬著她的脖頸與香肩。微有些疼,陌生的快感席捲而來,令她有些害怕這突來的激情,卻又令她感覺到一種莫名欣喜的顫慄。純淨的明眸變得有些迷濛,瓔珞的心跳快了,呼吸熱了起來,承受著他炙熱的撫摸與親吻。他的吻久久落在她受傷的肩頭,由激烈變得極其輕柔,極盡憐惜,傷口已經結疤,微有些癢。
  “還疼嗎?”他輕咬著她柔嫩的耳垂,低柔著輕問。
  瓔珞的目光迷離,搖了搖頭。清風牽起一抹醉人的笑意,吻了下她的玉頸,隨後慢慢下滑,直至含住她胸前的蓓蕾,略有些粗糙的掌心順著她蔓妙的曲線遊走。
  “嗯……”瓔珞情不自禁微仰起頭,輕喘著逸出一聲呻吟……嬌媚無限。
  顫抖著想避開他的親吻,感覺很無助,卻又不捨離開,只是緊緊抱著他滾燙的身子,像是尋求倚靠般的毫不鬆手,也彷彿是在鼓勵他繼續。
  他們等得太久了,像是幾千年那麼久。
  “會有一點疼,怕嗎?”清風喘息著低語,聲音暗啞,向來清冷的眼眸此時竟像可以跳出火焰一般的炙熱。
  從未像愛她一般的珍視過誰,本想這一切該發生在大婚之夜,在他精心佈置的洞房之中,然而經歷過一次分離,他已然顧不得這許多。一切都變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深深相愛。今夜,就在這鳳棲崖底,即便沒有錦被床塌,他也要讓她為他所有,他要她。
  迷離的目光落在他的俊顏上,瓔珞害羞的輕搖了搖頭,抬高了頭俯在他耳邊輕喃:“我願意為你疼。”
  大膽的話語,柔弱無骨的嬌軀,勾起他最深的渴望,漆黑的眼眸更加深遂。原本尚有些擔心不該在她驚魂未定之時要了她,聽了她的話,他不再遲疑,瞬間霸住她的呼吸,全身堅實的肌肉因為渴望而變得緊繃,慾望翻湧而至,無需再隱忍,無需再克制。
  熾熱的掌心順著她的小腹下滑,緩緩分開她雪白的玉腿。瓔珞屏住呼吸,表情變得迷亂,本能的想夾起腿,卻根本無力抗拒。
  “清風……”分不清是恐懼多一些,亦或是期待更多一些,瓔珞嬌柔的淺淺輕喚。只感覺到自己愈來愈燙的身子,還有他灼熱的呼吸,雙手不自覺的攀上他的背,似是期待與他更加貼近。
  “我愛你。”感覺到她足夠的濕潤,清風低歎一聲,抱緊她悍然挺身。
  “清風…”刺痛感瞬間襲來,瓔珞眼裡瞬間蒙上一層霧氣,忍不住嬌呼一聲,隨即已被他溫柔的吻住,所有的哽咽及呻吟全部被他含進口裡。
  他體貼的停下了動作,纏綿的吻著她,連帶她眼角的淚水一併吻去。那麼動情,那麼輕柔,一點一點化解著她的恐懼,哪怕因為極力的克制已汗如雨下,依然捨不得加深她的疼痛,這是他此生最珍視的女子。
  一滴汗水落在胸前,燙了她的心,泛起更深的悸動。瓔珞的身子漸漸放鬆下來,她睜開眼,淚意尤在,陀紅的嬌顏掛著一抹嬌羞,令清風癡迷不已。他深沉的目光不復清明,感受到身下的嬌軀變得柔軟,終於開始緩緩律動起來,等她逐漸適應,速度才開始快了起來,似是要借由有力的衝擊索取她的一切。
  “若惜……”摟緊她的纖腰,粗喘著低喚著她的名字,讓慾望更密實的與她相碰,將愛憐盡數賦予,毫無保留。
  陌生的快感侵襲著她的意識,瓔珞緊緊抓著他的手臂,唇齒間逸出一聲聲誘人的嬌吟,柔軟的身子無意識的回應,換來他更加瘋狂的索取。汗濕的身體,寬厚的胸膛,還有他的火熱和力量,徹底燃燒著她的身和心,將她推向激情的頂峰。
  這一夜,他忘記了所有前塵舊事,拋開了惱人的恩怨仇恨,眼中心裡只剩他摯愛的人兒,只想與她融為一體。她是他的,命中注定為他所有!
  這一夜,她忘了他們之間未知的時空阻隔,也忘了洛痕深情的默默癡守,她的世界僅有他一人,她的良人莫清風。風一般清冷,火一般熾熱的男子。她是他的,甘願為他所有。
  此夜,皓月含羞隱去,唯有天際的點點繁星靜默見證。此夜,他們縱情於天地之間,相擁著……抵死纏綿……

  第七十三章:情之所鍾

  雖然是夏夜,仍有些微寒,更何況是在外面。激情過後,清風將瓔珞摟進懷裡,抖開衣袍披在身上。肌膚相貼,她的身子漸漸暖了起來,清風吻了吻她散亂在耳邊的長髮,安心的閉上眼休息了片刻。
  她柔軟的嬌軀令他忘情,忍不住一次次的索取,竟忘了這是她的初夜,如何能承受得了他如火般的糾纏。
  意識還未在激情的纏綿中回復過來,清風已用外袍裹在她身上將她抱起。當肌膚觸到溫水的瞬間,瓔珞才清醒過來。
  “清風……”渾身無力的倚靠著他,纖臂自然的繞上他的脖子,小臉貼在他赤裸的胸前輕蹭著。
  “身子還好嗎?”清風摟緊她的纖腰,承受著她全部的重量,俯在她耳邊溫柔輕問。
  瓔珞整個人嵌在他懷裡,似乎沒留一點空隙,兩具未著寸縷的身子相擁在溫泉中。憶起剛剛的纏綿,酸疼的身子動也不敢動,將漲紅的小臉埋在他胸前低聲回道:“還好,就是有點酸疼。”
  清風手上微一用力,更加緊密的摟著她,低低地笑了。就是因為憐惜她處子之身,在經歷那麼激烈的纏綿之後,身子定會有所不適,所以才抱著她泡一下溫泉,試著緩解初夜過後的酸疼之感。
  “是我不好,忘情了,泡一會兒會好些。”清風溫熱的呼吸輕拂過她的頸間,更加深此時赤裸相擁的觸感。
  瓔珞癱軟在他懷裡,為他的體貼憐惜感動。她知道,其實他已極盡溫柔,至於那必然的疼痛,已不再重要。
  “清風……”整個人浸在溫泉中,感覺很舒服,她柔柔的呻吟。
  清風被她細碎的嚶嚀憾動,體內再次湧起難捺的慾望,眼神有些沉醉。
  “今晚沒有嫁衣,也沒喝上一口交杯酒,委屈你了。”清風的聲音暗啞,單手托住她的腰枝,抬起她的小臉輕吻了一下。
  “我不覺得委屈。”被他灼人的目光看得不好意思,臉上有點燒,瓔珞羞怯著低語。雖說與他已如此親密,但仍令她有些手足無措。
  “待出崖之後我們再補一場婚禮可好?”清風情難自控,探身輕吻著潮紅的小臉,軟語詢問。
  “清風……”感覺雙臂無力,已有些抱不住他,瓔珞喃喃輕喚,唇邊無聲的揚起一抹弧度。
  “磨人的小東西,大婚之夜都敢缺席,你可知我獨守洞房的寂寞?今夜就先罰你補償我,嗯?”他低啞著開口,聲音透著濃濃的情慾。望見她頸間暗紅的吻痕,再次深深吻上她半啟的櫻唇,對她口中的甘甜眷戀不已。
  有力的雙臂摟緊那纖細的身子,看見她嬌俏小臉上羞澀的表情,眼眸越發深邃,身體又開始燥熱起來。
  慾望是燎原的火,一旦點燃,便很難熄滅。二人已有了夫妻之實,清風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渴望。此刻,她嬌柔無骨的倚在他懷裡,掌心滑過她細嫩的肌膚,如何捨得放手?
  滑開她的柔軟的唇,將她抵在背後濕滑的石頭上,長臂摟住她的腰枝微微將她托高了些,輕吮著她的玉頸,並一路滑至胸前……
  瓔珞仰起頭,顧不得髮絲半濕著浮在水面上,咬著下唇極力忍住呻吟,腦中慢慢變得空白,任他予取予求。
  他的大手已然滑至她的腿間,或輕或重的來回輕撫著,有意無意的碰觸她的柔軟,似是耐心的煽起她的慾望。直到她面色湧起更深一層的紅暈,眼神也已變得迷亂,嬌柔的呻吟再次逸出口中,他才喘息著拉過她無措的小手繞上他的脖子,身子緩慢的擠入她腿間,將她的腿分開一些。微閉上眼,摟緊她的纖腰,低吼一聲沉腰而入。
  這一次沒有先前溫柔,帶著他的力量,深深淺淺的衝刺著,不給她絲毫退縮的機會,狠狠的,徹底的愛她。
  額頭掛著細汗,低啞的喘息情不自禁的逸出薄唇,清風將臉埋入她頸間,一頓熱流瞬間傾入她體內。
  瓔珞已然承受不住他如火般的熱情,渾身酥軟的靠著他。清風將她摟在身前,他的眼神像是要吞噬她似的,發著如火一般的光芒,灼熱的注視著她。
  瓔珞被他看得雙頰泛起更深一層的紅暈,忍不住嗔怪的看他一眼:“不許再看了。”她一手搭在他肩上,一手摀住他的眼睛,整個人依在他身上。
  清風揚眉笑了,單手摟住她纖腰,一手拉下她的柔荑,輕聲低啞著回道:“不讓我看,想讓誰看?嗯?”
  “討厭,反正現在不許你再看了。”瓔珞紅著小臉輕捶了下他的胸膛,纖臂改環上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間。
  爽朗的笑聲自口中傳出,他好久沒有這般開心的笑了,只有她在身邊,才會全身心的放鬆,才會感覺到快樂。
  摟緊她嬌弱的身子,輕柔的按著她背上僵硬的肌膚,幫她緩解身體的酸痛。瓔珞靜靜趴在他身前,享受著他的體貼,唇邊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不知不覺竟睡著了。
  朦朧中,感覺清風又抱著她泡了一會,才帶她上了岸。仔細的幫她穿好衣裙,似乎稍微離開了他的懷抱一小會兒,他才又輕柔的攬過她抱在身前。瓔珞沒有力氣睜眼,伸手摸索著環上他的腰,小臉向他胸前蹭了蹭,伴著他均勻的呼吸,慢慢睡去。
  這一夜她睡的格外香甜安穩,雖然夜晚的風依然很涼,她卻一點也不覺得冷。似乎還做了一個很美的夢,夢中聽見他俯在耳邊軟語:“我會這樣愛你一輩子。”她揚起唇角無聲的笑了。
  待再醒來時天已大亮,動了動眼皮,瓔珞緩緩睜開了眼,枕著清風的肩膀,偏頭望著尤在熟睡的他。沉靜的睡容,微揚的嘴角,似乎昭示著正做著一個美夢。想起昨夜的百般纏綿,她輕咬著下唇,微紅著臉淺淺笑了。
  清風的手雙交握著摟在她腰間,瓔珞輕輕的動了一下,調皮的啄了下他的側臉,才又老實的靠回去,低低輕喃:“比我還懶,竟然睡懶覺……”
  “一刻也不安份,睡飽了?”他低沉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帶著寵溺的語氣,嚇了她一跳。
  瓔珞仰頭展顏一笑:“你醒啦?”
  “嗯,比你這頭小豬早醒了一會。”清風挑了挑眉,輕吻了下的額頭。他其實早就醒了,見她睡得正甜,沒捨得叫她。瓔珞掙扎著要起身,他便鬆了手,把她拉了起來。
  “今天的天氣真好,嗯,連空氣都格外清新。”瓔珞的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嬌憨的伸了個懶腰,心情特別好,享受一般的閉起了眼。原來在愛人的臂彎中醒來,竟是如此踏實和甜蜜。
  “嗯。”清風隨口應著,站起身走了兩步,同時活動了下有些麻的胳膊。昨夜她累壞了,怕驚醒她影響睡眠,整個晚上他動都沒動,現在不止胳膊有點麻,腿都有點不靈光了。
  “怎麼了?”瓔珞回頭見他神情淡淡,忙湊到他身前輕問。
  “沒事,身子都僵了。”輕刮了下她的俏鼻,將她圈在身前,暖暖的笑了。無意間注意到她頸間的吻痕,伸手將她的衣領拉高了些。
  當瓔珞了然他動作的用意,有些不好意思的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見他笑得有些曖昧,嗔了他一眼,低下頭輕聲抱怨:“都怪你。”
  清風低低的笑著,彎身在她頸間快速親了一下,不等她反應,又將她拉進懷裡,柔聲道:“怎麼辦?什麼也不想幹了,就想永遠這麼抱著你。”
  瓔珞咯咯笑了,雙臂回抱著他,嗔道:“那可不行,你要是什麼都不幹,我怎麼當米蟲呢?”
  “米蟲?”清風姿勢不變,微皺了下眉,不解的重複著這個奇怪的新名詞。
  “對呀,米蟲。要你養,什麼都不幹,是只快樂的米蟲。”
  “好,就當我的小米蟲好了,保證是只最胖的小米蟲。”清風也笑了,瞬間被她的調皮感染,語氣輕鬆無比。
  “最胖的小米蟲?才不要呢,那就變成豬了。你是商人,人家都說無奸不商,說不定哪天就把我賣了換銀子呢。”瓔珞不滿的抗議,她要當他的米蟲,但不要他把她養成最胖的米蟲。
  “賣了?那可不成,我捨不得,再說你家夫君最不缺的便是銀子,你難道不知?”清風配合著與她玩鬧,心情愉悅。
  “厚臉皮,我才不認識你。”瓔珞嬌笑著欲掙脫他的懷抱,無奈清風並不打算讓她得逞。
  “不認識?看我怎麼讓你想起來。”說著,已低下頭吻住她,直吻到她快要窒息才鬆了手。見她已紅了小臉,揚眉笑望著她:“還敢說不認識?”
  “討厭……你是仗著力氣大欺負人。”瓔珞微低著頭,耍賴般的嘀咕了一句,換來清風爽朗的笑聲,調皮嬌憨的瓔珞又回來,昨日過於沉靜的她著實讓他擔心。
  任他半摟著往回走,不知不覺他們竟然出來一天一夜了。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忘記了。幸福的時光似乎總是跑得特別快,抓都抓不住。
  “你是怎麼找到這裡的?”瓔珞邊走邊問。
  “自你墜崖之後,塵風帶人在上面尋了多日都找不到下來的路徑,後來無意中發現了一條暗流,就是昨夜我們泡的那處溫泉,我就游過來了。”清風牽起她的小手緩步走在林間,輕描淡寫的幾句帶過。
  “那條溫泉能出崖?”瓔珞訝然,側身面帶疑惑的望著他,見他點頭,她沉沉歎息了一聲:“要是知道那就是出崖的路,何苦被困在這鬼地方這麼久。”
  “小東西,又在胡思亂想什麼,即使那便是出路,你又有什麼法子能出得去?”清風見她一臉的婉惜之情,又想到暗流的詭異,突然有些後怕,忍不住低聲輕責她。
  “當然是游回去嘍,難道在這露營?”見他微皺眉,瓔珞撇了撇小嘴:“不許小看我,我會游泳的,技術一定不會比你差。”
  “這溫泉下的水流詭異湍急,不許你逞強。”清風停下腳步,臉色凝重了幾分。還好她不知道,否則說不定又會憑空增加幾分危險,真是謝天謝地。即便多受幾日苦,也比冒險好。
  見他神情嚴肅起來,聲音不復溫柔,瓔珞搖著他的大手撒嬌:“不許凶我,我又沒闖禍。”
  他輕歎了口氣,揉了揉她僅用髮帶隨意攏起的長髮,臉色緩和下來:“你乖乖的,我何時凶過你。”
  瓔珞挑眉衝他笑笑,拉著他繼續前行:“那我們今天就可以回去了嗎?”
  “今日還不成。”
  “為什麼?”
  “洛痕現在還很虛弱,至少要等到明日他內力恢復,否則冷熱交替,身子吃不消。還有你,根本受不了。”提到回去,清風眉頭輕聚,有些擔憂的看著她。四個人要離開,以他的內力修圍到是有把握將瓔珞帶回,可是穆蕭能否護得了洛痕呢?以洛痕的內力要自己渡過那暗流幾乎不可能。他該如何安排呢?清風也有些為難了。
  “冷熱交替?不是溫泉嗎?我倒是沒事,不用擔心我的。”瓔珞不解的問道,還出言安慰清風,完全沒有意識到溫泉下那條暗流潛在的危險。
  “傻丫頭。你現在的身子不同於往日,哪裡能經受得住那樣的奇寒。”見她面帶疑惑,瞪著一雙美目瞧著他,清風笑了笑又道:“別操心這個了,一切有我。”摟過她的纖腰,眸底湧起一絲柔情。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只是不想她擔憂。既然找到了她,有他在,無論多危險也定要帶著她平安離開。
  瓔珞雖然還是很糊塗,完全搞不清楚狀況,但知道洛痕沒事,明日又可以恢復內力,她的心踏實了很多,實在沒什麼要自己再去擔心的事了。有清風在,她什麼都不怕,心裡如此想著,腳步也變得輕快了許多,唇邊漾起淺淺的笑,與清風並肩而去。
  鳳棲崖,儘管是個好聽的名字,但被困的這半個月,她與洛痕皆吃盡了苦頭,險些送命,終不是一段美好的回憶,瓔珞甩甩頭,不願再去想那令她恐懼的暗夜驚變。這些日子以來,只要一閉上眼,腦海裡就不自覺的浮現刀光劍影,還有點點鮮紅,總是睡不安穩,極易驚醒。這麼久了,唯有昨夜在清風懷裡才睡得踏實。
  她要忘記這些,但她卻會永遠記得濕潤的洛痕曾捨身相護於她。今日手握的幸福,甚至是她的生命,都是他賦予的。如果沒有他,一切都已成了虛幻的泡影。她也不會忘記昨夜,藉著月色的掩護她成了清風的妻,他是那般溫柔的愛她,憐惜她,也將一輩子守護著她。
  只是一輩子到底有多長呢?她不知道,但她卻希望越長越好!
  不管今後會如何,瓔珞的心裡已深深烙下了兩個永世不忘的名字。清風溫柔纏綿的眸光,帶給她深深的悸動,令她傾心相許,堅定協手。洛痕深情眷戀的護佑,帶給她滿心的感動,既已注定辜負,唯有將深深的愧疚化為真誠的祝福,遠遠凝望。
  天可憐見,請保佑洛痕,請一定一定讓他幸福,賜他佳人良緣!天若有情,請成全我們,讓我和清風得以一生相守!
  瓔珞抬頭,望著湛藍的天空,默默祈禱!

  第七十四章:明月清輝

  清風與瓔珞回去的時候,穆蕭剛好為洛痕療完傷。清風側身望著她,溫柔的揉了揉她的長髮,點了點頭。瓔珞淺笑著鬆開他的手,行至洛痕身前。
  “好些了嗎?”瓔珞蹲在他面前,輕聲問道。她明白清風的用意,如果她不主動化解那夜的尷尬,只會令洛痕心存愧疚。
  洛痕見她臉色還不錯,淡淡的笑了,任由她扶著站起了身:“好多了。”
  “一定餓了吧,去吃點東西,大叔留了你們的。”洛痕微抿著唇,面色平靜,聲音輕柔,彷彿他們之間什麼也不曾發生過一般的自然。
  “內力恢復得如何?”清風緩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問道。
  “六成左右。”洛痕深吸了口氣,感覺身體的確恢得的不錯,相信前晚定是耗了清風不少的內力。
  “看來明日便能恢復。”感覺到洛痕的脈向正常,清風鬆開手,二人對視一眼,淡淡的笑了。
  “瓔珞?”清風轉身輕喚。
  “嗯?”
  “餓了吧?你先去吃點東西,我隨後就來。”
  “哦,好,那我先去了。”見清風點頭,瓔珞轉身進屋去了。她想清風或許是有話要對洛痕說,不希望她在場。清風與洛痕站在溫泉邊上,目光平視著遠方。
  “瓔珞肩上的傷口已經結疤了,若不是毒解的及時,怕是撐不過三日。”前夜幫洛痕診脈時就發現他脈向有些奇怪,體內似乎不止一種毒,他還有些不解,等見到瓔珞肩膀處的傷痕,他才恍然明白。
  “當時無法判斷她中了什麼毒,也顧不得這許多了,現在沒事就好。”洛痕表情淡淡,低聲回道。
  “謝謝!”清風側身望著他,聲音有些暗啞。洛痕對瓔珞的護佑,令他感動。
  洛痕揚眉笑了,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家兄弟,說什麼謝。”
  清風澀然一笑,沒有言語。
  “沒想到這溫泉下竟有一條暗流。”穆蕭已將暗流一事告知了洛痕,他也感覺有些不可思議,這條暗流似乎透著莫名的詭異。
  “如若不是尋不到其它法子,誰也不會想到。”提到暗流,清風神色微變,想到塵風差點為此送了性命,仍心有餘悸。
  “那‘催情訣’的解藥從何而來?”洛痕對於“天仙子”已亡故之事也是早有耳聞,對於清風能在如此短的時間裡尋獲解藥十分不解,有著隱隱的擔憂,令他不能心安。
  清風沉默,將目光移向別處。
  “清風?”洛痕低喚一聲,他才轉過頭來。
  “此事說來話長,等出了崖再細說吧。”清風神色幾變,眸底閃過一抹黯然。
  “明日你可有十足的把握將瓔珞帶出暗流?”他既不願多說,洛痕便也沒再追問。出崖才是眼前最重要的事情。
  眉頭輕聚,微抿著薄唇,思索片刻後回道:“明日你與穆先生先走。”
  “什麼?不行。”洛痕斷然拒絕,不必多言卻已瞭然清風的心意。
  “穆先生已隨我走過一趟,對於暗流幾處危險之處都已知曉,我將內力注入你體內,你二人定可安全出崖。”如果四人同時出崖,清風必然要全心顧著瓔珞,她是四人中體質最弱的,也是最危險的。但洛痕的內力相比他與穆蕭弱了些,又是第一次接觸暗流,到時穆蕭護不了他,那麼洛痕便成了最危險的一個。他如何顧得了二人?此時他所能想到的兩全的方法只有這個。
  “不行,即便出不去,也萬不能再消耗你的內力。”
  “目前沒有更好的法子,你與瓔珞我必須都要帶回,少了誰都不可以。”清風語氣堅決,眼眸變得深沉。
  洛痕以救相博護得瓔珞周全,如若此時要他放棄洛痕,救出瓔珞,別說是他,瓔珞也決不會答應。
  “‘催情訣’的毒雖已解了,可你若再一次耗盡內力不但會有性命之憂,你與瓔珞出崖的機會便又少了幾分,我決不同意。”穆蕭已將“催情訣”最忌諱之事告知洛痕,他如何能讓清風鋌而走險?一命換一命,他辦不到。
  “‘催情訣’對身體的傷害雖大,但毒即已解了,這性命又怎是說傷及便能輕易傷及的,放心吧!”清風不以為然的笑笑。
  “你若出了什麼事,讓她怎麼辦,我們再想其它法子。”洛痕知道清風是安慰他,緊緊握住他的手。
  “若是有其它的法子,也不會托了這麼久我才趕來。”清風對於自己的遲來仍舊自責。
  “瓔珞?”洛痕無意間回身,見瓔珞靜靜的站在距離他們僅一米左右的地方。
  清風應聲回頭,見她呆呆的站在那一動不動,他眉頭皺緊,知道她一定聽到了,還沒來得及開口,卻見她轉身快速跑開了。
  “快去看看,她容易迷路。”洛痕見清風愣著不動,忙出聲提醒。
  “我先去了。”清風回神,鬆開洛痕的手,快步追了上去。
  “要去哪?”沒跑出多遠,瓔珞的胳膊已被清風握住,她用力掙扎著不肯順從。
  “不要你管,放開我。”瓔珞倔強著不肯屈服,低聲吼他。
  “不放,我管定了。”清風知道她在擔心,可面對她的任性,仍有些不悅,一把拉過她摟進懷裡,語氣嚴厲了幾分。
  “你是呆了還是傻了,我是個麻煩,你離我遠點,越遠越好,你們都離我遠遠的。”瓔珞不安份的在他懷裡掙扎,情緒極不穩定。
  原來出崖這麼危險,若是沒有她,他們何必需要冒險?若是沒有她,他們便可以順利出去,都是她害的,都是她。
  “不要任性。”清風也有些急了,從未見她情緒如此激動過。
  “我本來就任性,我就是這麼任性。”
  “瓔珞?”清風低吼了一聲。
  “放開我,不要你管,走開,不要你。”瓔珞的聲音已明顯帶了哭腔,她以為他來了,她把回去想的太簡單了,要不是想著他也一天一夜沒吃東西才出來叫他,她可能會被一直瞞著,她就是個累贅。
  “乖,別哭。剛才還好好的,才轉身的功夫怎麼就不要我了?”見她哭了,清風手臂上加了些力道,將她按在胸前,語氣溫柔了許多。這小女人一向柔柔弱弱的,他疼著寵著,哪裡捨得她掉眼淚。
  “不要你不要你……”瓔珞動彈不得,雖然哭著,嘴裡卻依然不服軟的吼道。
  “由不得你不要。”清風抱著她站在原地,張嘴就頂了回去。話一出口,頓覺口氣不對,馬上就後悔了。
  瓔珞意識到他突來的怒氣,心裡又難過又委屈,頓時大哭了起來。胳膊被他摟在懷裡動不了,她竟開始最慘烈的掙扎,抬腿便踢了起來。雖說相比之下她的力氣小得可憐,可還是有那麼幾腳踢疼了清風。他皺了皺眉,算是見識了這匹小野馬的厲害了。以前也吵鬧過,可是從沒“動過武”啊,看著纖細柔弱,他還以為她就該是那麼個性子,哭著撒撒嬌,哄哄也就好了,看來並不是他想像的這樣。
  清風無奈的輕歎了口氣,抱著她不鬆手,猛的低下頭吻住她,將她全部的呼吸霸住,試圖用深吻來化解她的招式。沒有辦法,他可捨不得對她動武,他一指頭也夠她受的,就怕自己失手弄疼了她。
  這招果然有效,沒多久,小東西便老實了,軟軟的倚靠在他懷裡,纖臂也已不自覺的環住了他。他眉梢輕佻,嘴邊揚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又溫柔的吻了她一會才不捨的放開了她。
  瓔珞低著頭輕喘,小臉有些微紅,清風輕摟著她,半晌沒有說話。
  “我不要你有事。”她悶悶的聲音自胸口傳來,打斷了清風的凝思。
  “我不會有事。”清風拉開二人之間的距離,將她臉上未干的淚痕輕柔的抹去,堅定的回了一句。他不能有事,他還要照顧她一輩子。
  “我不要你冒險。”柔順的回到他懷裡,雙臂緊緊摟著他的腰身。
  “好,我不冒險。”清風別過臉,神色微變,要他怎麼辦呢!
  “我們再想別的辦法好不好?”她哽咽著央求。
  “好。”清風應下,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瓔珞,為了你我不怕冒險,可他日你若知道是何人令你身陷險境,可會怪我?清風在心中無聲的問了一句,心中湧起一絲不安,卻沒有勇氣現在告訴她真相。一切都等出崖之後再說吧!
  待她情緒穩定了,清風才領著她回來,四個人坐在院中商量如何出崖之事。他本不想讓瓔珞在場,可她堅持不肯離去,清風無奈,只好任她留下。
  “穆先生可有把握在無任何助力的情況下,安全離開?”想到來時他曾出手相助,清風有些疑惑著問道。
  “公子打算同時帶出兩人?”穆蕭馬上反應過來,莫清風竟然打算憑他一己之力帶出洛痕和瓔珞。這,可能嗎?
  瓔珞訝然,偏頭望著身旁的清風,緊抿著櫻唇,清風稍稍用力握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撫。
  “如若先生有十足的把握,在下便無需操心先生的安全。”清風淡淡回道。既然決定一起走,那麼他就必須事先安排好,能不多擔一份心,便多了一分出去的機會。
  “已然走過一趟,即便有些艱難,卻也無需公子再多擔一份心,只是……”穆蕭神色現出一絲擔憂。
  “那便最好了,到了那漩渦的附近,先生無需顧我三人,只管爭取在最短的時間內過去,然後在漩渦那邊接應。”
  “清風,明日我的內力便可恢復,你只需帶好瓔珞便是。”洛痕也沒有更好的方法,既然堅持要走一起走,那麼他也不能再為他添麻煩。
  清風低頭看了一眼靜坐在身邊的瓔珞,伸手攬過她,點了點頭。他誰也不能放,唯一的辦法便是一個一個將他二人帶過去。
  達成了共識,他四人便決定明日動身。傍晚時分,清風取出腰間那個小巧的像竹筒一般的物件,瓔珞好奇的接了過去。
  “這是什麼?”瓔珞研究了一會,沒弄明白,仰頭問道。
  “煙花。”清風笑了。
  “煙花?”瓔珞皺了皺眉,隨後又笑了:“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清風挑眉問道。
  “肯定是報信兒用的對不對?”她沒見過,可她看過電視,裡面常有一些情節安排什麼大俠之類的人物一遇到危險,需要支援的時候便往空中放煙花,那是信號嘛,記得“七俠五義”裡面的五鼠便是這樣的聯絡的。
  “小東西,什麼都懂。”清風接了過去,拉斷一邊的細繩,大力向天空中拋了出去。瞬間,便有一道白光衝向高處,然後在半空中四散開來,幾秒鐘的時間更又什麼都看不見了。過了片刻,一道沒有剛剛那道光線搶眼的白光迅速閃過,像是回應一般又轉眼消失。
  “塵風已接到消息,明日會在那邊接應。”清風淡淡的解釋,來之前便已和塵風與非凡商量好,以此傳遞消息。
  “是你研究出來的嗎?”瓔珞仰臉,有些興奮的問道,見清風微點了下頭。
  “你真是太棒了,愛死你了。”瓔珞惦腳捧起他的臉,用力親了一口,惹得清風一愣,待反應過來暖暖的笑了。
  “你呀,孩子氣。”寵溺的嗔她一眼,二人肩並肩的輕靠在一起。
  “清風?”
  “嗯?”
  “你不要太擔心,我的水性還是很好的。”瓔珞出言安慰,他雖然不說,可她知道,他最擔心的便是她了。
  “從沒聽你提過識水性,何時學的?”提到這個,清風才想起來要仔細瞭解一下她的水性到底如何,這樣也好讓他決定明日到底先帶誰過去。這個時候顧不得她的纖弱,水性如何更為重要。
  “很小的時候就會了,有十多年了。”瓔珞也記不清到底是幾歲便學會了游泳,只記得那時自己很怕水,後來溫俊硬是逼著她學習游泳。
  “有沒有試過在水下最多可呆多久?”清風有些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十多年?一個女子幾歲便識水性倒是出乎他意料之外。
  “好像最棒的記錄是快到半個小時呢。”瓔珞笑笑,說到這個她還是有著小小的得意。記得有一次和晶晶開玩笑比賽,看誰能在水下呆更長的時間,結果她贏了,晶晶氣不過,硬說哥哥偏心,一定是私下教了她什麼決招。
  “半個小時?”清風的眉頭輕聚,訝然問道。她指的半個小時是半個時辰?她竟然可以在水下呆上半個時辰?
  “是半個小時。不過不是你們說的半個時辰,而是半個時辰的一半。”瓔珞急急解釋,對於這時間的差異還是該事先說清楚,免得誤導了他。
  “你真的可以?”清風不可置信的追問。
  “是啊,不信我現在試給你看。”瓔珞見他面帶懷疑,掙脫他的手,欲下溫泉親自證明給他看。誰讓他又小看她。
  “好了,別試了,我信。”清風在她下水前回神,忙拉住她。
  “我真的可以,不是故意安慰你才這樣說的。”瓔珞露齒一笑,清風也笑著點了點頭。
  “瓔珞?”
  “嗯?”
  “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清風輕歎了一聲,將她背摟在懷裡,兩個身影瞬間重疊成一個影子。
  “你身上也有很多秘密。”瓔珞的聲音不高,似乎帶著幾分幽怨,她其實只是有些在意要從別人口中知道他的事情。
  “等我們出了崖我定會全部告訴你。”清風許下承諾,這是要陪他一輩子的女子,沒有什麼是怕她知道的。
  “你告不告訴我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愛我,這就夠了。而我也沒有什麼要告訴你了,因為我原本生活的地方和這裡是完全不一樣的,我說過的。”聽清風“嗯”了一聲,瓔珞又道:“你看似是秘密的東西,在我們那裡可能每個人都具備,例如我識水性。在我們那,這完全沒什麼了不起的,比我強的人不計其數,其實我再平凡不過了。”
  “誰說的?我的瓔珞是最好的。”清風反駁,不許她妄自菲薄。
  “是是是,誰要敢說我不好,我就告訴你,你去找他理論,我們莫大莊主口才這麼好,不信擺不平他,看誰還敢說我不好?”瓔珞孩子氣的笑著,小手覆在腰間他的大手上。
  “我有這麼厲害嗎?”清風偏頭輕吻了下她的側臉,笑問道,心情不似先前沉重。
  “當然厲害啦,誰要是敢說你不厲害,我去和他理論,我就擺事實講道理,決對讓他心服口服。”
  “就你還講道理?”想到她今日對他又踢又打,清風忍不住皺眉懷疑她會講道理,所有人都會講道理了。
  “我不講道理嗎?”瓔珞嘟嘴,不甚樂意。
  “你自己說呢?”清風四兩拔千金。
  “以後不許說不要我,不許說不讓我管,嗯?”見她不說話,清風在她耳邊細語,明白她不是故意任性,但任性歸任性,不能輕易說不要他的話,他聽了心裡不痛快。
  “那你就要管一輩子,不能管到一半就不管了。”瓔珞低聲要求。
  “好,就管一輩子,下輩子也預定了,如何?”
  “我很麻煩。”
  “我知道,但我不怕麻煩。”
  “我很倔,不聽話。”
  “的確是,發起脾氣來像匹小野馬,一點也不乖。”
  “我還很小心眼,會嫉妒。”她一一數著自己的小缺點,小毛病。
  “還會離家出走,這我早就領教過了。”
  “我……”瓔珞頓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還有嗎?”清風輕問。
  “有。”她頓時哽咽,為他的寵愛。
  “我還很會闖禍。”
  “天大的禍也有我來收拾。”
  “你傻啦?這樣的麻煩也要娶回家?”瓔珞啞著嗓子嗔怪。
  “最聰明就是這回,別想跑。”清風說著鬆開了手,站到她身前。
  “你身上有缺點我知道,你從未掩飾過,我都看見了。我也有缺點,你會因此不愛我嗎?”見她堅定的搖頭,清風又道:“瓔珞,愛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優秀,而是愛上了你才感覺你的一切都是那麼美好。相信我可以包容你的缺點,不會因此少愛你一分,明白嗎?”瓔珞撲進他懷裡,緊緊抱著他的腰身。
  外人面前,他是冷硬的,但對她卻永遠都是那麼柔軟。沒有責怪,只有包容和憐愛。他平日都不太說這些甜言蜜語哄她,她有時甚至還賭氣一般懷疑他到底愛她不如愛凌雅深。看來她錯怪他了。
  “對不起。”悶在他懷裡低低道歉。
  輕撫著她的長髮,清風勾起唇角笑了:“說說錯哪了?”
  “我不該任性說不要你。”
  “嗯,還有呢?”
  “還有,不該說不讓你管,我就該賴定了你。”
  “還有呢?”
  “還有……沒有了。”
  “沒了嗎?怎麼我記得還有。”清風忍著笑。
  “沒有了呀。”瓔珞掙開他的懷抱,見他笑著,嬌笑著捶他:“討厭,你騙我。”
  “我哪敢騙你,真的還有。”清風握住她的手腕,見她歪著腦袋一臉的不解,才緩緩補充道:“你那幾腳踢得為夫有點疼。”
  瓔珞見他故作的委屈狀,咯咯笑了:“胡說,就憑我這三腳貓武夫能踢疼你?”
  “還知道自己是三腳貓功夫?”
  “當然了。真的踢疼了嗎?”瓔珞也知道當時是情急了,哪裡顧得上會不會踢疼他,現在經他一提,又有些心疼。
  “你想踢疼我還得再練個十幾二十年的。”清風寵溺的笑笑。
  “我不練了,我以後都不踢你。”瓔珞斂了笑,正色回道。
  清風傾身吻了下她飽滿的額頭,臉上的笑容有如三月的春風,格外醉人,聽他俯在她耳邊低喃:“你都甘願為我疼,踢兩下算什麼。”
  這話太曖昧,瓔珞的俏臉“唰”的就紅了,正想轉過身去,卻已被他牢牢摟進在懷裡,清風低低的笑著。他一定是著魔了,就喜歡看她臉紅的樣子,嬌憨又嫵媚。
  “瓔珞,信我,明日我們必可安全出崖。”清風斂神,聲音透著堅定。
  “我一直都信你,你說過要補一個婚禮給我的,我還等著呢,你賴不掉。”瓔珞回道,緊緊回抱他。
  “好,不賴,說話算數。”清風望向遠方,目光深沉。
  黑暗籠罩著崖底,四周寂靜無聲。烏雲漸漸散去,明月清輝,如雪如霜,透過蒼翠灑在他們身上。
  人生,為何總是有這麼多的風浪。這一次,他們能否順利渡過!
  清風摟著瓔珞在溫泉邊靜坐著,二人相依的身影有如刺目的光,清晰的印在洛痕的眼底。移開目光望向天空,已茫然無距。這深淵之地留下了他此生最深刻的記憶,不經意間也帶著些許的暖意。
  至少,她也曾為他落過淚,何必再執著!

  第七十五章:淚融於水

  天空有些暗沉,不似昨日的晴朗,一如此時每個人的心情一般,有些陰鬱。
  瓔珞與老人的妻子道完別,微紅著眼睛,安靜的站在清風身邊,他們四人正與老人辭行。
  “多謝大叔救命之嗯,大嬸的病狀清風已記住,待我回去定當請朋友相幫。”清風拱手道謝,並許下承諾。既然老人不願離開此處,那麼或許可以請宇文策為老人的妻子診病,健康的相守在一起總比此刻要被病痛折磨要幸福長久些。
  “我那妻子病了二十年,老夫已不敢奢望,有勞莫公子掛心了。”老人目光淡淡,語氣略顯無奈,雖然不敢奢望卻依然有所期待。
  “大叔?”瓔珞低喚了一聲,有些哽咽。這對老夫妻是她人生最灰暗的時刻出現的那一道光明,在她心裡的份量極重。在洛痕昏迷的日子,要不是有老人勸慰鼓勵,她早就撐不過去了。
  “丫頭啊,要出去了,你該笑才對,怎麼哭了呢。”老人望著她,眼睛突然也有些紅了。沒人知道,如若不是因為意外墜崖,他也該有個像瓔珞一般大的兒女。這就是命,注定了他要失去,卻又從瓔珞身上得到了這幾日的彌補。這一生已然如此,出去又有何意義!
  “大叔,謝謝你。”瓔珞再喚一聲,眼淚落了下來。
  “不謝,去吧!”老人別開目光,落在洛痕身上。
  “大叔保重。”洛痕拱手一拜,老人點了點頭,卻沒有說話。
  “師兄所托之事穆蕭定當全力以赴,請師兄放心。”穆蕭神情凝重。
  “多謝師弟,老夫就此一願,全賴師弟相助。”話語間,老人掀袍跪地。二十年了,他無所謂,可為了他那苦命的妻,還有那未及出世的孩子,有些債是必須要討回來的。只是他現在與常人無異,武功盡廢,又如何去討?
  “師兄,不可。”穆蕭一怔,忙伸手扶起老人。
  “師兄保重。”
  “保重。”兩人的手緊緊握在一起。四目相對,穆蕭如何不懂師兄是將什麼托付給了他。那是師兄此生的遺願,他定要幫他完成。
  辭別了老人,一行四人順著山路向樹林深處而去。沉默著行至清風與穆蕭來時的溫泉出口,站在泉邊許久。
  清風握著瓔珞的手,已感覺到手心的細汗,側身望著她,他溫柔輕問:“怕嗎?”
  瓔珞聞聲抬頭,目光清澈,聲音堅定:“不怕。”
  清風揚起唇角笑了,只是那笑容透著苦澀,唯有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
  “前兩處的漩渦相比第三處,水流較為緩慢,水溫略有下降,溫差不大,位於溫泉這邊,我四人同時過。第三處漩渦的水流最為湍急,水溫驟降,奇寒無比,穆先生要多加小心。”清風望著他二人,沉聲囑咐。
  “公子也要多加小心,只是公子打算先帶誰過去。”穆蕭不放心的再問一遍。
  昨夜所有的事情都商量妥當,清風卻一直未說洛痕與瓔珞他要先帶誰過那最後,也是最危險的一處漩渦。先帶誰,剩下的那個便會增加幾分危險。清風再折返回來,體力大不如先前,而以那裡過低的水溫,留下等待的人必然要有較好的水性,否則以那水流的速度,怕是很難撐過去。
  “瓔珞體弱,自是先顧她。”洛痕見清風不語,應了一句。
  清風轉過頭,神色平靜:“你放心,我先送瓔珞。”
  洛痕點頭,不再多言。這個時候,他們該顧的,最先要顧的只有她。
  靜默了片刻,清風仰頭望著佈滿烏雲的天空,心頭莫名湧起一絲不安。凝視著瓔珞的嬌顏,眼眸無聲的訴說著不捨與擔憂。她淡笑著與他對視,忽見他長臂一伸,瞬間將她摟進懷裡。
  “記得,等著我。”清風俯在她耳邊低語,只他二人可聞其聲。
  “我會等你。”瓔珞伸出手臂回抱他,堅定回道。
  下水前四人相互對望了一眼,嘴角都掛著淡淡的笑,似是無聲的鼓勵著彼此。
  入水後游了百米左右的距離,清風便已明顯感覺到瓔珞的水性的確很好。她姿勢正確,一隻手臂伸直向身前打水,像是船頭一樣,而另一隻手臂推動身體向前游動。在水中,她纖細的胳膊似乎變得有力了許多,不止連續的划水,在面對水對手臂的壓力時,她輕輕彎曲肘部,向外、向內、向後側划水,以減輕水的強壓。而她更知道如何減輕水對腿的壓力。她膝蓋輕微彎曲,以便讓腿保持靈活,用手臂拔水時,她的腿並沒有過快的踢水,兩條腿緊密流暢地連續動作,很好的保持了體力。她像是一條美人魚,很自在的游在他身側,頭髮有些亂了,順著水流隨意的擺動,更添了幾分美感。清風緩緩靠近,伸手握了下她的小手,瓔珞閉著嘴,在水中淺淺的對他笑。
  游出些許距離,感覺到水溫的變化,他們四人默契的放慢了速度。清風已摟住瓔珞的纖腰,第一處漩渦近在眼前。
  他們四人像是被峭壁圈在了中間,除了可從水底游過去,根本別無它法。水面與峭璧緊緊相連,密實的似是已合為一體,毫無一絲縫隙,人必須要潛到水下才過得去。怪不得清風昨夜問她可以在水下閉氣多久,原來如此。看來情況比她預想的糟糕。
  瓔珞明顯感覺到水流突然間急了許多,身子不自覺被水流推著走,像是要被捲進去,有些使不上力。她的手臂環上清風的腰,盡量讓他的雙手可以騰出來。而她的腿配合著踢水,以減輕身體的重量,以求能更快的通過這裡。清風說過,第一次漩渦最短的一處應該只有二十米左右。
  眼見著穆蕭與洛痕的身影像是瞬間被水流吐沒,消失無蹤,瓔珞皺了皺眉,心底湧起一絲懼意。感覺腰間的手臂用力一緊,她十指交握,深怕被湍急的水流衝散他二人,將頭微微低下,閉上眼,屏住呼吸,藉著水流的推力,與清風一同被捲進了漩渦。
  不敢睜眼,不能鬆手,唯有腿奮力的踢著水。她知道清風就在她身邊,他的手臂緊緊摟在她腰間。水裡的壓力令她根本喘不過氣,水流衝擊拍打著她的身體,令她感覺到肌膚的疼痛,就在她幾乎快撐不住的時候,頓覺一股力量將她托了起來,腰間的手臂突然離開了她的身體。
  “清風?”瓔珞藉著那股托力奮力向上一遊,頭已浮出了水面,大口喘息,同時驚呼出聲。
  “清風?”洛痕與穆蕭已先一步浮出水面,見只有瓔珞一人,四下張望,卻不見清風的影子。
  “清風?”瓔珞的眼淚瞬間湧了上來,心狂跳不已。不可能,這才是第一關,他不可能會有事。
  正當瓔珞欲再潛下水中時,突覺水面的波紋漸漸大了起來,轉眼間他已游至她身邊,未及再喚一聲,清風的手臂已牢牢環上她的腰,將她抱住。
  “嚇死我了。”瓔珞伸出手臂繞上他的脖子哽咽著,清風在她耳邊大口喘著氣。
  “傻瓜!”清風的呼吸平穩了下來,俯在她耳邊輕責。
  “沒事吧?”洛痕與穆蕭也游了過來,擔憂的詢問。
  “沒事。穆先生可發現這水流似與我們來時有所不同?”清風放開瓔珞,回身問道。
  “是,似乎是方向變了,我們來時這一處是順時針水流,現在反方向該是逆時針,但事實卻又反了。”穆蕭皺著眉喘息著回道,這是他們始料未及的,似乎又增加了幾分難度。
  “我剛剛在水下看了一眼,現在方向又變了。”清風怕瓔珞承受不住水下的壓力,所以先將她托了上來,以她的水性,只要離開那漩渦定然不會有危險,他才大著膽子在水下多呆了一會。
  “不知道下一處會不會發生同樣的變化,你二人要小心。”清風望見洛痕的臉色有些微白,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見他二人點頭,他才又轉過身,抬手摸了摸瓔珞的小臉,輕責道:“不許哭了,耗體力。”
  “誰哭了,這是水,不是淚。”瓔珞拍開他的手,吸了吸鼻子不承認。
  身旁的洛痕與穆蕭低低的笑了,別開了目光。這個時候每一個人心裡都沒有把握能安全出去,卻又不得不表現出泰然自若的樣子安撫同伴。四個人休息了小片刻,便開始向下一處關口游去。
  快到第二處漩渦之時水溫已變得有些低了,看來離溫泉越來越遠了。
  清風料得沒錯,這漩渦周邊的水流方向的確是不固定的,現在與來時已明明是兩個方向,而且水的壓力竟也莫名變大了許多。
  這一次清風沒敢冒然讓洛痕與穆蕭先行,憑他的體力和內力即便再有什麼不可預知的變化,僅帶著瓔珞斷然不會有太大的危險,於是他搶先一步游了過去,眨眼間被漩渦吞沒。
  身體被捲進急流的時候,水溫急劇下降,與剛剛造成極大的溫差。清風明顯感覺到瓔珞的身子猛的一縮,了然她是對低溫不能適應,摟在她腰間的手勁不減,他凝神提了一口氣,瞬間注入幾分內力到她體內。
  水流太急,明明幾十米的距離,卻總是游偏方向。清風頓覺吃力,有些控制不住他二人的身體,幾乎要被水流牽引。
  瓔珞只覺耳邊嗡嗡作響,彷彿身邊的不是水流,而是水柱直擊向身體,力量大到可以瞬間將她擊倒。比預期浪費了太多體力,幾乎用了來時雙倍的時間方才渡過這一處漩渦。帶著瓔珞浮出水面那一刻,她的意識有些模糊,呼吸明顯不暢通。清風單手托住她的纖腰,抬起她的頭嘴對嘴快速幫她渡氣。
  “咳咳……”瓔珞咳了兩聲,清醒了過來。
  “還好嗎?”清風望著她有些蒼白的小臉,心疼的問道。水流的變化是他沒有料到的,瓔珞的體力比他預期中消耗的快了許多,他不免有些擔憂。
  “我沒事。”瓔珞感覺渾身乏力得很,聲音很輕。
  “乖,撐著點,很快就可以出去了。”清風輕言安慰,神色難掩焦急。
  “嗯。”瓔珞勉強扯著嘴角點了點頭。
  “一個人可以嗎?”清風眉頭輕聚,見她點頭,他望了一眼身側的石壁,又接口道:“扶著石壁別鬆手,我下去看看,小心點。”將瓔珞的手放到一塊突起的石壁上,清風又迅速潛了下去。
  瓔珞深深吸了幾口氣,倚著石壁閉上了眼。
  片刻後,他們三人相繼浮出水面,穆蕭的臉色已不復先前的紅潤,洛痕的臉色更是蒼白的厲害,他們四人中現在只有清風的臉色還算正常。
  將洛痕帶至石壁邊,扶著他手臂沒有鬆手。
  “夠了,別再浪費你的內力,我還撐得住。”感覺到清風正在向他體內注入內力,洛痕偏頭有些虛弱的對他說道。
  “先調息一下,後肩的傷口如何?”清風鬆手問道。
  “不礙事,去看看瓔珞。”後肩的傷口已然裂開,撕扯著他的身體,否則他也不至於如此虛弱。
  “穆先生可還好?”清風探身問著一旁的穆蕭。
  “無礙,公子不必掛心。”穆蕭粗喘著回道,這個時候他不得不佩服清風,他的武功根基的確深厚。
  清風點頭,回身游到瓔珞身邊將她攬進懷裡,讓她趴在他肩上休息。
  “撐著點,就差一處了。”清風摟著她,在她耳邊低低說道。
  “好。”瓔珞想伸手環上他的脖子,卻發現根本使不上力,只好輕放在他腰間,淺淺應了一句。
  感覺到她的乏力,清風微一用力將她托高了些,以減輕水流對她身體的衝擊,輕靠在濕滑的峭壁上,單手輕揉著她的手臂。
  “一個人能行嗎?”想到把她一個人留在那奇寒無比的水裡,清風說不出的擔心。可是以洛痕現在的身體狀況,看來必須選擇先帶他過去。
  “我行的,你放心。”瓔珞睜開眼,淡淡的笑著,聲音雖然輕,語氣卻很堅定。
  清風看著她慘白的小臉,猛然間將她抱進懷裡,聲音暗啞:“我們一定可以過得去,等著我。”
  “我會等你。”瓔珞似乎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回抱他,輕聲耳語。
  “一定要撐著,我快去快回。”他再次鼓勵,心疼又不捨,眼眸中瞬間蒙上一層霧氣。
  “我會撐住,等你回來。”她再次承諾,不捨卻別無選擇,努力壓下眼裡的淚意。
  清風微仰起頭,嚥下眼中的濕意,心疼的摟著她不放。她看上去是那麼柔弱,不知哪裡來的如此頑強的毅力,怎能不令他心疼。
  昨夜他們已商量好,儘管洛痕的內力已然恢復,但他的水性卻一般,以清風的判斷他能通過前兩處暗流體力便會耗盡,游至第三處之時決對抵擋不住那急流的衝擊,更無法在水中閉氣太久。而瓔珞的水性雖好,前兩處暗流也必須要由清風帶著過去,這樣便可以或多或少的為她節省一部分體力。只要避開最急的一處水口,能撐著閉氣片刻,便可等到他回來,所以他要先送洛痕過去。
  四個人微作調息,開始向最後一處漩渦游去。體力消耗太快,他們的速度相對慢了許多,然而水溫卻不允許他們再慢下來。長久浸泡在這樣低溫的水中,他們誰也別想活著出去。
  清風帶著瓔珞游在後面,與洛痕他二人稍微拉開了點距離。她的手臂有些僵,腿像是馬上要抽筋,瓔珞邊游邊試圖活動著。洛痕的身體因中毒受傷還甚是虛弱,剛恢復不到一日的內力已然耗盡,再加上水性不及他們幾人,穆蕭謹慎的游在他身側,以便萬一有何突發狀況,相互也好有個照應。
  水溫已達到最低點,洛痕與瓔珞的嘴唇都已有些發白,而水流卻在加急,壓力逐漸變大。眼見又要潛入水中,清風突然有些後悔。她真的行嗎?萬一她撐不了怎麼辦?他內心掙扎矛盾不已。
  她的手臂無聲的繞上他的腰身,清風偏頭,見她淺淺的笑著。那笑容很溫柔,卻又很飄渺。她知道他在擔心,她知道他或許想放棄昨夜商量好的計劃,所以她在鼓勵他,也是在告訴他:她行,她可以。
  清風望著前方最凶險的那處漩渦,再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扯過她。在水中,他緊緊抱著她,憐惜的吻她。瓔珞感覺到他嘴唇的顫抖,感覺到腰間的手臂緊了又緊,她伸手環上他的腰,貼向他。
  她無聲的哭了,只是那淚瞬間融在了水裡,沒讓他看見!
  此刻,他們變成了兩條魚,即使落下無數滴的眼淚,也將被湍急的水流瞬間沖刷,未及化開便消失無蹤……
  玲瓏不會游泳,若有什麼地方寫滴不對,見諒啊!飄走
  清風:“為啥留言這麼少涅?”
  洛痕:“還不都怪乃,媽對乃好,把俺拋棄鳥,所以親們都潛水去了。”
  清風:“#¥%%……—…”
  玲瓏:“吵什麼吵?牙疼著呢不知道啊?”
  洛痕:“到嘴的媳婦都被叼走了還不行說說?”
  玲瓏:“就知道在一棵樹上吊死?媽再給乃找個十個八個的,不就一句話的事嘛。”
  清風:“媽,不能比俺家若惜漂亮,心裡不平衡。”
  玲瓏:“哪涼快站哪去,看著乃就牙疼。”

  第七十六章:如夢初醒

  當清風的手臂扶住洛痕胳膊的時候,洛痕猛然抬頭,不可置信的看著他。清風緊抿雙唇不語,也沒有理會他的掙扎,也不必他應聲,只是用眼神示意穆蕭先行。穆蕭偏頭看著不遠處的瓔珞,她正抿著嘴望著這邊,單手握著水中石壁上的一把短匕首,揮手示意他們快走。這水下石壁甚是平滑,根本無著力之處,是清風將早已備好的匕首以內力牢牢插入石壁之中,讓她可以分擔部分身體的重量。
  洛痕的目光深沉,濃眉聚緊,奮力掙脫他的鉗制,扯裂了後肩的傷口,一股鑽心般的疼痛立時傳遍全身。原來他們早就商量好了,原來他竟打算將瓔珞一人留下。
  “別再浪費時間,她可以。”清風回望著他,聲音被淹沒在水中,洛痕僅以口形判斷。
  洛痕靜默,眸光中驚騰起火一般的怒意。清風堅持,眼裡有一種抑鬱而深沉的鋒芒一閃而過,現在他已不敢再回身看她一眼,只一眼,他必然後悔。
  洛痕的痛苦,清風的掙扎,他二人對視的僵持,瞬間凝固了這暗流。水中冰冷刺骨,一如他們的心。水流似乎已變得無聲,他們已然忘了身上的疼痛,他們痛的……是心。
  此刻的靜默是在加速瓔珞的死亡,他二人皆已失去理智。不捨走,不能走;必須走,一定走。
  穆蕭微瞇雙眼,咬咬牙瞬間抓起洛痕的另一隻手臂:“多耽誤一刻她便多一絲危險,不想讓她死就馬上走。”
  洛痕的眼底紅了,不堪重負的身體已強行被清風與穆蕭帶著向前而去。回眸的瞬間,見瓔珞淺笑著衝他揚手,那笑容比任何時候都燦爛。洛痕別過臉,終是沒有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一滴又一滴,瞬間打濕他本就濕熱的面頰,心在此刻碎在了水裡……
  他們決定先救他,因為他們不想虧欠,因為他們覺得對他有所愧疚。如若他死在這暗流下,他們這輩子都要背負這個感情的包袱,看來的確是:最難背負是情債。洛痕懂了,他終於明白清風與瓔珞相守的決心。無論他二人任何一人出了什麼差池,相信另一個決不會獨活,他們是抱著同生亦或是同死的決心下了這暗流。
  為了她,為了他們,他除了要活著出去,似乎已別無選擇。他愛她,卻不希望他的深情成了捆綁她的枷鎖。
  若惜,請你堅持住,等著清風。
  當他們三人被湍急冰涼的漩渦席捲,洛痕的身體像浮瓶一樣飄搖,像針刺一般的疼痛。似乎包圍著他們的不再是水流,而是尖銳的箭雨,一支支直刺向他們,躲不開,亦避不了,只能任由鋒利的箭尖直穿向皮肉,撕扯著他們的肉身。
  洛痕只知道清風先是緊緊抓住他的手腕,然後他感覺身體漸漸暖了一些。再後來,他的身體似乎已經受不了這水中突來的一股強壓,後肩的傷口像是被人直撕下一塊皮肉,手臂麻木到完全使不上力。疼痛快速蔓延,意識漸漸變得有些模糊。不知過了多久,洛痕已睜不開眼晴,只感覺手腕上的力量突然間消失了,彷彿有人伸臂扶住他的腰,將他奮力舉了上去……
  驟然間,身體上的所有的壓力頓時消失了,疼痛眨眼間變得輕了,呼吸隨即暢通了許多,耳邊慢慢傳來極是嘈雜卻又透著焦慮的聲音,有些熟悉,有的又很陌生。身體已然離開了冰冷的水中,和煦的輕風溫柔著拂過面上,是一種說不定的愜意,彷彿還有陽光灑在身上,漸漸溫柔了僵硬的四肢。
  “王爺?王爺?”隨著一聲聲急切的低喚,洛痕極是費力的睜開了雙眸,刺目的光芒灼痛了他的眼。仰躺著望向頭頂那一方天,湛藍湛藍的,透明卻又什麼也看不清了。在心底意味深長的輕歎了口氣,如夢初醒。
  忽然,有人影在他眼前晃過,好像是塵風,又好像還有……清旋。
  “從此刻起我該忘了你……”低低逸出一聲暱喃,雙眸垂下,眼前頓時陷入一片黑暗,洛痕失去了知覺。
  “瓔珞?瓔珞?”耳邊一直有人低喚著她的名字,還有人輕握著她的手,她感覺到那手掌中溫度,還有那薄薄的繭。是清風,她的清風,他回來了。她想睜開眼看看他,卻無論如何都睜不開,只覺有水流不停拍打著她的眼睛,痛得她一直流淚,卻絲毫沒有緩解。她想開口說話,卻發現即便張開嘴也發不出一丁點的聲音。渾身像是散了架般的疼著,週身都是刺骨的急流,又潮又濕,還冷得要命,她要撐不住了。
  瓔珞不安的翻騰著,試圖擺脫水流的壓力,嘴裡不自覺發出細啐的呻吟,只想喚他的名字。
  “怎麼回事?為何直到今日還沒醒?”低沉的怒吼近在耳邊,誰在發脾氣?清風嗎?他在和誰生氣?她又惹到他了嗎?他答應只要她乖就不對她凶的,他失言了,等她睡醒再和他算帳。
  “莊主不要急,夫人體質較弱,又在那寒池中浸泡太久,身子受創嚴重,待老夫再確定一下夫人的脈向。”一個陌生的聲音,一隻陌生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嗯……清風……”她突然害怕起來,慌亂著想要努力掙脫開那人的手。
  “瓔珞,不要動,讓宇文先生瞧瞧,聽話……”剛剛還在吼人家,這一刻卻又極是溫柔的輕哄著她,同時握住她不安份的手腕,令瓔珞漸漸安靜下來,腦袋再一次陷入昏沉。
  “若惜?若惜?”是誰在叫她,好熟悉的聲音。瓔珞動了動眼皮,費力的睜開了眼。
  “媽媽?”她皺著秀眉輕聲喚著,眼裡頓時溢滿了淚水。
  “若惜,不要哭。”梅映雪牽過她的手輕拍著安慰,臉上依舊是溫溫的笑容。
  “媽媽……”瓔珞低低哭泣,難已言語。
  “別怕若惜,一切都會過去的,相信媽媽,不會有事的。你要學會堅強,他或許就在你身邊護著你,他應該是在這個時空等著你的。”
  “誰?誰在等我?”瓔珞訝然,似被梅映雪莫名的話嚇住,愣愣追問。
  “一切都是注定的,一切只因一個緣字。若惜,答應媽媽,千萬不要走偏了。”梅映雪的神色忽然變得凝重了幾分,帶著擔憂,有著憐惜。
  “媽媽,我不懂,帶我回家。”她哽咽著,淚一滴接著一滴。這裡有清風,似乎除了他,她一無所有。在這裡她品嚐了愛情的甘甜,卻也在情海中痛苦的掙扎。她想家,想念疼愛她的家人,懷念她曾經平淡也平靜的日子。在這裡,彷彿處處存在危機,而且不斷為他們帶來劫難。她本就不屬於這裡,她的存在本就是個異數。
  “若惜,你的姻緣在這裡,如果媽媽沒有推算錯誤,他是在這等著你,你要用心去體會。記得,找到‘玉玲瓏’,只有‘玉玲瓏’護身,你才能避過命中的大劫,才能知道他究竟是誰。一定要找到‘玉玲瓏’,只有那對古玉才能保你平安,只有它們才能帶你回來。找到‘玉玲瓏’要走要留全憑你一念之間。”梅映雪的眼裡閃動著晶瑩的光,她的聲音漸遠,身影飄忽著慢慢淡去,一點點消失無蹤。
  “什麼大劫?他究竟是誰?媽媽?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媽媽?”瓔珞哭喊著伸出手想抓住她,卻已來不及了。分明前一刻還坐在她身旁的梅映雪,眨眼間變成了一個模糊的影子,一閃而逝,彷彿根本沒有出現過,只是她的幻覺一般的不真實。
  “媽媽,不要走,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她渾身一軟,低聲暱喃。
  朦朧中,有人拉下她的手輕握著,溫柔的拭去她眼角的濕意。
  “瓔珞,別怕,我在這,再也不留下你一個人,別怕……”清風溫柔的輕哄著,直到她慢慢安靜下來,止了哭泣,偏了偏頭又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主子,柳姑娘來看夫人。”非凡站在門外,似是刻意壓低了聲音。
  “不見,讓她回。”他神色一變,不客氣的低吼了回去,聲音透著幾分怒意。
  “主子?”略微沉默了片刻,非凡有些為難的又喚了一聲。
  “沒有聽見我說的話嗎?誰也不見。”清風坐在床邊未動,沉聲回道。
  昏睡中的瓔珞似是瞬間被他驚醒,微微動了下眼皮。他的聲音震得她好不舒服,吵得她都醒了。是誰來了?誰來看她令他不高興?她也不要見,她好累,現在只想睡覺,只想他在身邊。
  “清風?”嬌柔嗓音在門外怯怯的輕喚了一聲,像是試探一般。
  瓔珞閉著眼睛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樂意的輕聲“嗯”了一聲。清風忙轉身,重新握住她的小手,她才沒有再動。
  “先回去吧,她需要休息。”略一思索,清風冷聲拒絕,口氣卻明顯比先前緩和了許多。
  半天沒有任何聲響傳來,門外的人應該是走了。瓔珞微微動了動小手,感覺到那他的大手緊了緊,才安心的睡去了。
  不知道又睡了多久,彷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是洛痕。瓔珞的心突然間落了下來,他來看她,他沒事,他好好的。好累,她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身子似乎越來越沉。
  “宇文先生如何說?”洛痕的聲音很輕,深怕吵到她一般。
  “寒氣入體,傷及心肺。”清風坐在床邊,仔細的為她拉了拉被子,聲音淡淡,尤顯沙啞。
  “御醫怎麼說?”洛痕望了一眼她沉睡的嬌顏,急切問道。他們出崖當日,洛霄便將宮的御醫全部派往政親王府和莫家莊。
  “無任何外傷,身體微寒,脈向無異。”清風面色微變,失望之情盡現。御醫?在他看來簡直是庸醫,診不出任何異樣,完全沒個主意,最後還是宇文策大著膽子開了方子,他強行給瓔珞灌了下去,才令她的身體恢復了些溫度,然而她始終昏迷不醒。
  洛痕靜立在床邊,望著她沉靜的睡容,深沉的眼眸裡瞬間閃過太多複雜的情緒。為什麼會這樣?一切都不在他們計劃之中,一切都變了樣子。墜入萬丈深淵他們都活過來了,最危急的時候清風也已趕到,他們逃過了一劫又一難,一條詭異的暗流真的會奪走她的生命嗎?是誰將她捲進這一波又一波的漩渦之中?她將沉睡到何時?
  他已然決定放手,卻不要用這樣的方式去忘記。
  若惜,你一定要醒過來,我願笑著送你出嫁!

  第七十七章:惜若驚夢

  “主子,藥好了,是不是現在餵小姐喝下。”是翠柳的聲音,瓔珞微微動了下眼皮,努力想睜開眼。
  “給我吧。”清風接過藥碗,低低應了一聲。洛痕站起身,眼中的情緒變了又變,心中百般滋味齊翻,想說些什麼,卻終是沒有再開口,只覺心中堵得難受,沉沉歎了口氣,與翠柳一同出去了。
  迷糊中感覺有人將她輕柔摟起,她嗅出那是清風的氣息,偏了偏頭,靠在他胸前。口中突來一股濃重的藥味,瓔珞皺著秀眉,不安的想避開,卻根本動彈不動。
  “嗯……”瓔珞閉著眼,長長的睫毛動了動,蒼白的臉上顯出痛楚的神情,身體傳來的疼痛侵襲著她的意識,她輕哼了一聲。
  瓔珞時睡時醒,整個人昏昏沉沉的,先前一段時間渾身冷得厲害,現在又覺得身體彷彿被炭火烤著,她小臉皺成一團,眼角有些濕。
  忽然一片清涼,臉上的火似乎被瞬間撲滅了,她略略舒展了秀氣的眉梢,雙唇似啟非啟。清風從床邊的盆裡取出浸了冷水的毛巾,擰得不幹不濕,輕輕擦拭著她滾燙的小臉和玉頸,試圖讓她舒服些。
  沉默著坐在床邊,愛憐的輕撫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龐,眼眸中滿是濃濃的疼惜之情。微閉上雙眼,伸手撫上自己糾結的眉頭,無力的沉沉歎息。
  才安穩了不到片刻功夫,一聲極輕的呻吟逸出口中,又柔又嬌,好似受了委屈一般。清風聞聲立即睜開眼,望著她憔悴的睡顏,緊抿著嘴角,輕輕握起她的柔荑。
  細碎的呻吟聲不斷,瓔珞的小臉愈發紅了起來,額頭已沁出絲絲細雨汗,腦袋無力地在枕頭上動來動去,嘴唇不住地開開合合彷彿在說著什麼,剛被他拉上去的被子又滑下去幾寸,露出她裹在中衣裡的削瘦肩膀。清風略低下身連忙伸手按住被子,輕撫著她的小臉,溫柔低語的哄著她。片刻後,那微蹙的眉頭緩緩鬆開,眉梢輕輕佻了上去,神情哀婉的令人心碎。
  清風的目光一瞬不離的落在她臉上,感受她有些微熱的呼吸傳來,眼眸中升起一層霧氣。
  七天了,瓔珞整整昏迷了七天七夜。他固執的守著她,片刻不離。她一直像這樣昏睡,時而沉靜,時而不安。有時像是能聽見他說話,他哄著她便靜靜的睡著;有時又像完全失去了意識,任他如何喚她,她都無半點反應。身體狀況也極不穩定,一碗碗的湯藥被他強行灌下,冷熱交替的強烈反應令宇文策都有些難下定論。
  執起她的小手,放到唇邊吻著,他喃喃自語:“小東西,你要快點醒過來。我們說好的,要補一場婚禮,你捨得就這樣拋下我不管?”
  “洛痕沒事了,你睡了好久,也該睡飽了。不是說不要做最胖的小米蟲嗎?再這樣睡下去就真的變成小豬了,嗯?”他神情憔悴,聲音有些哽咽,握著她的手不放,輕抵在額頭,閉上了眼。
  “你是誰?”瓔珞望著眼前與她一模一樣的女子,驚問道。如若不是服飾大有不同,她幾乎以為是在照鏡子。
  “你又是誰?”那人神色略顯憂鬱,輕聲回問。
  “我是我,梅若惜,你又是誰,為何長的與我……”瓔珞見她目光始終望向自己的身體,不解的低頭看了一眼,愣愣回道。
  “我是雲惜若,你為何要強佔我的身體?”她的眼角已有淚光閃現,哽咽著問道。
  “你說什麼?我強佔你的身體?我沒有,我才是這身體的主人。”瓔珞訝然,有些驚恐的後退了一步,辨駁道。
  “不,那是我的身體。”她瞪視著她,毫不示弱。
  “還給我,烈在等我。”她淚眼朦朧的望著瓔珞,懇求道。
  “你在說什麼,我聽不懂。”瓔珞臉色微白,突然感覺身體飄飄然起來。
  “啊?不要,怎麼回事?”她的靈魂像是離開了那具肉身,瓔珞失聲叫著,眼看著剛剛與她說話的女子瞬間進入了她的身體。她想再叫卻已發不出聲音,眼前頓覺黑暗。
  “烈……烈……”昏睡中的瓔珞皺著秀眉,口齒清晰的喚著一個名字。
  “瓔珞?瓔珞?”清風眉頭輕擰,握著她的手低喚。
  “烈……等我……烈。”瓔珞的聲音明顯帶著緊張,還有些焦急,未及清風再喚一聲,她猛然睜開了眼睛。
  “瓔珞?你醒了?”清風微怔,回神之時見她愣愣的望著他,聲音是毫不掩飾的驚喜。
  “烈……”她目光茫然,輕聲開口。
  清風神色幾變,深邃的眼眸閃過一絲疑惑。這神情,這目光,分明不是孩子氣的瓔珞,不是他嬌柔任性的若惜。
  瓔珞掙扎著想要坐起身,清風自然的扶著她,讓她輕靠在他身上,想要握她的手,卻遲疑了,想叫她的名字,卻叫不出口。
  “烈……”她沒有抗拒,只是不停的喃喃自語,眼眸空洞無神。
  清風的身子頓時僵住,她口中一聲聲喚的“烈”難道是齊烈?他忽然憶起那幅畫,畫中那與瓔珞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那名叫惜若的女子。這是怎麼回事?正欲挪開身子仔細看看她,卻見她突然抬手捂著胸口,大口喘著氣,神情痛苦,臉色白得猶如一張紙。不等他反應過來,瓔珞已瞬間吐出一大口鮮血,那刺目的鮮紅染濕了她白色的衣衫。
  “瓔珞?”清風被那道紅驚醒,低吼一聲。
  瓔珞似是沒有聽到他的聲音,緩緩垂下眼眸,沉靜的像是睡著了一般的昏了過去。
  “來人?宇文策?”清風將她緊摟在懷裡,深怕一鬆手她便會消失一般,扭頭對著外面大喊了一聲。
  瓔珞只覺胸口被一股突來的力量重重撞擊,那力量瞬間襲來,她無力躲閃,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等意識再次回復清醒的時候,只覺胸口好痛,憶起剛剛莫名的夢境讓她驚慌失措。她夢到她的身體被別人奪了去,而那人的容貌居然與她一模一樣。為什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那人是誰?為什麼說她強佔了她的身體,這身體明明是她的,她是二十一世紀的梅若惜。不可能,一定是哪裡弄錯了,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頭疼欲裂,只想睜開眼睛。
  輕皺了下眉頭,瓔珞吃力地在枕頭上扭過頸子,面向另外一側,這個小小的動作都讓她全身的骨頭像散了架似的一陣劇痛。抿了抿嘴唇,深深呼呼,終於有力氣緩緩睜開雙眼。
  第一眼看到的,是清風漆黑的頭髮,擰緊的眉頭,竟伏在她枕邊睡著了。身上黑色的長袍已然換下,是她喜歡的月白色。本欲抬手撫向他的臉,勾纏之間才發現他的手與自己緊緊交握著,心中暖意氾濫,不忍驚醒他,未再動作,靜靜的睜眼望著面容憔悴的他。
  似乎感覺到有目光流連在他身上,清風乍然清醒,一雙佈滿血絲的的眼眸在劍眉下展開,與她清澈如水的雙眸默默對視片刻,他的眼睛瞬間就紅了。以往的清冷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憂慮退去之後湧起的毫無掩飾的驚喜與疲憊。此刻,他僅僅是一個等待著愛人甦醒的平凡男子。
  “清風…”瓔珞柔柔的輕喚一聲,彷彿睡了一輩子那麼久,此刻看著他,竟感覺恍如隔世。
  “瓔珞?”清風試探著低喚了一聲,聲音沙啞。
  “清風”她撒嬌一般的拉長了音調再喚一聲,蒼白的小臉上牽起一抹他熟悉的笑容。
  “是你嗎瓔珞?你醒了?你終於醒了。”哽咽又暗啞的聲音,令她湧起一絲心疼。
  瓔珞的一雙美目盯著他看,輕嗯了一聲,被下的小手緩緩伸了出來,似是不滿他醒來後突然抽出手,失去了溫暖一般。清風凝視著她,眼角已現濕意,卻依然勾起了唇角,重又握住她的小手,她才孩子般的淺淺笑了,腮邊的小酒窩隱隱可見。
  再次握著她手的瞬間,一滴淚順著他剛毅的臉龐滑下。瓔珞整個人因極度的意外而愕然到無以復加,這個清冷的男子,從他們相識到相戀,即便寵她憐她,又何曾見過他流露出一丁點類似的無力感?
  “清風?”瓔珞低低喚他,想移動身子,卻發現根本動彈不得,胸口像是受了重創一般的疼,忍不住又輕吟一聲,皺緊了眉頭。
  “別動”清風意識到她的動作,尷尬的抹了把臉,按住她不安份的肩膀,目光透著焦急與輕責:“你要做什麼?”
  “我…好渴…”面對他擔憂憐惜的目光,瓔珞小聲回道。
  清風微一怔,眼神漸漸柔和起來,抽出手起身走到桌邊倒了杯水,自己喝了一小口試了試水溫,單手一伸把瓔珞輕柔的從被中撈了起來,摟在身前,讓她輕靠在自己身上,又順手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慢點喝…”見她一口氣喝光一杯水,他心疼的微抿著薄唇,口中逸出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還要嗎?”
  瓔珞在他懷裡動了動,輕搖了下頭,清風抬手一揮,手中的空懷已穩穩落於圓桌之上。
  “我睡了很久嗎?你怎麼這麼憔悴?”瓔珞使不上力氣,輕聲詢問。
  “我沒事,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好累,一點力氣也沒有,胸口好疼……”她委屈著哽咽,忍不住想拉開被子撫上心口,卻被清風按住小手:“別動”
  瓔珞偏了偏頭,小臉貼上他的脖子,一陣暖暖的氣息傳來,她閉上了眼,又輕輕向懷裡靠了靠,清風感覺到她的有意接近,緊了緊懷抱。
  “胸口疼?我馬上叫宇文策過來再給你……”
  “不要,別走……”瓔珞的小手緊抓著他不放,怕他離開。
  “好,我不走,乖乖別動,我叫人來。”清風的下巴輕蹭著她的額頭,心疼的哄著她。
  “不要,只要你陪……”她任性的拒絕,語氣輕柔。
  “聽話,是這裡疼嗎?”清風騰出一隻手輕撫上她的胸口,試探著問道。
  “嗯……”她輕輕應了一聲,感覺週身乏力。
  “還疼嗎?”清風輕輕揉著,彷彿她是個易碎的娃娃,絲毫不敢用力。她身體上沒有一處外傷,可她昏迷的時候卻一直喊疼,經宇文策推斷,應該是她的身體被湍急的水流衝擊太久,導致內臟受損。
  “好些了……”她軟軟回了一句。
  “還有哪裡疼?告訴我?”
  “渾身都疼……”此刻她只是一個孩子,有些委屈,要人哄著。
  “是我不好,不該把你一個人留下……”清風哽咽,聲音暗啞低沉,透著濃濃的自責。
  “清風……”感覺到他的異樣,瓔珞低喚一聲,想要轉身看他。
  “乖乖的,不要動。”清風環著她,緩緩收回了手,將她整個摟進懷裡,兩個人緊緊貼合在一起。只有在彼此身邊,他們才會安心!
  “我好怕……”
  “我知道……”
  “水流突然變得好急,我抓不住……”
  “我知道,都怪我……”清風吸氣,語音有些哽咽,悲痛難忍的摟緊她。
  那日,當他將洛痕托出水面,片刻不曾耽誤,再度折返回來的時候卻不見瓔珞的身影。他發瘋一般的在水下尋她,卻見到她身上的衣裙順著水流漂過來,抓住那衣裙,心已碎成無數片。他不相信她會死,他快速逆著水流游著,突然在一處水口處看見那抹身影。她閉著眼,雙手緊緊抓住一塊微有些突起的石壁,身上僅著一條白色中褲和一件小衣。她被變化詭異的水流沖走了,但她依然清醒的知道脫下衣裙減輕身體壓力,也或許是為了給他留下尋找的痕跡。他快速游過去,雙腿用力蹬住石壁,借力將她帶入懷中,抱著她捲入急流之中。
  上岸時,她全身僵硬,已然沒了呼吸。候在岸邊的塵風見狀,一把扯下外裙包住她裸露的身子。
  清風就地而坐,閉目凝神,以深厚的內力奪回她最後一縷氣息。
  都說人生無常,世事無常,此刻的相擁,能否真的久到天長,久到地遠?他們握緊彼此的手便能握住此生的幸福嗎?生生不離的美麗約定,可會是心心相惜的遙遙相望,時空阻隔的永世相思?亦或是我命由我不由天的抵死相守?
  此時,此刻,無人知曉!

  第七十八章:滄海桑田

  “我睡了很久嗎?”
  “你睡了整整十天十夜。”清風摟著她,手中稍用了些力環上她的纖腰,略低下頭,微有些粗糙的臉貼上她的小臉,輕輕蹭著。他嚇死了,他多怕她就這麼一直昏睡下去,他多怕她睜開眼卻根本不認得他。
  “十天?這麼久?你一直守在這?”瓔珞訝然。
  難怪她感覺躺得骨頭都快散了,原來竟過去十天了,難怪他衣袍上滿是皺褶,還一臉的倦容。
  “夫人醒了?”不等清風回應,宇文策已急步踱進房內,聲音透著欣喜。說實話,如若瓔珞再不醒,他甚至開始自己的醫術不精,無顏面對清風焦急無措的眼神了。
  “宇文先生?”感覺到聲音有些耳熟,瓔珞微一偏頭,不甚確定的低聲打著招呼。
  “是老夫。夫人終於醒了,莊主急得連續多日未曾休息。”宇文策笑笑,心裡終於暗自鬆了口氣。
  “小嫂子,你可醒了。若你再不醒,大哥非拆了宇文先生這把老骨頭。”塵風也隨後跟了進來,神色難掩驚喜,說出來的話還是和從前一樣玩世不恭,惹得清風微微皺眉。
  “塵風……”她淺笑著應了一聲。
  “你如何得知他是宇文策?”清風在宇文策為她診脈的時候,輕問出口,如果他沒有記錯,宇文策與瓔珞並未見過面。
  “我睡著的時候聽見你吼人家,我認得先生的聲音。”瓔珞往他懷裡縮了縮,低聲回道。
  聞言,塵風與宇文策輕笑出聲,清風臉色微變,尤為尷尬。
  “派人去王府,通知王爺瓔珞醒了,免得他擔心。”抬眸淡淡掃了一眼塵風,低聲交代,神情略有些不自然。
  “我親自去。”塵風輕快應下,沖瓔珞一點頭,轉身大步出去。
  “如何?”宇文策收回手的同時,清風急切追問。
  “夫人身體甚虛,需要靜心調養。”宇文策微微皺眉,聲音卻無異樣。
  “為何她覺渾身疼痛不已,尤其胸口痛得最為厲害?”
  “週身的疼痕是因為浸泡在低溫水中的時間過長,被水流衝擊而致。至於胸口,應該是受到重創使然。”
  “重創?”清風低頭,望著閉上眼休息的瓔珞,她甚是虛弱,似乎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
  “應該是湍急的水流。”
  “要如何調理?”
  “莊主不必擔心,只要人醒了就無大礙,老夫這就開個方子,夫人服下後疼痛會有所緩解,半月內身子便可恢復。”宇文策抬眸看了一眼清風,似乎有所暗示,清風心領神會,微微點頭,沒有再追問。
  “如此便有勞先生。”
  一陣忙亂過後,清風摒退了所有人,包括哭得一塌糊塗的翠柳,親自餵瓔珞喝了藥,才扶她重新躺好。
  “清風?”
  “閉上眼休息一會,你身子太虛。”清風一面幫她蓋著被子,一邊輕聲哄著讓她休息。
  “胸口不疼了,你別擔心。”望著他佈滿血絲的雙眼,瓔珞淺笑著安慰。
  清風愛憐的撫摸著她的額頭:“疼要告訴我,不能強忍著,知道嗎?”
  “我忍不住的,你知道我最怕疼了。”她依然溫柔的笑,這笑容是他熟悉的燦爛,瞬間溫暖了他的心。
  “乖,再睡一會,我在這陪著你,你一睜眼就能看到我。”清風坐在床邊,輕握著她的柔荑。
  “要你抱著睡,你躺上來好不好?”她眨著眼睛,撒嬌著央求,聲音又嬌又軟,令他不忍拒絕,也不想拒絕。
  “好。”清風傾身寵溺的吻了下她的額頭,脫了靴子,解下外袍躺了下來。
  瓔珞沒有再言語,她只是想他也休息一下。微微調整了下姿勢,側身躺在他臂彎中,將小臉埋在他胸前,安靜的閉上了眼,片刻功夫便傳來她均勻的呼吸聲。
  清風見她睡著了,默默的盯著她沉靜的睡容許久,才輕摟著她合上了眼。他累壞了,從她墜崖至今,幾乎每日都在擔驚受怕中渡過,她昏睡的這十日來更是不曾躺下睡過一個安穩覺。
  “皇上。”御書房內,洛痕沉聲恭敬請安。
  “二弟免禮。”洛霄放下手中的奏折,踱到洛痕身前親自將他扶起。
  “謝皇上。”洛痕的臉色依舊憔悴,但獲知瓔珞已然清醒過來,今日便已恢復上朝。
  “朕不是說過讓你再歇息幾日,身子尚未大好,不要過於操勞。”對於洛痕的獲救,洛霄心底湧起的兄弟之情更濃烈了幾分,是一種失而復得的珍惜。他的身邊除了凌雅,還有這麼個真心輔佐他的兄弟,是他的福份,更是聖賢的福份。
  “多謝皇上掛心,已無礙了。”洛痕的聲音低沉,神色平靜,卻無法掩去眼中的憂鬱。
  “二弟?”洛霄低喚一聲,又頓住,似乎有些無法啟口。
  “皇上不必為臣弟憂心。”
  洛痕體諒他此時的心情,洛霄是他的兄長,更是一國之君,他完全可以理解,沒有一絲責怪。昨日他便已有所耳聞,該來的終是躲不過,早朝之上他已然拿定了主意。
  “朕答應過你,朕並不想失言,只是……”洛霄的目光帶絲沉痛,聲音暗沉。
  “皇上對臣弟體恤已然夠多,是洛痕令您為難了。”洛痕拱手致歉,心中一片空落。
  “二弟,如若你願意,那份特旨依然有效。”洛霄沉默了片刻,終是堅定的開口。
  洛痕如何不懂,這一刻的靜默該是怎樣的掙扎。洛霄能顧著他的心情,已然不易。提到那份特旨,他仍不可避免現出一抹黯然之色。如若他願意接受這那份特旨,又怎會有今日?或許一切早已不一樣了。他牽些嘴角,苦澀的笑了笑,緩緩自袖中抽出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高高舉過頭頂。
  “臣弟懇請皇上收回這份特旨。”
  洛霄深遂的眸光閃了閃,濃眉微蹙,半晌未動。為何個個都如此執著,自己是,凌雅是,洛痕也是。
  “二弟,你可知朕若收回這份旨意,你的婚事便由不得你作主?”洛霄神色凝重,聲音透著身為王者的威嚴。
  他是在最後提醒洛痕,他依然有機會得到他摯愛的女子,因為他是皇帝的弟弟,因為他手握的便是權力,無人可以違抗。這是洛霄的底限,這是他身為兄長能給予的唯一慰藉。只要他開口,他便會允,只待他開口。
  “多謝皇上成全,臣弟的婚事全憑皇上作主。”洛痕沒有猶豫,甚至根本沒有再思索一下,只微低著頭,垂下了雙眸。
  守到最後,依然是這個結果,可他不後悔。如果注定他必須娶妃,如果注定瓔珞不能成為他的妻,那麼娶誰都沒有區別,誰都無所謂了。
  心底的悲涼瞬間湧起,霧氣遮住了眼眸,他已看不清一切,連自己都變得模糊不清了。聖賢需要他,先祖留下的基業需要他,龍椅之上的兄長需要他。這就是人生,這便是責任,即便得不到他想要的,依然不能轉身離去。
  “二弟,朕不懂你。”洛霄明白他心中的不捨,卻真的看不懂他了。他本以為以洛痕的深情,會同他一般,即便無愛也會強留下她。
  “洛痕這一輩子想要的不多,本以為以心換心,定然可以相惜執手。既然不是如此,又何必強求?苦了別人,也苦了自己。”洛痕神色微變,聲音已有絲顫抖。
  當真心付出過,割捨談何容易,放下又怎會像說的這般簡單?當心碎得再無法補上的時候,他是不得不放。他知道,如若再執著下去,痛的已不止他一人,何必,何苦。只要她幸福,他願一人擔下所有的苦,他可以,他甘心,他願意!
  “罷了,即便你現在不願意,或許會有用得上的一天。收著吧,朕雖失言在先,卻也不會收回,全當是補償。”洛霄沉沉歎了口氣,移開目光,有些悵然若失。
  補償?何來補償一說!身為一國之君,他能做的,其實都做了,是他不想再堅持了,洛痕沒有一句怨言,卻也沒有再堅持,重新將那份從未開啟過的旨意收回了袖中,只是他想:永遠都不會用上。她像是一段必須陳封的記憶,明知忘不了,卻又不得不欺騙自己!
  “大婚的日子你自己定度吧,過一段時間也好。”
  洛痕坐在書房,桌上鋪著賜婚的旨意,耳邊似乎還迴盪有洛霄沉重的話語,眼前不斷浮現他為難的神情。此時,他唯一可以自己作主的,便是決定大婚的日子而已。有些悲哀的歎了口氣,他將聖旨收進了抽屜。
  “脫裡?”他沉聲低喚。
  “王爺。”脫裡推門而入,立在門口,高大的身形阻隔了外面的陽光。
  “去按祖制備一份聘禮,三日後隨我送去。”他的聲音極淡,似在說著一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
  “王爺?”脫裡訝然抬頭,片刻後遲疑著低喚了一聲。
  追隨洛痕多年,他怎會不懂自家主子的心意?每每望見他蕭索的身影孤寂的立在院中,月光的清輝灑在他身上,說不出的落寞。貴為王爺又如何?婚姻之事也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意,這風光背後的隱忍何人能知?何人會懂?
  “還有事?”洛痕聞聲抬眸看了他一眼。
  “如若王爺不願意,不何不……”
  “誰說本王不願意?去辦吧。”洛痕打斷了脫裡未完的話,沉聲回道。
  “是,屬下這就去準備。”脫裡微抿著唇,未再多言,退出了書房。
  “王爺?”
  “何事?”洛痕陷在自己的思緒裡,脫裡連喚了幾聲,他才驀然回神。
  “時辰差不多了。”脫裡低聲提醒。
  “走吧。”洛痕偏頭看了看天色,幾不可聞的輕聲歎息,聲音那般無可奈何。
  “王爺身體剛剛康復,不如就由屬下代您去?”一向沉默寡言的脫裡終是看不過自家主子如此為難,忍不住出言相阻。
  “不必了。”洛痕微一揮手,已起身向外而去。
  洛痕騎馬行在前面,脫裡緊隨其後,後面跟著自家的僕人,抬著按他的官級所備的聘禮。
  一行人緩緩行在熱鬧的集市中,尤為顯眼,惹來百姓的低聲議論,聖賢朝政親王爺終於要迎娶王妃了……


  【卷七‧情深緣淺無奈時】


  第七十九章:與君有約

  洛痕一路沉默,面色平靜。有人說世間最可怕的事情莫過於死亡,實則不然,對於他來說,死亦何懼?這一生最令他不願面對的,怕就是此時了。他終是輸了,他再也無法守護著她。不是他放手,是她早已棄了他。而他也即將有他的王妃,連守候的資格也很快就要失去。
  回想著從相遇到墜崖的點點滴滴,她清脆的笑聲曾感染著他,她甜美的笑容曾溫暖過他,她柔軟的小手曾被他緊緊握在手中,一切恍如昨日舊夢,她已被清風牽手帶走,而他也已不能再一味沉浸其中。
  人的一生像是一棵樹,只有一次春天,只有一次開花的機會,他終是錯過了她的花期。遠望去,山依舊高遠雄渾,天空依然晴朗無雲,只是昔日神采飛揚的雙眸,此刻卻是寧靜而悲哀。
  這一刻,洛痕再次看清了自己的心,儘管極力克制不去想,他依然是抗拒這樁沒有愛為基礎的婚姻。他堅持親自過來,無非是不想給自己後悔的機會。這條路他必須往前走,不能回頭。一直真心祈願將來求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念及此,洛痕慘淡一笑,過了今日,縱然他想回頭,也為時已晚。
  無力的歎息一聲,罷了,他們終是走錯了時光的隧道,在時空的盲點相遇,各有各的前因後果,各有各的命定姻緣,對前塵徹底絕望,或許是人生新的開始,只是,割捨背後的心痛唯有自己清楚。
  “王爺?您看?”脫裡喚了一聲,伸手指了指不遠處的巷口。
  洛痕斂神,順著他手的方向望去,只見一抹略顯熟悉的身影瞬間閃入巷中。
  “似乎是……”脫裡有些遲疑,並不敢確定。
  “你先過去候著,我隨後就到。”洛痕皺頭輕聚,略一思索,交代了一聲,隨即翻身下馬,尾隨那身影而去。
  暗巷很深,並無可藏身之處,洛痕唯有拉開些許距離,悄無聲息跟在她身後,靜靜看著她的背影,神情肅然。
  她步子很輕,似乎與他一般不想讓人發現。洛痕皺眉,她要做什麼?
  二人一前一後悄悄行至暗巷深處,見她忽然在一處破舊的院門外停下了腳步,手扶著一邊的牆壁,將臉緊貼著門縫向院子裡瞧著。洛痕行至她身後,靜立了片刻,似乎聽到院門內傳來隱約的對話聲。院門雖然舊了些,但院子卻很寬敞,距離有些遠,而且顯然裡面的人刻意壓低了聲音,他聽不真切,唯一可辨別出那是一男一女的聲音。
  她似乎也聽不真切,整個人差不多都貼到了院門上。撤身之際,忽覺身後多了一道陰影,她急忙轉身來看。
  見到他的剎那,她驚詫莫名,臉色驟變,目光閃了閃,待回神之際差點低呼出聲。洛痕身形一移,抬手摀住她的嘴。
  “什麼人?”院內之人聽力甚好,如此細微的聲響,便已驚覺外面有人,沉聲喝了一句。
  洛痕聞聲神情微變,顧不得許多,拉起她的纖臂縱身提氣,眨眼間將她帶離暗巷。
  院門推開,裡面走出兩個人,的確是一男一女。那男子身形尤顯熟悉,漆黑的眼眸難掩冰冷殺氣。而他身旁站著一抹嬌柔的身影,目光犀利的四下望了望。
  “以後我們不要見面了,如若有事我會再聯繫你。”她冷靜吩咐。
  “好,你多加小心。”那男子略顯擔憂的望了望她,低聲囑咐。
  “我知道,你走吧。”她聲音淡淡,細品之下尤顯無情。
  男子並未再多言,靜默了片刻,目光在她的容顏上稍作停留,轉身消失在暗巷深處。她平靜的面容之下露出一絲無奈,無聲的歎了口氣,輕掩上院門。
  “公主何時喜歡在背後窺視於人?”洛痕鬆開手,並未見有人從暗巷中追來,二人緩步行在集市上,他方才沉聲問道。
  身著藕荷色羽紗裙的齊齊格聞言面色微紅,將手縮進袖中,挑了挑秀眉回道:“堂堂聖賢朝政親王爺還不是和小女子一樣?”
  洛痕將手背在身後,神情淡淡,並不想與她逞口舌之爭,問道:“公主為何會來這裡?”
  “我也不想來,只是看到一個有點熟悉的背影。”提到剛剛暗巷之事,齊齊格也瞬間變了臉色,微有些茫然。
  “哦?”洛痕不解。
  “如果我沒看錯,那院中的女人就是害你們墜崖之人。”偏頭看了洛痕一眼,見他神色微變。
  “公主為何會如此斷言?”對於齊齊格無意中得知有人欲阻止清風與瓔珞成親之事,洛痕全然不知。
  “這話一時說不清楚,等我再查查,今日距離有些遠,我完全聽不到他們說什麼,如果再近一些,那聲音我一定分辨得出。”齊齊格收回目光,思索著回道。
  洛痕蹙了蹙眉,片刻後又道:“公主日後不要再去那條巷子。”
  “可那是唯一的線索,說不定順著那院子的主人可以查到什麼蛛絲馬跡。”
  “此事非同小可,本王自會去查,公主不必插手。”洛痕深知這件事的嚴重性,不希望她一介弱女子孤身涉險。
  “不插手可不行,只有我認得那聲音。”齊齊格立馬拒絕。
  “那麼公主可願協助本王?”既然她一定要介入,洛痕也只好帶上她,一方面可以保護她,以免她一意孤行,另一方面她或許可以幫上忙。
  “好吧,我一個人的確不好辦,齊烈又不許我插手,不肯派人給我。”齊齊格爽快應下,她正愁沒人幫忙呢,王爺就送上門了。
  這件事不急在此時,需從長計議,洛痕暫且將它放一放,想到今日出門要辦之事,便又問道:“公主今日似乎該在行館才對?”
  齊齊格的思緒明顯還沒有回復過來,怔了一下,偏頭看了他一眼,訝然問道:“你不會真的來下聘吧?”
  洛痕神情自然,一絲異樣也看不出來,平靜回道:“聖賢與南郡聯姻,此等大事豈可玩笑?”
  齊齊格秀眉擰緊,探究的目光打量著他,不解著問道:“你為何不拒絕?”
  當齊烈告知,他們的父王向聖賢朝提出聯姻,欲將她嫁與洛痕之時,她不以為意的笑笑,似乎很有把握他會斷然拒絕,可結果卻出乎她意料之外。當賜婚的聖旨送到行館,她呆愣了半晌。而今日也是皇帝挑選的下聘吉日,她本以為他會派王府裡的人過來,萬沒有想到他會親自來。
  齊烈尚未將政親王墜崖的消息遞回南郡,他的父王已派使臣與聖賢朝皇帝商議聯姻之事,可見他兄妹二人進宮赴宴之事已傳回南郡,而他又當著聖賢眾位大臣的面欲將齊齊格嫁予洛痕,此事當夜未有定論,但卻容不得聖賢拒絕,否則南郡的顏面何在?洛痕既已平安脫險,聖賢與南郡聯姻一事便塵埃落定。
  “為何拒絕?政親王妃的位置的確空置太久了。”洛痕移過目光,嘴角逸出一絲苦笑,他娶的僅僅只是王妃,而不是妻。
  “我不明白,姚佳期更適合這個位置,為何偏偏是我?”齊齊格行在他身側,平靜問道。
  沒有預想的尷尬,洛痕在心裡微鬆了口氣。儘管對她爽朗的性格略有所瞭解,卻依然擔心二人見面時有些微妙。然而此時的他們,不像是即將大婚,成為夫妻的男女,倒像是朋友一般,談論著全然與自己全然無關的事。
  “沒有適合不適合,皇上親賜,南郡王親許,洛痕依旨而行。”洛痕沒有看她,沉聲回道。以齊齊格的聰明,他對瓔珞的心思又如何瞞得過?既然瞞不過,又注定要與她相伴一生,坦然相對似乎更好。
  “那我就不懂了。”齊齊格聞言燦然一笑。
  “嗯?”洛痕回身,面帶疑惑。
  “王爺不是有皇上親賜特旨在手?這政王妃人選不是僅憑王爺一句話?”齊齊格想也沒想,脫口回道,他的態度變化太大,她有些不明所以。
  洛痕輕佻濃眉,唇角微揚,卻未應聲。齊齊格見他不答,也未勉強,聳了聳肩也沒有再追問,二人沉默著向行館而去,各懷心思。
  “王爺?”齊烈見洛痕與齊齊格一起回來,有些驚訝,迎上前微一拱手。
  “太子殿下。”洛痕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意。
  “王爺請。”齊烈微一側身,伸手示意洛痕先行。
  微一點頭,洛痕穩步踱進廳內。齊烈兄妹二人也隨後跟了進來,待侍候的僕人奉上茶水,齊烈方才悠悠道:“我父得知王爺今日親自過來,甚感欣慰,命齊烈親自將南郡駙馬的玉珮贈予王爺。”齊烈取出一個金色的錦盒,雙手遞向他。
  洛痕站起身接了過來,並未打開,淡笑著回道:“有勞太子殿下,待大婚之日洛痕必將佩此玉飾親迎公主入府。”
  對於洛痕表現出來的誠意,齊烈琥珀色的眼眸閃過一抹疑惑。任誰都看得出他對東方瓔珞的不同,甚至不惜捨身相護。本來他欲阻止賜婚之事,修書一封回南郡說明原委,卻不料洛痕竟先他一步接下旨意。他們墜崖那半月到底發生了什麼,令他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便願意成親?齊烈甚是不解。
  外人不得而知,齊烈如何不知,莫清風終是救出了他們,而她在昏睡了整整十天十夜後醒了過來,如今身子還未大好,現正在將軍府靜養。而洛痕僅在她昏迷之時去探望過一次,她醒來後從未出現在她面前,這令齊烈十分好奇,就連他都忍不住想去看看她如何了,他卻能完全置身事外準備著婚事?
  “齊齊格生性莽撞,日後還望王爺多多擔待。”對於從小寵愛的妹妹,齊烈極為不捨,賜婚一事看來已成定局,不容任何人反悔,那麼他希望齊齊格能幸福。
  “太子殿下客氣了,這日後本王還要稱呼一聲大哥,這擔待二字從何說起。”洛痕放下錦盒,望了一眼靜坐了一邊的齊齊格,沉聲回道。
  “你們有完沒完啊?說正題,我不會真的要嫁吧?你不會真的要娶我吧?”齊齊格有些沉不住氣了,雖說她並不討厭洛痕,畢竟像他這般儒雅之人世間少有,而他二人的身份也甚是相配,可她親眼所見,他對別人情根深種,難不成就這麼糊里糊塗的與他同床異夢一輩子?
  “齊齊格?”齊烈沉聲低喚,企圖阻止她的直言,即便是大家心知肚明之事,卻也不可當面說破。
  “幹嘛?關乎我一輩子的大事問一句都不成嗎?”齊齊格瞪了他一眼,完全不理會齊烈的怒意。本來寄希望於洛痕,現在他親手毀了她唯一的指望,再不說話就真的沒機會了,她哪裡還顧得上自家哥哥是否生氣?
  “賜婚聖旨已下,本王今日親自送來聘禮,公主以為是假?”洛痕面色無異,讓人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溫潤儒雅是他的本性,但能為皇帝分憂,手握國家重權的政親王爺,又怎麼會是隨意便被人看穿心思的簡單之人!
  “我以為不會成真,你傾心之人既然不是我,這又算什麼?”洛痕的平靜勾起了齊齊格些許的怒意。她快樂的“單身”生活就這樣終止在他手裡了?雖然是身份高貴的王爺,卻更是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至少現在不愛。雖說這政親王妃之名並未委屈了她,而以他的性格看來,即便不愛她,卻也可以與她相敬如賓的生活一輩子,可這未免太悲哀了。赫連家的莫清風搶了他哥哥心愛的女子,而她又要嫁給眼前的赫連洛痕,南郡的太子公主就這樣莫名其妙的栽在了赫連家男人的手裡?簡直欺人太甚,齊齊格心有不甘。
  “不得胡說。”齊烈厲聲喝她,卻換來她一記白眼。
  “我才沒有胡說,我說的是事實。”如果逃脫不了這王妃的身份,齊齊格不願此時便示弱於洛痕。
  “待本王命人推算好吉日,再親自修書一封至南郡告知。”洛痕意外於齊齊格的咄咄逼人,卻也並未對她的直言有所責怪,不再多言,緩緩起身告辭。
  “齊烈靜候佳音。”齊烈牽了牽嘴角,沉聲應下。
  “不用寫信了,反正我也不走,到時候通知我一聲就行,只是別太早,我還沒準備好。”齊齊格在心底無聲的歎了口氣,十分無奈的插了一句,隨後端起手邊的茶猛灌了一口。
  真苦,難喝死了,她皺了皺秀眉,心裡暗自開始盤算起來。
  齊烈可以靜觀其變,她卻沒有那份耐心。東方瓔珞?她無法說服自己接受一個和惜若有著同一張面孔的女子成為別人的妻子,那本該是她的嫂子。而她更不能嫁給一個對自己毫無感情的男人為妃,還是一個愛著惜若的男人。她的幸福她要自己爭取,難道公主生來就是為了與別國聯姻的嗎?如果擺脫不了這樣的命運,那她也要讓他愛上她,否則她不惜違抗齊烈的意願,費盡心機半路又折返回京城,就毫無意義了。
  在她出嫁前,尚有幾件事要做。第一便是想方設法令“惜若”恢復“記憶”幫齊烈奪回她;第二,查清楚到底是誰要謀害“惜若”,甚至連在鳳棲崖尋人的齊烈也不放過。
  害人之心是不可有,但犯到她頭上的人她也決不放過。至於還要不要再順道辦成第三件事,齊齊格還沒有拿定主意,走著瞧吧,反正她吃定了洛痕也不會將婚期定的太早,她應該有足夠的時間想清楚,對,此事需要三思而後行。思及此,未等洛痕出門,齊齊格已“騰”的站起,風風火火的向行館外而去,將先前與洛痕的約定拋在了腦後。
  洛痕與齊烈眉頭輕聚,望著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八十章:複雜難明

  “不……不要?”瓔珞大喊著從睡夢中驚醒,她翻身坐起,驚出一身的冷汗,臉色因緊張與懼怕已有些蒼白,緊緊抓住手中的被角,大口大口的喘著氣。
  又夢到她了,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她說她叫雲惜若。這一次她沒有哭著指責她搶了她的身體。夢中的她渾身的鮮血,彷彿自言自語一般的說了兩句話,然後喃喃輕喚著那個名字“烈”,隨即在她眼前緩緩的倒了下去。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纏著我?為什麼?”瓔珞忽然感覺渾身好冷,她將薄被牢牢抱在懷裡,哽咽著縮在床角,眼前久久浮現著那抹刺目的血紅。
  “瓔珞?”清風聽到她的驚叫聲,急急衝進了房裡,身上僅穿著中衣,外袍尚未來得及穿上。
  “瓔珞?怎麼了?”大步踱到床邊,見她抱著被子縮在床裡,他焦急的詢問。
  瓔珞渾然不覺他的靠近,更沒有聽到他的聲音,身子微微有些顫抖。漆黑的眼眸顯出憐惜之色,清風長臂一伸,將她攬進懷裡。
  “啊?不要碰我,走開……走開……”瓔珞的意識很模糊,他碰觸的瞬間她驚恐著閃躲,企圖避開,聲音有些沙啞。
  “別怕,是我。”渾厚低沉的聲音自她頭頂上方傳來,瓔珞猛然抬起頭,迷茫的目光慢慢彙集到一點,待看清眼前的人是清風,她“哇”的一聲就哭了。
  “她又來找我,她為什麼要來找我?”
  “我不認識她,可她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她一身的血……一身都是血……”瓔珞邊哭邊語無倫次的低聲說著,身子因恐懼有些顫抖。
  清風的心驀然一緊,眉頭深鎖,將她摟在懷裡輕拍著,他靜靜的聽著,沒有出言勸慰。即便瓔珞第二次醒來後一切看似很正常,身子也在慢慢恢復,更沒有再出現那次醒來後不認識他的情形,他依然不能安心。他沒多問,是擔心她害怕。幾不可聞的歎息,隨即緊了緊手臂。
  瓔珞哭了一會,直到感覺眼睛都有些不舒服了,才漸漸止了淚。縮在清風胸前,側耳傾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情緒慢慢平靜下來。清風單手摟著她的纖腰,下巴輕輕抵在她的額頭上,右手輕輕撫摸著她散亂的長髮,似安慰,更似無奈……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原打算只要她身體無異,並不想提起先前她不認識他的事,看來他們還是要面對不可預知的變故。
  “作惡夢了?”清風的聲音於對瓔珞便是一股神奇的力量,能瞬間令她安靜下來。瓔珞沒有動,只是埋首在他懷裡輕點了下頭,纖臂自他腰間滑過,緊緊環著他。
  她醒過來已有七天,清風幾乎是寸步不離的守著她,即便他們已有了夫妻之實,而且大禮已成,在外人眼中他們已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但瓔珞依然不願留在莫家將養身子。
  在她醒過來的第二日便央求清風送她回到了將軍府,老將軍見她平安回來,又見清風對她呵護倍至,大婚的事實已不容任何人改變,便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囑咐她好好將養身子,進了一趟宮,沒有再在京城多作停留,已趕赴邊關。
  清風不放心留她一個人在將軍府,現在無論是非凡亦是塵風隨身保護,都不能令他安心,而她又堅持婚禮過後才隨他回莫家,無奈之下他便一同住進了將軍府,這幾日都是睡在她隔壁的房間,就近照顧她。
  “清風?”瓔珞悶在他懷裡低喚,聲音如羽毛般的輕柔。
  “嗯?”清風沉聲應著。
  “你說等我身子好了就補辦婚事,能不能……”她沒有勇氣抬頭,怯怯的開口。
  “不能!”瓔珞的話尚未說完,清風鬆手將她從懷里拉起,目光與她對視,堅定拒絕。
  “我還沒說完呢。”瓔珞低下頭,低低的回了一句。
  她知道因為她堅持要回將軍府調養身子,清風已有些不悅,整整一日都沒和她說話,要不是她親自去書房找他,估計他還冷著臉呢。
  “說吧,我聽著呢。”清風神色凝重,淡淡的回了一句,明顯有些氣惱。
  “你這樣誰敢說嘛。”瓔珞略顯委屈的抱怨,嬌柔的聲音,嗔怪的語氣,聽在清風耳朵裡便是撒嬌。
  “還有你不敢說的?”他輕責,臉色緩和了些,伸手攬過她。
  瓔珞靠著他,心裡隱隱有些不安。那夢境太過真實,令她不得不恐懼,她很怕,又不知該如何和他說。她只是希望緩一陣子再成親,看能否弄清楚是怎麼回事。她其實是擔心清風怕她,她現在都有些害怕自己這具身體,甚至開始懷疑她到底是不是真身穿越至此。如果她是梅若惜,那麼本不該與這個時空的任何人有所糾葛,如果她不是,那麼是她的靈魂穿越了嗎?可又該如何解釋她身上的禮服?
  “怎麼不說話了?”靜默了片刻,清冷的眼眸變得堅定,修長的手指撫著她烏黑的長髮。
  瓔珞似突然想到什麼,沒有回答,卻掙開他的懷抱,見清風皺眉,一臉的不解。她淺淺笑著,探頭往門口看了一眼,推了推他,微揚了下小巧的下巴。
  清風回身,見房門大開著,了然她的用意,揚眉笑了笑。起身關好房門,見瓔珞正欲下床。
  “你坐著別動,要什麼?”他出言阻止,三兩步踱到床邊按住她,順著她的目光望著圓桌,他將燭台取了過來,昏暗的紗帳內驟然亮了起來。
  “要燭台做什麼?”坐在床邊,將燭台小心的拿在手上。
  “我背上有一塊指甲大小,淡粉色的胎記,我媽媽說那是一出生就有的,你幫我看看。”瓔珞想起自己身上唯一一處可以辨別她真身的辦法,才示意他關門。在這裡她沒有能證明身份的身份證和戶口薄,那麼出生時身上便有的胎記總是個有力的說明不是嗎?如果後背上的胎記依然在,那麼這個身體便是她的,如果沒有……如果沒有,那她也說不清究竟是怎麼回事了。
  聞言,清風眉心輕擰,他二人從未說起過什麼,但瓔珞卻也意識到了這次昏睡時異樣,否則不會想要急切的證明什麼。沉默著將燭台遞到她手上,伸手解開身前的繫帶,將中衣褪至腰際,露出光潔的玉背。
  當他的大手輕觸她細嫩的肌膚,瓔珞方才驚覺此時二人之間的曖昧,她身子明顯一僵,故作鎮定的深呼吸,小臉卻已經不受控制的紅了。清風將她的反應收進眼裡,抿著薄唇勾起一抹笑意。
  “看到了嗎?”瓔珞見他半晌沒吭聲,偏頭輕聲問了一句。
  清風不緊不慢的坐到床邊,俯低了身子。
  “小心。”當他略有些涼的薄唇觸到她後肩的肌膚時,瓔珞倒吸了一口氣,渾身一個機靈,手上的燭台沒有拿穩,險此掉到床上,還好清風及時伸手接住,俊顏上揚起一抹迷人的淺笑,將燭台重新放回桌上。
  “你回房睡吧,我先休息了,明天再說。”瓔珞在他回身之時急急說了一句,聲音有些啞,隨即翻身躺下,胡亂抓起薄被欲遮掩裸露的身子。
  “回哪個房?”清風不理會她小小的掙扎,在她身後躺下,將她背摟在懷裡,扯過薄被蓋在兩人身上。
  “你回房啦,明早讓人看見會說閒話的。”瓔珞掙不開,拍著腰間他的大手。
  “我們分房睡人家才會說閒話。”清風將她的柔荑握在手裡,閉上了眼,下意識的貼著她。
  當他送瓔珞回將軍府時,府中的僕人們倒還真是糊塗了,雖然不太清楚二小姐為何突然失蹤了半月,還不允許任何人走露半點風聲,而莫家又堅持在原定的吉日那天迎走了翠柳,但大禮已成,二小姐已是名正言順的莫夫人,任誰都看得出莫莊主對自家小姐體貼入微,然而這兩個人晚上卻分房而眠,的確引來僕人不少的猜疑。
  思及此,瓔珞沒有再吱聲,只微微挪了挪身子。
  “背上的確有塊淡粉色的印記,是打小就有的?”清風見她安份下來,嘴唇貼在她耳邊,輕聲與她聊著。
  “一出生就有了。”胎記在,證明是她自己的身體,瓔珞頓時鬆了口氣。
  “你可知在你昏睡的第七日曾醒過一次?”猶豫了一下,清風還是決定告訴她。這件事情確實奇怪,他也不知該如何解釋。但無論她曾經是誰,現在她只是他的,清風不希望她整日擔驚受怕,還不如早早說明白,也好看看有沒有法子找出緣由。
  感覺到瓔珞一僵,似乎連呼吸都屏住了,清風輕輕扳過她的身子,二人面對面,昏暗的燭火下她的臉色微白,顯然受到了驚嚇。
  “我醒的時候說話了嗎?”在他的注視下瓔珞怔怔的問了一句,見他點頭,她神情驟然間緊張起來,輕咬著下唇,片刻後才又問道:“說了什麼?”
  “一直叫著一個名字,好像根本……不認識我。”提起那一刻她醒過來陌生的情神,清風的心猛的揪緊。
  凝視著她的眼睛,沒有錯過那眸光中一閃而過的驚慌,清風抬手撫摸著她的臉頰,然後極是輕柔緩慢的撫弄著她長長的睫毛,似是一根一根地數著。
  一時間空氣彷彿都忘了流動,凝固在一起。瓔珞的心思百轉千回,直到這時她才明白為何她醒來時低喚他名字,他會是那般的激動和不可置信,難怪這幾日她一睡覺他便守在床邊一動不動的盯著她,他是在害怕,怕她醒來再一次變得不認得他了。原來那個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子,那個自稱是雲惜若的女子曾藉著她的身體醒來過,會是她失去知覺的那個時間嗎?她叫的名字會是夢中出自她口的“烈”嗎?
  房裡異常安靜,靜得可以聽見燭火搖曳的聲音。似乎是窗子沒有關好,有風吹了進來,桌上的燭火閃了幾下,突然熄滅了,芙蓉帳內頓時漆黑一片。寂靜的黑暗中,彼此的呼吸近在耳邊,明明很柔和,很溫暖,卻又感覺是如此的冰冷,瓔珞的心生生一空,彷彿再也沒個落處!

  第八十一章:幾許心事

  當眼晴漸漸適應了昏暗的光線,瓔珞如水的眼眸與清風灼灼的目光糾纏在一起。
  “那不是我。”望著他的眼睛,與他十指交握,語氣很淡卻透著堅定。
  清風的眸光中流淌著憐惜與眷戀,彷若要將所有的深情都傾注其中,將她擁入懷中,薄唇若有若無地觸了過來,柔聲說道:“我知道,我的若惜不會不認得我。”
  黑暗中,瓔珞揚起了唇角,伸出纖臂回抱著他。他的身體總是可是瞬間令她溫暖,驅走心中無邊的恐懼。如若他不是那良人,她不知道誰還可以帶給她相同的悸動,無論他是不是那良人,她早已選擇了他,認定了他!
  “別離開我。”靜靜的相擁了片刻,他突然開口,聲音低如蚊鳴,輕若拂風,“等你身子好了就隨我回去,留在我身邊,永遠別離開。”
  瓔珞微怔,抬眸的同時,眼裡的液體自然的滑了出來,濕了她的臉頰。他總是怕她離開,她又何嘗不怕失去?此情此景,她不禁憶起當凌雅將他二人的過往告訴她那一次,沉睡後醒來,他驚喜卻又緊張的抱著她,然後請她別離開,她說過的那句話:生生不離。她捨不得他,捨不得離開。
  “好,不離開,等我身子好了就隨你回去。”她哽咽,又極力忍住不想哭出聲。
  她的柔弱或許終是不適合陪在他身邊,這份失而復得的愛情到底能走多遠?他們愛著彼此,掛心著彼此,可卻感覺情愈是濃烈,愛情愈是變得脆弱,愈是患得患失,他們要如何才能守住彼此?守住隱隱流逝的相愛時光?
  她從小被家人疼著寵著,從未經歷過風雨,來到這裡,一年不到的時間,發生了大多的變故,有太多的人出現在她的生命裡,她欣喜的同時也難免感傷。
  曾以為真情難覓,卻不知在不經意間已獲得太多太多,她無力一一回報,有的人,注定辜負。
  抬頭看著清風,他的眼底也有些紅,卻依然溫柔的笑著,復又將她摟進懷裡。
  “那幾天我一直時睡時醒,有時能聽見你說話,卻怎麼都睜不開眼睛。迷迷糊糊的夢見一個長得和我一模一樣的女子,她說她叫雲惜若,還說我搶了她的身體。”瓔珞伸出纖臂環上他的腰,輕聲開口,語氣透著些許委屈。
  “剛剛我又夢到她,她……滿身都是血。”提到剛剛的夢境,瓔珞仍心有餘悸,身子微微顫抖,清風唯有心疼的摟緊她。
  “齊烈認識一位名為惜若的女子,容貌和你十分相像,如果不是眼神不同,我幾乎分不辨不出,我曾在你被困鳳棲崖底時見過那畫像,過兩日我帶你去見他,或許他能給我們一個答案。”清風已然冷靜下來,分析著整件事情的異常之處,又細細回想著那畫像中女子的神態,區分著她與瓔珞,除了眼神,再無任何不同之處。惜若的眼眸略顯憂鬱沉靜,瓔珞卻是清澈純淨,透著靈氣。先前他曾猜想瓔珞或許便是齊烈曾經深愛的女子,至於她為何會突然間來到聖賢,轉身成了東方瓔珞他無從解釋,因此想探得究竟,一時大意令她遭遇不測,他自責不已。這幾日他天天陪在瓔珞身邊照顧,她說了許多過往的生活,有些他聽得明白,有些完全不懂,但可以肯定,東方不屈與她相認時所謂她失憶忘記了從前是假,她故意有所隱瞞,那才是真。
  “我怕。”瓔珞腦海中不斷浮現著昏迷時的夢境,推測著雲惜若口中的“烈”會不會是齊烈,經清風一提,又憶起齊烈初見她時不合宜的失禮表現,還有看她時探究的目光,心頭猛的一縮。
  即便她們不是同一個人,可依然不能否認雲惜若的存在。為何會莫名的闖進她的夢裡,真實到連自己都開始懷疑。儘管相隔著未知的時空,她們之間不可能毫無瓜葛,她突然有些害怕面對齊烈,面對他琥珀色的眼眸。
  “別怕,有我在,誰也不能搶走你。”清風低沉的聲音安撫了她因恐懼而狂跳的心。
  “你會不會怕我?”她的聲音輕不可聞。
  儘管已經證實這身體的確是她的,依然無法安心。畢竟雲惜若真的存在,畢竟她曾進入過她的身體,即便不是她佔了惜若的身體,可惜若卻在她昏睡時佔據過她的身體,瓔珞不知道以後還會不會發生什麼未知的變故,她甚至自己都害怕這具身體,而清風,又將如何面對這個是她又彷彿不是她的自己呢?任誰可以不在乎自己娶的女子與常人有異?她沒有把握。
  腰間的大手微微頓了一下,隨即緩緩滑進了中衣裡,輕柔的撫摸著她細嫩的肌膚,“不怕。你是我的若惜,永遠是!”他輕聲說。
  他的手很暖,來回輕撫著她,自她光潔的背脊慢慢撫至胸前,有著灼熱溫度的手掌剎那間溫暖了她微涼的身子,卻也令她忍不住微微顫慄,如雪的肌膚上快速泛起一層粉紅色。
  窗外天空中掛著一輪滿月,皎潔的月光透過窗子射在紗幔上,他俊逸的臉龐在微弱的月光下閃著淡淡的光,她被籠罩在一片陰影之中。瓔珞的睫毛閃動了一下,心中柔情湧起,緩緩靠近吻在他唇上。
  唇齒相交,纏綿不分,隱約聽到他輕歎一聲,已然褪下了她的中衣。
  當他滾燙的身子貼上她,瓔珞難以抑制地發出淺淺的低吟。那細碎的聲音銷魂蝕骨,彷若蓮花盛放,令他無法抵抗這酥軟的嬌軀,呼吸瞬間急促了起來。然而,他卻沒有更進一步,只用反覆撫摸著她的肩頸,細細勾勒著她裸露的鎖骨,輕吻著她的側臉和玉頸,隨後摟緊她,將頭埋在她發間,沉沉歎息。
  “身子還沒好,睡吧。”許久後清風俯在她耳邊柔聲低語。
  了然他的體貼,嘴角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睡意襲來,瓔珞在他懷裡動了動,窩在他有力的臂彎中,沉沉睡去。聽到她均勻的呼吸聲,清風輕笑一聲,拉了拉被角,找了個舒適的姿勢,伴她入眠。
  “醒了?”清風微微一動,俊顏已輕貼上她的小臉。
  “嗯…”瓔珞揉了揉雙眼,意識還沒有完全清醒,腰上一緊,聽見清風在她耳邊低低笑著。
  “再多睡一會,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你乖乖呆在府裡等我,嗯?”
  瓔珞的思維還處於迷糊狀態,隨口“嗯”了一聲,輕翻了身,背對著他,薄被輕輕滑下了一些,露出香肩一片,清風拉高了被子,再次把她摟進懷裡,捨不得起身。
  瓔珞意識到他還沒走,又翻過身,把臉貼在他胸前,小手已繞上他的腰,清風忍不住輕聲地笑了,大手在她纖腰上輕撫著:“磨人精。”
  “你要去哪?”瓔珞含糊的問了一聲,早已在不知不覺中習慣他隨時在身邊,成為東方瓔珞以後她變得堅強了許多,可在愛人面前她依然只是一個要他疼著寵著的小女人而已。
  “先別問,等過幾日你就知道了。”清風唇邊掛著笑。
  “什麼時候回?”她閉著眼,孩子氣的問著。
  “很快,你睡醒時我就回來了,睡吧。”清風輕吻了下的散亂的長髮,也閉上了眼。自她這次醒來以後,身子大不如前,總是極易疲憊,不一會瓔珞便睡著了。清風輕柔的摟起懷中的人兒,緩緩抽出手臂,輕輕起身,溫柔地為她拉好薄被,又順手攏了攏她凌亂的長髮,才伸手掀開紗幔。
  瓔珞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發現外面的天氣似乎很好,陽光暖暖的射進來,感覺今日身子好了些,比起前幾日,不再感覺無力,便緩緩起身。
  “小姐?”翠柳剛好推門進來,見她醒了,輕喚了一聲。
  “翠柳,給我準備熱水,我想洗澡。”
  “主子說您這些日子不能沐浴,絕對不可以碰水,您堅持堅持,再過兩日就可以了。”翠柳小心的扶著她坐下,忙到衣櫃中幫她翻找衣裙,嘴裡還不忘提醒。
  “今日感覺好多了,應該沒事的,我就泡一會。”瓔珞不甘心的央求。
  “不行,主子交代了,這次一定要盯緊你。”翠柳找出一件水蘭色的真絲裙拿在手上,一臉的堅決。
  “這嫁人就是不一樣,什麼時候他成了你主子?”瓔珞打趣她,大病一場,氣勢明顯很弱。
  “小姐,您就再忍忍,身子本就單薄,這次又傷的這麼重,可馬虎不得,您要是再出個什麼差錯,主子怕也活不成了。”翠柳似乎了一下子穩重了許多,一邊仔細的幫她穿著裙子,一邊勸說。
  “非凡待你好吧?”瓔珞沒有再堅持,望了望翠柳,成了親,裝扮也一樣了,看上去,翠柳比以前溫柔嬌美了許多。
  “嗯,很好。”翠柳的小臉微紅,低聲回了一句。
  瓔珞先前在清風面前不止一次提過,等他們大婚過後,便將翠柳與非凡的婚事辦了,結果他們的大婚錯過了,清風卻安排翠柳先嫁了過去,她暖暖的笑著,他永遠都懂她的心思。
  “以後你也不要在我身邊侍候了,你成親我也不在,也沒給你準備些什麼,那店舖就當作你的嫁妝吧,你好好打理著。”
  “我才不要離開小姐,我要留在小姐身邊一輩子。”翠柳幫她理好衣裙,與鏡中的她對望一眼。
  “你這死丫頭,我現在管不了你了是吧?”瓔珞的眼睛有點紅,卻還倔強著嘴硬。
  “小姐,非凡這輩子都會追隨主子,翠柳也要侍候小姐一輩子,我們永遠都不分開。”自她墜崖,翠柳從沒睡過一個安穩覺,當她被接去莫家的那晚,非凡去取“催情訣”還未回來,她一個人在房裡呆坐著哭了好久,直到哭得沒了力氣才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好了,我沒力氣和你爭,隨你吧,不過店舖依然送給你,不許再拒絕,那是我能送給你的唯一的東西了,也是我的一點心意。”見翠柳眼裡閃著淚光,瓔珞淺淺笑了笑,可翠柳卻沒有體會出那笑容背後暗隱的哀傷。
  未知的時空,她們如姐妹般相扶相惜,有她陪在身邊,瓔珞的心得到了片刻的安寧。人生的波折不斷,她無法預知未來,只盼能盡自己所能為她安排好下半生,即便有一天她離去了,對她,也不會有所虧欠。
  身上背負的債太多了,壓得她有些喘不過氣來,為何想活得輕鬆一些都如此難?
  清風,我能為你做些什麼呢?
  洛痕,我又該為你做些什麼?
  點點心事點點愁,心雖相惜情難守,恍若夢……
  絲絲牽掛縷縷情,無緣執手情難斷,常相憶……

  第八十二章:欲斷難斷

  “二哥?”隨著一聲清脆稚嫩的輕喚,一抹熟悉的身影已小跑著衝到洛痕身前。
  “軒兒?”洛痕回身,見洛軒已跑至他跟前。
  “屬下見過王爺。”
  “免禮。”洛痕淡聲回道。
  蹲下抱起他,望了一眼緊跟在洛軒身後的大內侍衛,隨即明瞭這小傢伙定是鬧著洛霄非要出宮。自從太醫診出凌雅有了身孕,除了處理一些重要的奏折及堅持早朝外,其它的時間洛霄均在凌霄殿陪伴凌雅,而他便忙了起來,自然無暇顧及洛軒,僅僅賜婚那日去看過他一次,未說上兩句話又匆匆出宮。
  “二哥?”小傢伙就喜歡和他親近,洛痕一抱他,洛軒的小胳膊立馬熟練的摟上他的脖子,略顯委屈的叫了一聲。
  “怎麼了?誰欺負我們軒兒了?”洛痕揚眉笑笑,抱著他向府裡而去,脫裡將保護洛軒的侍衛迎進府裡。
  “二哥的身子好了沒有?”洛軒嘟著小嘴,咐在他耳邊低聲問著。
  洛痕聞言微一怔,知道他與瓔珞墜崖的人不多,朝內的大臣均以為他奉皇命外出辦差,洛軒從何而知?
  將洛軒直接抱進了書房,洛痕將他摟在身前,示意脫裡關上房門,才開口詢問:“軒兒從何而知二哥病了?”
  “我去找皇兄的時候無意中聽皇嫂說的,她說你和那個‘笨女人’都受傷了。”洛軒靠在他懷裡,怯怯的回了一句。
  “記得這話不得再與別人提起,知道嗎?”洛痕微微蹙眉,沉聲交代。
  “嗯,知道了,二哥還沒說身子有沒有好呢?”小傢伙黑黑的眼睛略帶緊張的望著他,見洛痕笑了,才露出一排整齊的小白牙也跟著笑了。
  “二哥沒事,身子早就好了。”
  “那她好了沒?她是個女人,身子一定不如二哥好的快。”洛軒問的當然是瓔珞,只是他就是不喜歡稱呼她為三嫂。
  “軒兒又沒了規矩,二哥不是告訴過你,現在該叫三嫂。”
  提到瓔珞,洛痕的神情微變,尤顯落寞。她好了嗎?他也想知道。
  自從塵風親自過府通知他瓔珞醒了,他不止一次不知不覺走到將軍府外,站在遠處久久望著那府門,卻終是沒有進去。他想見她,卻又怕見到她。如今,見了又如何?為了他的深情癡守,害她險些送了性命,他突然怕了,原來感情也是會給別人帶來負擔的,他不想她為難,不想清風為難,所以每一次去都只是默默的站在街邊許久,然後轉身離去。
  有清風在,有清風守著她,她不會有事的,她會好起來!
  “二哥?”小傢伙對於他的情緒變化全然不知,低低喚了一聲,伸出小手扳正他的俊顏。
  “她應該也好了。”經他一問洛痕突然有些擔心,她到底好了沒有?
  原想不聞不問,原想奉旨成婚,原想可以忘記,原來一切只是想想……原來他一直在心中無聲的抗拒……原來他無時無刻不在惦記著她……他在後悔,後悔接下那旨意,後悔選擇了南郡的公主,甚至後悔為何不接下那份特旨。
  “二哥也不知道嗎?”小傢伙很聰明的發現他的不確定,急急追問。
  “二哥……”洛痕遲疑著不知該如何回答,欲言又止。
  “二哥不是和她一起回來的嗎?”洛軒歪著小腦袋若有所思。
  是和她一起出崖,卻又不是。和她一起出崖的是清風,是清風。他睜眼那一刻,唯一想知道的便是她平不平安,他睜開眼那一瞬,唯一想看到的只是她,只有她。然而,守在他床邊的卻是清旋。
  他沒有拒絕她的照顧,卻始終有禮的保持著兄妹之間的尺度,而她也從未提起什麼,彷彿只是當他如堂哥一般照料,直到他康復,直到瓔珞醒過來,清旋便再也沒來過。
  緣起緣滅,緣聚緣散,他們幾人之間似乎總是錯過了一步!為何相逢總是如此,不是恨早,便就恨晚?看來,遺憾終是不可避免!至少今生有緣相識,已強過擦肩而過!
  “二哥帶我去看她好不好?我都好久沒見她了,那些宮女,太監都怕我,和他們玩一點意思也沒有,她最好玩了。”洛軒拽著洛痕的手臂輕搖著,目光透著期盼。
  “軒兒便是因此喜歡她?”洛痕回神,淡笑著輕問。
  他的確不解,初見見面,洛軒便喜歡和她在一塊,比粘他還粘瓔珞,雖然嘴上依然不肯照規矩稱呼她,但他知道洛軒是打心底裡喜歡瓔珞,從小到大,除了他,洛軒從不和任何人親近,就連洛霄,他都不讓抱。
  “她說話很奇怪的,膽子可大了。”洛軒想了想,像是在回憶。
  “哦?怎麼個奇怪法?”洛痕的眼眸突然亮了起來,或許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只要一提到瓔珞,他的心便像是瞬間甦醒了過來。
  現在除了和洛軒,他已不能和任何人談起瓔珞了,他其實是渴望知道她的一切,哪怕只是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聽到她的名字,對他也是一種安慰。
  “那日我帶她去御花園,她嫌路遠,走了一會就不肯走了,非賴在迴廊下休息,還埋怨什麼古人真是麻煩,住的地方整的像個什麼迷宮?我聽不懂,就問她什麼叫古人,什麼是迷宮,她竟然伸手敲了我的腦袋……”說到這洛軒還故意皺著小眉毛,伸手摸了摸光潔的額頭。
  “不止敲了我,還說我是笨小孩,她才笨呢,我猜她連自己說什麼都不知道,所以才故意不告訴我。”洛軒撅著小嘴,一臉的不樂意。
  洛痕想像著瓔珞皺眉取笑洛軒的樣子,臉上的笑容漸大。她像個沒長大的孩子,只要有機會,便不安份,難怪能得性情孤僻的洛軒喜歡。
  “二哥是不是真的要娶那個南郡的什麼破公主?”洛軒忽然話峰一轉,提到了齊齊格,見洛痕沉默著點頭,他負氣般別開了臉:“我不喜歡她,她也不喜歡她。”
  “軒兒說誰不喜歡南郡的公主?”洛痕有些詫異,一時沒反應過來洛軒口中的那個她是誰。
  “就是那個笨……三嫂,她不喜歡那個破公主唄。”
  “是她和軒兒說的?”
  “她沒和我說,是我自己看出來的,她都不喜歡看她的,二哥不要娶那個公主,要是二哥娶了她,三嫂肯定會不高興的,到時候她就不會理你了。”
  小傢伙以他不足十歲的智慧為洛痕頭頭是道的分析著,卻恰巧碰到了洛痕的痛處。若真是不喜歡齊齊格,也是因為清風,如果瓔珞會因他娶齊齊格而不高興,他該開心才對,至少證明她在意他。澀然一笑,她不會不高興的,她只會祝福他,她會笑著說恭喜吧!
  瓔珞,別慘忍的說祝福,我寧願你什麼都不要說,什麼都別說就好!
  洛痕歎了口氣,溫和的笑容漸漸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憂鬱的神情,將洛軒摟在懷裡沉默不語。
  “王爺?”脫裡在門外低喚了一聲。
  “進來吧。”
  “這是前兩天您交代辦的那件事。”脫裡將信封遞給洛痕,見他點頭又退了出去。
  洛痕打開信仔細看了看,眉頭輕擰。自他到行館下聘之後,一方面派人暗中跟蹤齊齊格,一方面命脫裡去查那間院子的主人,結果竟然查不到任何有關房子的資料,略一思索,他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看來有人知道他在查,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毀了房子的所有資料,能讓戶部存檔的資料無聲消失,這世上怕也沒有幾人,看來他也不必費心思追查下去了,至於齊齊格,就當打發時間吧,只要不闖出什麼亂子,就由她去了,連身為政親王的他都查不出什麼,想必她也不過是白忙一場而已。
  清風知道了,卻沒動,會是誰,令他有所顧及?
  洛軒老實的坐在他懷裡,見他半晌不說話,將頭輕靠在洛痕的胸前,靜靜的等著他。
  “軒兒,你不是說想去看看你……三嫂嗎?”小傢伙一聽洛痕提到瓔珞立馬來了精神,重重點頭,小臉上露出了喜色。
  “那我們現在便去,如何?”
  “好,那現在就走。”不等他鬆手,洛軒已掙扎著下地,洛痕笑著放他下來,牽著他的小手。
  剛出書房門洛痕似突然想到什麼,又折了回去。待再出來時手上拿著一個極為精緻的絨質錦盒,遞給洛軒,他低聲交代:“這個呆會給你三嫂,就說是你從宮中帶出來給她的,嗯?”
  小傢伙伸手接了過去,撓了撓小臉,黑黑的眼睛在洛痕的臉上看了看:“知道了。”
  洛痕吩咐脫裡遣走了護送洛軒出宮的大內侍衛,要留小傢伙在王府裡住些時日,免得他一天到晚去煩洛霄,便帶著他騎馬衝將軍府而去。
  “知道該如何說嗎?”到了將軍府,他不放心的再次詢問。
  “我又不像她那麼笨,二哥放心,我不會告訴她是二哥送的。”洛軒將錦盒謹慎的抱在懷裡,小身子一搖一晃著跟在洛痕身側回道。
  洛痕的眼底有些黯然,去年在杭州之時本想著回到京城便送給她的,可誰知現在竟要藉著洛軒的名義。他也曾想送給齊齊格,她畢竟是他未來的王妃,本該給她。將錦盒一次次取出來,又放回去,終是沒有捨得。
  府內的管家一見是政親王,忙恭身請安,將他們迎了進去。
  “清風在府裡嗎?”
  “姑爺一大早便出去了,原本非凡公子在,剛剛也和翠柳丫頭出去給小姐辦事去了。”
  “瓔珞一個人在?”洛痕有些詫異,清風怎麼放心讓她一個在府裡。
  “南郡公主先您一步來了,正在小姐的院子裡呢。”
  “齊齊格?”洛痕聞言,面色一緊,加快了腳步,牽著洛軒直奔瓔珞的院子而去。
  只差兩步距離便到了門口,卻聽院內傳來一聲鞭響,接著便是茶杯破碎的聲音,清晰而空落,似乎還有極力隱忍的輕呼聲。
  洛痕訝然,心頭劇震,推門而入之時見瓔珞與齊齊格迎面而立,瓔珞左手撫摸著右手臂,秀眉緊皺,而齊齊格手中赫然握著一根軟鞭……

  第八十三章:瞬息萬變

  洛痕的身形頓住,眸光驟變。
  瓔珞面對著他,昔日溫和的目光在陽光下帶著幾分朦朧,透著涼意,有些鋒利,還摻雜著怒意,只僅僅與她對視那一眼帶著一絲暖意,待落在齊齊格身上時已化為十分的冷寂與疑惑。
  齊齊格應聲回身,見到洛痕的剎那微有些驚訝,待看清他臉上的神情,頓然蹙眉,未及開口,卻見洛軒扭著小身子直衝她而來。
  “你在幹嘛?欺負我三嫂嗎?”洛軒單手將錦盒抱在懷裡,手指著齊齊格質問道。
  “軒兒,不要亂說。”瓔珞回神,忙行至洛軒身邊將他摟在身側輕責道。
  “你不要怕,二哥會保護你的,她是不是拿鞭子打你?”洛軒仰著小臉,神情是與他年紀不符的怒意。
  瓔珞淡淡笑了,因他的保護欲心中泛起暖意,摸了下他嫩嫩的小臉,又望了一眼洛痕:“小鬼,你哪只眼晴看到公主打我來著?”
  “那她幹嘛拿著鞭子?還打翻了茶杯?”洛軒明顯不相信,認定了齊齊格欺負他喜歡的“笨女人”。
  “茶杯不過是不小心碰掉了而已,幹嘛大驚小怪?”瓔珞秀眉微聚,企圖輕描淡寫。
  “是不是打到胳膊了,給我看看。”洛軒機靈的發現瓔珞揉了下手臂,欲伸手挽起她的衣袖。
  “沒有,不要亂猜。”不及他的小手觸到她的手臂,瓔珞已迅速縮了回去。
  “怎麼回事?”洛痕冷然的目光掃過齊齊格,大步踱到瓔珞身側,將她拉起,握住她的手臂。瓔珞欲躲,卻見他負氣般緊緊握住,不容她閃避。
  袖子挽起的瞬間,當一道微紅的鞭痕赫然呈現在眼前,洛痕神色驟變,抬頭時眸光冷若冰霜。
  “公主怕是該給本王一個解釋?”洛痕聲音低沉,極力壓下火氣。
  “你誤會了,我們……”
  “什麼誤會,都受傷了還說誤會?二哥,你快休了她,我才不要她這麼惡毒的二嫂。”洛軒伸出小手拉著瓔珞的衣裙,小嘴利落的回道,打斷了瓔珞的解釋。
  瓔珞聞言怔了怔,隨即方才回神。
  前幾日,皇上下旨,清風已從昔日的皇商被加封為“嘉親王爺”,如今她頭上也冠了“嘉王妃”的封號。清風告訴她,凌雅有了身孕,皇上已下旨冊封她為皇后,現在整個朝廷都在忙碌著準備她的冊封大典,到時候她也要隨清風進宮朝賀,因為那是她姐姐,更是整個東方家的榮耀。而她還意外獲知,與此同時,洛痕也被指婚了,她想問指了誰給洛痕,卻終是沒有開口。沒想到政親王妃真的是齊齊格,她還猜想著會不會是溫柔賢靜的姚佳期。瓔珞也曾在心裡想著,如果見面該不該對他說聲恭喜,她希望他能忘了她,重新開始一段完全屬於自己的感情,卻又怕他感覺諷刺。於是她決定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他的大婚也不曾想過要出席,只想在心裡默默祝福他幸福,一定要幸福,萬萬不曾想過三人之間的見面竟會如此尷尬。
  齊齊格因洛軒一再的指責臉色微變,緊抿著櫻唇,灼灼的目光落在洛痕的臉上。她才是他的未過門的妻子,這個時候他護的依然是別人,還當著她的面?
  “王爺想要一個怎樣的解釋?‘未來’政王妃的話你會信嗎?”似是刻意加重了“未來”二字的語氣,齊齊格挑眉問道。
  “此時,你說了我便信。”洛痕不曾遲疑,堅定的接口,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解釋說服他,他相信身為南郡的公主她不會說謊。
  “看來我好大的面子,可如果我告訴你,我就是動手抽了她,你又當如何?”齊齊格的目光落在洛痕的手上,而他的手正輕握著瓔珞的手臂。
  憑著女人的直覺,瓔珞感覺到她的醋意,順著她略帶挑釁的目光望去才猛然驚警,急忙抽出了手,退開了洛痕一步。
  女人都是敏感的,即便他二人之間尚無深刻的感覺,身為他未過門的妻子,齊齊格定然不喜歡洛痕此時與其它女人親近,尤其是她,更該避嫌。
  “請公主不要圖一時口快,瓔珞不想因此造成誤解,鞭子縱然落到瓔珞身上,你針對的也不是我,不過是想逼我承認自己是雲惜若。如果我是雲惜若,危急之下,身手是掩藏不住的。”
  “這下你明白了?”瓔珞的聲音淡淡,卻也因為自己與雲惜若莫明相像的容貌挨了鞭子而氣惱,一口氣說完,望著洛痕問道。
  不等洛痕答話,她又面向齊齊格:“公主,您也試探過了,這下總該相信我不是雲惜若,我連一點身手也沒有,甚至躲不過你這輕輕的一鞭,請不要再糾纏這個我未知的身份,我不是雲惜若,我也沒有失憶。來到京城,洛痕是我第一個認識的人,是他救了我,就是這麼簡單。至於我到底來自哪裡,我的身份又是誰,我不會告訴你,即便我願意說,你也未必會明白。”
  聽到這裡洛痕才豁然明白,原來齊齊格認定瓔珞是那位名為雲惜若的女子,這世間真有如此相像之人嗎?他眉頭輕聚,臉色稍有緩和。
  “或許這世間真有相像之人,不過是機緣巧合而已,公主是否不該再糾纏這個問題?”
  “好一個說了我也未必明白,好一個一唱一喝,你沒有失憶?你不是惜若?若你真想讓我相信,那麼就讓我驗你的身。”洛痕刻意的應和惹來齊齊格更深的怒意,微瞇著雙眸,她冷聲要求。
  “公主?”洛痕厲聲喝道。
  “怎麼?王爺不願意?”她冷言問道。
  “好,公主說驗瓔珞便讓你驗。”瓔珞上前一步鎮定回道,昨夜清風已確定了她身上有胎記,她的確是真身穿越至此,又有什麼怕她驗呢?同為女子,只要可以解了她心中的疑惑,只要不令她與洛痕之間的誤會加深,有何不可?
  “瓔珞如今已是嘉王妃,公主此舉未免有失身份。”在洛痕的觀念中這樣的要求有辱於瓔珞,他當然不願意,維護之意溢於言表。
  “沒關係,我只當公主是閨中密友,公主隨我進來吧,要如何驗都可以。”瓔珞衝他二人笑笑,平靜回道。
  她是二十一世紀的梅若惜,露肩,露背的禮服都是在公眾場合穿的,又怎會介意同為女兒身的齊齊格驗驗她的身子,無非讓她看一眼罷了,有什麼大不了。
  “公主為免咄咄逼人了些。”瓔珞正欲轉身,一道冷冷的聲音自門口傳來。
  清風一身家長袍,神色清冷,此刻正負手立在院門口。
  一進府便聽管家說南郡的公主和洛痕都來了,顧不得詢問其它,片刻不曾耽擱便向她的院落而來,趕到之時正好聽到瓔珞替她向洛痕解釋為何挨了一鞭,此時又聽齊齊格說要驗瓔珞的身。極力壓下的怒意再次被挑起,她為以她是誰?她說驗便驗?
  洛軒似乎有些怕清風,見他緩步走了過來,小身子下意識的向瓔珞身側靠了靠。
  “咄咄逼人又如何?明明是南郡太子妃,如今卻莫名其妙成了聖賢的嘉王妃,本公主不想再未確定之前大動干戈,否則便不會是先驗身這麼簡單了。”齊齊格面無懼意,淡聲回道。今兒到巧了,該來的,不該來的,全都聚齊了,她暗自冷笑一聲。
  清風微瞇雙眸,對於她過人的膽識倒有幾分欣賞,不過卻也犯了他的大忌。他莫清風的妻子豈是她說碰便碰?就憑那一鞭他便不想輕易放過,如果不是看在她即將成為他的二嫂,他早就動手了,還等到現在?女子又如何?她可以對手無縛雞之力的瓔珞動手,他為何不可?
  “別說她根本不是南郡太子妃,縱然是,如今也已是莫清風之妻,不容任何人輕視。”
  “清風?”瓔珞覺察到他的怒意,輕喚一聲。
  洛痕的突然出現令齊齊格不滿,又因他刻意的維護而醋意大發,此刻清風又回來了,瓔珞感覺頭有些暈,今兒是什麼日子?
  “原本在下打算過幾日親自到行館與南郡太子說明此事,今日看來是多此一舉。”清風不理會瓔珞的阻止,淡淡看了她一眼,繼續說道。
  “惜若乃是北晉的公主,十五歲便與南郡結下姻親,如若齊齊格這次得不到一個確實的答案,南郡與北晉定當討個說法。”她不依不饒,查了幾日也不曾探到任何關於惜若的消息,齊齊格的耐性在踏進將軍府以前便已耗盡。
  “大軍麾下莫某也不在乎,公主請便。”明顯的威脅徹底激怒了清風,不想給她留任何顏面。
  “莫清風,你未免太過自信,聖賢怕是都不敢如此自信,你憑什麼?”齊齊格的隱忍已到底限,先是洛軒的質問,再是洛痕對她的冷眼旁觀,此刻又加上清風的不屑一顧,她的最後一絲理智轟然倒塌,話音未落,她握緊手中的軟鞭,真揮向清風。
  “公主?”洛痕急聲制止,斷然沒有想到她會如此衝動,任她再好的功夫,也不是清風的對手,如此相逼,只會吃虧。
  “清風?”瓔珞驚呼一聲,怕清風心疼她而誤傷了齊齊格。
  齊齊格自八歲起便與齊烈一同習武,因身形嬌小,他們的師傅便刻意尋了這只軟鞭作為她的兵器。苦練多年,她已運用自如,那根軟鞭似是與她融為一體,且氣勢十足,力道極重,鞭鞭凶狠緊逼。
  清風眸光一閃,身形稍移,每一鞭都避得恰到好處,並無出手之意。他從不與女子動手,不想破例,如果不是她對瓔珞不敬,他也不屑與她逞口舌之鬥。
  齊齊格見他不出手,頓覺羞侮。是不屑與她動手嗎?他未免太過欺人。她縱身提氣,虛晃一招,趁清風右移之時,鞭子瞬間揮向瓔珞,洛痕驚覺,一把扯過瓔珞與洛軒,同時出手欲制止齊齊格。怎奈她並不領情,毫不客氣的揮鞭打開他的手,再次攻向清風。
  清風目光驚起,不等洛痕再次出手,霍然出招,眨眼之間已在半空中截住她握鞭的手腕,右手抵在她的頸子上,轉瞬間便可取她性命。
  空氣瞬間凝結了下來,清風側首瞥了洛痕一眼,收起眸光中的鋒芒,清清冷冷的說道:“別以為我會第二次手下留情,如若再有下次,公主的下場有如此鞭。”
  話音未落,清風收回右手的同時,左手微微用力扯過齊齊格手上的軟鞭,凝神聚力,驚起一波微風,將他的衣袍掀起一角,袍角垂下之際,軟鞭已化為煙塵。
  他可以不還手,因為她是一介女子,因為她是洛痕的王妃。但她若想傷及瓔珞,他便不會再顧及其它。
  齊齊格緊皺秀眉,意外他竟有如此高深的武功。瓔珞訝然,愣愣站在原地不知該如何反應。洛痕微抿薄唇,神情有些無可奈何。洛軒瞪著一雙大眼睛,面露懼意。
  “齊齊格領教了,惜弱一事我定要根究到底。”齊齊格與清風對視一眼,轉身而去。
  行至院門口,齊齊格停下腳步,回身望著瓔珞:“雖然你可以不顧念我哥哥是如何捨命護你,但我決容不得你變心忘記。”
  “王爺也不必為難,齊齊格定當請皇上收回賜婚旨意。”目光落在洛痕的臉上,眼底的悲涼瞬間席捲而來,那絲不捨與莫名的心痛幾乎令她落下淚來,倉促的轉身,此刻的脆弱不想任何人看見,尤其是他。
  原來她早已失了心,才會如此介懷他鍾情她人,她在不自覺間傾慕於他,可是這一切,終是在他冷言以對時化作虛無。
  她的愛情,未及開始,便已被無情的埋葬。僅剩的尊嚴不容她再多留片刻,她的身影快速消失在眾人眼前,有些落寞,更顯蕭瑟無依。

  第八十四章:迎來吉日

  瓔珞坐在房裡,目光不由自主的落在梳妝台的那個錦盒上,她已不願去想到底是誰送了這個錦盒給她,甚至沒有勇氣打開看看裡面是什麼。
  “這是我出宮前向皇兄討來的,送給你。”洛軒的神情略顯緊張,聲音怯怯的,似乎被先前那一刻的變故嚇得尚未回過神來。
  記得那日齊齊格離開後,洛痕無聲的站了片刻,瓔珞抬眸之時見他正望著她,眸底閃過一抹令人看不懂的情緒,她無措的別開了目光。
  當他牽著洛軒的小手行至院門前時,洛軒突然小跑著又折回瓔珞的身側,將手中的錦盒遞到她手裡。瓔珞無聲的接過來,沒有再看洛痕,也沒有看清風一眼,轉身進屋,伸手關上了門。
  獨自靜默了很久,她慘淡一笑,神情透著絲淒苦,一時間很茫然。夢中媽媽的話尤在耳邊,她說要尋到“玉玲瓏”,方可避過生死之劫,保她平安。然而,“玉玲瓏”在凌雅手中,她不願清風為難,遲遲未將此事告知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現在又扯上了雲惜若,那個齊烈也曾捨身相護的南郡太子妃。洛痕的深情她已然辜負,難道竟連他與南郡公主的婚事也會因她橫生枝節嗎?她做了什麼?她穿越至此,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就要傷了身邊所以關心過她,愛過她的人嗎?這讓她情何以堪?瓔珞頓覺無力,絕望之感尤然而升。
  清風進房時她仍陷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他握住她的手腕,將衣袖捲起,方才回過神。
  任由他在纖臂的鞭痕處抹了藥,輕輕的為她揉捏了片刻,瓔珞才悠悠開口。
  “你不該動手。”她輕責,聲音有些飄忽。
  清風的手一僵,隨即似乎聽他歎了口氣,卻沒有言語,為她放下衣袖,沉默著出去了。
  心口驟然一酸,卻強忍著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那一夜,清風沒有回房,但瓔珞知道他並沒有出府,只是一個人呆在書房裡。
  那晚她睡得極不安穩,時睡時醒,斷斷續續的做著亂七八糟的夢,她盼著睜開眼時清風就在她身側,對她溫柔的笑,寵溺的嗔她是貪睡的小豬,然而,直到天亮之時,他依然沒有出現。
  瓔珞沒有胃口,早飯被原封不動的端了出去。心裡憋悶得厲害,她想出去走走,卻在院門口被非凡攔下。
  “主子吩咐,小夫人若是要出去,定要有他相陪。”非凡少有的嚴肅,語氣堅決。
  “怎麼,我連出府的權力也沒有了嗎?”瓔珞的火氣頓時上來,口氣很沖,她從未和非凡如此不客氣,生平頭一次。
  “要去哪?”那個她盼了一晚,等了一晚的聲音毫無預警的自她身後響起。
  瓔珞很不爭氣的瞬間紅了眼晴,深吸一口氣強將淚意嚥了回去才轉過身:“我要出府。”
  清風靜靜看著她,瓔珞與他對視,發現他的眼睛有些紅,想必是昨夜沒有休息好,她扭開頭,故意忽視他的憔悴。
  “我問你去哪?”聲音是令她陌生的冷淡,瓔珞的心猛的一緊,有些疼。
  “不要你管。”倔強的回了一句,轉身欲走,非凡攔在門口不動,眼神詢問著清風。
  “我不是囚犯,讓開。”她有些惱,沖非凡低吼。
  “沒聽見我的話嗎?這是將軍府,我連自家的門都出不得嗎?”見他動也不動,瓔珞哽咽道。
  “主子?”非凡皺著濃眉,為難的低喚著站在對面的清風,從未見過二人如此僵持與疏離,他不禁有些擔憂。
  “非凡,你幹嘛?”翠柳將瓔珞不曾動筷的早飯送回了廚房,回來見三個人僵在院門口,不解的問了一聲。
  “小姐?”非凡看了她一眼不語,翠柳見瓔珞要哭了,忙從非凡身側擠進了院裡,扶住她。
  “要去哪?”還是同樣的問話,語氣卻已稍有緩和,只是瓔珞正在氣頭上,沒有分辨得出。
  “不用你管。”瓔珞甩開翠柳的手,冷冷的回道。
  清風神色漠然,微抿著薄唇與她對視,就在瓔珞忍不住要再開口之際卻聽他望著非凡道:“記得我先前的交代,若再有差池,擅離職守,我決不輕饒。”
  瓔珞怔了怔,明白他是在責怪非凡,因為她讓翠柳出門一趟而讓非凡陪同,才留她一人在府中。如果非凡在,昨日那一鞭她便無論如何也不必受的。
  她無言以對,每一次都連累非凡,每一次都害他背黑鍋,她終是沉默著折回了房裡,整整一日沒有踏出房門半步,任翠柳如何敲門她都不應,只是沉靜的坐在床角,直到晌午過後依然滴水未進,後來不知不覺便趴在床上睡著了,等醒來時天已經黑了,而他,躺在她身側。
  她的睫毛動了動,翻過身背對著他。片刻,身後的他也動了一下,卻沒有碰她,似乎是翻了個身。瓔珞伸手拉高薄被,將臉埋進了被裡。
  她要出門,卻不知道到底想去哪。想過去行館找齊烈說清楚,也想過去政親王府問問洛痕要如何安撫齊齊格,她不希望因為她令影響他二人的婚事,甚至還想著要不要進宮直接向凌雅要了“玉玲瓏”回家。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只覺得這府裡壓抑得她喘不過氣來。現在她明白了,無非是因為他在和她慪氣,他“無視”了她,她在和他鬧情緒,她委屈,更害怕。
  猶豫著翻過了身,小手遲疑的環上他的腰身,額頭輕抵在他的背上。
  “我不是有意責怪你,我只是不想因為我讓你們為難。”
  “不能怪齊齊格,如果換成是我也會想弄明白的。”她低聲道歉,見他不語,縮回了手,眼裡迅速蒙上一層霧氣。
  清風沉默著翻身坐起,在她的注視下走出了房門,片刻後手上端著飯菜走了進來,放下托盤,走到床邊將她扶了起來,伸手取過床側的外袍為她披上,攔腰將她抱了起來。
  “先吃點東西,一天沒吃飯了。”清風將她抱在懷裡坐在桌前,柔聲勸著。
  瓔珞摟著他的脖子,將臉埋在他頸間不語。
  “乖,身子還沒好,呆會還要吃藥,嗯?”清風附在她耳邊輕聲哄著。
  “你在生氣。”她在撒嬌。
  “吃完飯再討論這個問題。”清風輕責,扳開她的小手。
  瓔珞微低著頭,接過了碗,二個人安靜的吃過了飯,翠柳收拾了碗筷,幫瓔珞鬆了髮髻,侍候她梳洗完才悄聲退了出去。
  “過來把藥喝了。”清風坐在桌前看書,實際上看了半天一個字也沒看進去,抬頭見她坐在床邊不語,低喚一聲。
  她起身蹭到他跟前,直到清風淺笑著將她抱坐在腿上,她才乖乖把藥喝了,這次沒敢叫苦,可他依然體貼的塞了顆蜜餞到她嘴裡。
  輕倚在他懷裡,清風為她把了把脈,確定身子無異,才放下了心。
  “你看哪一天合適,我們去拜祭娘吧。”這本該是大婚第二日便要做的事,卻一直拖到今天。
  短短數日,發生了很多事,洛霄連下三道聖旨。清風救回了她和洛痕,洛霄還了他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她知道清風對此根本不屑,卻依然接受了。因為這不僅僅代表著他的身份,最重要的是他過世的娘親終於被承認是赫連家的人,哪怕這個名份遲了二十多年,可她泉下有知,定然會欣慰,苦了半生,她終於可以陪在他身邊了。“嘉親王爺”是取了莫嘉兒的名字為封號,這才是清風隱忍接受的理由。
  她記得當宮中來人宣讀完旨意,清風揚了揚嘴角,眼裡湧起淚意,在眾人錯鄂的目光下緩緩跪了下來,雙手接過那道聖旨。他握著旨意的手因過於用力,骨節都有些泛白了。瓔珞跪在他身旁,溫柔的抹去他臉上的濕意。他生命中另一位至親的女子走了,可她還陪在他身邊,她想用她全部的生命去愛他,連同他娘親的那份愛一併算上。
  斷斷續續知道了他的身世,此時更覺心疼,瓔珞伸出纖臂摟緊他的脖子。
  “好。”清風沒有異議,他早已安排妥當。
  “對不起,你別生氣了好嗎?”昨日一早翠柳與她閒聊之時告訴她一件關於清風的事,她才吩咐翠柳出去,沒想到片刻功夫就出了事。她只想到清風與齊齊格動手會令洛痕為難,讓誤會加深,卻不曾想到清風對她的在乎與心疼,湧起一絲自責,她誠懇道歉。
  “好,我們都不生氣。”簡單的回了一句,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昨日齊齊格欲進宮,被齊烈攔下了。”他也不想洛痕因此事為難,暗中已派人查探。洛痕與齊齊格之間不僅僅只是兩個人的婚事這般簡單,其中更牽扯著兩個國家之間的利益,隱含著太多政治因素。
  “她會不會真的要退婚?皇上會不會怪罪?”瓔珞怯怯的問道。
  “放心吧,不會有事的,明日我便進宮去。”清風吻了吻她安慰道。
  兩個人經過一天一夜的冷戰合好如初,第二日清風去了政親王府,與洛痕一道進宮,洛霄有絲不悅,卻也並沒有責怪,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大婚的日子盡快定了吧。”
  出宮後洛痕直接去了行館,清風並未隨行,事情沒有惡化,似乎就這麼悄無聲息的過去了。至於洛痕是如何處理的,清風倒是不得而知,只是沒過幾日便傳來洛痕與齊齊格即將在兩個月內完婚的消息。
  清風決定不再探究雲惜若與瓔珞之間的關係,不管她是誰,無論她是誰,他都不會放手。即便齊烈曾捨身相護,他也不允許任何人將瓔珞帶走,為了心愛的人不惜以命相搏他認為是男人該做的,瓔珞不必負疚,更何況她並不是雲惜若,她不欠齊烈什麼,如果僅僅因為容貌相像而令瓔珞受委屈,為免有欠公平。但令清風不解的是齊烈的反應,他一直按兵不動,似乎在等待著什麼,似乎並不十分在意瓔珞成了他的妻。為什麼?他在等什麼?還是他確定瓔珞不是他的雲惜若?
  清風命非凡暗中將各地的死士紛紛調往距京城最近的地方待命,他隱隱感覺有事要發生,同時也在行館內外安排了暗人觀察著齊烈的一舉一動,並未發現有何不妥之處,他百思不得其解。
  明日便是清風與瓔珞成親的日子,陪她用過早飯,安排好府中的一切,清風準備回莫家。
  “今兒我先回府,明日我來接你,嗯?”臨走前不忘囑咐著她。
  “那你明天不是很帥?”瓔珞調皮的沖清風眨眼,見他抿嘴淺笑。她的身體已然大好,有他陪著,精神也好了起來,心情愉悅。
  “我何時不帥?”他挑眉,俊顏上滿是笑意。
  “那倒是。”瓔珞毫不吝嗇的讚美,他長得的確好看,難怪柳如煙喜歡她,難怪凌雅忘不了他,而他,卻只是她一個人的—夫。
  “乖。”愛憐的拍拍她的俏臉,清風的眉眼間儘是寵溺。明日成親,不容任何人,任何事改變,清風的心情也甚是明朗輕鬆。
  “清風?”看著他的身影馬上要消失在院門處,瓔珞沒來由的心頭一緊,忙出口喚他。
  清風回身,見她小跑著衝他而來:“怎麼了?還有事?”
  瓔珞撲進他懷裡,清風輕摟著她,柔聲詢問:“怎麼了?”
  “你明天一定要來。”揚起小臉輕聲說著,眼中流露出不捨。
  “等著我,我一定會來。”清風斂神,在她額頭印下一吻,堅定回道。
  一天的時間如水般流過,瓔珞早早便睡下了。朦朧中,似乎聽到悠揚的簫聲,像是整晚都沒有停過。醒來後她細細回想,憶起那熟悉的旋律,是淒美的“長相守”……
  細細撫摸著繡工精細的珍珠嫁衣,將臉緩緩貼上去,微涼的面料輕觸她的肌膚,瓔珞突然很想哭,理不清,說不明的心事瞬間縈繞心頭。微閉上眼,任淚無聲的滴落到嫁衣上,化開,再落下,再化開……直至留下深深的痕跡也渾然不覺!
  一切真像一場夢,夢得如此真實,夢到她已要嫁為人婦。
  翠柳認為大喜的日子不該哭,想勸她,卻終是忍住了。
  待瓔珞止了淚,翠柳為她挽好髮髻,畫了一個精緻的新娘妝,又仔細的為她穿好嫁衣。望著鏡中面色紅潤的自己,瓔珞有片刻的恍忽,她要出嫁了,她是他的新娘了……
  時辰快到了,瓔珞隱約聽到外面熱鬧了起來,她知道,是清風來接她了。輕提嫁衣一角,緩步踱到院中,面朝北方,她緩緩跪了下來。
  “媽媽,若惜要結婚了。”
  “無論今後要面對的是怎樣的生活,若惜選擇了他,若惜不後悔。”雙手合十,瓔珞輕聲暱喃,重重的磕了一個頭,起身前又輕輕說了一句。
  “洛痕,對不起,祝你幸福。”
  瓔珞不知道,當她轉身向清風而去時,有一雙眼眸將她的背影牢牢印在了心底,憐惜卻更無奈,彷若無聲的訴說:任她無情也動人……只是那內心如冰的哀傷,又有誰能讀懂?
  跨越時空的阻隔,清風成了她的皈依,而洛痕終將是她的過客?!
  一場清夢同誰近,三生石上皆已定,夢裡飛花人漸去,千古情人他最癡……
  洛痕承諾過要微笑著送她出嫁,他做到了,只是那含笑的眼眸中分明閃著晶瑩的淚光……有些人,錯過了,便成了永遠,似乎再也回不去了……唯有,該放的放,該忘的忘。

  第八十五章:迎來吉日

  當清風握住她的柔荑,那帶著薄繭的大手竟有絲顫抖,瓔珞輕呼一口氣,微微用力回握著。
  他的雙臂如此有力,將她緊緊抱在懷裡,靠在他胸前,瓔珞的淚終是沒有忍住。
  她出嫁了,錯過了先前的吉日,她終於還是會嫁給他。即便不是熱鬧的婚禮,依然會披上那承載著愛意的珍珠嫁衣成為他唯一的妻。
  喜帕下的嬌顏上明明掛著淚,卻也有抹幸福的笑容,纖臂輕環著他,瓔珞的淚盡灑在他懷裡。
  她是幸福的,無論嫁的是清風,亦或是洛痕,她都是最幸福的。
  她是感傷的,因為選擇了他,她的生命除了清風,再也沒有其它。
  她是不捨的,這樣大喜的日子,她的家人一個都不在,或許此生再也無緣相見,她捨不得嫁,捨不得家人……
  她也是害怕的,她不知該如何面對婚後的生活,他們會相守到白頭嗎?
  “若惜?”清風俯在她耳邊輕柔低喚。
  瓔珞知道,即便有喜帕的遮掩,清風依然看見了她的淚。
  “在我們那,結婚的時候都要哭的,因為捨不得媽媽。”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解釋,偏頭親密的靠在他頸間。
  “以後你要捨不得我。”將她抱上軟轎,清風極快極輕的在她耳邊說了一句,隔著薄薄的喜帕輕啄了下她的側臉。
  她微點了下頭,暖暖的笑起。從今以後她該捨不得的人只有他,只會是他。
  沒有傳統中的吹吹打打,軟轎極為安靜的緩緩而去,清風騎著馬行在前面,瓔珞甚至可以聽到輕微的馬蹄聲。俏臉上的淚痕干了,她忍不住掀開喜帕一角,悄悄望向外面。轎子兩側各有一匹馬,她猜想該是塵風和非凡,看來清風早有安排,婚前的準備均是他親力親為,他甚是謹慎。
  瓔珞並不介意今日的婚禮只能是個形式,不會像正式成親那日一般熱鬧張揚。她反而喜歡這樣,沒有繁複的禮儀,沒有累人的程序,只用像此刻般安心的任他帶著走進他的生活。而清風卻不願委屈了她,堅持禮儀不可少,只是勉強同意不宴客。
  轎子行了很久,從將軍府到莫家的路雖然有些遠,卻也不至用這麼多的時間,瓔珞感覺這不是去莫府的路,但她一點也不擔心,因為他在,就在她身邊,沒有什麼需要她再憂心。
  安靜的閉著眼回想到自從穿越到聖賢朝的點點滴滴,從相識到相戀,再至相許,清風的柔情,洛痕的癡情,一年不到,她的人生奇跡般的豐富起來,而今日,她與清風正上演著他們人生之中最重要的戲碼之一。
  她又想到她的媽媽,來到聖賢不到一年,她兩次進入她夢中,告訴她要避過了生死之劫,要回到現代去,就要先尋獲“玉玲瓏”。她愛上了清風,她決定不走了,所以漸漸放棄了尋找。然而,命運弄人,無意中讓她知道那塊古玉竟在凌雅身上。原來一開始她便找對了人,清風一直都知道,卻沒有告訴她,墜崖前她傷心過,卻沒有怪他,從鳳棲崖回來她沒再提過此事,她猜想那古玉是清風送給凌雅的,凌雅是清風的曾經,他深愛過,她無力改變。她只要清風的現在和將來,至於其它她已不願再庸人自擾,清風愛著她,這就夠了,不願再糾纏“玉玲瓏”一事。
  她也不可避免的想到洛痕,這個她人生中舉足重輕的男子。他溫和的笑,他暖暖的關懷,他默默的守候,還有他藉著洛軒的手送來的玉珮。清風說那是塊極為罕見的和田玉,世間再難遇第二塊,除非是有緣之人,如果他沒有料錯該是洛痕的娘親留給他的。這東西意義非凡,瓔珞想還給他,又怕他傷心。清風沉默許久,最後開口卻讓她留下,他說那是洛痕的心意,她不該拒絕。於是她仔細的收好,連他同的情意一同放在心裡。
  不知走了多遠,轎子突然停了,打斷了瓔珞的凝想。外面極為安靜,等了片刻不見有任何動靜,她有些沉不住氣的自行取下了喜帕,正欲掀開轎簾之時,清風先她一步,適時握住了她的柔荑。
  “別出來。”他的聲音低沉,透著堅定。
  “清風?”她不解的低喚,微有些緊張。
  “聽話。”他堅持,阻止她。
  “嗯。”直到瓔珞應允,清風才鬆開她的手,放好了轎簾。
  “今日是我大哥成親的大喜日子,各位不像是來喝喜酒的?”塵風的語氣帶絲譏諷,雙手抱胸站在前面。
  “得罪了莫莊主,在下主子有命,請夫人隨我走一趟。”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身著黑色衣袍,一張陌生的面孔,冷硬至極。
  “即便是當今聖上有命,莫某也斷然不會讓人將愛妻帶走。”清風的雙眸閃著鋒芒,淡淡回道。
  “那就得罪了,擾了莊主的喜事,還望見諒。”
  話語間,圍成扇形的黑衣人緩緩向他們而來。清風望著他們握住長劍的手,略顯生疏的手法令他扯出一抹冷笑。
  “大哥,你帶嫂子先走,別誤了時辰。”塵風側身看了眼清風,卻見他搖頭。
  “你們都退下。”清風一揮手,剛剛現身的死士紛紛退到轎邊。
  “清風?”瓔珞將他們的談話聽得真切,急急喚他。
  “別怕,今日不宜見血,等我片刻。”清風回身對轎子中的瓔珞柔聲安慰。
  “你要小心。”瓔珞的小手緊抓著轎簾,溫柔的囑咐。
  “放心,不會誤了洞房。”清風伸手握住她的小手,低低笑道。
  瓔珞聞言如觸電般抽回了手,喜帕下的俏臉瞬間燒紅。這個時候他還有心思逗她,看來他是有把握的,她也就放心了許多。
  清風轉身之際,眼眸中如水的溫柔已然收起,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深沉。今天是他與瓔珞成親的日子,他守在這,無論是誰,都不能破壞。他不希望塵風與非凡等人撐握不好火候,傷了他們,血濺當場,這次,他要親自動手。
  清風緩步行至黑衣人中間,凝神聚集內力,原本寂靜的山林突然有了聲響,是樹葉被急風吹亂,搖擺碰觸之時發出的的沙沙聲。
  視線有些迷糊,塵風與非凡帶著死士沒有絲毫鬆懈的護在轎子四邊,炯炯的目光緊緊鎖定前方清風的身影。
  原本湛藍的天空竟顯幾分暗沉,冷冷的急風似乎讓黑衣人感覺到了寒意,悚然一驚,竟有些不敢靠近,唯有方才說話的領頭人執劍與清風對視。
  急風掃過,清風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長劍,正是那柄“飛龍在天”。白色的劍光簇擁著他的挺拔的身影,剎那間他已縱身騰起。
  半空之中,清風將“飛龍”運用的堪稱隨心所欲。揮灑間劍光無數,晃花了黑衣人的眼,只覺週身上下左右全部被長劍封死,毫無退路可言,而自己被生生困在中間,衝不出更打不破,片刻功夫,弱勢已尤為明顯,再苦鬥下去只會枉送性命。一邊全力接招應對,一邊示意身旁相助的黑衣人攻向轎子。
  清風微瞇雙眸,撤身之際借由內力相助,以“飛龍”斬斷了黑衣人的長劍。然,兵器雖毀,那人卻毫無收手之意,赤手空拳與清風較量。
  耳邊掃過一道勁風,“飛龍”穩穩插入轎子旁的樹幹,令欲靠近的黑衣人瞬間頓住了身形,神情驚詫莫名,還怔在生死邊緣的恐懼中未及回神,已被非凡點了大穴無力的倒了下去。若不是清風手下留情,他已然命喪劍下。
  與清風對陣的那人見狀神色幾變,眉宇間現出一抹訝然,二十招未過,清風已在收勢時封了他的穴道,黑衣人僵直著身子從半空中摔落在地。
  突來的變故令攻向轎子的一個又一個黑衣人變了臉色,眾人的目光均帶著殺氣,執劍再次進攻之時,清風身形快移,眨眼間已點住了他們,全部人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清風轉身,劍眉朗目,俊朗飄逸,唇邊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淡笑:“得罪了各位,大穴十個時辰後自動會解,只不過這一身的功夫恐是要從頭再練過,莫某先行一步。”
  清風拱手,翻身上馬,塵風與非凡跟在轎子後繼續前行,沿路保護的死士不知何時又已悄然隱入林中,沒有留下任何供人追尋的痕跡。
  四周又恢復了安靜,只有輕微的馬蹄聲傳來,瓔珞這才安下心來。
  半個時辰後,轎子穩穩停了下來,梅紅色的轎簾被掀開,瓔珞被清風抱了出來。
  “到了嗎?”她輕問。
  “著急了?”清風湊近她低低的笑,胳膊上換來她一記輕擰。
  大步將她抱進了廳裡,早有侍女等在裡面佈置好了一切,他們的洞房沒有設在現下的嘉親王府,而是京郊一處極為隱蔽的別苑。
  腳落地的瞬間,有人碎步上前,輕扶著她的纖臂,瓔珞偏頭確認是清旋才鬆開清風的手。廳內只有幾人,瓔珞知道都是她熟悉的,也都將是她的親人。
  “一拜天地”高吭的聲音響起,瓔珞微顫了下身子,隨著清風緩緩跪了下來,磕頭的瞬間淚模糊了雙眼。
  “二拜高堂”對著空落的主位她誠懇恭敬的拜下去,心中默默叫了聲“娘”。
  “夫妻交拜”重重磕了這個頭,他們便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今生唯彼此所有,起身之際,強忍的淚終是落在他手背上。
  這場跨越時空的遲來婚禮,沒有想像中的風光,卻比預期中驚險,這其實只是個形式,他們拜了是夫妻,不拜也已是一體!認定了彼此,再容不下別人,但他們依然堅持著協手走過人生的每個步驟,缺一不可。
  喜帕被掀開的那一刻,一室的大紅映紅了瓔珞的臉,清麗的面容更顯嬌羞嫵媚,她揚起唇角對眼前玉樹臨風的新郎笑了。今日的她真美,配上這樣溫柔的笑容更美了,清風頓時看得癡了。他眷戀她溫柔的笑,他渴望與她執手一生!此從刻起,她終於是他的妻了!
  龍鳳燭發出喜悅的辟叭聲,月亮高懸的夜晚便是他二人的洞房之夜,只是清風為瓔珞準備的驚喜還在後面,而瓔珞也為清風準備了令他終其一生都無法忘記的禮物。

  第八十六章:別樣風流

  他的眸光如煙似霧,格外明亮透澈,道不盡的喜悅蘊含其中。
  “清風?”有些承受不住他灼灼的注視,瓔珞仰著小臉輕喚了一聲。
  清風見她一臉的嬌俏,又聽到這聲溫柔的輕喚,心中一悸,頓覺渾身一陣酥麻,竟有三分醉意,輕應了一聲,緩緩坐在她身邊。將瓔珞輕攬進懷裡,因常年習武而帶著薄繭的手掌輕柔的撫摸著她如嬰的細嫩小臉。瓔珞伸出纖臂圈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懷裡。
  這世間的人,有的會為一道美麗的風景而激動,有的會為一泓清水而落淚,而有的人會為短暫的相擁而滿足,正如此刻的他們。一路坎坷,一路風波,行至今天,走到今夜,他們倍加珍惜。
  清風的手慢慢滑到她雪白的頸子,由輕柔逐漸變得有些炙熱,隨後長臂已圈住她的纖腰,俊朗的臉龐即將壓下來。
  “別……”微一偏頭,他的吻落在瓔珞的面頰上,見他不滿的皺著濃眉,她淺淺的笑著。
  “喝酒了?”瓔珞離開他的懷抱,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輕聲嗔道。
  “不飲酒也該醉的。”他如墨般的眼眸有絲迷離,輕聲回道。
  嬌顏上的笑意漸大,抬手撫摸著他的側臉,微閉上眼,清風享受著她的溫柔,臉龐上竟也染上一朵紅雲,慢慢氾濫開來。
  “你長的真好看,害我不放心。”瓔珞歎息一聲,在他的俊顏上輕吻了下。
  “磨人精”睜開眼,清風寵溺的揉著她的髮絲。
  “我有禮物送你。”她溫柔笑著,露出腮邊淺淺的酒窩。
  “哦?”清風挑眉,有些意外,“巧了,我也有禮物給你,先看我的。”話語間已將她橫抱起來,向外走去。
  “是什麼?還要跑到外面來看?”見他許久不說話,瓔珞忍不住出聲詢問,卻見他做了個禁聲的動作,將她輕擁在懷裡。
  寂靜的山林,此時彷若只有他二人,夜風吹來,揚起滿地的玫瑰花瓣,不,確切的說是經色的月季花瓣。似乎是受風的牽引,花瓣飛舞起來,一片又一片,輕落在她的嫁衣上。
  瓔珞訝然,回身望著他。
  “別動,還有。”清風背摟著她,下巴輕抵在她肩膀上,磨蹭著她的小臉。
  瓔珞輕倚著他,猜想著他準備的下一個驚喜。片刻後,隨著一聲輕響,如墨般的夜空瞬間亮了起來,一朵朵五彩繽紛的花朵呈現在半空之中,剎那間照亮了漆黑的夜,染紅了整個天際。抬頭望去,開放的煙花慢慢消失,變成小小的火花又緩緩降了下來,隨後又有一朵新的煙花綻放開來,一朵接著一朵,彷彿開也開不敗,絢麗又耀眼,形成一幅“火樹銀花不夜天”的美景。
  是誰說愛情有如煙花,絢麗卻僅此一瞬?清風相信只要是兩心相惜,愛情便可以天長地久,堅定的有如兩座山一般相依到永遠。他就是要送她這樣的禮物,讓瓔珞永遠記得他們的大婚之夜,記得這夜永恆耀眼的煙花,還有他熾烈深情的愛戀!
  扶正她的身子,與她閃著晶瑩淚光的雙眸對視,低下頭親吻她,由額頭,到臉龐、再到耳際……
  “若惜,別再想著離開,我知道自私的留下你,你將永遠失去你的親人,可你還有我,從此時起,我便是你的親人,有我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儘管她什麼都沒說過,清風知道她曾經掙扎,曾經想過離他而去,或許因為凌雅,或許因為洛痕,或許因為那塊早已送出的“玉玲瓏”,亦或是因為莫名的際遇令她恐懼。他守著她,深怕她會在眨眼間憑空消失,怕她一覺醒來便不再認識他。她越是什麼都不說,他越是擔心。不願違逆她的心意,由著她的性子,她不願隨他回府,他便陪她住在將軍府,她想住到京郊的別苑,他便把大婚之夜安排到這裡,她不願有人打擾,他便放下諾大的家業,帶著他隱居在這裡享受著片刻的安寧,只要她留下,只要她心甘情願留在他身邊,他什麼都可以為她做,但他需要她的一句話,否則他無法安心。
  “如果我知道今生會遇上你,‘玉玲瓏’我會留給你,別因此否決我對你的愛,不是因為愛你不如曾經愛她深才有意隱瞞,只要你開口,我什麼都願意給你。”第一次坦然提到“玉玲瓏”,不願二人心中存有隔閡,不是不想給她,不是有意瞞她,送出去的東西,即便要了回來,也已失了意義,要他怎麼辦?
  原來他都懂,原來他一直都是不放心的,將自己置身在他溫暖的懷裡,瓔珞輕輕搖頭,卻久久說不出話來。她知道只要她開口,他什麼都願意給她,可讓她如何開口?既然不能開口,既然不想令他兩難,她願意永守這個秘密,至於那場無法預知的劫難或許只是一個猜測,有他護著,有他愛著,或許可以平安渡過。算了,她說過不後悔,她相信他不會令她受到傷害,有他的愛,一切都可以放下!
  “若惜?”面對她的沉默,清風有些不確定,輕喚一聲。
  “只要你開口,我同樣什麼都願意給你,包括我自己。清風,我是你的,你亦是我的。”瓔珞抬起頭,直接吻上他的唇。
  清風溫柔的回吻,不帶一絲情慾。他的衣袍帶著他特有的淡淡體味,瓔珞安心的倚靠向他。這場愛注定波折不斷,這段情似乎有些不能柳暗花明般的曖昧,但只要沒有接近尾聲,他們都不會放手。
  二人靜靜相擁片刻,略一思索,瓔珞輕輕推開了他:“你在外面等著,我叫你才可以進來。”
  “大婚之夜為夫竟要睡在外面?”清風挑眉,笑著嗔她。
  “聽到沒有?不叫不許偷偷進來,否則禮物就不給你。”瓔珞輕搖他手臂。
  “去吧,我在這等著,就不信你捨得不讓我進房。”清風成功偷了個香,才鬆開了手。
  待翠柳請他進房之時,清風被眼前的瓔珞驚住了。她赤腳站在房裡,一襲合身的露肩小禮服,突顯玲瓏有致的身材,微卷的長髮被隨意的挽起,婉約嬌柔,身上沒有一件多餘的飾物,更顯清麗脫俗。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的瓔珞,穿著二十一世紀的晚禮服出現在他面前。瓔珞想將本真的自己展現在他面前,她要以真實的樣子嫁給她,除了將自己送給他,她還為他準備了另外一份禮物。
  清風怔在原地,瓔珞淺笑著走到他面前,拉他坐下,打開手中精緻的紅色絨盒,裡面竟是一對—素戒。
  “本來這該是你送給我的,不過既然這裡沒有這樣的風俗,就由我來送好了。”
  “戴上了輕易不能取下來,除非有一天你不愛我了。”
  “若惜?”
  “從今以後,無論貧窮疾病,我們都要在一起,誰都不可以拋下誰!”
  “兩心相惜,執手一生。”瓔珞將其中的一隻戒指戴在他左手的無名指上,輕柔的說道:“生日快樂!以後每一年的生日我都在你身邊!”她承諾。
  清風微抿著薄唇,溫柔的笑著,眼底卻有些紅。今日是他的生辰,他沒有說,她依然知道了。她悄無聲息的為他準備了禮物,更承諾執手一生,他的心她懂。
  “今後每年的生辰我們都在一起。”清風望了望無名指上的素戒,儘管極力控制,仍就帶絲哽咽。
  “兩心相惜,執手一生!”取過另一枚戒指,清風幫她戴在右手的無名指上,白晰纖細的手指,配上式樣簡單的素戒,甚是好看。
  將她的小手拉高到唇邊輕吻,清風站起身,將她圈進懷裡,細細撫摸著她的小臉,還有細嫩的頸子,手臂微一用力,已將她抱離地面。瓔珞伸手環上他的脖子,小腳踩在他的腳上,湊到他耳邊,她低低道:“我們跳支舞吧。”
  “好。”清風應下,她想做什麼都行,哪怕他並不知道要如何跳,只要她開口,他都願意配合。
  懷裡的瓔珞纖細嬌柔,小腳自然的踩在清風的腳上,緊緊貼著他,嗅著他身上淡淡的酒香,有些醉了。
  承載著她全部的重量,輕輕的移動著腳步,清風低頭看著靠在他胸口的瓔珞,溫柔又沉靜,嘴裡輕哼著他不知名的曲子,似是在配合他的腳步。
  她的身體依附著他,她的心靈依賴著他,幸福與甜蜜霎時淹沒了他。她柔弱卻有自己的思想,他一直都等待著她全心的依賴,由他牽著她的手,帶著她走。
  瓔珞閉上了眼,清風的手臂如此有力,他的胸膛厚實溫暖。她沉浸在自己編織的夢境裡,腦子裡再想不起清風以外的人,只希望與他相依的時光長點再長點。
  誰知道永遠有多遠?誰知道明天會怎樣?她只知道,這時她在清風懷裡,這才是她想擁有的,想把握的。
  “清風?”
  “嗯?”
  “清風”迷迷糊糊地靠著他,她喃喃輕喚,聲音嬌媚無力。
  他的名字自她口中輕聲逸出,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又有一絲慵懶,將小臉貼在清風胸前,感覺著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幸福只如此刻!
  “若惜……”清風的聲音已變得低沉暗啞。他的大手貼在瓔珞的纖腰上,已有些燙。瓔珞貓兒一樣的低喚,燭光下越發嫵媚的嬌顏,柔軟無骨的嬌軀緊貼著他,他已感覺到呼吸的沉重,還有心臟跳動的聲音。
  “惜……”溫柔的眼波,在瓔珞佈滿紅暈的臉上蔓延開來。
  瓔珞閉上眼,他的唇便輕輕落了下來,慢慢摩梭著她的秀眉,她的眼簾,從她如櫻的唇上掠過,再滑到她的臉頰,她裸露在外的玉頸,緩緩停在她的香肩上。
  一陣酥麻感襲來,瓔珞不自覺的輕抖了一下,本能般想逃開,清風一隻手定住她的頭,不讓她閃避,含住了她小巧的耳垂,用舌尖輾轉輕舔著。
  “嗯……”瓔珞細碎的呻吟情不自禁的自喉間逸了出來,腳上一軟,已癱倒在清風懷裡。
  清風憐惜的吻她,他溫熱的氣息帶著熟悉的體味迷離著瓔珞的神智,她帶著懇求的語氣輕喚了他一聲:“清風!”
  “我要你!”清風在她耳邊啞聲要求,雙手微一用力把她抱到了床上。
  瓔珞睜開眼,閃動了兩下長長的睫毛,顫抖著伸出手解著他的外袍。下一刻他溫暖的身軀覆了下來,輕呼聲還沒出口,已被他含進了嘴裡。
  他的大手在身上遊走,輕柔卻也炙熱,禮服已被他瞬間拔離了身體,瓔珞聽到自己的心跳聲,還有他急促的喘息聲。清風溫柔地撫摸著她的肌膚,輕柔的比她的初夜更為珍視,纏綿的親吻逐漸喚醒她身體最原始的慾望,瓔珞伸出纖臂勾住他的脖子,渴望更深一層的接觸。
  低頭吻著她的玉頸,緩緩滑至胸前,含住那柔軟的倍蕾,頓感她的呼吸也隨著急促起來,他的吻變得有點凶,有點急,像是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渴望,像是要瞬間將她佔為己有。
  當她酥軟的嬌吟一聲聲迴盪在他耳邊,他才擁緊她泛著粉紅的嬌軀,狠狠的進入。
  他的速度逐漸加快,低啞著喚著她的名字,她發出令人銷魂的低吟,已無力回應。粗喘著吻上她的唇,一次次重重的頂入,在她體內掀起一股高潮。
  承受著他強有力的衝撞,瓔珞的身體已有些潮濕,無助的拱起腰,自然的迎合,任他在體內恣意律動。他的索求不斷,令她輕吟嬌喘,迷亂的咬上他的肩頭,留下激情的證據。
  清風呻吟一聲,重重吻吮著她的舌尖,大手滑至她敏感的腰際,一下重過一下的撞擊著,隨著她不由自主的呻吟,他低吼一聲釋放了自己,灼熱的愛意毫無保留,全部衝進她身體深處。
  汗濕的身子緊貼著她,略顯粗糙的手掌輕柔的撫摸著她的玉背。瓔珞用指尖在他胸前一筆一畫的寫著,聽到他悶悶地笑聲,下一刻已伸手捉住她不安份的手指。
  “磨人精。”說著再次吻上她的唇,不理會她小小的掙扎,翻身將她壓下。
  這一夜他極盡癡纏,瓔珞無力承受他一波又一波的慾望,最後在他臂彎中沉沉睡去。朦朧中,似乎感覺他在腳踹處為她戴上了什麼。
  清晨醒來之時,看著身旁如嬰兒般酣睡的他,還有肩膀處暗紅的吻痕,不禁憶起昨夜的瘋狂。纏綿時,他一遍遍低喚著她的名字,語氣溫柔,聲音透著滿足的幸福!
  瓔珞將小腳露出薄被之外,見到上面有一根銀白色的細鏈,伸手撫摸著他親手為她戴上的腳鏈,她淺淺的笑了。
  “若惜……”清風翻了個身,露出光裸結實的肩膀,囈語了聲她的名字,又沉沉睡去。
  在他的俊顏上印下一記輕吻,瓔珞悄悄起身。
  她的人生,她的愛情,從今日起又是一個嶄新的開始。曾經渴望的愛不是轟轟烈烈,而是平淡卻雋永,不要飄渺,而是長久而真實,她希望從此刻起他們的相守能一步步接近理想,生活歸於平靜,愛情遠離傷害……

  第八十七章:多情如斯

  “王爺在府裡嗎?”
  “回公主,王爺下朝後便一直呆在府裡。”
  “通傳一聲,就說我有事要見他。”
  “王爺早有吩咐,若是公主來了可以不必通稟,請您直接去書房。”
  聞言,齊齊格怔了怔,微抿著櫻唇淡淡地笑了,在脫裡的引領下來到了書房外。
  “王爺就在書房,公主請。”脫裡恭敬的回了一句,便悄聲退下。
  輕咬下唇,齊齊格站在門外猶豫許久,方才伸手輕敲了兩下房門,半晌無人應,她輕皺秀眉,遲疑著推開虛掩的房門,正欲開口,一室的靜謐席捲而來。
  洛痕伏在書桌之上,彷彿酣夢一般的沉睡著,窗戶大開,桌上的書卷微亂,時而有微風吹過,紙頁被掀開,輕晃著發出沙沙聲,他卻毫無查覺。
  他到底是累了……
  齊齊格刻意放輕了腳步,慢慢行到書桌前,洛痕的確是睡著了,如玉的俊顏,輕聚的眉頭,沉靜的睡容,無不透著俊逸儒雅。齊齊格眸光一轉,見到案幾上那封未寫完的書信,抬手取過來仔細看了一遍,唇邊的笑意漸大。小心的將信放回原處,她輕輕拂上他的面,指間輕柔的撫過他的眉間,試圖為他抹平那顯露於外的憂鬱。
  他夢到了什麼?會是她嗎?她成親了,他依然放不下。儘管半路上她派去的人沒有劫下她,儘管最後是他暗中攔下了她派出的另一批人馬,她為何竟怪不起來,而他,想放放不下,想忘忘不了是嗎?
  平日裡,他溫潤如春風,含笑面對眾人,可誰知那春風下,糾纏著剪不斷理還亂的萬縷情絲。她不禁感歎,洛痕與自己是其實是一類人,他外在無懈可擊,八面玲瓏,而她,外在雖衝動任性,無所顧及,但他們的內心又是柔軟且多情,只不過他是對東方瓔珞,而自己則是對他。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對他有了感情,原本並未查覺,直到親眼見他護著東方瓔珞,直到她賭氣想要面見皇上退婚,直到他到行館找她,她才知道自己是真的動心了,動情了。想到那日他去行館自己鬧的笑話,齊齊格不覺牽起唇角笑了。
  “胡鬧,身為南郡公主,你可知茲事體大?”齊烈苦勸無果,失控的低吼道。
  “茲事體大就該犧牲我了嗎?”齊齊格不甘示弱。
  “皇上對此事不聞不問擺明了是護著政親王,你這樣只會令父王為難。”
  “真護著他就不該把他心愛的女子賜給別人,真護著他就不該讓他娶一個他不愛的女子。”
  “格格,身為皇家人,有哪一個可以主宰自己的命運,更何況是婚姻?”齊烈的神情有絲黯然,他挫敗的跌坐下來。
  “哥哥,我不懂,我真的不懂,為何你竟可以如此沉得住氣?那是惜若呀?你捨得將她拱手讓人?”
  “惜若死了,她不是。”齊烈別過臉,聲音飄渺。
  “不可能,惜若不會死,她便是惜若。”齊齊格突然哽咽。
  “格格,即便她是惜若,如果她忘了我,如果她愛上了莫清風,我也願意成全,何必逼她承認她是惜若,何苦讓她想起令人痛苦的過往?”他的語氣透著無力,眼眸中流露出一種慘淡的哀傷。
  “哥哥?”齊齊格蹲在他身前輕喚。
  “格格,你若放不下,他更難以釋懷,如果你不想與他一輩子相敬如賓,聽哥哥的話,不要再糾纏他的過往,不要再去招惹他曾經深愛過的女子。你該明白,能名正言順站在他身邊的人是你,不是他心裡的那個影子。”齊烈輕撫著她的長髮,體諒她心裡的苦。她喜歡洛痕,所以傷心他鍾情她人,而那人,竟有著和惜若相同的容貌,她是想愛她的,卻又愛不起來,她或許也想恨她,也恨不起來吧。
  “可是,我……”齊齊格有些迷茫,想到洛痕看瓔珞的眼神她的心就開始疼,可是又想到若真的退婚,此生與他再無瓜葛,她的心就更疼了。
  “哥哥知道這樣很難,不過你不試試又怎麼知道辦不到?他不是鐵石心腸,你該相信他的善良與柔軟,他的深情難能可貴,雖說你晚了一步,但也只是一步,你們還有一輩子,一輩子很長,你有充足的時間,別讓自己後悔。”齊烈扶起她,擦乾她臉上的眼淚。
  “如果他一輩子都忘不了她呢?”齊齊格仰頭望著他,閃著淚光的眼眸帶著莫名期許。
  “他會忘,只要你先忘掉。”齊烈語氣堅定,炯炯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可你怎麼辦?”撲進他懷裡,齊齊格心疼的問道。
  “傻妹妹,哥哥會是南郡的王,你還怕哥哥娶不到王后嗎?”齊烈憶起他與惜若的最後一次爭吵,如果他不是南郡的儲君,如果他日後不會有三宮六院,是不是她就不會失蹤?
  “可你愛的是惜若?”
  “是,我愛她,可我卻給不了她想要的,她亦容不得我有後宮,如果東方瓔珞就是惜若,她愛上了莫清風,或許真的可以得到她所說過的唯一,這樣不是更好,她快樂著,我坐擁江山看著她,也未償不是一種幸福!”
  齊齊格低下頭若有所思,她不懂洛痕,他的成全與隱忍明明是折磨,明明是痛苦,他卻心甘情願;她也不懂齊烈,他的放手與釋然是因為捨不得那至高無尚的權力與地位?他寧願坐擁江山遙遙相望,卻不曾想過帶著她瞰看天下或是放下一切與她廝守一生?這便是男人與女子對待感情的不同之處嗎?她糊塗了。
  “好了,等你想明白一切,政親王怕是連側妃都納進府了,難不成你打算未進門便失了先機?”齊烈斂神,語重心長。
  “什麼意思?”齊齊格扭頭望著他,敏感的問道。
  “不知是不是退婚的事觸怒了龍顏,聽聞皇上有意勸他先納一名側妃過府……”齊烈的話還沒有說完,齊齊格已大步衝去了正廳。
  洛痕正坐在正廳喝茶,見她風風火火的出來,未及起身,她已先發制人。
  “我不過隨口一提,你倒是當真了?皇上金口以開,這麼重大的事當然不能說退就退,你不要考慮納什麼側妃,我是堅決不會同意的。”齊齊格話一出口,恨不得咬斷自己的舌頭,她也太大膽了些,哪有女兒家如此不知羞的,一張俏臉頓時就紅了。
  洛痕眉頭輕擰,表情有些茫茫然。她在說什麼?他何時要納側妃?一個她還不夠他傷腦筋?他沉沉歎息,目光瞥到門邊的齊烈,才有所醒悟。
  “公主定是有所誤會,這側妃一事從何說起?”他鎮定的問道,完全置身事外,齊烈勸不住妹妹,竟想出這樣的法子激她嗎?
  “誤會?不是皇上勸你先納側妃的嗎?”齊齊格死撐著答道,隱約感覺到齊烈的話似乎不可信。
  “皇上從未提過此事,洛痕也並無此意。”他簡言回道。
  齊齊格回身,恨恨的瞪著齊烈,見他強忍的笑意望著她二人,頓覺顏面掃地,瞬間已燒紅了臉,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跺著腳跑開了。
  洛痕望著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齊烈,略有些無奈的搖了下頭,輕歎一聲。
  齊齊格回神,如水的眸光落在洛痕的臉上,心裡泛起陣陣酸楚,有些捨不得叫醒他,只取過椅子上的一件披風,細心的蓋在他肩上,提筆寫了兩行字,便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書房。
  等她關好門,身影消失在院門外,洛痕才悠悠睜開眼,喟歎一聲,坐直了身子,把肩上半落的披風放回原位,拿起她留下的字條。
  “距大婚尚有一月,按照南郡的風俗,新娘出嫁前必要到廟裡進香,明日你下朝後我們一道去吧!”
  揉著眉頭,洛痕的心情有些複雜。齊齊格的變化令他有些措手不及,她派人企圖在清風成親之日劫走瓔珞,後又派人四處查探清風別苑的地點,他知道這完全是因為齊烈,他雖橫加阻攔卻也沒有責怪。而她明明知道是他,卻也不曾前來鬧他,這事似乎就這麼過去了,她沒有再動手,而他自然也就不必再去阻撓。
  一個月過去了,一切都已成了定局,他們完婚了,任他再放不下忘不了也已是枉然。齊烈昨日過府告訴他,再過些日子便要帶著齊齊格回南郡待嫁,所以他準備寫信給她父王,說明他會準時親自前往南郡迎她到聖賢。
  “王爺,穆先生來了。”脫裡低沉的聲音打斷了他,洛痕站起身親自打開了房門。
  “王爺。”穆蕭微一福身行禮。
  “先生多禮了,裡面請。”洛痕伸手虛扶,將他引了進來。
  自上次他們幾人從鳳棲崖出來後穆蕭一直留在京城,洛痕知道他曾不止一次找過清風,想獲知“天仙子”傳人的下落,但不知為何卻始終沒有結果,看來今日來找他必是因為此事。
  “王爺是否還在尋那‘玉玲瓏’的下落?”穆蕭與洛痕迎面而坐,低聲問道。
  洛痕蹙眉,沒有想到杭州行館的那次談話他依然放在心裡,靜默片刻後回道:“那玉如今在貴妃娘娘身上,我們倒白忙了一場。”
  “那只是其中的一塊。”穆蕭神色不變,悠悠接口。
  “先生是說‘玉玲瓏’是一對?”見他點頭,洛痕又問道:“先生如何得知?”
  穆蕭的臉上現出一抹黯然,輕歎了口氣,方才回道:“此事說來話長,老夫也是機緣巧合。”
  “不知先生可願指點一二,這‘玉玲瓏’到底有何微妙之處?”
  “王爺有所不知,這‘玉玲瓏’表面看似與平常的玉石並無不同,可若遇到有緣之人,可護其性命,保其平安。”
  洛痕訝然,無論如何沒有想到一塊看似普通的玉石竟有如此效用,瓔珞從何得知?她是那有緣之人?難不成她需要這塊古玉護身?
  “如若所需之人未能及時尋獲,或許會遭遇生死大劫,到時候無論‘玉玲瓏’在何處,都會隨之破碎,一切便無力回天。”
  “請先生明示,如何尋獲那另一半?又要如何避過這一劫。”洛痕有些焦急,他猜想瓔珞必是知道這其中的玄機,但卻一定不會向清風索要凌妃身上的那半塊玉珮。
  “不是老夫不願告之王爺,只是這一切也是傳言,無法得到證實。照理說只要尋獲那另一半,將一對玉珮戴在那有緣人身上,便可避過劫難。”穆蕭神色凝重,這也是他不解的地方,傳言畢竟是傳言,他無從查起。
  “王爺可知莫公子的‘玉玲瓏’從何而來?”
  “那應該是他娘親的遺物。”洛痕略一思索,沉聲回道。
  “王爺確定那另一半不在您手中?”相傳‘玉玲瓏’該是不離不分的才對,既然一塊在清風手中,穆蕭推側另一半必該在洛痕手中,他們是兄弟,沒有道理洛痕會不知道。
  “洛痕確是未曾見過‘玉玲瓏’。”洛痕眉頭擰緊,也有些迷惑,細細回想穆蕭曾說過的話,他隱隱感覺這‘玉玲瓏’似乎真的該在他手裡才對,可他為何從來不知道此事?
  “那丫頭並非我聖賢之人,早晚是要去的,只是不知道這一去是否還能活著回來。”穆蕭有些悵然,自言自語般念了一句。
  “先生此話何意?”洛痕神色微變,急切的問道。
  “王爺大婚在即,老夫本不該多言,只是王爺對那丫頭的情意老夫看在眼裡,實在不忍她香消之時王爺後悔莫及,如若尋不到另一半‘玉玲瓏’,或許王爺可救她一命。”穆蕭別有深意的看了一眼洛痕,緩緩說道。
  “王爺可還記得上次老夫要去了你三人的生辰八字?”洛痕點頭,那是出崖後他醒來時穆蕭要去的,瓔珞的生日還是在崖底時她告訴他的。
  “老夫依照八字推算,那丫頭與莫公子的八字極不相配,倒是與王爺……”穆蕭頓了頓,炯炯的目光落在洛痕滿是驚訝的臉上。洛痕的眸光閃動,似乎亮了一瞬,隨即又極快的黯淡了下去。
  “八字之說不可全信。”洛痕心底微涼,半晌方才回了一句,只是這個理由似乎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怎麼會有如此巧合?即便與清風不配,為何偏偏又是與他……
  “王爺此言有理,只是王爺與那丫頭的八字不止相配,可稱千載難逢的佳緣,老夫言盡與此,王爺三思。”穆蕭一語道破天機,洛痕心底倏然一空。
  直到穆蕭離去,他依然久久回不過神來。千載難逢的佳緣?他與瓔珞的八字竟是如此相配。他自嘲般的笑了笑,笑容極淡且帶絲苦澀。他也曾試過愛上了,不輕易放手,怎奈何,縱然是千載難逢,終也是無緣執手!她已嫁為人婦,更何況所嫁之人是自己的手足兄弟。
  絕望的愛,再一次撕扯著他的靈魂,心底瞬間湧起的悲鳴愈加清晰。觸情即苦,苦海無邊,何處是岸,可有盡頭?
  洛痕在院中靜立了許久,夜有些微寒,冷風掀起他的袍角。直到圓月悄然爬上了天空,洛痕才理出些頭緒。要尋“玉玲瓏”或許可以從自己著手,他能做的似乎只剩這一件事了,至於其它,都是枉然!

  第八十八章:危機四伏

  洛痕幾乎整晚都沒睡安穩,早朝過後便直接去了行館。齊齊格今日換了一身便裝,先前張揚的紅色華服被換成了素淨的杏色羽紗裙,合身的剪裁將她的身材襯得愈發玲瓏有致,頭上梳著聖賢朝現下十分流行的流雲髻,簡單卻不失禮儀。洛痕望著眼前與平日有些不同的齊齊格,淡淡的笑了。
  “你就穿這身去?”齊齊格打量著洛痕,指著他未及更換的朝服問道。
  洛痕低頭看了看繁複的朝服,微皺了下眉,出宮後沒有想起要回府換身家常衣袍。
  “就這樣吧,反正你換下朝服也照樣有人認得出。”齊齊格挑眉,朝洛痕笑笑。
  “走吧,再晚了人多。”洛痕說著,人已向院外而去。
  “別坐轎了,咱們今兒走著去,行嗎?”齊齊格見行館外停著一頂轎子,忙攔下他,爭求他的意見。
  “嗯。”洛痕微一點頭,隨口應下,用眼晴示意脫裡。
  她沒有坐轎,他也沒有騎馬,洛痕與齊齊格步行著向巖泉寺的方向而去,脫裡保持著一定的距離謹慎的跟在後面。
  “何日動身回南郡?”洛痕行在外面,不著痕跡的將齊齊格護在身側。
  “哥哥說十日後起程。”齊齊格低聲回道,有些侷促。
  這一個月以來他們偶爾見面,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有齊烈在場,突然間很不習慣與他獨處,雖然有些期待,但卻更加緊張。
  “你什麼時候動身?”見他沉默,齊齊格低聲問了一句,俏臉現出一抹紅暈。
  洛痕聞言微一怔,隨即回道:“自聖賢到南郡大概需要三到四日的路程,我會提前一日動身,以免誤了吉日。”
  齊齊格點頭,揚起唇角。他有考慮過,無論是什麼原因促使他們要成親,至少他心裡對於她這個王妃還是給予了最起碼的尊重。
  “為何成親前一定要去寺裡進香?”洛痕說話的同時伸手一攔,令齊齊格避過了險些撞過來的路人。
  “以前聽母后說起,女兒家出嫁前都是要去進香,她嫁給父王前還刻意去寺裡吃了三日的素呢。”齊齊格迴避了進香的實旨,其實是要祈求夫妻恩愛,白頭偕老,如果兩人能同去,或許更靈驗,所以她才大著膽子邀他一道過來,只是這些話,她哪裡好意思直說給他聽。
  洛痕也沒再追問,聰明如他心中已瞭然,只是並不想點破。
  寺裡的人有些多,洛痕放慢了腳步,行在齊齊格身後,見她緩緩跪在蒲團上,很是虔誠的拜著,留下脫裡保護她,他轉身向住持的禪房而去。
  “王爺。”住持面容慈詳,雙手合十,福身請安。
  “住持免禮,出府匆忙,未及更衣,還望住持莫怪。”
  “王爺客氣了,裡面請。”住持微一側身,將洛痕讓了進來。
  洛痕自他娘親過世後,其實常常一個人來巖泉寺,並不是每一次都會與住持談經論道,有時二人只是靜靜的坐在禪房裡下棋品茶,他似乎只是需要一處可以令他靜下心來的地方。
  “王爺氣色不是很好。”住持細心的發現洛痕的憔悴,淡聲說道,語氣肯定。
  洛痕面色不變,不緊不慢的端起茶杯飲了一口:“多謝住持關心。”
  “王爺累心國事,為百姓所敬仰,只是有些事身不由己,王爺還是該看開些。”住持似是看透了洛痕的心事,有些直切主題的味道。
  洛痕微一怔,眼底閃過一抹詫異,隨即點了點頭:“住持所言有理,是洛痕過於執著了。人活一世,該擁有的,能擁有的都是注定的,強求不得,多謝住持點化。”
  “老納一直認為王爺是頗有佛緣之人,不曾讀過經書,卻勝過許多鑽研佛學之人。”住持讚賞的目光落在洛痕的臉上,緩緩說道。
  “住持見笑了,娘親自我懂事起便常常為我講經,也算是從小研習,只是洛痕領悟的有限,能參透的佛理太少。”他一貫如此,極為謙虛。
  “這世間又有幾人能完全參得透呢,順其自然就好。”
  洛痕點頭,與住持對視一眼,兩個人便不再多言,僅靜靜的下了一盤棋,洛痕每次來訪都要與住持對奕一局,幾乎從未分出過勝負,有些棋逢對手,次次都以平局收場,而今天有所不同的是,他贏了一顆棋子。
  洛痕回來的時候,齊齊格正在解籤,他站在一旁沒有過去,隱約聽見那解籤的師傅說是上上籤,求姻緣可得圓滿,但風波不斷,欲速則不達……
  遠遠的,洛痕見齊齊格眉頭輕鎖,明媚的陽光落在她姣好的面容上,垂眸的瞬間,眸底閃過的,不是無知的任性,也不是清冷的疏離,而是,他從未看過的憂鬱黯然。或許女子都是這般多愁善感,一支籤也會令她們心神不安。
  洛痕並沒有在意,只是他沒有想到很快那風波便起了,他更沒有想到這風波竟要他陪她一起面對。人生真的很微妙,當兩個人的命運不知不覺被綁在一起的時候,有些事,想躲都躲不過,能做的,或許只剩面對,當面對的時候才恍然明白,其實並不如想像中的難。
  齊齊格站起身,見洛痕站在不遠處等著她,燦然微笑著走過來。
  “時辰剛好,我們在外面用過飯再送你回行館。”洛痕安排,見她點頭,淡淡一笑。
  脫裡已先行一步打點,二人行至酒樓的雅間,店小二端著茶壺跟了進來,見到齊齊格微蹙了蹙眉,瞟了她一眼。齊齊格頓覺身上一陣冷意,不自覺抬頭看著他,那人卻又面無表情的放下茶壺退了出去,她面帶疑惑,有些不解。
  “行館可還住得習慣?”
  “啊?什麼?”齊齊格的心思還在那店小二身上,洛痕冷不防來了句不著邊際的話,齊齊格怔了怔,一時沒有聽清楚。
  “本王已命脫裡為你重制一根軟鞭,再過兩日就給你送去。”洛痕語調平穩如常,狀似不經意的說著。
  “再制的畢竟不是原來那根。”提到她心愛的軟鞭,齊齊格有絲不悅,但又因為他的細心尤為欣慰。
  “那根軟鞭有何意義?”洛痕已猜到她對那隨身之物的重視,故才會對脫裡有所交代。
  “那是我師傅送我的,快有十年之久了……”
  話語間菜已陸續布上了桌,剛剛送茶的店小二手中抬著托盤也跟著進了雅間,在齊齊格身邊略一低下身,把托盤中的兩碟精緻小菜擺在了桌上,突然身子一轉,自他袖中閃出一道亮光。齊齊格頓覺頭皮發麻,那亮光竟是一把匕首,未及思考,驚叫一聲,大力推開身邊的洛痕,下一秒那把匕首已瞬間刺入她胸口,汩汩的鮮血頓時湧了出來,濕了那杏色的衣裙。
  “刺客”
  “公主?”
  一時間雅座內嘈雜聲四起,還有兵器相碰的聲響,而她的意識已恍惚起來,咬著牙,手不自覺撫向傷處,終經不起疼痛的侵襲,身子緩緩向後倒去。朦朧間被人抱起,耳邊有人急切的喚她,她想出聲,卻發不出聲音,只能虛弱的強牽了牽嘴角,意識模糊,眼前一黑,失去知覺。
  “王爺,傷處距胸口太近,拔刀恐有性命之憂。”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自簾帳外傳來,齊齊格皺了皺眉,胸口處傳來陣陣劇痛。
  “不拔如何醫治?立即準備,不得延誤。”洛痕略顯示焦燥的在簾帳外踱步,似乎失去了昔日的鎮定。
  “是是是,老臣這就去準備。”話語間似是有人退出了房間,齊齊格聽到輕輕關門的聲音,眼前微一亮,有人掀簾走了進來,腳步聲漸近,感覺到已行至床邊,卻沒有說話。
  齊齊格眉頭輕聚,用盡渾身力氣悠悠睜開了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洛痕甚是焦慮擔憂的雙眸。
  “你醒了?”洛痕輕聲詢問。
  “是什麼人?”她大口吸氣,虛弱的問道。
  “先別說話,牽動傷口。”他現在沒有心思理會是何人要行刺他們,不過既然已留下了活口,他並不擔心會審不出來。
  “王爺,太子殿下來了。”脫裡在門外稟報。
  “快請。”洛痕微微蹙眉,沉聲應下。
  “哥哥?”一聽齊烈來了她掙扎著想坐起身,無奈根本動彈不得,反而牽動了胸口的傷處,頓時疼得她呲牙裂嘴,額頭上沁出薄薄的細汗。
  “別動…”洛痕見她欲動,忙伸手輕壓住她的肩頭,眼中閃過一抹擔憂。
  話音剛落,齊烈急步踱了進來:“王爺,如何?”
  待看清齊齊格胸前的血跡,齊烈的眸光湧起絲絲心疼。
  “沒事,哥哥不用……擔心……”齊齊格吃力的回了一句,試圖安慰著他。
  “別怕,你不會有事的,哥哥還要送你出嫁。”齊烈坐到床邊,輕握著她的手。
  齊齊格微揚了下唇角,偏頭看著洛痕,見他也點了點頭,才將另一隻手緩緩從被中伸向了他。
  洛痕的心思瞬間百轉千回,終是沒有令她失望,將她纖細的柔荑握在了手中,齊齊格淺笑著閉上了眼晴。
  “可有把握?”齊烈抬眸望著洛痕低聲問道。
  “距離胸口太近,沒有十足的把握。”他如實回道,神色黯然。
  “王爺,不如請嘉親王出面,宇文先生的醫術甚高,或許把握更大些。”老太醫小心的提醒,清風遠赴天山受傷時他也曾到莫家為其診病,見識過宇文策的醫術,如果請他出面,或許勝算更大。他實在不敢妄動,裡面傷著的是南郡的公主,亦是未來的政王妃,若是有個三長兩短,他是擔心自己的烏紗不保。
  “脫裡?”洛痕的眼底現出一抹希望。
  “王爺?”
  “清風現在何處?可回府了?”
  “公子自成親以來一直住在別苑,不在京裡。”
  “馬上去請塵風盡快通知清風,請宇文先生立刻到王府一趟。”
  “屬下這就去辦。”脫裡拱手應下,急急離去。
  “何必如此麻煩,我去請那宇文先生。”齊烈站起身,甚為焦急。
  “太子有所不知,宇文先生與清風相交甚深,唯有他請得動,恐怕即便是本王親自去他也不一定賣這個面子,而且除了塵風與在別苑的清風也無人知道宇文先生的居所。”洛痕也是無意中得知清風與宇文策之間的交情,曾有意請他入太醫院,無奈宇文策甚至見都不願意見他一面。
  聞言,他神色微變,琥珀色的眼眸尤為深沉,湧起的希望似乎被瞬間熄滅。唯有他請得動?為何偏偏是他?為何越是不想相見越是要相見?
  齊烈的目光落在齊齊格身上,沉沉歎息,此刻他只願她平安無事。
  今生,他們幾人似乎注定非要糾纏在一起,想見不想見,終是避無可避,或許人生就是如此,大多數時候都由不得自己選擇,唯有順著既定的軌跡去運行。

  第八十九章:若即若離

  當塵風將齊齊格受傷的消息遞到別苑的時候,宇文策碰巧正在此地。
  “莊主不必過於擔心,夫人的身子有些虛弱,時常乏力也屬正常,細心調理並無大礙。”宇文策幫瓔珞診過脈,淡淡笑著說道。
  “麻煩先生了,還讓您跑一趟。”瓔珞輕靠在清風懷裡,聲音很輕,臉色不是太好。
  “夫人客氣了,我這就去開個方子,堅持吃上幾日會有所好轉。”
  “謝謝先生。”瓔珞道謝,宇文策微點了下頭退了出去。
  “躺下休息一會,昨晚就沒睡好。”清風小心的扶她躺好,看著她有些蒼白的小臉,不禁有些心疼。
  這才好了幾日,又著涼了,昨晚還發起了燒,折騰了一晚上,還真是嚇壞他了。自她上次在那寒池水中泡過後,身子大不如前,是他大意了。
  “沒事的,你別擔心。”瓔珞衝他笑笑,輕聲安慰。
  身體明顯虛弱,抵抗力也在下降,如果僅僅只是單純的受了涼,清風不會如此緊張的請宇文策過來,他們都在瞞著她,而她也就不再多問,只乖乖的聽他的話,不想令他過於擔心。
  “閉上眼睡一覺,我在這陪著你。”清風為她蓋好薄被,輕握著她的柔荑。
  瓔珞顯然沒有什麼精神,乖順的閉上了眼,片刻功夫便睡著了。
  “主子?”非凡在房外低喚了一聲。
  輕柔的鬆開手,把瓔珞的小手放進被中,清風轉身行至門邊,接過非凡手中的字條。微蹙了下眉,望了一眼床上沉睡的瓔珞,他吩咐道:“你留下,我去去就回。”
  “小夫人若是醒了問起……”非凡遲疑著問道,不些不解為何清風要親自去。
  “照實說,我天黑前會趕回來。”見非凡點頭,他才關好房門,與宇文策策馬趕回京城。
  當清風與宇文策趕到政親王府的時候,齊齊格已命懸一線,太醫院的老御醫見她昏睡不醒,竟無人敢拔刀。
  “請先生先看看公主。”被脫裡引進了房,清風吩咐宇文策,沖洛痕微一點頭。
  “王爺。”宇文策朝洛痕微一拱手,快步行至床邊握住了齊齊格的脈搏,靜靜診了一會,他的眉頭緊緊皺起,復又仔細檢視了一下她胸口的傷處。
  “匕首上有毒,不過要先拔出來老夫才能確定是何種毒。”宇文策神情透著幾分凝重,沖洛痕說道。
  “先生可有把握?”洛痕急急詢問,雖說他與齊烈,甚至太醫均未發現任何中毒跡象,但他對宇文策的醫術深信不疑。
  “五成把握。”
  “五成?”齊烈猛的站起身,右手握住宇文策的手腕,語氣帶絲惱怒。
  “是,五成,生死有命,請王爺盡快拿主意。”宇文策面色恢復平靜,聲音淡淡。他是醫者,不是神仙,他醫術頗高,卻也無力回天。
  齊烈挫敗的鬆開手,與洛痕對望一眼。
  “不拔她必死無疑。”清風負手立在一邊,冷聲道,這種時候永遠都是旁觀者最為清醒。
  “有勞先生。”洛痕面色凝重,深深望了一眼齊齊格,下了決定。清風說得沒錯,不拔她必死無疑,沒有理由放棄那五成的希望。話音剛落,昏睡了一個多時辰的齊齊格突然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了眼。
  “醒著最好,請王爺將公主扶起來些。”宇文策目光淡淡,低聲交代,並已在太醫的協助下著手準備。
  齊齊格緊緊眉頭緊皺,儘管洛痕已萬分小心,依然牽動了傷口,胸口一陣劇痛,額頭上沁出一層薄薄的細汗,臉色愈發蒼白,她已沒有力氣口開,只能將身體全部的重量倚在他身上。
  雖然洛痕在她受傷之時便已封住傷口處的穴道,但鮮血依然緩緩溢出,衣衫被血染紅的地方漸漸擴大,齊齊格雖醒著,但神志明顯有些不清,迷糊中淺淺呻吟出聲:“洛痕…”
  這一聲輕喚令洛痕的心瞬間震憾不已,面對感情時的冷靜與沉穩全然崩塌,他可以絕絕的面對清旋,他也可以無所顧及的拒絕姚佳期,然,親眼目睹危急之時,捨身相護的齊齊格,他卻無論如何狠不下心了。
  這一刻,除了陪在她身邊,他已無能為力,唯有將全部的希望寄予宇文策。他救人無數,不曾失手,神醫之名斷不會是空穴來風,清風將此人收為己用,他必有過人之處,他相信他,亦相信清風。
  “我在”洛痕輕摟著她,緊緊握住她的柔荑。
  “公主撐著點。”宇文策微一上前,將藥箱打開,取出一塊棉制白紗布,洛痕慢慢抽出環在齊齊格腰間的手,輕輕拉扯一下傷口處的衣衫,然後接過紗布,抬頭看著宇文策。
  宇文策微一點頭,堅定的看向匕首,此時齊烈與清風已悄聲退到了一邊。
  “啊…”伴著一聲撕心裂肺的驚叫,一把沾滿鮮血的匕首自齊齊格胸口拔出,洛痕極快的鬆開與也交握的手,按住她的肩膀,避免她彈坐起來,並同時用蘸有止血藥的白棉紗布迅速掩住傷口。
  “好痛…”先前與洛痕交握的手在被下輕輕的摸索,乍然失去的溫暖讓她有些不安,直到再一次與他五指交握,痛楚的神情才稍有緩和。
  “得罪了,公主。”宇文策接過止血棉布,仔細檢查著傷處,待看清傷口處呈現出的細微異樣,臉色驟變,卻沒有多言,只是先動手為齊齊格敷藥並先將傷口包好。
  “如何?”待宇文策寫好藥方,齊烈急切的問道。
  “外傷只要挨過今夜便無性命之憂,只是這毒……”宇文策頓了頓,略顯猶豫。
  “這毒如何?可有解?”
  “這毒是孥都宮廷密制,是由七七四十九種毒物混合製成,雖說罕見,卻也不是無解。”宇文策欲言又止,眸光望向清風。
  清風眉頭輕聚,有些茫然。
  “孥都?”齊烈眸光一閃,鋒芒難掩,與洛痕對望一眼,心中已瞭然幾分。戰爭已是一觸及發,似乎比他預期的早了許多,看來他們終是沉不住氣,想要阻止南郡與聖賢的聯姻。今日傷的不是齊齊格,便有可能是洛痕,無論是誰,對於兩國的結盟都極為不利。
  簡單說明所需藥材,宇文策著手配製解藥,清風,洛痕與齊烈三人靜默不語,解藥中需的那一味最為關健的藥材竟連宮中都沒有。
  清風緩緩別過臉,眸光犀利,神色微變,遲疑不決。
  “清風?”洛痕低喚一聲,眼底帶絲懇求的意味。他只知道宇文策說莊主三思,猜想此事對於清風來說或許有為難之處,卻不知道要得這一味藥對於他來說是如何的掙扎。
  清風轉過頭,深沉的目光帶絲清冷,又瞥了一眼齊烈,見他沉默,緊抿薄唇,只留下一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洛痕與齊烈鬆了口氣,他的猶豫說明他有所顧及,但終是願意勉為其難。宇文策望著清風的背影沉沉歎息。他這一生,終是為情所累,為了愛妻,他以身犯險,為了兄弟,他不惜違背對瓔珞的誓言,這到底是對還是錯?
  齊烈留在王府守著齊齊格,她要挨得過今夜才有解毒的必要,而那解藥必要在三日內服下,宇文策準備好其它藥材,承諾待清風取回缺的那一味藥方才過來,便悄然離去。
  清風走後沒多久,瓔珞就醒了,當得知齊齊格受傷,心裡甚是焦急。翠柳陪她用過晚飯,又看著她喝了藥,她便一直在房裡等著清風,不知不覺便趴在桌上睡著了。朦朧間,翠柳來勸她到床上睡,她乏力得很,懶得動,連應都沒應,聽到翠柳無奈的歎了口氣,給她披了衣服,又關上門出去了。
  似乎睡了好久,直到一股力量將她抱起,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時她才醒了過來,沒有睜開眼,揚起唇角溫柔的笑了。伸手環上清風的脖子,把臉埋進他的胸前:“你回來啦?”聲音因為剛睡醒,柔柔的沒什麼力氣,還帶些睡意,有些模糊。
  清風輕聲嗯了一聲,把她輕柔的放在床上,摟著她躺下,方才輕責道:“病著也不知道如何照顧自己,怎麼不到床上睡?”
  瓔珞往他懷裡縮了縮,閉著眼問道:“齊齊格沒事吧?傷得很重嗎?”
  “還是操心你自己吧。”清風的聲音低沉,所問非所答。
  “清風?”瓔珞睜開眼,拉長著音調柔聲喚他。
  “無礙,放心吧。”他幾不可聞的低歎一聲,簡言回道。
  “你還沒吃晚飯吧,我去幫你弄些吃的。”說著瓔珞欲起身,卻瞬間被清風拉了回來,手臂微一用力,將她摟進懷裡,翻身將壓在身下,狠狠吻上她的唇。
  瓔珞似被他嚇到,輕嗯了一聲,想避開他的吻,無奈他絲毫不給她閃躲的機會,霸住她的櫻唇,撬開她的牙關,與她糾纏在一起。瓔珞敏感的發現他情緒的變化,不再掙扎,伸出纖臂回抱著他,溫柔回應。
  “若惜,我愛你。”直吻到兩人都已有些輕喘,清風才滑開她的唇,將她緊緊摟在懷裡,俯在她耳邊喃喃低語。
  “我知道,我也愛你。”乖順的任他擁著,她輕聲回應。
  “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都別離開。”他的聲音有些哽咽,語氣帶著懇求,將臉埋在她頸間,溫熱的呼吸拂過,瓔珞竟感覺有些冷。
  “怎麼了?”瓔珞不解。
  “沒事,就是怕突然有一天你會離我而去。”清風低低回道。
  “是不是齊齊格傷得很重?”瓔珞猜測他或許因齊齊格意外受傷而恐懼她身子的虛弱。
  “答應我。”他央求。
  “好,我答應,我不會離開的。”她突然有些心酸,卻道不明原因。
  清風不再言語,靜靜的摟著她,直到房內的燭火熄了,直到他沉沉睡去,瓔珞依然毫無睡意。
  “清風,只要你愛我,我又怎麼捨得離開呢!別騙我,你若騙了我,我會受不了。”瓔珞伸手撫摸著他輕皺的眉頭,低低細語,為何她隱隱感覺即將有事要發生?為何感覺他像是在為難著什麼,是怕她傷心?
  清風似聽到她的低喃一般,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第九十章:泰然自若

  瓔珞乖乖吃藥,再也不喊苦,她希望自己的身子能強健起來,她不想那所謂的生死之劫就是身體日益的衰敗,更不想隨時看到他眼眸中溢滿的擔憂與恐懼,她要他們在一起的時光都是幸福而快樂,否則便失去了相守的意義。
  別苑不比莫家或是將軍府,平日裡甚是安靜,也無外人打擾。自成親以來,清風一直陪她住在這裡,唯有三天前因齊齊格受傷回了一趟京裡,回來後變得有些奇怪,瓔珞幾次想問,話到嘴邊卻又強忍了下來。
  這日醒來之時,清風正倚在床邊靜靜的看著她,右手撫摸著左手無名指上的素戒。見她嬌憨的伸了個懶腰,他寵愛的笑笑,伸手將她撈進了懷裡。瓔珞趴在他胸前,軟軟開口:“醒了很久了嗎?”
  “有一會了。”清風幫她拉拉薄被,將她裸露在外的香肩蓋住,輕撫著她散亂的長髮。原本波浪似的卷髮又長了些,卷雖漸漸變得小了,依然風情無限。
  “喜歡嗎?”她甜甜笑著,目光落在他手上。自從那夜戴上了那枚戒指,瓔珞就總見他有事沒事擺弄。見他微笑著點頭,瓔珞將臉埋在他胸前輕聲笑了,伸出纖臂摟著他的腰。
  “我們是不是該回府了?”瓔珞將小臉貼在他胸前,歪著腦袋問他。
  “不是說喜歡住在這裡?住夠了?”有些意外她會主動提及回府一事,清風隨口問道。
  “才沒住夠呢,一回去你又忙得很,就沒有時間陪我了。”她孩子氣的呶嘴,有些撒嬌的味道。
  清風聞言輕笑出聲,眸光閃了閃,不禁憶起這月餘短暫卻又充滿幸福的柔軟時光。在這裡,他們只是一對平凡的夫妻,彼此相愛,相守在深山密林之處,除了必要的僕人,只有非凡與翠柳隨侍左右。
  有時他們牽手漫步在林間,興起的時候瓔珞會唱歌,甚至還會脫了靴子,赤腳踩在草地上為他跳舞;有時清風舞劍,瓔珞便在一旁搗亂,非央著他也要學個三招兩式,清風無奈,只得勉為其難教她,可“嘉王妃”哪裡是學武的料,不到片刻功便失去了耐心,無視了武功高強的“莫大俠”,嘴裡哼著他不知名的小曲跑開了,氣得清風咬牙兼跺腳;有時清風撫琴,瓔珞就配合著一遍遍唱著那相“若相惜”,四目相對,纏綿動情;有時他們會騎馬馳騁在山林間,直到這時清風才發現瓔珞的馬術竟然不比他差,想起前幾日二人因此鬥嘴,清風挑眉笑起。
  “我怎麼不知道你會騎馬?”見她穩穩坐在馬背上,清風訝然問道。
  “我還會開車。”瓔珞偏著腦袋,小小得意了一番。
  清風聞言微微蹙眉,似是在琢磨她口中所謂的“車”為何物。
  “怎麼樣,你老婆能幹吧?”瓔珞眨著一雙美目,咯咯笑道。
  滿眼寵溺的搖了搖頭,心底劃過一股暖意。自成親以後瓔珞又開朗了起來,甚至比從前更調皮嬌憨了許多,喜歡整日膩在他身邊,纏得他沒辦法,唯有寵著疼著,愛著陪著。
  “能幹?堪稱天下第一能幹調皮鬼倒差不多。”清風嗔她,見她雙腿一夾馬腹,佯裝怒意緩緩向他而來,他爽朗笑起,長臂一伸,將她攬到身前。
  “幹嘛?我要自己騎。”瓔珞明知敵不過他的力氣,坐在他身前仍然不老實的掙扎。
  “你都冷落為夫一天了。”清風不滿的低聲抗議,手勁不減,將她鎖在懷裡。
  “哪有?我不是一直陪著你嗎?”瓔珞回身衝他嘻嘻笑。
  “似乎說反了。”清風忍住笑意,故意扳著臉回道。
  “哪有,你冤枉我,人家明明陪著你。”撒嬌般摟住他的腰身,膩在他身前嗔道。
  “乖,安份點。”清風將她摟在身前,柔聲哄著。
  “對了,你在這偷懶,家裡的生意會不會被塵風弄挎掉?”瓔珞任由他摟著,嘴裡還叨了根小草,悠然自得,可完全不像是擔心他生意的樣子。
  “你以為塵風像你?”清風低低笑道。
  “像我?哼,像我就好了,瞧他一天沒個正經的時候,你趕快給他娶個媳婦,好有個人管管他。”瓔珞嘟著小嘴,仍然記得塵風前來別苑看他們時對她的取笑,忍不住損他。
  “有心思一天到晚想著給他娶媳婦,倒不如好好琢磨琢磨如何繡個荷包給我。”
  “我就是不會繡,誰會你娶誰去好了。”原本一句玩笑話,沒想到她竟真的生起氣來,利落的張嘴回道,同時企圖掙開他跳下馬。
  “又在使性子,我不過說說,怎麼就生氣了?”清風摟緊她,聲音低柔,不是第一次發現她對刺繡的敏感。
  “哼。”冷哼一聲,扭來小臉不看他,更不理會他的告饒。
  “乖,為夫知錯了,就罰我今晚……”
  “不行。”不等他說完,瓔珞立馬反駁。
  “什麼不行?我是說罰我今晚教你寫字,你以為我要做什麼?嗯?”清風挑眉笑道,見她小臉紅了,俯低頭在她嬌顏上輕啄了下。
  “討厭,今晚你不許回房睡。”拉開腰間的大手,瓔珞抬腿跳下了馬背,清風也隨後翻身下馬。
  “那可不成,你會害怕,而且還會冷,我可捨不得。”耍賴般的牽著她的手不放。
  “我才不會。”想著夜夜極為自然的窩在他懷裡熟睡,俏臉更紅了幾分,扭過頭不好意思看他。
  兩人牽手漫步在林間,說不盡的愜意自在,幸福恬淡的時光只在這點滴的記憶裡。
  “不許出神,只許想我。”瓔珞見清風半晌沒有接話,伸手扳正他的臉,咬牙瞪著他。見他不語,抿著薄唇笑望著自己,順著他的目光低頭一瞧,頓時紅了俏臉。
  她身上僅穿著一件吊帶真絲睡衣,是清風按著她畫好的圖樣,吩咐人在成親後趕製好送到別苑來的,誰讓她畏寒卻又更怕熱呢。
  “把眼晴閉起來……”嗔他一眼,欲伸手拉回滑落的肩帶,卻已被他搶先一步。順手拉下另一邊,側身吻著她的玉頸,大手不安份的自睡裙下滑了進去,撫摸著她細嫩光滑的肌膚,惹得瓔珞的呼吸頓時急促了些。
  “清風……”淺淺低喚一聲,顯得極為嬌柔無力。
  “嗯?”他含糊應著,欲褪下她的睡裙。
  “主子?宇文先生快到了,你要起身了嗎?”非凡的聲音不高不低,適時喚醒激情中的兩人。
  清風聞聲濃眉皺起,瓔珞身子一僵,紅著俏臉抬手推他,又吻了吻她的小臉,將她的睡裙拉好,摟進懷裡,清風才隨口應了一聲。他沒有忘記今天是什麼日子,他要回京一趟,可是從醒來就捨不得起身,猶豫再猶豫。
  “你今天要出去?”瓔珞仰起小臉問道,見他點頭,她貼上去,摟著他不語,隱隱感覺他有心事,本以為他會主動說,等了兩日他卻隻字不提。
  “瓔珞?”清風喚她,她不應,只緊了緊纖臂。
  “我不要你去。”片刻後她回了一句,有些任性,又異常堅定。
  眉頭輕擰,清風聽出她語氣的不同,選擇了沉默。
  “我不要你去。”她重複,負氣般掙開他的懷抱,從他身上爬過去下床。
  直到二人收拾妥當,連早飯都用過了,瓔珞也沒主動和他說話。看了看時辰,清風起身向外而去,瓔珞盯著他的背影倔強著不肯開口。
  行至門邊,清風停下腳步,靜默片刻後又回身。瓔珞輕咬下唇與他對視,眼裡已蒙上一層霧氣。幾不可聞的輕歎了口氣,折回她身前,握住那隻小手:“隨我一道去?”
  向他身前挪了一小步,唇邊的笑意漸大,瓔珞點了點頭。清風無奈苦笑,為何他二人都如此倔強?可他終是不願冒險令她傷心,哪怕是一絲小小的懷疑他也不願意。罷了,坦然相對也未償不是件好事,總不能瞞她一輩子。
  宇文策隨他二人進了城,當站在熟悉的門外,瓔珞終於明白他為何不願帶她來,她的堅持沒錯。院門打開,小丫頭將他二人迎進了廳裡,清風始終牽著她的手。
  “清風?”嬌柔的聲音難遮喜悅,柳如煙的身影翩然而來,待看見他身側的瓔珞時,神色微變,瞬間斂了臉上的笑容,微一點頭算是打招呼。
  “柳姑娘。”瓔珞回以淡淡一笑,極為敏感的注意到她稱呼上的變化,卻依然不動聲色。
  “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願幫忙?”清風神情略淡,聲音低沉。
  “只要是你的事,如煙何時推辭過?”柳如煙灼灼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有些無所顧及。
  “南郡公主遇刺中毒,危在旦夕,需成年白虎鼻骨配製解藥,你可願割愛?”話語間,清風微用了些力,將瓔珞的小手包在掌心之中。
  “即是南郡公主,又與我何干?”柳如煙秀眉微挑,移開了目光,言詞間帶著明顯的拒絕。
  “南郡公主即為未來政王妃,也是我與清風的二嫂,既然柳姑娘有這罕見的鼻骨,還請割愛救人一命。”瓔珞適時插了一句,心中對於她略帶挑釁的話語有絲不悅。心中斷定,如果今天自己不來,她必不會如此為難清風。
  柳如煙望了眼瓔珞,輕聲笑了:“白虎鼻骨異常難尋,尤其是成年白虎。我與那南郡公主素昧平生,割愛得毫無道理。再者,這也是我娘臨終留下的唯一一樣貴重的東西,又讓我如何割愛呢?”
  瓔珞不想追究清風是如何得知她有這罕見的一味藥材,想到他為了救齊齊格,明知為難依然親自上門求藥,心裡微有些不是滋味。
  “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如此割愛是功德一件,相信你母親在天有靈,也會體諒柳姑娘的善良之舉。”瓔珞聲音不高不低,鎮定有禮,絲毫沒因她冷淡的態度而退縮。
  “功德之事如煙已做過一件,這白虎鼻骨只剩下一半,清風,今日你又要取走這另一半嗎?”柳如煙神色突然有些黯淡,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眼眸中滿是期待。
  “君子不奪人所好,若不是迫不得已我也不願開口,你若肯相助,清風感激不盡。”清風眉頭輕聚,面露為難之色。
  “東方小姐也說那是你二人的嫂子,與我無關。”柳如煙偏過頭,望向別處,眼中隱隱閃著淚光。
  瓔珞後知後覺,卻也在此時明白了她的用意。自進門她堅持不與自己打招呼,現在又有意稱她為東方小姐而不是莫夫人,原來她依然不死心,刻意的為難無非是針對自己罷了,她若想借此踏進莫府的大門,她斷然是不會同意的,回握住清風的手,瓔珞緊抿櫻唇不語。
  “如此便打擾了。”清風靜默片刻,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沉聲告辭。
  柳如煙猛然抬頭,眼裡蓄滿了淚,哽咽道:“我不惜違背娘親臨終的遺願助你解那‘催情訣’的毒,為何你竟如此絕情?”
  瓔珞訝然,對於清風因練催情訣中毒一事全然不知,怔怔的望著他的俊顏出神。他何時中毒?是她相助?難怪他為難,她跟了來是不是錯了?
  “既然你已知那前塵往事,就該明白感情之事需兩情相悅,駱前輩雖有愧於你母女,卻也不能將過錯全部歸咎於他。而我何德何能,注定有負你一番情意,上次若不是有你相助,我已魂歸西天,這情我記下了,至於其它,過去便過去了,我也不願再憶起,就此一筆勾消。”堅定的說完,不帶一絲遲疑的牽著瓔珞的手向外而去。沒想到再次踏進這裡,竟是要這般絕情的與她了斷一切,清風悵然。
  洛痕,不是我不欲幫你,只是這一次我也無能為力。雖心有不甘,清風終不願再欠她什麼。瓔珞與洛痕之間,他也唯有取她捨他。思及此,突然覺得這兩日有意的隱瞞多麼可笑,難不成瓔珞不跟了來,他便要應下柳如煙什麼嗎?自嘲一笑,他低估了瓔珞在他心中的份量,他也高估了自己,他終是個凡人,自私又無情的凡人而已。
  瓔珞只覺千頭萬緒齊湧心頭,柳如煙已經知道她爹爹與莫家的關係,依然在危難之時助了清風?是她與洛痕落崖之時嗎?難怪他不惜再次違背先前對自己許下不再見她的承諾,難怪他要隱瞞來求柳如煙幫忙一事。如若放棄救齊齊格,又讓洛痕情何以堪?那是曾捨身相護的女子啊!思及此,瓔珞停下腳步,在清風詫異的目光中又轉身折了回來。
  “柳姑娘,多謝你願意不計前塵救了清風,但我想說,那畢竟是上輩人的事,實在不該怪到我們這一輩人身上,誰都不能否認這一切對你造成了多大的傷害,你是最無辜的,可他也是無辜的,所以他並不欠你什麼。”
  “清風曾不顧性命遠赴天山只為保你平安,他該做的,能做的,都做了,瓔珞懇請你不要對他有所怨恨,說到他有負你的深情,他沒錯,我亦沒錯,希望你也不要走偏路而犯錯。”瓔珞一口氣說了許多,柳如煙的神色變了幾變,卻又見瓔珞恭恭敬敬的朝她福了個身,接口道:“南郡公主的性命關係著兩個國家的交好,懇請你能拋開這兒女情長,大義相助。”瓔珞望著她,眼眸中的誠意不容忽視。
  柳如煙的眸光落在她嬌小的身影上,很是清冷,還夾雜著幾分怨恨。對於她來說,得到的不止是清風的人,還有他全心的愛,她才能如何大度寬容,若是她一無所有,又如何能這般灑脫?說到底,東方瓔珞依然是東方瓔珞,而不是身世悲涼的柳如煙,永遠無法體會自己內心的掙扎與痛苦,孤苦與無依。
  “如煙不過一介女流,國家之事無心無力,唯有一己私事可隨心所欲,東方小姐未免有些強人所難。”柳如煙牽起嘴角冷笑,眸光冰涼,異常犀利。
  瓔珞盯著她若有所思,雖已料到她不能輕易釋然,但她的直言拒絕,依然令她焦急不已。齊齊格需要那白虎鼻骨,清風與洛痕必是無計可施,才非要來請柳如煙相助,她要如何做才能兩全?一邊是愛,一邊是嗯,清風不能相讓,洛痕也不能不顧,秀眉緊爭,未及清風阻止,瓔珞已緩緩跪了下來。
  “瓔珞?”清風聲音低沉,帶著幾分怒意,大步踱到她身前,伸手欲拉起她。
  瓔珞用力按住他的手,目光堅定,再次沖柳如煙道:“柳姑娘,只要你肯幫忙,除了要與人分享夫君,瓔珞願答應你任何要求。”
  柳如煙與她執著的眸光對視片刻,又望著面色冷若冰霜的清風,抿著櫻唇,極力隱忍的淚終是落了下來。他們為何會愛得如此深?他為了她甘願不顧兄弟之情,而她,亦願意為了守住他,心甘情願對她下跪,她拿什麼承受她這一跪?慘淡一笑,神情淒苦,柳如煙行到她面前扶起了瓔珞。
  “即便這一次你守住了,也不代表你能守得了他一輩子。”柳如煙話中有話,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滑落而下,轉身行至內室,取出那半塊白虎鼻骨遞到她手中。
  “多謝柳姑娘成全,這忠告瓔珞記下了。”她的聲音聽上去很誠摯,也很鎮定,可誰也不知道她內心其實甚是恐懼,他們的愛情或許還將再遇風波,她雖無法預知結果,但卻知道需要加倍用心守護,方能有望長久。

  第九十一章:纏綿如絲

  請宇文策帶著白虎鼻骨趕去王府救人,並交代不得將求藥遇阻一事透露半分給洛痕,清風才帶瓔珞直接回了莫家,一路上二人均沉默無語,靜靜的牽著她的手,心底湧起絲絲心疼,卻無從安慰。
  非凡與翠柳已先他們一步從別苑趕了回來,翠柳見瓔珞臉色不好,沒敢多言,只悄然跟在她身後。
  “小嫂子?大哥。”塵風迎了出來,瓔珞淡笑著點頭,腳步未停,直接從他身邊走過。清風望著她單薄的背影,輕歎了口氣,隨塵風先去了書房。
  “邊關可有消息?”清風面色恢復平靜,詢問暗中交代塵風的事。
  自他從天山回來,暗中培養死士一事便也不再相瞞,原本僅有非凡知曉的聯絡及互通消息的工作已有一半交給了塵風。
  “原來駐守邊關的五萬孥都大軍全部撤了回去,已分批趕往南郡。”塵風將剛剛接到的消息說給他聽。
  “南郡可有動靜?”清風微微皺眉,雖已料到,仍對孥都撤兵的速度有些意外。
  “齊烈已在三日前派貼身侍衛烏利罕日夜兼程趕回南郡,而他本欲十日後攜齊齊格回去待嫁,但昨日便已準備上路,只是齊齊格的身體不宜遠行,他似乎不願將妹妹留在京城,或許要等今日宇文先生為她解了毒再做打算。”
  “駐守邊關的人馬無需撤回,依然暗中保護老將軍,待命即可。”清風吩咐,因東方不屈與瓔珞莫名的父女之情,對他頗多維護。
  “明白,京中的人馬是否按兵不動?”塵風追問。
  “只留百人即可,其他的今日退到城外。”清風微瞇雙眸,若有所思。
  “王爺可有進宮?”
  “王爺這幾日早朝後過便匆匆回府,只有昨日出宮晚了些。”塵風如實回答。
  “嗯。”清風隨口應下,已猜出他晚出宮所為何事,而洛霄的心思他已瞭然幾分。
  “大哥,柳如煙那裡……”塵風遲疑了一下,似在等待清風的吩咐。
  “繡樁的生意不必干涉,由她去吧,至於其它,你知道該怎麼辦。”清風抬眸淡淡看了他一眼,又緩緩移開了目光,面色略顯清冷。
  對於瓔珞那一跪,他心裡頗不是滋味,極是心疼她的隱忍,卻也看清她的執拗和洛痕在她心中的份量。她跪得心甘情願,而柳如煙卻根本承受不起。
  “我知道該怎麼辦,小嫂子回來了,明月何時入府?”
  “明日你便帶她過來,留在瓔珞身邊侍候。”
  “是,我這就去安排。”塵風起身應下。
  “塵風?”清風在塵風推門之時出聲叫住了他。
  “大哥還有事?”塵風回身望著他問道。
  “你可有中意的姑娘?”清風突然想到瓔珞幾次提及塵風的婚事,雖說當時只是玩笑話,細細思量過後才發現他也的確到了該成親的年紀。
  “啊?”塵風微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若是有中意的姑娘便告訴我,你也到了該成親的年紀,是我疏忽了。”清風自責,舅父舅母都已不在,他這個做哥哥的對塵風與清旋的關心實在太少。
  “大哥說哪裡話,如今爹娘都已不在,此事全憑大哥作主。”塵風頗有些不自在,臉上微紅。
  “自己多留意些,終身大事豈能馬虎。”清風低聲輕責,關懷之情難掩,自己情路坎坷但終是能與心愛之人相守,他當然也不希望塵風與清旋孤身一人,如今他二人的終身幸福才是他最關心的。
  塵風嘿嘿一笑:“知道了。”
  “清旋這段時間可好?”除了他與瓔珞成親之日見過清旋一面,半月前塵風到別苑之時她都沒有隨行。
  “越是臨近王爺的婚期越是沉靜,有時整日都不出房門。”提到清旋,塵風一臉的憂心。自那個雨夜後她像變了一個人,不哭不笑,靜得令人害怕。
  “你準備一下,過幾日送清旋去杭州別苑住些日子,散散心。”清風對清旋的心思早已瞭然,本來若沒有瓔珞的出現,早晚他也是要與洛痕提的,畢竟以他的性情與清旋也甚是相配,他願意成全,只是事事難料,此時,洛痕斷然不會答應娶清旋,而清風亦不願委屈了自己的妹妹。
  “只怕她不願意去。”塵風也不是沒勸過,只是他又怎麼猜得透女兒家的心事,說話也把握不好一個尺度,說輕說重的沒個準頭,白白惹了清旋傷心。
  “先去準備吧,瓔珞或許可以勸得動她,若是她執意不肯,就由著她吧,只是身邊不能少了人跟著。”清風略顯無奈,這感情之事總是最難放得下,他又如何不懂。若是清旋執意不肯離去,那麼便讓她親眼看著洛痕大婚,或許就會死心,只是這大婚怕是要延後了。
  瓔珞心中原本有些不快,並不是因為跪了柳如煙覺得委屈,自己也說不清是不是因為清風什麼事都瞞著她的緣故,總之就是不想和他說話,賭氣般自己回了房。
  推開房門之際頓時怔住,清風的臥室煥然一新,原本略顯空蕩且陽剛味十足的房間此刻溫馨無比,三層粉紅色的紗幔將那張極為顯眼的大床籠罩在一片柔和的光線之下,尤顯曖昧。
  瓔珞怔了怔,終是忍不住抿嘴笑了。這人,聽她提過的東西倒記得清楚,不知道什麼時候制了這張富麗堂皇的雙人床,幾乎可以與二十一世紀的頂極傢俱相媲美了。還將“訴情琴”也搬進了房裡,成了房內唯一一樣古色古香的“傢俱”。除了極富現代感的大床,就屬迷情雅致的歐式梳妝台最為顯眼,雖依然保留著聖賢朝特有的“古風”,卻有不難看出是在有意模仿她所形容過的現代梳妝台的樣式。上面還擺放著她不常用的幾樣胭脂水粉,精緻的手飾盒中整齊的擺放著幾款簡單卻又別緻貴重的手飾,還有那支她在杭州“銀玉樓”見過的玉質木蘭花髮簪。
  瓔珞伸手拿起,輕輕撫摸,雕工精緻的玉蘭花含飽待放,嬌艷欲滴,細看之下,花瓣之上竟然刻著她的名字:若惜。眉眼間的笑意難掩,心中忍不住輕責:這人,就是這麼個性子,凡事只做不說。
  “小姐,主子對您真好,房內的擺設都是隨了您的喜好,哪家王爺肯把自己的臥房佈置成這般,雖然很特別,卻怎麼都覺有些怪異,不太搭調呢。”翠柳見她臉色緩和下來,忍不住說了兩句。非凡按清風的指示準備這一切的時候,可是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不許透露半個字,剛剛進門就發現瓔珞有些不高興,就指望著進房後能開心呢,看來的確是主子瞭解自家小姐的脾氣。
  “你這鬼丫頭,胳膊肘明顯向外拐,早就知道卻一個字也沒提過,什麼時候口風變得這麼緊?我記得先前有人可是大嘴巴。”瓔珞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放下玉簪打趣她。
  “誰是外人啊?小姐主子都是自家人,誰有理我幫誰。熱水備好了,您先沐浴吧,要生氣要幹什麼的也等一會清清爽爽的才有精神。”翠柳也是嘴不饒人的主兒,不示弱的喋喋不休。
  “你現在是和他們是一夥的,真是嫁出去的妹妹潑出去的水,我倒成了孤家寡人了。”瓔珞嗔她一眼,伸手解著衣裙。
  在別苑住的這段時間因為有溫泉的緣故她已習慣每日沐浴,今天又趕了一個多時辰的路,渾身都感覺不舒服,回府的第一件事當然就是先洗個澡,換身乾淨的衣裙,然後再去找那人“算帳”。
  “那我先出去了,您略泡一會就好,別又睡著了,這畢竟不是溫泉,容易著涼,待會我再進來。”翠柳深知瓔珞沐浴時不願有人相陪,囑咐完便退了出去。
  瓔珞淺笑著點頭,翠柳成親以後穩重了許多,相比從前更貼心了。
  這是一間與臥室相連的小型浴室,倒不是因為她的緣故清風才建的,而是先前便有,這下倒合了她的心意。身子被溫溫的水環抱,嗅著自水中散發出來的淡淡花香,還有緩緩升起的蒸騰的熱氣,的確令人昏昏欲睡,閉上眼她淺淺笑著。
  沒過多久便聽到開門聲,細微的腳步聲漸近,心想是翠柳怕她睡著進來叫她,也沒在意,連眼都懶得睜。當意識到有人下水的時候她才猛然驚醒,睜眼之時已被抱進那個結實的懷抱,柔軟的唇與他的薄唇相碰,纖臂自然的環上他的脖子。
  “清風……”嬌柔的輕喚逸出櫻唇,帶著令人銷魂的嫵媚,目光有些迷離。
  “若惜……”他暗啞著暱喃,濕濡的吻順著她的玉頸滑至胸前,大手已利落的扯下身上全濕的衣袍,摟住她纖細的腰,輕柔的撫摸。
  “嗯……”被他的愛撫惹得嬌喘連連,瓔珞細碎的呻吟出聲,潮紅的小臉輕蹭著他汗濕的側臉,纖臂緊緊攀住他。
  俯低身,激烈的啃咬著她細嫩如嬰的股膚,留下片片青紫,將她抵在身後特製的石壁上,他的熾熱磨蹭著她,卻不急著進入,而是耐心的撩拔著她。
  熱烈的愛撫,親密的擁吻,使她全身的細胞都已焚燒起來,身子有絲顫抖,無力到已然抱不住他,她嬌聲求饒:“清風……”
  “乖……”他的胸口因呼吸急促而微微震動,與她胸前的柔軟相貼,親密無間,在她耳邊啞聲回應,同時已伸手抬高她的玉腿盤上他的腰,讓她全身的重量都依附在他身上。
  伴著她誘人的嬌吟,瞬間將自己埋入她體內,深深淺淺的律動起來,直到薄唇中情難自禁的逸出喘息的呻吟,才衝刺般加快了速度,重重的撞擊著那柔軟無骨的嬌軀,與她一同攀上激情的頂峰。
  感覺到水溫有些下降,清風怕她著涼,方才將睡意朦朧的瓔珞抱回了矮塌上。為她擦拭著身上的水跡,還有半濕的長髮,同時輕聲喚她:“別睡,頭髮還濕著,看醒了頭疼。”
  “嗯”瓔珞閉著眼輕應了一聲,向他身側縮了縮。
  清風低低笑,將她抱回床上,扯過微涼的薄被蓋住兩人。瓔珞挪了挪身子,圈住他的腰身,將小臉埋在他懷裡,低低暱喃:“以後什麼事都不許瞞著我,否則就去睡書房。”
  “知道了,沒有下次。”一隻胳膊被她枕著,側身摟著她輕拍,語氣溫柔憐惜。
  “嗯”瓔珞輕應一聲,安心的窩在他臂彎裡緩緩睡去。
  清風癡癡凝望著熟睡的瓔珞,上揚的唇角,微紅的小臉,無一不透著滿足的幸福,即便是睡著了,依然這般自然而然的蜷縮進他懷裡。俊顏上的笑意漸大,曾經暗自嘲笑別人貪戀美色,從不知道自己也會如此貪歡。輕揚唇角,閉上眼休息了片刻,便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悄然起身。
  交代翠柳時辰差不多時喚瓔珞起來用飯,便與非凡一同出府。閒散了一個多月,該辦的大事也已交代了塵風,一時間尚無其它要事,只是到城中幾間鋪子巡視了一番,直到傍晚回來時,方知府裡竟來了一位意外之客。

  第九十二章:許我來生

  瓔珞小睡了一會兒便醒了,知道清風不在府裡,她不緊不慢的換好衣裙,一個人在房裡撫琴,嘴裡還有一句沒一句的隨著曲子輕聲哼唱。
  “琴藝不錯。”磁性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嚇了瓔珞一跳,回身之時見齊烈雙手抱胸倚在門邊,帶著幾分慵懶,但琥珀色的眼眸卻異常明亮。
  “怎麼都喜歡從非正常渠道進來啊?”瓔珞怔了怔,回神時自言自語嘀咕了一句。齊烈的突然出現令她想起清風初次夜探將軍府時的情景,難不成高手都是這般出入別人家的?會輕功就是方便,敲門,通報這些繁複的程序倒是都可以省了,不過等清風回來她決定和他提點建議,這府裡的“保全”工作似乎有待加強。
  “什麼?”琥珀色的眼眸閃了閃,面露不解之色。
  “沒什麼,院裡坐吧。”再見面,瓔珞不再怕他,面色平靜,從容的起身。雖說是大白天,可他這麼在她房裡總是不好,以免造成不必要的誤解,還是將他帶到了院裡。
  “看來你生活得很好。”齊烈的眸光很溫柔,彷彿可以瞬間溢出水來,落在瓔珞紅潤的俏臉上,在他心裡這是一張最潔淨的臉。
  瓔珞笑笑,沒有回應。有些不知該如何應對他態度的突轉,曾經他們一見面就彷彿要掀起千層浪,惡言相向慣了,這樣有禮的坐在一起還是第一次,她略顯侷促。
  齊烈神情有些複雜,終是緩緩收回了目光:“明日我便起程回南郡,此生也不知能否再見。”
  “明天就走?”瓔珞訝然,並不知道邊關正悄然發生著變化,只聽清風前些日子提及他會在洛痕大婚前提前帶齊齊格回南郡待嫁,卻沒想到這麼快。
  “齊齊格身上的毒解了,現在只需靜養便會慢慢康復,這次多謝你們。”他看著天空,沉聲道謝,神情有些憂傷,有些無奈。
  “公主受了重傷,此時怕是不宜遠行吧?”面對他的感謝,瓔珞搖了搖頭。
  “她今夜便會醒過來,要走要留全憑她自己作主。”齊烈垂下雙眸,面色微變。他也知道齊齊格重傷在身,生死邊緣剛剛轉了一圈,實在不該在這個時候帶她走,長途跋涉只會令她的傷口惡化,可她身為南郡的公主,國家有難,她又如何能留在極有可能在瞬間成為敵國的聖賢?危急之時,洛痕可會護她周全?齊烈沒有十足的把握,與其冒險將她留在這,不如帶她走,卻又不得不顧及她對洛痕的情意,她可願意走?
  “你是她親哥哥,她傷得那麼重,你怎麼可以說這麼冷血的話?”瓔珞對於他清冷的語氣尤為不滿,猊委瞪了他一眼。
  齊烈的薄唇動了動,終是沉默不語,灼灼的目光緊緊凝視著她。他冷血?他冷血嗎?他其實希望自己能再冷血一點,否則也不會如此不捨離去,耐不住磨人的相思,克制不了想見她的心。明明知道莫清風不在,卻依然在外面徘徊了許久,明明決定只悄悄看她一眼便走,卻終是忍不住想和她說幾句話,今日一別,再見不知是何時?
  站起身,齊烈的目光投得極遠,半晌後聽他悠悠道:“最後一次與惜若爭吵,她便說我冷血,她哭著跑開,就再也沒有回來,任我尋遍了各地,依然毫無線索。”
  第一次聽齊烈提到惜若這個名字,只星星點點的聽齊齊格說起過齊烈與惜若之間的深情,為何她會說他冷血?他做了什麼?惜若又到哪裡去了?
  “初識惜若的那年她僅有十歲,身為北晉的公主甚得她父王的寵愛,只是後宮是女人的戰場,她的母后在她八歲的時候就被其它嬪妃害死了,從此以後,她封閉了自己,不與任何人說話,包括她的父王,直到遇上我……”
  “我以南郡太子之名想方設法在她十五歲及笈那年將她接進了宮,五年的等待是漫長的煎熬,可是為了她,我心甘情願。”
  齊烈回憶般講述著那段往事,那段維繫了八年的感情刻骨銘心,那個他深愛了八年的人兒如今不知所蹤。惜若的名字在他唇齒之間喃喃流動,瓔珞看著天邊的落日,心突然間沉靜了下來。
  “我知道她也愛上了我,卻也在極力抗拒我,因為我是太子,早晚會成為一國之君,即便我再愛她,終是不可能完全屬於她一個人,她怕,怕步了她母后的後塵。”
  “我耐心的等著,原以為堅持到最後終會開花結果,帶著她站在那高位俯瞰天下,卻不曾想她就那般毅然決然的走了,甚至看都不曾再看我一眼,因為我要先納孥都的公主為側妃,因為她還沒有成為我的妻,而我的心便已注定不再完整。”說到這裡,齊烈的聲音帶絲哽咽。
  還沒有成為他的妻,而他的心便已注定不再完整。
  多麼憂傷而又無奈。瓔珞想,惜若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般的抉擇。
  站起身,靜靜的立在他身後,想罵他卻又不忍心,想勸他又無從勸起,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安慰,唯有沉默著細細聽著。
  “她在宮中生活了三年,與齊齊格甚是投緣,又因為年紀相訪,便成了無話不談的閨中密友,並拜在我師傅門下。她習武的天份不是很高,不過是為了強身健體罷了。”
  “那一次齊齊格任性偷跑出宮,她也隨了去,二人在林中迷失了方向,遇上了狼群。當我趕到之時,她正欲以自己的身軀護住齊齊格,也是那一次我為了救她險些送命,而她也自那時起不再迴避我的愛情。”齊烈回身,聲音帶著顫意,伸手將衣袍的領口拉開,胸口處赫然呈現出一道極為醒目的傷疤,明明都已經好了,看上去仍禁不住令人揪心。
  緊皺著秀眉,心口驟然一緊,抬頭望著他。齊烈神情透著淒苦,上前一步,溫柔的牽起她纖細的手,覆在他胸前的傷處,閉上了雙眸。
  盈盈的目光落在他的俊顏上,瓔珞忘了掙扎,忘了他曾經的輕薄,任由他握住她的手,就這般沉靜的覆在那傷處,她輕輕撫摸,淚如珍珠般滾落而下。
  眼前的他,恍惚似夢中才會有的場景。她的心在疼,被一股莫名的心痛牽引,她似是感覺到惜若見到那傷痕時的心疼,她甚至強烈的感覺到自己靈魂深處住著另一個人,而此時,正被齊烈悄然喚醒。
  恍然間,猛然驚覺自己便是惜若,而眼前的男子便是她曾經摯愛的人—那個夢中惜若喃喃輕喚的“烈”。
  “烈?”毫無意識的脫口而出,她頓覺心口疼得厲害。
  齊烈的身子明顯一僵,睜眼之時將她的淚顏深深望進了心裡,眼眸之中隱隱泛起淚意:“惜若?”他極輕極柔的喚了一聲,彷彿僅為試探,眉目間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烈”再喚一聲,緩緩閉上眼,淚再次順著眼角一滴滴滑落。腦海中快速閃過許多她未曾經歷,卻一如親身經歷過的片段:茫茫草原之上兩抹相依相偎的身影;悠悠碧水之畔他溫柔的吻過她;生死關口他推開她,捨身相護;激烈的爭吵過後她含淚離去的背影,還有他深沉的琥珀色眼眸中濃濃的眷戀……往昔相愛的場景,一一在腦中浮現。他邪魅卻無限溫柔的淺笑,她嬌羞卻依戀的眼眸。雲惜若,梅若惜,此時竟像是一體,情愛糾纏之中,始終是眼前的他守在身邊。
  她的低喚,令他的心驀然一空,隨後喜悅剎時衝進腦裡,齊烈瞬間將她攬進懷裡,臉埋在她發間,一遍遍低喚著她的名字:“惜若?真的是你嗎?惜若……”
  她哭了,鹹鹹的淚水濕了他肩頭的衣袍,將自己置身在他懷裡,泣不成聲。強而有力的心跳聲震憾著她,他的懷抱出乎意料的熟悉和溫暖,甚至連他溫熱的氣息都像是曾經碰觸過,顫抖著伸出纖臂回抱著他,她已分不清自己是梅若惜,亦或是他口中喃喃輕喚的雲惜若。此時,她明明是她,卻又不再是她,清風的臉變得越來越模糊,齊烈的面容卻愈發清晰起來,她像是置身在夢中,飄渺的感覺翻湧而來,侵襲著她的意識。
  齊烈摟著她,她身上淡淡的體香如此熟悉,她溫柔的輕喚依然令他忘情,不再遲疑,低下頭輕柔的吻上她的唇,不必她回應,也不敢與她唇舌糾纏,只是輕輕的覆在她唇上,只為感覺她真實的存在。
  她的淚濕了他的臉,他的呼吸拂過她的面,彼此相擁,親密無間。但兩人身上卻瀰漫著近在咫尺,又即將遠隔天涯般絕望的悲涼。
  “別離開我,別……”輕淺的聲音,嬌柔的語氣,齊烈將她擁得更緊了些。然,她紅潤的嬌顏卻剎時變得蠟黃,嘴角逸出的鮮紅刺痛了他的心。
  “惜若?惜若……”齊烈扶住她緩緩下滑的嬌軀,一聲聲急切的喚她。
  小手無力的撫著胸口,卻無論如何都抑制不住胸口瞬間湧上的那股腥甜,眼皮變得極為澀重,吐出一大口鮮血後,慢慢合上了眼簾,徹底失去了意識。
  “惜若?”
  “小姐?”翠柳的驚叫聲頓時響起,丟下手中托盤,衝到瓔珞身前。
  齊烈攔腰將她抱起,大步衝進了房裡,將她平放在床上。
  “清風……清風……”昏睡中的瓔珞輕聲暱喃,下一刻已有一雙溫暖的大手將她的柔荑握在手中。
  “我在呢,別怕。”清風的聲音極為沙啞,握著她柔荑的大手竟有絲顫抖。
  “清風……”輕念著他的名字,睡得極是不安,秀眉聚緊,低喃聲透著委屈與無奈,令清風心疼不已。
  “不要……不要走……烈……烈……”她依舊囈語不斷,口中逸出的名字忽而是清風,忽而又變成了齊烈,甚至還喚過一次洛痕。
  回身望著站在一旁的齊烈,四目相對,說不出的悲涼與無奈。她每一聲囈語,都無聲的憾動著他們的靈魂,她每喚一次他們的名字,對方的心便碎裂一次。他們在等她醒,卻又怕她醒,誰也不知道下一刻她眼中的自己是否將再一次變成陌生人,而她心裡到底裝的又是誰?
  沒人知道結果,他們開始恐懼那個既盼又怕的答案,兩人的命運,微妙的繫在她睜眼的那一瞬間。
  而此時昏睡中的她,她在掙扎,也在恐懼著那個她想知道,又不願意知道的結果。她是誰?而這三個相繼出現在她生命中的男子又是誰?他們之間為何要不斷的糾纏在一起?是情,是債,是愛,是癡,她要分清楚,她也必須分清楚,否則她便無法醒過來,否則她將一直如此昏睡下去。
  清風是莫家的當家,洛痕是聖賢的王爺,齊烈是南郡的太子,他們的生命屬於同一時空,而她,是梅若惜?是東方瓔珞?亦或是雲惜若?她們是一體?亦或是偶然的巧遇?無論如何,最終醒來的只能是一人,一個只屬於他們一人的女子。
  “若惜,你說過不離開。”清風握緊她的柔荑,沉沉歎息。
  “惜若,你說過要愛我。”齊烈凝視她的睡顏,無聲祈盼。
  洛痕趕來之時,清風與齊烈已守在瓔珞床邊一天一夜。他錯過了她那一聲輕喚,會像是錯過了他命中注定的愛人般再次與她擦肩而過嗎?他的心依然在為她痛,他依然眷戀著她,但他卻已無法像他二人般癡守著她。他終於明白,他沒有輸給任何人,他只是敗給了自己,若是當初他霸道一些,若是當初他不一味的隨她心意,是不是今日的一切便會截然不同?
  如果他知道相識的最初他若能強勢一些留住她,那所謂的劫難就煙消雲散,他又當如何選擇?他與她之間繫著佳緣的神話,卻終是成了無緣的事實?!今生無緣,來生能否真正成就那一段千載難逢的佳緣?洛痕唯有滿心期待。
  若惜,把你的來生許給我,我願在路的盡頭等你,不敢奢望今生,只請你把來生許給我……
  下一章就會交代惜若和若惜之間的關係,也算為帥哥們正正位!

  第九十三章:前世今生

  洛痕只是靜靜的,遠遠的看著她,昏睡中,她依然是他心中清麗的梅若惜,那個會闖禍,會任性,會伏在他懷裡哭泣的人兒。
  三個男子都是這個時空的佼佼者,而她只是一介平凡的女子。人生彷彿是一次奇妙的旅行,沿途風景秀麗,卻因為她的一直向前而緩緩退後,留在記憶中的唯有最深刻的人。
  十九歲的梅若惜被青年才俊霍子軒守候五年,即便那深刻的愛情還沒有來臨,她依然願意躲在他的臂彎裡,他是傘,為他撐起了一片晴空;十八歲的雲惜若,皇室中的花朵,經歷過生死離別,面對齊烈五年的守候,她傾心付出,然,三年的相戀終是無法面對與別人共同分享他,她棄了他,那個可以給她溫暖,卻無法給她唯一的男子。或許冥冥中早有安排,惜若終將與齊烈擦肩而過。她們的靈魂本是一體,當她穿越而來,她便無聲離去,惜若便是若惜的前生。
  前生,那愛情的樂章她與齊烈共譜;後世,她的皈依是默默癡守的子軒;而今生,她選擇了不是良人的良人—清風,他們的愛情才是她的今生,哪怕走到最後痛苦遠比快樂多,她依然覺得幸福,因為只有清風能帶給她最深的悸動,跨越時空的阻隔,他們早已認定了彼此,承諾執手一生。
  惜若遠走天涯,不知所蹤;瓔珞劫難未過,前路迷茫;至於二十一世紀的梅若惜,此刻她已無從知曉自己最終的命運。
  瓔珞在昏了兩天兩夜後悠悠轉醒,映入眼簾的是清風泛著血絲的雙眸,熾烈的目光剎時溫暖了她的心;偏頭望見齊烈,那雙琥珀色的眼眸散發著滿溢的期待與擔憂;還有不遠處的洛痕,溫潤如昔的面容便是子軒的化身,濃濃的眷戀與不捨被迅速掩去,他淡笑如風,轉身離去。他懂她,只要她醒來,只要她幸福。她也懂了,他的愛戀被他深埋進心裡,化作滿心的祝福看著她走完這一生,來世他在路的盡頭等她。
  瓔珞靜靜的望著他們,他們的眸光中流淌著期待,空氣已在她睜眼之時凝結,房內因她的靜默連他二人的呼吸都變得異常清晰,片刻後,她將纖細的柔荑伸向了……清風。
  清風深深吸了口氣,眼眸中隱隱湧上一層霧氣,嘴角牽起一抹笑,緊緊握住她的柔荑,力氣之大,甚至握疼了她。
  齊烈倉促的轉身,沒讓她看見此生最脆弱的一刻。她是惜若,那個憂鬱卻固執的惜若,她又不是惜若,她心裡住著的不再是自己,而是清冷如冰,熱情如火的莫清風,那個霸道,深沉的男子,眼前複雜,漠然的他。
  瓔珞掙扎著坐起,蒼白的臉色已漸漸好轉,終於有了一絲血色,清風將她輕摟進懷裡,讓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惜若或許還活著,但因為我的到來,她卻再也不會回來。”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齊烈的背影上:“惜若便是我的前世。”她夢到了惜若,夢見了自己的前世,她看著她一點點消失,而自己一點點清晰起來。
  聞言,那身影瞬間僵住,立在門邊一動不動。
  “她愛你不容置疑,但她堅持,如果不能成為你的唯一寧可捨棄,所以她選擇了遠走。”
  “你注定不能給她唯一,讓她自由吧,也許,她活在另一個時空等著你。”柔荑被清風握住,她微微偏頭,小臉貼在他頸間。
  “不管你是不是惜若,都請你好好活著,代替她好好的活。”琥珀色的眼眸已失去了昔日的光彩,雙手緊握成拳,因過於用力,骨節已有些泛白,極力克制的聲音依然帶絲哽咽,即便是後悔,也已是枉然。
  “我會,我會好好活著,為自己,更為惜若。”瓔珞也哽咽,語氣極為堅定。她是惜若,又不是,她是若惜,也不是,從此時起,她成了真正的東方瓔珞,知道了自己的前世,隱約望得見自己的未來,獨獨不清楚自己今生的命運。
  齊烈點頭,重重的點頭,心緒久久無法平靜,片刻後聽他又道:“我沒有守住惜若的愛情,莫清風,請你好好守著她,守住她今生的愛情,不要再失去,若是有一天你傷了她的心,我會回來,帶她走。”
  清風聞言似感覺到他的無奈與托付,將瓔珞鎖在懷裡,他承諾:“我會守住她,她的人,她的心。”
  齊烈沉默,他與惜若的愛情已在她轉身離去那一刻便結束了,他永遠找不到她,他相信她活著,他相信瓔珞會代替她活下去。瓔珞成了他的夢,他始終靜觀其變,其實是因為進宮赴宴之時她彈得一手好琴令他訝然。鋼琴,那是惜若學了一年也沒有學會的樂器,他心裡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不願承認罷了。
  命運如同一個人的影子,而瓔珞是惜若的化身,兩個人最後重疊成一個。瓔珞注定擺脫不了自己的影子,齊烈亦無法忘掉惜若的這個影子。
  瓔珞望著他如秋葉般顯得異常凋零無依的背影,替惜若落下了一滴足以燙平他心的淚水,她在心裡無聲的對惜若說:你已是他的唯一了。
  閉上眼,她彷彿看見惜若溫柔的淺笑,還有那眼眸中閃動的淚光,她終是安心的轉身而去。這一次,她沒有回頭,一如當年她離去時般堅決。惜若的人生就此中斷,她的靈魂最終被隱逸,而活著的,將是東方瓔珞。
  愛情的唯一或許也有許多種形式,像是齊烈與惜若般的天人永隔,像是洛痕對若惜的默默守護,像是清風與瓔珞般的長相廝守。他們相遇卻又不得不錯過,直到後來才發現愛情確實需要偶爾的契機,一旦錯過,葬送的不僅僅是一個人的幸福,而是幾個人,幾生幾世的情緣。
  齊烈在第二日起程回南郡,瓔珞尤記得去送他時,他折回她身邊擁抱她,那顫抖的身子帶著溫暖卻又冰涼的溫度,她努力回味他俊顏上那抹牽強的微笑和那雙讀不懂的琥珀色眼晴,驀然間,她恍然驚醒,原來他眼晴裡盈滿的東西是深情眷戀褪去後不捨的離愁……如果她知道那是訣別,如果她知道那是今生今世最後一次相見,她一定會回抱他……
  齊烈走了,為了他身負的責任,為了南郡的子民,他披甲上了戰場。南郡與孥都的戰爭一觸及發,兩軍相峙不下。戰爭幫他忘掉了一切,只不過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那一抹鮮紅永遠地包容了他,淹沒了他。
  瓔珞沉默了,為了她身上背負著自己另一世的影子,她迷失了方向。黑暗中齊烈的眼眸愈發黯然,清風的雙手漸漸冰涼,而洛痕的背影更顯落默。
  齊齊格留在了京城,留在政親王府養傷,原本齊烈有意帶她走,洛痕憐惜她的虛弱,出言挽留,見她點頭應允,齊烈終是隱瞞了南郡與孥都即將開戰之事,他只將妹妹的手放在洛痕手中,鄭重說道:我把格格托付給你了,善待她。洛痕輕握她的手,點頭應下。
  洛痕依舊是政親王,操心著國事,卻也細心的照顧齊齊格,穿上朝服他是王爺,脫下朝服他即將變成她的夫。他沒有讓齊齊格知道,因為他們的婚事他已幾次與洛霄發生爭執,只安慰她靜心將養身子,準備大婚,而礙於南郡路途遙遠,她不必回去待嫁,而是從將軍府出嫁。
  齊齊格欣慰的笑,輕靠在他懷裡,她知道他們即將擁有一輩子的時間,無論此時他為何堅持娶她,哪怕是因為感動,哪怕對她尚無一絲愛情,但他依然願意接受她,至少不再排斥她。她相信那一刻如果不是她推開他,如果先發現的是他,他同樣也會選擇護住她,與愛情無關,其實僅僅因為人性,僅僅因為他們都善良。
  這一日早朝過後,洛痕隨洛霄到御書房,洛霄的臉色很沉。
  “大婚一事暫緩,待戰事平息再作打算。”洛霄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推托的堅決。
  “大婚勢必暫緩,待齊齊格身子大好再擇吉日。”洛痕語氣平緩,低聲回道,他自己都記不清這是他們兄弟二人第幾次談到大婚一事。
  “僅僅因為她擋下了那一刀,你便如此堅持?你可知孥都許就是衝她而來?”洛霄的怒意明顯,這是洛痕第一次違逆他的意思。
  “即使沒有那一刀,臣弟依然是這個答案。”與擋刀無關,他不能在這個時候棄她。
  “手握著那份旨意也不曾見你如此執拗,你倒是說說為了什麼?”洛霄咄咄逼人,今日勢必要個答案。
  “為了兩國交好我應下賜婚的旨意,如今她是洛痕未過門的王妃,她的國家與孥都戰火已起,洛痕依約娶她過府,南郡有聖賢支持,此戰必勝。”洛痕娶她,救的是她的國家。
  “朕何時說過會派兵支緩?聖賢為何會國強民富?難道你竟要為了區區一介女子大動干戈?”
  “休戰多年,聖賢如今的兵力足以與孥都備水一戰,若是南郡大敗,孥都將會更加強盛,我朝倒失了先機,為何不借由此戰一挫孥都的銳氣?”清冷的聲音,決決的語氣,清風已緩步踱進書房。
  “戰火燃起,百姓流離失所,朕不主戰。”洛霄決然反對,記憶中母親悲泣的顏容異常清晰,若不是因為戰爭,她又何至被打入冷宮,早早便去了。
  “南郡若是大勝,吞下孥都,便成了聖賢最大的敵國,介時聯姻也未必永保和平,為何不助他大敗孥都,以均衡兩國實力,只有國強,才可民富,此戰對我朝有利而無害。”清風主戰。
  “即便此時不派兵,也無需如此決決的否定賜婚,難道若是南郡戰敗,洛痕便要娶那孥都的公主不成?”洛痕堅持,否定了婚事,待南郡需要緩助之時,洛霄更不會輕言支緩,若是齊齊格成了他的王妃,到時聖賢便無理由不派兵支緩。
  “既然是聯姻,南郡公主亦或是孥都公主又有何區別?”洛霄考慮的是與哪國聯姻更有利於聖賢,卻獨獨忽視了身為兄長該在意的也包括弟弟的終身幸福。
  洛痕神情微變,別開了目光。說到底,他的婚姻無非是以國家利益為最先考量,身為他的哥哥也終是要捨棄兄弟之情,顧慮的不是他的感受,明知是這樣,他依然應下了先前的旨意,洛痕在心裡澀然的笑,尤為悲苦。
  想到齊烈臨行前不放心的囑托,洛痕突然間明白了,齊烈執意要帶齊齊格走,其實早已料到聖賢會冷眼旁觀,他沒有十足的把握必勝,若是敗了,齊齊格反而變成了孥都的目標,危急性命,即便僥倖活了下來,他們的婚事也必然受阻,極可能受盡屈辱,身為南郡的公主,他寧可自己的妹妹與國家一同毀滅,亦不願她屈辱而活,但最終他依然將齊齊格托付於他,他信的不是聖賢,不是那一旨婚約,齊烈信的是他,赫連洛痕這個人。復又想到齊齊格滿心的依戀,洛痕又如何能置之不理,無論生死,他答應了婚事,便不容改變,若是有一天齊齊格披甲上陣,作為她的夫,他必然會與之相隨,哪怕僅他一人,哪怕洛霄不肯派出一兵一卒,他也將卸下政親王的頭銜,脫下這一身繁複的朝服,與她一同迎敵拚殺,否則他愧對齊烈的信任與托付。
  “恕臣弟無禮,無論是政王妃之名,亦或是結髮妻子之位,必是齊齊格無異。”洛痕態度決決,語畢之時,微一拱手,不待洛霄回應,轉身退了出去。
  洛霄的胸口劇烈的起伏,抬手揮落案几上的奏折,已然失去了身為帝王的沉穩。


  【卷八‧鏡花水月空悲切】


  第九十四章:茫然若失

  深夜,燭光閃動,瓔珞單薄的身影依稀印在窗前,寂寞而美麗、清冷而淡然,還夾雜著幾分悲涼的鎮定。清風不知該如何才能溫暖她,又如何安慰她滿心的傷痛!
  自齊烈走後她完全像變了一個人,沉靜得可怕,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每日靜坐在房裡,不停的彈著那架鋼琴,指尖流過的曲子依然是那首“醉清風”。然,宮中彈奏時,流淌的是深情而纏綿,而此時,散發的卻是蒼涼而淒怨。那雙純淨的眼眸常常蓄滿淚水,令她更顯無助與孤寂。她的淚,一滴一滴落進他心裡,慢慢化開,疼痛就這樣一步步延伸,悄無聲息的侵襲著他的身體。
  鋼琴是齊烈派人送來的,在他走的那天。他原本並無意將那琴留在房裡,卻見瓔珞扶在琴鍵上低低哭泣,清風知道那是因為她在內疚,瓔珞認為是因為她的到來才奪去了惜若的生命,她的前世與今生如何並存在同一個時空?她的到來毀了他們的愛情,也傷透了洛痕的心,她陷進深深的自責裡,無法自拔。
  清風陪著她,不勉強她開口,只哄著她用飯,並細心的照顧著她的身子,每晚依然摟著她入眠,她雖不拒絕,卻也不再像從前一樣膩在他懷裡,有時甚至醒來時離他遠遠的。他心裡很酸,即便沒有成親的時候,她無論何時何地在他懷裡熟睡時,永遠都是緊緊貼著他,似是在尋求他的庇護,又似汲取他懷中的溫暖,何時這般疏離過?
  尤記得那日她一個人在房裡飲酒,纖弱的身子籠罩在濃濃的哀傷之中,竟讓他沒有勇氣靠近。瓔珞向來滴酒不沾,那天竟自己喝了好幾杯,他進房時已醉得站都站不穩,小臉上掛著淚,摟著他的脖子大哭了一場,嘴裡不斷的喃喃自語。折騰了整整一夜,直到天快亮時才勉強睡著,醒來時看見躺在身側的他,怔了怔,隨後沉靜的別開了目光,準備起身下床。
  清風坐了起來,努力平復著胸口剎那間湧起的怒意,在她即將下地的那一刻將她扯進了懷裡,狠狠吻上她的唇。
  瓔珞躲閃著迴避,小手用力推拒著他。清風不理會她的反抗,將她壓倒在床上,近乎掠奪般吻著她的櫻唇,大手毫不留情的撕碎了她的小衣,就在他幾乎要失控的時候,她卻突然停止了掙扎,偏過頭無聲的哭了。
  她的淚總能令他心疼不已,清風瞬間停下了動作,撐起身愛憐的抹去她腮邊的眼淚,聲音極盡溫柔:“別再折磨自己,這不是你的錯。”見她搖頭,他輕柔的將她抱進懷裡:“一切都是命裡注定,你我都控制不了,你這樣為齊烈難過,為洛痕傷心,那麼我呢?你知道我看著你這樣有多心疼?”他頓了頓,沉沉的歎息:“這一次,你是真的不要我了,是嗎?”清風俯在她耳邊,聲音已有些哽咽。
  他怕瓔珞連他也不要了,她瞞著他進宮,想去向凌雅要了那塊玉玲瓏,她竟然想悄悄回家。若不是碰巧洛痕在宮門口攔下了她,若不是她醉酒後說了實話,他全然不知那塊古玉竟然可以將她帶走。他突然很害怕,心裡空落得令人發慌。他不能失去她,那後果是他承受不了的。他一夜未眠,只是靜靜的看著她,直到她醒過來,直到她再一次迴避他,他有些崩潰般的無助。
  清風的心糾結在一起,慘淡的揚起唇角,笑得那麼苦澀:“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要走,別瞞著我,至少讓我知道,至少讓我看著你走……”
  瓔珞仍舊沉默,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空洞的目光甚是飄忽。
  “若惜……”低柔的輕喚,透著無盡的不捨與悲涼,隨後有一滴涼涼的液體滴落在她頸間。瓔珞泣不成聲,淚水濕了衣衫,心,在這一聲輕喚中,頓時碎成了兩半兒……
  她是不想要他了,她誰都不想要了,她只想離開。洛痕攔下她,任她如何哭鬧都不准她進宮,把她送回府,臨走前只說了一句:若是想走,至少該讓他知道。
  “我不知道……”她低喃,無助的像是孤苦的孩子一般。
  清風偏頭,薄唇輕觸她的玉頸,收緊了手臂,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別走,留下來!我愛你!”她不知道沒關係,只要她還肯聽他的話,他便來替她決定,只求她別走。
  “清風……”嬌柔的輕喚,他等了多日,等到幾乎要瘋了,她終於肯開口叫他了,像從前一樣軟軟的,溫柔的彷彿可以瞬間化了他的心。
  “我愛你。”他堅定的重複,聲音帶著沉重的力量。
  愛,是留下她的砝碼,唯一的,最後的砝碼。然而,回應他的……終只是一片靜默。
  他的柔情總是令她心軟,可她的心痛終是在齊烈轉身而去時再也控制不住。他的惜若終是因為她的到來而永遠消逝,她無法原諒自己,她如何能無視那琥珀色眼眸中的哀痛?她又如何默視洛痕深刻的悲傷?難道她的幸福注定要建立在他們的痛苦之上?這樣的幸福令她恐懼,它過於沉重,壓得她透不過氣來,瓔珞甚至在心底隱隱期待那生死之劫早些到來,她只求解脫。
  瓔珞在清風的默許下搬回了將軍府,她不想面對他,誰也不想見。此時,她只想安靜的躲在世界的一隅,沒有了希望,一切皆是茫然。她想放棄所有,只是這樣等待著劫難的來臨,將她的生命取走,既然回不去,就換一種方式,永遠留在這裡也好。
  寂靜的夜,她久久靜坐在窗前,目光迷茫,不停的撫琴,直到困乏得再無一絲力氣,終是俯在琴案旁沉沉睡去。
  “若惜,我可以等。”月下那抹斜長的影子凝望著日漸消瘦的她,在心中默默承諾。
  她的眼眸失去了光亮,忘了曾答應齊烈要替惜若好好活下去,更看不到清風,忽略了那眼眸中閃爍的沉痛。他的心在疼,為他們幾近無望的愛情。難道就這樣到了終點嗎?真的再也無法回去了嗎?不,不會!他不會放手,不忍放手,不能放手,他愛她,深刻的愛著她,可是眼見她如此折磨自己,他到底該拿她怎麼辦?怎麼做才能讓她放下“過往”?
  靜默許久,清風依舊在她沉睡後才輕聲踱進房裡,已然不敢正視她眼中的悲傷,那像是一把利刃,能刺穿他心肺的凶器。
  輕柔的把她抱上床,緊緊地,久久地把她擁在懷裡,摟著她瘦弱的身子,渾身充滿著無力感。常常整夜整夜凝視她的睡顏,不敢合眼,深怕一眨眼就會失去她,為何他竟如此強烈的感覺到她正一步一步抽離他的生命,漸行漸遠…憐惜的撫上她的小臉,細細的來回撫摸著,從眉毛,到眼睛,最後停留在她的櫻唇上,指尖傳遞著無限的溫柔與深情。
  “若惜…”一遍遍低喃著她的名字,卻恐懼著再也無法喚回她的心。
  “若惜…別狠心的拋下我。”再次摟緊了睡夢中仍緊皺眉心的人兒,即便是在睡夢中,她也極不安穩。清風歎了口氣,俊顏貼上她有絲冰涼的小臉,輕輕的蹭著,貪婪地汲取這片刻的柔軟。沒有嬌憨的她在一旁陪伴,他只覺好冷,從心底深處漸漸蔓延的寒冷正席捲而來。
  天濛濛亮了起來,清風悄然起身離去。他已習慣了每夜摟著她,而她卻有意不去探究他是否來過,甚至沒從翠柳那裡問過他一句。整整一個月了,他其實每晚都來將軍府陪著她。
  瓔珞每日醒來之時,都會呆呆望著床頂,呼吸著身側殘留的熟悉氣息,她知道,他剛走。
  手指輕輕拔弄著琴弦,琴聲中透露著隱隱的心事,有如秋葉凋零般的蕭瑟。清風已三日沒有來過,三日沒來……或許他的耐心已消磨怠盡,她本該高興他在試著放手,可為何她的心竟這麼疼……
  洛痕站在拱門處凝望著她,她瘦了,憔悴了,嬌顏上少了那抹純淨的笑容,只覺哀婉惆悵。
  她不知道洛痕何時來,彷彿已融入悲傷的樂聲中,甚至忘了身在何方。
  “錚”的一聲,琴聲驟然停止,琴弦斷了一根,瓔珞怔住,半晌後才恍然驚醒,琴弦斷,本就是凶兆,該來的終是躲不過……
  “若惜?”洛痕略顯緊張的沉聲喚他,幾步踱到她身後。
  瓔珞緩緩抬頭,眸光落在他臉上,意外於他的到來,只覺心口酸得厲害。
  “傻丫頭,你這樣惜若就會回來了嗎?”洛痕站定在她身前,伸手扶起她,見瓔珞搖頭:“你答應齊烈要代替惜若好好的活著,你也曾答應我一定會幸福,你還承諾清風要與他相守一生,如今,你卻都沒做到。”他的聲音很輕,溫柔一如往昔。
  “我沒辦法,我不知道……要怎麼做才是對的。”瓔珞哽咽,她何嘗不知道折磨自己的同時,也同樣折磨著愛她的人,可她卻不知道該不該原諒自己。
  “為什麼不隨齊烈走?”洛痕緊緊凝望著她,見她面露迷茫之色:“因為不愛他!”
  “為何選擇的不是我?”灼灼的目光鎖定她的嬌顏,神情淡然:“因為也不愛我!”
  為何他竟如此懂她?為何在她脆弱的時候他總能瞬間撫平她心口的傷痛?為何這個時候他依然在她身邊?瓔珞望著他,無言以對。
  “你以為搬回將軍府就能斬斷一切?你知不知道,其實你是選擇了與你最親近的人來共同承擔心裡的苦,如此折磨自己,最心疼的是清風。”他寵溺的笑著,修長的手指輕柔的抹去她臉上的淚痕。
  “你以為他為何默許你回來?他是捨不得你為了迴避他而為難。每晚都在你睡下後才敢進房看你,他是怕把你逼得沒了退路真的選擇離開。”溫柔的語氣,陽光般的淡笑,洛痕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溫暖她,喚醒她。
  “清風為了渡那暗流下到鳳棲崖底,短短幾日速成了‘催情訣’,三日內不得解藥,他便會吐血而亡。柳如煙知道他中了毒,願以身相救,你可知清風如何抉擇?”話音一落,懷裡的瓔珞瞬間僵住。
  “他趁自己清醒之際以深厚的內力封了身體的大穴,除非有解藥,否則任他慾火焚身終只能靜坐等死。柳如煙撐到最後一刻,終才交出了解藥。”輕拍著她的背,洛痕把從塵風處得知的一切告訴了她。
  “他寧可死也不願負你,你又如何狠得下心對他置之不理?回去吧,他在的地方才是你的家,這諾大的將軍府終不是你的歸宿。”洛痕語重心長,不願再見他二人彼此折磨,若是走到今天,她與清風依然無法相守,那麼他與齊烈的放手就失去了意義。
  清風與柳如煙之間的糾纏,洛痕也是昨日才知道,將一切連貫起來,他終於明白了這其中的微妙。在書房靜坐了許久,突然有些後怕,若是在鳳棲崖底自己把持不住,若是清風沒有決決的自行封了大穴,那麼,他們幾人的命運便在那一夜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極為諷刺,極是弄人的變端只在眨眼之間……

  第九十五章:地動山搖

  瓔珞獨自站在院子裡,任翠柳如何勸都不肯回房。身上披了件玄色的披風,冷咧的夜風吹亂了她的長髮,青絲拂過面頰,微有些癢。
  “洛痕,你的深情,我負擔不起,只願你能喝一口忘川之水,忘了有關我的一切。”瓔珞抬頭望向夜空,喃喃自語。
  不知不覺已近半夜,那輪上弦月升得很高,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將她單薄的身影映得更顯孤寂,瓔珞的思緒飄回了住在別苑的那段日子。
  成親後的第二日,清風帶著瓔珞去拜祭了他的娘親。記得那日他們跪了許久,卻都沒有說話,最後清風扶起了她,起身前瓔珞輕聲說了一句話:“娘,你放心吧,今後的路有我陪他一起走!”
  那日的記憶如此清晰,短短兩個月的時間,她卻失言了。合上雙眸,眼前閃過剛毅面頰上徐徐綻放的溫柔笑容,那雙深沉卻柔情無限的眸子似乎正緊緊凝望著她,每夜相擁而眠的溫暖依昔環繞在身邊,還有那桃花林間醉人的深吻,甜蜜又繾綣……
  距別苑不遠的樹林中有一片桃花林,瓔珞提著裙子向林子跑去,身後傳來清風的腳步聲及輕責聲:“慢著點,怎麼是這麼個急脾氣,那林子又不會跑。”見她不應,頗有些無奈的笑了笑,隨即大步趕上她。
  “太美了,我第一次見這麼一大片桃花林。”瓔珞閉上眼,張開雙臂,站在林子中間呼吸著帶著桃花淡香的空氣,心情豁然開朗。輕風吹過,她的長髮隨風飄飛起來,輕柔的撫過臉頰。
  “瓔珞,給我唱首歌吧。”清風自背後輕柔的環著她。
  “好!唱什麼呢?”瓔珞輕笑,垂下手臂,身子自然地向後靠著,整個人舒適的嵌在他懷裡。
  “唱什麼都好。”清風輕聲回道,只要他們在一起就好。
  瓔珞偏頭略一思索,掙開他的懷抱,輕快的哼唱起一首歌:
  輕輕關上我的眼睛,整個心裡都是你
  現在真愛已被你感應,你是月亮我是星星
  陪我一起數心情,見證我倆愛情的降臨
  在我心裡最愛的人就是你,裝上翅膀我要飛向你
  愛的印記如此堅定,這是我們的甜蜜約定
  輕輕呼吸你的呼吸,心裡滿滿都是你
  你是陽光水還有空氣,茫茫人海確定是你
  幸福閃爍的眼睛,月亮代表我的一顆心……
  瓔珞唱完一遍,見他全神貫注地聽著,嘴角邊的笑痕漸漸加深,臉上顯出幸福的紅暈,不禁來了興致,邊輕輕哼唱著邊跳起舞來。平日裡沒有機會放縱,如今在北京城郊這片夢境般的桃花林間,在愛人面前,她歡快地翩翩起舞。
  瓔珞見他眼中閃動著異樣的光亮,竟也隨她哼唱起來。清風在音律方面的天賦非比尋常,她溫柔的笑起,眼中滿是讚歎。
  片刻後見瓔珞停了下來,他微一揚眉,她會意,就著他的歌聲盡情起舞,粉紅色的桃花瓣在她週身隨風飄落,長髮在她耳邊輕舞飛揚,瓔珞眼底泛起層層波瀾,她的心靈因他而忘情的跳動。她在林中輕盈地一圈圈旋轉,裙角飄飛,身影隨著舞步的加快漸漸有些模糊,但那溫柔的目光卻清晰的鎖住他挺拔的身影,月白色的長袍已隨風輕輕掀起一角。瓔珞彷彿回到曾經那奇怪的夢裡,夢中模糊的身影此時逐漸變得清晰,原來那抹彈奏著“若相惜”的身影就是他……
  桃花映襯著她嬌俏的臉,陽光下的瓔珞有如快樂的精靈,她咯咯笑著,清脆的笑聲透著歡快,透著幸福,透著她對未來的期望與憧憬。
  舞得累了,隨著一個跳躍,她輕伏在地上,週身全是散落的桃花,陣陣清香撲鼻而來,她把臉埋在雙手間,無聲的笑了。歌聲停了下來,瓔珞抬頭對上清風迷醉的眼眸,癡癡著兩相對望,她清楚的看到他眼底同樣迷離的自己。站起身時,他已張開雙臂迎向她,瓔珞展顏一笑,提起裙角向他跑去,不等他上前抱她,已然撲進他懷裡,清風緊緊摟著她,瓔珞感受到他急促的呼吸與加快的心跳,不自覺紅了小臉。
  他鬆了鬆懷抱,單手環著她的纖腰,一手輕抬她下巴,目光溫柔得彷彿要溺死人,望著他漸漸在眼前放大的俊顏,瓔珞失魂地閉上了雙眼。他柔軟的唇輕輕地印在她的額頭,然後是眉心,睫毛閃動的眼晴,最後吻上她的唇……
  他的氣息近在咫尺,他的輕吻充滿愛意憐惜,瓔珞心滿意足地歎了口氣,纖臂勾住他的頸項,熱情地回應。
  清風一手托在她腦後,一手緊緊摟著她的纖腰,將她更密實的擁進懷裡,纏綿著加深了這個吻,直到兩人徹底迷失於這片桃花林中……
  瓔珞忘了自己是穿越而來,忘了他們之間有著百年甚至是千年的時空阻隔,緊緊貼著他,享受著這份溫馨與甜蜜,直到她快喘不過氣來,他才戀戀不捨地離開她的唇瓣,略低下頭,與她飽滿的額頭相抵。四目相對,瓔珞害羞的垂下眼簾,俏臉上現出一抹淡淡的紅暈。
  他輕笑一聲,隨手攏了攏她的長髮,俯在她耳邊輕咬她耳垂。瓔珞微一顫,欲推開他,卻聽他低聲道:“還想跑?跑到天涯海角都是我的人。”隨即爽朗大笑,復又把她摟在懷裡,笑聲在林間久久迴盪。瓔珞不再掙扎,把臉輕貼在他胸口處,雙手圈住他腰身。
  安靜的靠在他胸前,下意識輕閉上雙眼,似乎感覺到片片花瓣自臉上、身上緩緩滑落,帶來瞬間的暈眩,令她懷疑這花海中的自己與清風究竟是幻是真……她不確定他們相遇的時間對不對,但她知道他是那個對的人,這便足已。
  “清風……”瓔珞喃喃喚了一聲,眼裡有些濕。抓緊身上他留下的披風,仰頭望著天空的那輪明月,月光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她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的人生歷經磨難,悲涼孤苦,她像是黑暗中突現的那縷陽光,她怎能忽略他哀傷的凝望,殘忍絕情的收回了他心底唯一的溫暖。她穿越而來,他張臂迎接,這是一次神奇的邂逅,和一個莫名朝代的古人……他們像是在彼此眼中找到了自己的影子,牽手上演著美麗而浪漫的愛情傳奇。
  “清風,我喝了一口那記川的水,已記起你所有的好。”瓔珞臉上現出一抹笑容,多日來第一抹真心的笑容:“清風,等著我……”解下身上的披風放在籐椅上,提步向院外而去。
  突然,腳下似乎動了一下,瓔珞以為是幻覺,並未理會,但隨後竟又動了一下,相比之前的微動更為明顯,她怔住。接踵而來的是越來越大的晃動,劇烈到她已然站不穩。猛然回頭,看到身後的房子竟也在像搖晃著,房內不斷傳來東西碎落的聲響。
  “小夫人?翠柳……”院外傳來非凡低沉的聲音,緊接著又聽見翠柳顫抖的大喊聲,搖搖晃晃穿過拱門而來“小姐……小姐……”
  “翠柳?小夫人?”非凡大步衝過來,伸手扶住翠柳即將摔倒的身子。
  瓔珞回神,意識漸漸清晰起來!地震了!這是地震!
  正欲迎向他們,然而沒走出兩步便被晃得跌倒在地上,頭暈得厲害,讓人幾乎睜不開眼晴,僅模糊的見明月左撞右搖著衝她跑過來。
  明月面色凝重,犀利的目光竟與清風與幾分相似,下一刻已伸手撐住瓔珞的身子。
  “啪“的一聲脆響,是房內的青花瓷瓶摔落在地,砸了個粉碎。瓔珞猛的推開明月,跌跌撞撞的沖院外跑去。
  清風,你在哪?你可平安?
  “小姐?小夫人?”聽不清身後傳來的叫喊聲,瓔珞被搖得頭暈眼花,視線甚是模糊,幾乎撐不住身體的平衡,先前強忍的眼淚此刻都湧了出來。突然間發現,此時最想見的人依然是清風,在這個生死未卜的夜晚,只要他在身邊,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他懷裡。
  劇烈的震動,地面都像要裂開,耳邊是震耳欲聾的碰撞聲,根本分不清到底是什麼東西碎了。瓔珞還未跑到院門,已跪倒在地,幾次掙扎著想站起來,卻都被再次晃倒。
  “清風……”她絕望的低喊著他的名字,無力的伏在地上掩面哭泣。難道她真的就這樣走了嗎?她只是想見他,哪怕一眼也好……
  強烈的震感遲續了片刻,慢慢輕了一些,再輕一些,四周漸漸安靜下來,瓔珞擦了擦臉上的眼淚,搖晃著站起身。
  “小夫人?”非凡一手拉著翠柳,一手緊緊握住瓔珞的手腕,明月也已衝到她身後。三人均沒有這方面的常識,對於這突來的變故有些驚慌失措。
  “這是怎麼回事?”哽咽的聲音,翠柳面露驚恐:“哪裡來的光?”非凡微瞇著眼,望向那抹詭異的光亮。
  明月聞聲上前一步,警惕的護在瓔珞身前,她雖不能說話,但護主的忠心極強。清風在她六歲那年救了她,掐指算來,如今已護佑教導她十年有餘,而瓔珞也未曾因她是個啞巴而有所嫌棄,待她如姐妹一般,在危急關頭,她必須挺身護住主子最珍視之人。
  “失火了!”翠柳望著前方沖天的火光,驚叫了一聲。
  失火了?竟然失火了?地震過後容易失火,是這樣嗎?瓔珞雖知這現象是地震,這方面的常識卻也知道的不多,神色微有些緊張,只覺四周頓時熱了起來,臉被烤得生疼,轉身望去,她們四人已瞬間被包圍在一片紅色的火海之中。
  火勢蔓延迅猛,火苗竄得老高,隱約聽見木頭燃燒的聲音和人的叫喊聲。將軍府瞬間被籠罩在濃煙之中,周圍的氧氣變得少了,腦袋暈得更厲害,瓔珞感覺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身子有些軟。
  “明月,護著翠柳。”恍惚中,聽到非凡鎮定而慎重的交代,隨即腰間一緊,她的身子已騰空而起。然而,一股濃煙迎面而來,硬是將非凡逼了回來,帶著她重又落回地面,二人的身子不受控制的後退了兩步。
  “非凡?”翠柳驚叫,聲音中夾雜著隱隱的哭泣。
  隨後她又落入另一個柔軟的懷抱,腳下一空,明月已帶著她縱身提氣再一次向外而去,然,這一次迎接她二人的不是火苗濃煙,而是如閃電般飛來的利箭……
  不是因地震而引起的失火?是有人要取她性命?瓔珞剎那間回神。這真是個奇怪的世界,到底什麼是因,什麼是果,她已全然分辨不清,或許這便是那注定難逃的劫難吧。當她意識到自己的不捨與無知,死亡已是如此逼近,她連清風最後一眼都看不到了……
  不知從哪裡來的勇氣,瓔珞雙手奮力掰開摟在她腰間的手,用盡身體的最後一絲力氣將明月推向地面,準備以自己纖弱的身子迎向那無數支利箭……
  我來一場已傷害了太多人,不能再連累任何人了。瓔珞變得極為清醒,力氣之大令明月始料未及,待回神之際非凡已從身旁躍起,揮劍擋下迎面而來的一支支利箭,同時接住瓔珞下落的身子。
  任他二人再高的輕功,終是敵不過如大雨般傾瀉而下的利箭,非凡與明月被困在院中,唯有將瓔珞與翠柳護在身側,拚死與不斷射來的利箭相博,全然沒有看見半空中飄落的那一抹黑色身影。立在房頂,像是定格在那裡,泛起殺意的眼眸注視著院中的四人,片刻後,霍然伸手抽箭,舉弓而張,箭鋒微微移動,直指向瓔珞……
  那箭銳不可擋的飛射而出,即便相隔極遠的距離,卻依然精準迅猛,銀白色的光茫在漆黑的夜裡異常刺目,直衝她胸口而來,她的身影似要眨眼間消逝在京城越來越清冷的夜空之中,隱約見到一滴淚風乾在眼角……

  第九十六章:風卷殘雲

  火光熊熊,倒映在瓔珞眼眸之中,怔怔望著那道銀光,頭頂被死亡的氣息籠罩,腳下踏著不再搖晃的地面,身體像是要在瞬間灰飛煙灰。
  滾滾的火焰,濃濃的煙霧,鋪天蓋地席捲而來,週身都被困在絕望之中,她彷彿已經忘了呼吸,閃爍的火光將她的小臉映得通紅,唇邊漾起一抹慘淡的笑意,悲涼而沉重,她輕喚一聲:“清風……”
  絕境之中,那滴淚終是順著眼角滑下來,不是恐懼,而是不捨,不捨那抹俊逸的白色身影,不捨他眼底深深的眷戀疼惜……
  明月悄然移上了中天,散發出來的光輝照耀著世間萬物,灑落在她身上。黑色的發,在夜風中飛舞,凌亂……凌亂……深深呼吸,決然面對這暗夜的突變。
  一切,終究是要結束的。一切,又將重新開始……喧囂過後,會是一個又一個平靜清涼的夜晚,世界不會因為她的離去發生絲毫的變化,唯有他……唯有他……
  舉目遠眺,如水的目光終是穿不過那層層的濃煙,他們之間似是真的被這場肆虐的大火所阻隔,身後的房子在遮天蔽日的煙塵中轟然倒塌,鋒利的短箭一點一點逼近……
  驟然間,似是天際的黑雲壓了過來,頓時遮住了皎潔的月光,黑暗慢慢湧了過來,將她的身影瞬間吞沒。
  睫毛抖動,眸光閃了一下,深深望向面前佇立的身影,微涼的風卻帶起一絲暖意,唇角邊揚起淺淺的笑意。
  穩落在她身前,橫箭挺直了身,慢開弓,緊放箭,撒放動作在瞬間完成,三箭齊發,穿空而去……
  眨眼之間,中間那支箭直逼向迎面而來的利箭迅速刺去,兩箭在半空相遇。
  “啪”的一聲脆響,其中一支被另一支從中間生生辟開,而另外兩支從那人的耳邊彷若急風般剎那間擦過……但凡是略懂武功的人都不難看出,這兩箭顯然手下留情,否則那人已魂斷箭下。
  回神之際,殺意濃重的眸光騰起驚人怒意。他到底是趕了回來,原以為派人截住他,有意拖延了時間,此夜必可得手,不料,依然不能奪得先機。
  一直刻意迴避,最不願面對的便是此刻,首次與他正面交鋒,心裡已然空落一片。即便是勝了也是恩斷情絕,沉沉歎息,握緊了手中的弓弩。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今夜,他二人之間,必是要有個了斷。從此刻起,如若不愛,那便相恨!
  緩緩垂下手臂,凝重的面容更顯冷漠,犀利深遂的目光落在那抹身影之上,冰冷的殺氣好像寒冬裡的海水,一點點蔓延,彷彿頃刻間要將人溺斃,不帶一絲暖意。然,細看之下,隱約複雜的神情,像是極為無奈,有些掙扎,更帶著幾分無力的傷痛。努力迴避,為何終是要面對?
  良久的沉默,他腳下一移,轉身面對瓔珞。溫柔的眸光落在她臉上,上前一步,輕握住她柔荑,那只柔軟溫和的小手緊緊回握著他。手心裡,指尖上,傳來絲絲溫暖。
  深深凝望!無需言語!
  四周已漸漸安靜許多,傾瀉的箭雨剎那間消失不見,唯有火勢不減,火焰閃動的光芒,將漆黑的夜空照亮。兩抹身影,在這片火海之中,變得有些模糊不清,卻又極為清晰可見。
  緊緊凝望!淚光隱現!
  此刻的眼眸裡,只有對方,不肯錯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彷彿要將彼此刻在心裡,刻入靈魂深處,直至百年千年過後,依然不能忘記。
  “清風……”低喚一聲,瓔珞移步上前,將自己置身在那熟悉又溫暖的懷抱。
  一陣風吹過,火光搖曳。
  時間凝結在這一瞬,依稀留下了斑駁的痕跡。多少年後,世間依然流傳著二人相擁火海的情景。
  這一段往事,雖有人淡忘,卻終是有人記得。
  那抹纖細的身影翩然落地,望著他二人,只一眼,在心間劃下了疼痛的傷口,心,無聲的碎了滿地。
  她的手顯得很是蒼白,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過用力抓住弓弩的緣故,黑色面紗難遮容顏上淒淒的悲哀,一如當初與他初見時的冷若冰霜。
  為何她永遠都讀不懂讀眼裡的情緒?一如她費盡心機依然無法拆散他二人?
  清風鬆開輕擁著瓔珞的手,回身之時,淡漠的眸光落在她憂鬱的臉上,他沉沉歎息。
  “還要怎樣?”他艱難的問道,口氣平淡,心已涼到極點。
  “除了要她死,沒有更大的心願了。”她深深呼吸,一字一頓,斬釘截鐵地回道,沒有給自己留半分迴旋的餘地。
  有他在,她如何傷得了她?或許,她是有意不給自己留任何餘地了吧!
  他臉色一變,身子僵住,心底震了幾震,每個字都重重敲打著他的心,不停的在他耳邊迴盪。偏頭注視著瓔珞,鬆手將她護在身後。
  望著他的背影,瓔珞心中沒來由的竟是一凜,一股從未有過的心悸感覺,從深心處忽然冒起,心口不由自主的猛跳了幾下。
  大局已定,除了與清風對峙的她,所有的刺客已被帶來的人制服。塵風將“飛龍”遞到他手中,與非凡、明月帶著瓔珞慢慢向後退去。大火之中,對決只屬於他二人,其他人無從插手,清風也不允許任何人介入。
  片刻靜默之後,她目光蒼茫,五指微張,手中輕便的弓弩滑落在地,隨後緩緩自腰間抽出自己擅用的兵器:流星錘。眾人訝然,她竟擅用武林中失傳多年的流星雙錘?
  清風臉上閃過一抹猶豫之色,終是握緊了手中的“飛龍”,靜立原地不動。
  雞蛋大小的錘頭被一條細鏈連接,她漸漸聚集內力,與流星錘緩緩融合,像是要結合為一體。泛著白色光芒的錘頭在她身前的半空之中停頓下來,微微晃動,似是在揣摩著她的心意,等待她的指令。
  雙手持劍,被握住的“飛龍”泛起隱隱的金色光輝,在他身前閃動,將他籠罩在一片異樣的劍光之中。
  氣氛剎時變得緊張,眾人屏住呼吸,彷彿天地間的一切瞬間凝固,唯有那燃燒的火勢藉著風力依舊在蔓延,熊熊火焰之中,二人已蓄勢待發,四周充斥著血腥的味道,刺激在場每一個人的神經。
  “錚!”
  清脆一聲響,白光泛起,流星錘自她手間躍出,在空中不斷飛舞,力道之大令清風身後的眾人都已感覺到勁風迎面而來,直攻向他手中的“飛龍”,這一擊之力,像要傾其所有,可怖至極。
  然,金光頓時泛起,雖有些猶豫,卻依然令她一擊無功而返。已經無路可退,還有什麼需要顧及嗎?沒有了,再也沒有了。一擊不中,她掀起第二波強有力的功勢,手中的流星錘像是一個防護盾,非但令人近不了身,還招招狠毒的攻擊著他手中的“飛龍”。
  半空中,白光與金光瞬間便混成一體。她步法輕靈敏捷,身法輕盈柔和,手,眼,身,法,步,協調合一,剛柔相濟,絕妙的套路將流星錘運用得甚是自如,功力十足。
  清風手握長劍,閃躲之間,“飛龍”縱橫揮霍,步似行雲,身似行蛇,氣勢連貫,可謂人劍合一。劍風凜冽,剛勁有力,卻招招留情,避其要害。
  即便無愛,他依然有情,外人看來他冷然淡漠,可誰知道他卻是多情被情傷。
  她的秀髮,在滾滾濃煙中被風吹起,飄揚。有幾縷髮絲,在纏鬥中輕輕拂過他的臉,縱然他刻意關閉心門,那依然是他曾經熟悉的淡香,依然剎時傳入他心田。
  真的無路可退?為何會走到今日?誰能挽回?是他還是她?
  風火呼嘯!將暗沉的天空燒得通紅!
  她像是投火的仙子,黑色的身影在火光中霍然綻放,眸光閃動,似要橫掃眼前的一切。
  眼前她摯愛的男子,從來不曾忘卻他展現的片刻溫柔,她以為這一世總是有機會站在他身旁,然而,一切終是因為瓔珞的出現成了泡影。她傾其所有依然無能為力,月光,火光已無法照亮她的心,沒有什麼比絕望更可怕,她已無所畏懼。
  “飛龍”微微顫抖,劍身之上隱約的金色光華,晃過她的眼,眸底已是濕潤一片。泛著白光的流星錘瞬間分離,兩邊的錘頭利落的脫離細鏈,分成三體,她手握鏈子,聚集內力將錘頭擊向他……
  一片火海之中,刺目的兩個白色光點急馳而來,彷若一枚流星毅然而下,與擎起的劍身撞到了一起。巨大的力量,令他倒退兩步,兩種利器擦出耀眼的光芒,在他頭頂轟然綻放,似是濺起無數火花,急速旋轉後滑落劍身,緩緩下落,時間靜止了小片刻,劍光消失的瞬間,錘頭已化作粉塵,隨風飄散……
  瓔珞驚愕訝然,被眼前的交鋒嚇住,只覺地轉天旋,眼前模糊一片,僵在原地。眾人也被突現的劍光驚得倒吸了一口氣,似是被“飛光”與流星錘的瞬間爆發出來的力量懾住。
  “飛龍”似是受了重創,片刻便失去了金色的光華,外表看上去與平常的兵刃並無不同,而那流星錘也已徹底損壞,再無復原的可能,一如他們之間,再也無法回到相識的最初,一切的前塵,一切的恩怨,已在她拚力擲出錘頭時灰飛煙滅。
  她眸底黯淡,淚光閃現,努力築起的心牆頹然倒塌,手中的細鏈緩緩滑落,輕微的脆響在風火呼嘯中竟格外清晰。
  瓔珞望著她,向清風行去的腳步卻在看清她面容時頓時停住。
  夜風掀起面紗的一角,蒼白的嬌顏上尤顯憂鬱,如霜的肌膚,細細的彎眉,小巧的朱唇,是她在山間初遇的粉衣佳人,是那抹掠過她,將深情的目光投注在清風身上的嬌弱身影!
  靜默片刻,卻見她彎身拾起地上的弓弩,繃緊弦,箭鋒對準默然佇立前方的……清風……
  詭異的氣氛,將他們籠罩在一波一波的熱浪之中,火借風勢,風借火勢,像是要瞬間吞沒一切,燒紅了整片夜空。
  火海之中,悠悠遠方,似有人沉沉歎息,也像有人在低低哭泣……

  第九十七章:殘夢殞滅

  他深深呼吸,濃煙繚繞中沒人看見俊顏上的那抹哀痛,將軍府即將變成一座廢墟,巨大的轟鳴倒塌聲中,他將“飛龍”插入腳下的地面,伸手接過非凡遞上的弓弩。
  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焦味,他忽然抬頭望向天空,天地彷彿瞬間靜止,兩人靈魂深處,說不清是什麼在悄然迸裂。
  待他轉頭之時,毫不遲疑的握緊手中的弓弩,抽箭拉弓,三箭齊齊繃在弦上,與前方的她,僵持不下。
  “別再手下留情,你我之間,恩斷情絕於此!”她字字絕情,淚意已被掩去,冷冷的眸光散發著殺意。他複雜的眸光中倒映著自己的身影,柳如煙的面紗終是被風緩緩扯下。
  他,衣勝雪,她,人如玉!
  夜色正蒼茫,風火陣陣,衣袍飄飛,已嘗遍愛恨的甘苦,依舊看不盡人世的滄桑?
  此刻四周已是一片寂靜,任誰都已忽略了耳邊的風聲火聲,任誰的眼裡只剩火海中迎面佇立的兩人。
  “不要……”瓔珞哽咽著低喊,嬌弱的身子不受控制的跌倒在地。
  清風聞聲神色微變,卻決決的沒有轉身,緩慢而又堅定地拉緊弓弩,三箭剎時隨風而去,箭鋒銳利,掀起一股勁風,似要頃刻間穿透她的身體。
  與此同時,柳如煙微瞇眼眸,手指一鬆,那支早已對準他胸口的利箭毫不留情的精準放出。四箭齊發,銀色的箭光在夜色中尤為顯眼。
  曾經相遇,她注定飛蛾撲火,終無法測算自己人生的走向,一切愛恨情癡,終結在今夜!
  曾經相遇,他潮漲般陣痛著,如何能忽略她傾心所戀無果,一切前塵恩義,一併還予她!
  不曾恐懼死亡,或許是因為它從未如此逼近,眼見三支利箭一點點逼近,柳如煙有一瞬的失神,就在她本能般縱身躍起,企圖閃避的前一秒,清風以迅雷之速揮手彈出一枚令人看不清銀色物體,借助內力,眨眼間打開中間那支足以取她性命的短箭。短箭受阻,箭身順勢打橫,將另外兩支齊齊彈開,三隻短箭在最後一刻相繼垂落在她腳下。
  而他,鬆開手中的弓弩,立在原動磐石一般紋絲未動,淡笑著以血肉之軀硬生生接下她那一箭……
  “不……”淚水剎時溢出眼眶,瓔珞驚叫一聲,掙扎著起身,卻已被塵風伸手攔下。
  天際蒼穹,突然雷聲大作,下起今秋的第一場雨……大雨瓢潑而瀉,終是澆熄了熊熊的大火。
  柳如煙悚然一驚,面色蒼白,無意識的搖頭退後。他怎麼可以如此?先前對決之時他招招留情,直到她奮力一搏時,才全力應對,卻也並不還擊,只守不攻。當她舉箭相逼之時也無意傷她,卻有意被她傷,竟然不躲不避任她射傷自己?
  “為什麼?”她淒慘低吼,衝到他身前搖著他的肩膀。
  她逼他面對,而他,也在逼她放手!其實內心深處他們屬同一類人!
  大雨淋濕了彼此的衣衫,長髮貼在臉頰,早已分不清臉上的是雨水,亦或是淚水。
  他眸光黯淡,頹然倒下,受了重創的身子無力承受她大力的搖晃,嘴角沁出絲絲鮮紅。為什麼?為了還她的情,因為他只記得她的情,從不曾將她的恨放進心裡;替她受那一劫,任何一場有可能演變成她生死之劫的變故他都要替她承擔,因為他尋不到那半塊玉玲瓏,因為他想與她長廂廝守。
  “清風……”她痛哭失聲,絕望著低喚,緊緊抱住他。
  風漸急,雨更大!天地之間,她的愛情被無情的沖刷,彷若不留下一絲痕跡。她注定得不到他的愛,她不懂,她到底輸在了哪?她恨,恨他深愛嬌柔的瓔珞,恨他明知自己一錯再錯,卻未曾責怪一句,只是縱容般的維護,她恨,恨自己為何……如此愛他!
  如若不愛,那便相恨!可誰知,恨有多深,愛就有多濃!她越是恨他,就越是證明有多愛他!失去舊愛凌雅,她依然不能走進他的生命,閉上雙眸,她已泣不成聲。
  一切定格在此時,此刻,將成為永遠……
  欲與他共織的情夢徹底倒塌,人的命運各有不同,或許他是她前世的宿債,需今世償還……
  雷雨交加,隱隱傳來悠揚的琴聲,凝神細聽,耳畔依然只是雨聲風聲。原來,那只是淒厲的風雨聲縱橫交織,彷若彈奏出一首哀傷的別離之曲。
  殘夢終破,殞滅此夜!
  曾經美好的初衷,因她走得太遠,已然失去了起碼的溫度,他們之間,終於也成就了永遠,只不過這永遠卻不是相愛相守,而是,永遠的相背而行,永遠的斬情斷愛。
  雨水同樣淋濕了瓔珞,望著他們相擁的身影,只覺心底湧起無盡的淒涼。誰對誰錯,誰生誰死,只在一念之間。淚水太鹹,心傷太痛,她要以何種姿態面對癡情的柳如煙,又該以怎樣的表情面對清風深情中的堅定,絕情中的痛苦!別過臉,仰起頭,任雨水肆意拍打她的面容。一滴淚,悄然嵌落腮邊,與雨水混在一起,此刻的脆弱,此刻的茫然被輕易掩去,多麼憂傷而無奈……
  風雨中,他們每一個人的身影都變得極為恍惚,飄搖不定……
  不知到底靜默了多久,不知柳如煙單薄的身影是何時消失在雨夜,只記得當他輕握住她手的時候,他的臉色是那麼的蒼白,但俊顏上的笑容卻溫柔一如往昔,她含淚笑起,清麗如百合綻放。
  想將她的笑容銘刻在心裡,眼前卻已混濁不清,耳邊嘈雜聲四起,清風在她身前緩緩倒了下去,陷入昏迷。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將軍府變成了一片廢虛。
  洛痕瘋了一般衝出府門,面對斷垣殘壁,他瞬間跪倒在地,宿醉已被徹底淋醒,胸口劇烈起伏,目光空洞茫然。齊齊格手握傘柄,陪他靜立雨中。
  待清風悠悠轉醒之時,已是三日以後。映入眼簾的是她烏黑的長髮,小手輕握著他寬厚的手掌,微蹙秀眉,沉靜的趴在他床邊。
  他虛弱的牽起嘴角,靜靜的凝視著她的睡顏,淺淺的一聲輕吟,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緊他的大手。溫暖,安穩的所在,堅定的從不曾離去,就在她身邊。秀眉舒展,彷彿是因為欣慰而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失而復得?不,他從未失去她,她其實一直在他身邊,哪怕曾經想過離去,可她的心依然只屬於他!此刻,兩手輕輕的相握著,卻像是從未有過的親密,令他頓覺安心,心口湧起陣陣暖意,這微小的幸福令他滿足歎息。他知道,這一生,她再也不會離他而去,來生太遠,他只願這一世他們能幸福的相伴相隨到老,至於其它,不管了罷,明天會怎樣,何必太在乎?
  此刻,他相信是永恆!此刻,他只想把她,把她柔軟的小手輕輕握在手中!
  片刻後,沉睡的她輕呼一聲,緩緩睜開了眼,眼眸是他熟悉的純淨,清澈。微微坐直了身,衣衫悄悄滑落,是清風的外袍披在她身上。
  伸出另一隻手探向他額頭,燒退了。
  “喝水嗎?”見他點頭,她溫柔的眸光落在兩個交握的手上。
  清風用力握了一下,緩緩鬆了手,小心扶起他,讓他靠在床側,體貼的餵他喝了一杯溫水。沾濕了毛巾輕柔擦拭著他額頭的細汗,儘管他不曾開口,瓔珞如何不知胸口處的傷口巨痛難忍。宇文策說箭上有毒,卻正好與他未清除淨的“催情訣”之毒相融,待他醒來之時便是毒解之日,性命無憂,只是,只是可惜了他一身的絕學……
  照顧他的時候少之又少,自認識以來一直都是被他寵著照顧著,上次他靜養月餘是為救柳如煙而上天山,這次卻是因自己被她所傷。糾糾纏纏不斷,感情波折縱生,她有些心力交悴,表面卻故作鎮定堅強,這個時候,他需要她。
  “餓不餓?要不要先吃一點東西?”見他搖頭,靜靜坐在床邊。
  “我睡了一天?”望了望天色,又是一個黑夜。
  “是三天。”瓔珞輕歎了口氣,幫他拉掖了掖被角:“天亮還早,躺下再睡一會吧,你身子虛得很,明早再換藥。”語氣極盡溫柔,透著濃濃的心疼。
  清風訝然,他竟睡了三天?凝視著她的倦容,他問道“你呢?”
  “我?”手被握住,瓔珞抬頭:“我在這陪著你。”見他微笑,她也淺淺笑了。
  清風費力的往床裡挪了挪,無意中牽動了傷口,濃眉頓時皺起,引來瓔珞的輕責:“你幹嘛,別動。”急忙按住他肩膀,制止他的亂動。
  “無礙,就是想你離我近點。”他笑,原本蒼白的面容竟有些微紅。
  “我不走,就在這守著你。”瓔珞的睫毛動了動,神情堅定。
  他不語,笑望著她,眸光閃了閃,瞥了眼身邊。瓔珞會意,嘴角牽起一抹笑,起身吹熄了燭火,身著中衣躺在他身側。他傷在胸口,只能老實的仰躺著,瓔珞側身抱著他,將臉埋在他頸間。
  “瓔珞?”黑暗中低喚一聲,被下已輕握住她的手。
  “嗯?”她閉著眼輕聲應下,又往他身前湊了湊。
  “我讓非凡暗中去尋柳姑娘了,不會打擾她,但至少確定她平安無事,你放心吧。”見他半晌不語,瓔珞低低說著。
  “嗯。”感覺他輕舒了一口氣,沉聲應下。
  “對不起!”纖臂摟著他的脖子,溫熱的呼吸拂過他的肌膚。真誠的為自己莫名的心結道歉,為這一個月來帶給他的折磨道歉。
  在不牽動傷口的情況下抬手撫上她的小臉,輕柔的抹去上面冰涼的淚:“你是我的妻,永遠是,不需要向我道歉。”這折磨他甘願承受,誰讓他是她的夫!
  “我說過,你可以撒嬌,可以任性,還可以對我發脾氣,只是不許離開我,嗯?”
  瓔珞摟緊他,在他頸間輕輕點頭,哽咽道:“我沒有真的要離開,我捨不得你。”
  “小傻瓜,這才乖。”寵溺的語氣,揚眉笑了,安心的閉上了眼。
  “我早知害你和洛痕墜崖的是她,你可怪我?”
  “不怪,我猜到了。”薄被下的大手一僵,隨後被她輕柔的回握。
  成親前靜養的那些天,瓔珞曾主動提及墜崖一事,央求清風不必再去追查此事,洛痕與她平安歸來,她不想再橫生枝節。
  女人都是敏感的,她隱隱感覺要殺她的人該是他們都認識的人,在這裡她唯一有所顧及的便是清風和洛痕,她不怕面對誰,可她相信若是追查出什麼,或許是他不願面對的,她不想令他為難。清風沒有答應,也沒有反對,只是無聲的擁著她,瓔珞能感覺到他的手似乎緊了緊,她沒有再多言,知道他應該已有了結果。瓔珞猜測想阻止她與清風成親的人或許只有柳如煙了,而洛痕又適時帶來令她震驚的消息,當她想捨身幫洛痕解毒之時,柳如煙也欲以身相救於清風,她便什麼都明白了,或許她並不是有意殺她,她只是希望借此留在清風身邊。只是瓔珞沒有想到,當一切成了定局,她依然那麼偏執,還不想放過自己,但她卻不恨她,當看到風雨中柳如煙抱著清風無依的痛哭,已被她週身籠罩的濃濃悲傷所震憾。
  “是齊烈先發現了暗流,只是他大意,被如煙先下了手,中毒昏迷了數日。”齊齊格中途折回京城,齊烈已被人暗中送回了行館,服了解藥,昏了幾日才悠悠轉醒。
  “洛痕與齊齊格無意中碰到如煙與她師兄見面的那處居所,我命人將戶部的資料調走,他猜到是我從中相阻,沒有再查下去。”彷彿低聲自語,其實是將一切都坦白相告。
  “嗯……”她無意識的輕應一聲,並不在意這些,無論發生過什麼,都已經過去了。
  “這幾日你去哪了?先生說你若不是先前耗了些許的內力,不會重傷至此。”他昏迷的時候宇文策搖頭輕歎,她追問他也不肯說。
  “恩人大叔送了件禮物給你,改天拿給你看。”清風所問非所答。
  頭腦幾乎無法運轉,被他的話嚇得不清,卻也更加清醒,他竟然再次下了那鳳棲崖底?
  “宇文先生已配製出解藥,大嬸的雙腿雖無法復原,卻也不必再承受那錐心之痛。”
  當清風將崖底那對夫婦的境遇告知宇文策,並懇請他誤必想辦法救治,宇文策便一直苦心研究,兩個月的時間終於讓他配製出了解藥,遲了太久,他不能令癱瘓了二十年的人重新站起來,卻終是解了她身上的奇毒,令她不必承受每日近四個時辰胸口處莫名的疼痛,清風能做的只有這些,至於穆蕭讓他交出“天仙子”的傳人,他無論如何也不會答應。
  “大叔說這一輩子也不知道還有多少日子,想清清靜靜和大嬸守在那裡,不願有人再打擾。”
  “不管一輩子有多長,從今以後,我都在你身邊。”瓔珞主動親了親他的側臉,輕聲承諾。
  清風偏頭在她額前印下一吻:“即便尋不到那半塊‘玉玲瓏’,我也會守著你,無論是何種劫難,都有我陪你共同承擔。”

  第九十八章:楓之色彩

  雨水順著他剛毅的下巴緩緩滑落,洛痕神情恍惚,目光黯淡,似乎連靈魂都已抽離身體,直到脫裡趕來,直到他在莫府看到平安無事的她,才慢慢回神。
  當他轉身離去,望著雨中落寞孤寂的背影,齊齊格心酸的大哭了一場。
  洛痕像變了一個人,少言少語,每日回府後就把自己關在書房裡,對她軟言相勸置若罔聞,齊齊格實在看不過他如此折磨自己,終於不顧規矩,抬腳踹開了書房的門。
  洛痕應聲抬頭,眸底瞬間湧起怒意,見是她,強壓下火氣:“有事?”聲音低沉,語氣尤顯不悅。
  “你打算這麼半死不活的過下半輩子?”齊齊格幾大步衝到他身邊,辟手奪過他手裡的書冊,大力甩到牆上。
  “嘩”的一聲,書冊砸到牆上,又重重落到地上,全都散了頁。
  洛痕微抿著薄唇,深深吸了口氣:“你管太多了。”
  “我管太多?你若忘不了她,就去搶回來,不是有聖旨嗎?擱在這不用怪得了誰?”齊齊格冷哼一聲,頓時火起。
  洛痕聞言“騰”的站起身,臉色瞬間變了幾變,冷冷質問:“你如何得知?”
  “是你自個兒擺在案幾上忘了收。”不客氣的瞪著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又接口道:“現在知道後悔了?我們尚未成親,一切都還來得及……”明明想說得狠心一點,硬氣一些,甚至直接拒絕了這樁婚姻,話到嘴邊才發現胸口如針刺般疼著,聲音已有些哽咽。
  犀利的眸光緊緊盯著她,將她眼底那抹濃濃的哀傷望進眼裡,半晌說不出話。他何嘗不是下過很多次決心,也嘗試了許多次,但瓔珞的影子卻始終揮之不去,他只覺無力。
  四目相對,眸光中映出彼此的掙扎與痛苦,洛痕跌坐回椅中:“我去勸她回府,無非是想讓自己徹底斷了念想,可……”可他卻感覺到自己的心碎裂得一瓣一瓣,痛得他甚至連呼吸都不敢,所以他借酒消愁,生平第一次醉得不醒人世,待脫裡叫醒他時,方知將軍府半夜失火,一直緊崩的神經剎時崩斷……後悔?猶豫?今時今日,即便後悔又如何?一切早已無可挽回。
  “你從一開始就錯了,是你把她推給了莫清風。”見他面帶疑惑,齊齊格澀然一笑:“她的性子你比誰都清楚,她本就猶豫不決,你為何要放任她隨著心意?你知道她的心意嗎?你怎麼知道她那時心裡沒有你?僅憑她在崖底甘願為你做的一切,你在她心裡的位置便不容別人取代,莫清風都不行!”
  “你口口聲聲說愛她,實不知早就在心裡放手了,你輸給了自己,不是莫清風。你知不知道,在愛情面前,就該當仁不讓,成全?你以為你是誰?聖人?莫清風能給的幸福難道你給不了?若是當時你自信一些,說不定做得比他更好,說不定她根本不必經歷那些莫名其妙的磨難,你將到手的幸福雙手捧著送給了別人,現在才來後悔?晚了。她嫁人了,她已是別人的妻,你的弟妹,醒醒吧……”
  “夠了……”洛痕拍案而起,厲聲喝她,目光冷若冰霜,雙手緊握成拳。為何如此無情的戳他的傷口?為什麼?
  “這就受不了嗎?那你拿什麼自苦一輩子?像你這樣拿得起放不下,傷口不止好不了,早晚會爛掉。”齊齊格聲音極冷,語氣咄咄逼人,語畢,憤憤轉身向門口而去,行至門邊又停了下來:“我願意給你時間,我可以等,但是,洛痕,請給我一個堅持下去的理由,我不如想像中勇敢……待你想好了,我們再談成親一事。”
  月光灑下點點清輝,她的背影恍惚不定,洛痕想努力看清楚,卻像是被一道屏障所阻隔,他不知道那其實是自己的心魔……
  他堅持上朝,在洛霄與眾臣面前依然是淡然自若的政親王,盡心盡力處理著國家大事,唯有回府後他才褪去那層偽裝,不停回味她的話。沒想到衝動任性的她竟將愛情看得如此透徹,更令他意外的便是她對自己的隱忍,他酒後失言,無意中將對瓔珞點點滴滴的感情全都信口說了出來,他傷了她的心,而她依然沒有棄他而去,他到底想要什麼?還有什麼不滿足?糾纏自己近一年的心結似乎被她三言兩語便解開了。她說得沒錯,是他先放了手,到了這個時候他若固執的不放下,不止苦了自己,更會毀了她一生的幸福,面對她的寬容,洛痕突然意識到自己的自私,沉沉歎息,終於拆開瓔珞留給他的那封信。細細看完,靜默片刻,他將信遞到燭火前……燒成了灰。
  “洛痕,你是我來到這裡遇到最好的人,寵著我疼著我,我喜歡你,但我愛的人卻是他,直到今夜我才發現我真的很愛他,和喜歡你是完全不同的。”
  “不想說對不起,我帶給你的傷害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撫平的,但卻不得不說。洛痕,我真的不是有意的,請原諒我。如果一切可以回頭,我決不願以傷害你為代價換來與清風的愛情,但這世間的一切都無法重頭來過,除了愧疚,我不後悔今日的選擇。”
  “請你忘了我,不要將傷口保留太久,我不值得,因為我不懂珍惜你。若惜此生僅有一願,便是希望你能早日得遇命定的佳人,兩心相惜,執手一生。”
  “對不起!謝謝你!”
  若是當時他便拆了那封信,依然會執著到今日嗎?她承認喜歡他,但卻不是愛。她將終生許給了清風,將唯一的願望許給了他,無法用同等份量的愛回應,依然真誠的祝願他幸福。
  “寒蟬淒切,冷雨初歇”彷若自言自語一般低低念了一句,將目光投向遠處。
  一葉知秋,涼風陣陣,洛痕逕自在院中靜立許久,久到寂靜的夜已悄然流逝。原本只想踱到院中看看那輪皓月,誰知這一看,天際都白了。
  晶瑩的露珠掛在樹葉上,秋風拂過,順著葉脈滑下來,鑽進他的頸子,不禁令他打了個機靈,終於覺察到一絲冷意。
  身後傳來細微的腳步聲,待洛痕回神之際,身上已多了一件外袍。
  “怎麼起這麼早?”眸光落在齊齊格臉上,他輕聲詢問。自二人在書房大吵之後,已有十日未見。
  “你不是更早?”齊齊格揚起一抹淺笑,尤顯牽強。
  “身子剛好,自己多注意些。”伸手扯下外袍披在她身上,細心的囑咐。
  “不礙事,我沒你想像的那麼嬌弱。”訝然他的轉變,心湖泛起漣漪,嬌顏上的笑容暖了許多。
  洛痕也淡淡的笑,憶起她受傷之時確實很堅強,哪怕換藥之時,宇文策都擔心她捱不住巨痛昏過去,可她卻只是死死抓住他的手臂,指甲都像要掐入他肌膚一般,硬是咬牙挺了過來。
  “一夜沒睡?”齊齊格抬眼看著他一臉的倦容問道。
  “沒有,只是起得早了些。”洛痕微怔,隨即淡笑著回道,緩緩移開了目光。
  齊齊格瞭然,心底泛起一絲苦澀,沒有出言揭穿。
  “你可去過香山?”見他半晌不語,齊齊格正欲轉身之際,洛痕話峰一轉,莫名的問了一句,見她搖頭,他輕聲相邀:“今兒你我同去如何?”
  齊齊格怔了怔,詫異他突來的興致,嚥回了想告辭回行館的話,輕輕點了點頭。
  秋雨已停,天氣微涼,晌午過後,兩抹身影策馬出城,直奔香山而去。齊齊格身穿素淨的長裙,尤顯沉靜,洛痕身著淺色長袍,身形更顯俊逸挺拔。
  初秋時節,整座香山便已被紅色的楓葉完全覆蓋,暖暖的陽光灑在上面,猶如一團團火焰在燒,艷紅一片,遠望去,又像是無數片飄落的紅色花瓣。萬物都因秋天的來臨顯得悲涼瀟瑟,但這香山卻因盛開如紅花的楓葉顯得生機勃勃。
  二人靜默片刻,眸光中閃爍過一抹神采,隨即默契地翻身下馬,沿著崎嶇的山路並肩而行,身影漸漸隱沒在紅色的海洋之中。
  天高雲淡,秋風習習吹過面頰,揚起她縷縷青絲,無意間拂過他的俊顏,隱隱帶著淡香,陌生又熟悉……
  “聞名不如一見,香山果然是賞楓的勝地。”齊齊格雀躍不已,連連讚歎。
  “前面那處涼亭才是絕佳的觀賞之處,我們上去瞧瞧。”一路縱馬,洛痕心情愉悅,抬起手臂指向前方不遠處的亭子。
  “那還不快點”齊齊格甜笑,清脆的笑聲感染了洛痕,腳步變得格外輕快。
  站在亭裡極目遠眺,近坡遠山,深淺不一的紅色竟是層次分明,瑟瑟秋風之中,片片紅葉在風中輕輕搖曳,搖出幾許特有的秋色,絢爛而美麗,瑰奇而浪漫。
  面對壯麗的秋色,親眼目睹如此斑斕的景象,齊齊格忘情的展開纖臂,垂下雙眸,似在用心傾聽大自然的聲音,又似在呼吸山間清新的空氣。
  “黃花冷落不成艷,紅葉颼颼競鼓聲”洛痕低沉磁性的聲音迴盪在山間,齊齊格閉眼揚起一抹明媚的笑意。
  “潭影漾秋白,楓林鳴晚紅”突然詩性大發,她也隨口附和。
  洛痕笑笑,自懷中取出長簫遞到唇邊,一曲悠揚的“風之彩”緩緩流淌而出……凝神細聽,曲聲婉轉空靈,在耳邊,在林間,久久迴盪,纏綿而動情,浪漫又飄緲……
  我站在風裡看著你的來臨
  我想要問你為的是什麼
  請聆聽大地萬物心中話語
  它有淚它有喜悲和生命
  你從來不曾用心看看這裡
  怎會發現另一個世界
  但我倆在這風中如此相遇
  這緣份已是多麼的神奇……
  秋風過耳,草漸枯,花已謝,天,異常高遠無際,地,分外遼闊寬廣。山林之中,曠野之上,楓葉如雲霞般燦爛,如鮮花般艷麗,而她的心卻有些空落的悲傷。
  “洛痕,此時你臉上的笑容可是因為想起了她?你所期盼並肩賞楓之人一定不是我。”
  簫聲不知何時停了,洛痕與她迎面而立,手指輕柔的拭去她腮邊的淚。
  “記得第一次到香山賞楓是陪著娘親,一路行來都是歡聲笑語,待望見整山的楓葉,娘親卻哭了……”她的淚一滴一滴滑落在手背上,燙平了他心底沉封的傷痛,輕柔的將她攬進懷裡,俯在她耳畔輕言細語:“那時我曾想,終有一日我將攜妻而來,定然不再讓她落淚……”
  “洛痕?”在他懷裡低喃,卻無法分辯這一聲輕喚所謂何意,像是隱隱的期待,更恐懼無情的傷害即將來臨。
  “謝謝你先前的等待,只是不知此時……你可還願意等下去?”
  靜思幾日,洛痕終於願為她打開心門,哪怕並不確定她能否帶來深刻的悸動,依然願意真心以待。他想,他該珍惜眼前人,那麼,就是她了,愛他戀他的齊齊格。她懂他,而他,選擇她,不想再回頭……即便回頭,也只想看見他們合二為一的影子。
  齊齊格頓時僵住,乍來的驚喜令她忘了思考,片刻後,怔怔的掙開他的懷抱,沉默的望著他,盈盈秋水般的眼眸帶著些許的不確定。
  深深凝望,他的眸光溫柔如水,當眼底的淚再次不受控制的翻湧而出,齊齊格笑著點頭,這一次,是喜極而泣……她願意等,只要他肯試著迎接她的到來……
  洛痕微抿著薄唇,臉上揚起一抹暖笑,伸手取下落在她肩上的那片紅葉,輕柔的插入她發間,將她纖細的柔荑握住。
  置身在他懷裡,嗅著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聆聽他沉穩有力的心跳,嬌顏上現出一抹紅暈,心已有幾分醉意。
  “洛痕……”她嬌柔輕喚,洛痕沒有言語,只是緊了緊手臂。
  “洛痕……”再喚一聲,纖臂自他腰側穿過,與他緊緊相擁。
  愛情似乎總是習慣悄然降臨,若是沒能及時抓住,便會無聲流走,好在,她堅持不捨棄,好在,他終於清醒,否則,當緣份再次擦肩而過,當真無可挽回。
  秋風纏綿著自耳邊吹過,斜陽的餘輝將他們相擁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一如他們的幸福亦會走得很遠很遠……
  是誰說紅葉淒清?是誰說紅葉冷艷?此情此景,分明是:紅葉有意,紅葉含情!

  第九十九章:調兵遣將

  南郡與孥都經過近一個月的對峙,終是開戰了,兩國勢均力敵,僵持不下。清風每日都會收到邊關的來報,而洛痕也對戰勢十分關注,一方面出於國家的利益,另一方面當然是因為齊齊格,她身子已然大好,洛痕便將此事據實相告。
  “你是說南郡與孥都開戰了?”齊齊格訝然,見洛痕點頭,面色頓時變得蒼白。戰爭!這個動詞對她來說並不陌生,那血淋淋的戰場她曾親眼所見,一抹鮮紅的記憶閃過,她的身子輕輕搖晃。
  “多久了?”回神後她驚問,神色慌張。
  “兩軍已是第三次交鋒,此次傷亡慘重,暫時尚無異動。”洛痕沉聲回道,目光因她臉色的變化略顯深沉。
  “傷亡慘重?”齊齊格喃喃重複,頓覺眼前一花
  “小心”若不是洛痕瞬間發現她的異樣,長臂一伸將她扶住,她險些跌倒。
  “我哥哥呢?他有沒有受傷?”雙手死死抓住洛痕的胳膊,齊齊格連聲追問。
  “你冷靜些,齊烈安然無恙。”眉頭聚緊,洛痕輕聲安慰。
  “你不要騙我,他真的平安無事?”她的聲音有些顫抖,手指因用力微微泛白。
  “他當真沒事,你別擔心。”洛痕微蹙眉頭,將她冰涼的柔荑握在掌中。
  “你帶我進宮,我去求皇上派兵相助,我們現在就去……”話語間,齊齊格已掙脫他的手,大步向外而去,卻在門前被他攬臂攔下。
  “萬不可衝動行事,我自會向皇上請旨。”洛痕出言阻止,顯然有所顧及。
  “我衝動?那是我的國家,戰場上的是我哥哥。”齊齊格奮力甩開他的手,低吼出聲,眼底已然濕了。
  洛痕微抿薄唇,深沉的眸光落在她臉上。他何嘗不懂她此時的心情,只是他已不止一次請旨,洛霄卻以地震後聖賢受災嚴重,兵馬需調往各地震災為由堅持不肯派兵,清風重傷在身,他不便相擾,但他知道清風早已派塵風在各地抽調人力與糧草分批送往受災嚴重的地方,他正考慮暗自從山東及浙江調派兵馬過去相助,這是此時唯一可行的方法,否則再次開戰,對南郡極為不利。
  “你在府裡等消息,我來想辦法。”
  與他目光對視片刻,齊齊格眼裡蓄了淚,啞聲道:“皇上不肯派兵,對不對?”
  洛痕輕握住她的手,安慰道:“我即刻進宮,你的身份有些特殊,此時不便相隨。”
  特殊?何止特殊,簡真是敏感,異常敏感!此番大戰,孥都早有準備,南郡勢單力薄,此時略顯弱勢,洛霄對他將齊齊格接入府中已是極為不滿,若現在再隨他進宮,言語上有所衝撞,恐怕更為不妙,所以他才嚴令脫裡貼身保護她,如影隨行。
  齊齊格別開臉,目光黯淡。儘管洛痕有意輕描淡寫,但她也能猜出一二,以聖賢的國力,定是要選擇強勢的國家結盟,看來南郡此刻勝算低微,而洛霄打算靜觀其變!
  “若是皇上執意不肯派兵,你也不必為難,只是……只是,請你想辦法送我回南郡,我要回去。”緩緩抽回手,聲音哽咽。
  “我不為難,若是你此時堅持回去,我也定然相隨。”洛痕靜默片刻,在她轉身欲走之時沉聲承諾。
  極力隱忍的淚水終是順著眼角滑落,她知道他是為難的,雖然先前他刻意隱瞞此事,但她相信,洛痕定是求過洛霄的,她意外於他的堅定,他們才剛剛開始,他對自己並沒有太深的感情,齊齊格明白,她並不敢強求太多。
  對於洛痕,齊齊格的瞭解顯然不夠多,他是個極有責任感的人,承諾的事情便要盡力去做到,否則決不輕易許諾。既然選擇了她,哪怕不能像曾經一樣付出十分,甚至十二分的心力去愛,也定然會堅定的守在她身邊……一生一世一輩子!
  “我勢必想辦法求得援兵,力保南郡。”扶正她的身子,洛痕堅定承諾,為了齊烈鄭重的托付,也為了即將成為他王妃的齊齊格,他必須如此。
  她抬頭,眸光中閃動著晶瑩的光,胸口湧起感動和溫暖:“謝謝你,洛痕。”
  洛痕淡淡笑著搖頭,抬手拭去她臉上的淚,任她再堅強,依然只是一介柔弱女子,國破對於她太過沉重和慘忍,她無力承受,既然決定與她彼肩同行,這重量便只有他來擔。
  洛痕片刻都沒有耽擱,策馬趕到莫府。清風重傷未癒,瓔珞“嚴令”他臥床靜養,面對嬌妻心疼之下的小小霸道,他自然恭敬不如從命,但得知洛痕親自過府,忙起身更衣,二人在書房商量許久。
  雖然南郡三戰僅一勝,但不得不說,齊烈的確是難得一遇的將才,以南郡的兵力與孥都抗衡至今,傷亡已算很輕,堪稱奇跡。洛痕本意是想讓清風準備糧草,以解齊烈後顧之憂,而他,以政親王之名調集五萬兵馬急速趕往支援,然,清風卻覺不妥。
  “抽調五萬兵馬,必然有所驚動,身為王爺,明知故犯,他若視而不見,如何對滿朝文武百官交代?難不成真治你的罪?”清風眉頭輕擰,出言提醒。
  “此時也顧不得君臣之儀,兄弟之義了,待兵馬順利到達南郡,我親自請罪便是。”洛痕的確有些心急,一心只想著幫齊烈平息戰亂,即便洛霄震怒,也不過撤了他王爺的名號,對於這些虛名,他並不在意。
  “這五萬兵馬你打算從何處調集?”略一思索,他沉聲詢問。
  “精兵強將當屬京城,邊關及四川雲南,這幾處的兵馬都動不得,唯有從山東及浙江兩省抽調五萬,想必不會太難。”洛痕已盤算兩日,京城是國都,必然需要重兵把守,邊關是國界,也不能馬虎,而四川雲南的兵力,除了洛霄,身為政親王的他,根本無權調動。
  “聖賢多年未曾打過仗,僅憑山東,浙江那五萬兵馬怕是不及孥軍的一萬鐵騎。若是南郡在聖賢相助之下仍然無法取勝,孥軍的聲威便會勢不可擋,只怕這罪名就大了。”清風語氣淡淡,依然難掩一絲冷意。他雖然主戰,那是因為他對於聖賢的兵力了如執掌,多年停戰休養生息,兵強不過是表像,無外乎數量。兵部養尊處優,平日裡過於鬆懈,除了洛痕所提及的四方兵力屬精兵外,其它的根本不值一提,原想結合南郡的力量共同禦敵,不止提高士氣,相比孥都,南郡的威脅要小許多,但洛霄固執己見,無論如何不肯下旨派兵,清風也頗有些頭疼。
  清風所言,洛痕瞭然,可此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二人沉默不語,除了細微的呼吸聲,房內靜得聽不到任何聲響,陷入令人窒息的沉寂。
  “塵風?”
  片刻後,清風低喚一聲,打破了靜寂,塵風應聲推門而入。
  抬筆寫下一封簡短的書信,遞予塵風:“你帶上這個急速趕往四川,讓四川提督李大人在三日內調集五萬人馬速速趕往南郡,切記,不可走漏半點風聲,快去快回。”清風取下腰際從不離身的玉珮,沉聲交代。
  “大哥放心,小弟即刻動身。”沖洛痕微一點頭,塵風退出了書房。
  洛痕神色微變,詫異他竟然可以調動得了四川的兵馬?那是由洛霄直接管轄的重要兵力,即便是他,也無權干涉。
  眉心聚攏,正欲開口,卻見清風望著他淡笑:“想問我如何調動得了李大人的兵力?”見洛痕不語,他起身踱到窗前:“若是放在幾年前,我倒還真請不動他,可是今時不同往日,這幾分薄面他終是要給的。”
  薄面?僅憑他一封書信和一件配飾,便可輕易調動朝廷的五萬精兵?洛痕已估算不出清風此時的勢力到底有多大。望著他的背影,洛痕在心底無聲歎息。幾年前,他們二人險些兵戎相見,那時的他們均無勝算,幾乎是抱著玉碎瓦殘的想法,兄弟相殘的悲劇終是因為凌雅的入宮畫上了不近完美的句點,為何他隱隱感覺此事尚未平息?清風到底還有多少他所不知的秘密?
  沉沉歎息,他們都已身心俱疲!到底要爭鬥到幾時才會罷休?只希望,到此為止!
  援軍的到來,大挫了孥軍的士氣,兩國暫時休戰,其實是在休養生息,策劃下一次足以令敵軍徹底潰敗的方法。無論如何,戰火暫時平息,齊烈派人送信來,感謝他二人的相助,同時詢部洛痕與齊齊格的婚期。
  洛痕告知齊齊格已然大好,婚期已定。齊烈的回信很快又到了,孥都並不同意議和,戰爭隨時有可能再次掀起,他無法在大婚之日趕到,齊齊格的嫁妝已派烏利罕親自送往聖賢,望洛痕善待於她。
  烏利罕到達京城之時,距大婚之日僅有七天,齊齊格得知齊烈不能趕來,有些黯然,卻也無奈。
  “身為主將,齊烈此時必是趕不過來。”洛痕輕拍著她的肩膀安慰。
  “我明白,只是……”齊齊格欲言又止。
  “本來我也欲將婚期延後,待戰事真正平息後再擇吉日……”洛痕不顧洛霄的反對早已定了婚期,而當南郡與孥都暫時休戰的消息傳來後,洛霄雖沒有再出言阻止,仍然極為不悅。
  “我懂。”齊齊格仰望著他的臉,輕聲打斷。
  他們大婚之後,她便是聖賢的政王妃,南郡無非多了一層屏障,哪怕洛霄依然不願派兵相助,孥都對聖賢也會有所顧及,洛痕堅持此時成親,為的是保護她和她的國家。

  第一百零十章:坦然面對

  “柳姑娘離開了京城,屬下一路尾隨到了邊關,她在小鎮上落了腳。”非凡因瓔珞的吩咐出門多日,剛剛回到京城,立在床邊將消息告知清風。
  “穆先生如今在何處?”清風倚在床邊,胸口依然隱隱作痛。
  “穆先生受王爺之托趕往南郡,此時正在軍中助齊烈抗敵。”非凡接到清風的飛鴿傳書,已打探到準確的消息。
  清風聞言會心一笑,洛痕是不希望他再來糾纏“天仙子”一事,竟想出這麼個兩全的法子,將他調去了南郡。
  “主子,屬下不明白。”非凡若有所思,遲疑著問道。
  “嗯?”清風不解,側身望著他,示意他說下去。
  “那日若不是主子即時趕到,小夫人恐有性命之憂,為何……”非凡欲言又止,不必再多說,清風已瞭然他的疑惑,非凡跟隨自己多年,雖知駱前輩對莫家的情義深重,但依然無法釋懷他對柳如煙的容忍。
  靜默片刻,清風悠悠接口:“駱前輩生前一直暗中找尋如煙的下落,更巧的是竟在出事的前一晚留了一封信給我,就是找到暗流那晚我看過的那封信。”他頓了頓,見非凡點頭,又道:“直到看了那封信,我才知道原來如煙的娘親便是‘天仙子’。她雖不懂武功,卻是天下第一的用毒高手。前輩囑咐我無論何時何地,若是找到他女兒定要出手相助,他雖恨‘天仙子’下媚藥成就一夜夫妻,卻無法對無辜的女兒不聞不問。駱前輩對娘親恩義並重,我如何能為難他的女兒?前輩信中也曾暗示,若是我願意,希望我能照顧如煙終生,娶她為妻。”
  此事令他掙扎了許久,他不願有負前輩的托付,卻更不願負了瓔珞的情義。清風猜想,或許駱前輩是擔心如煙留在她娘親身邊,性格會變得如她一般偏激,希望得他護佑遠離“天仙子”然而,老天弄人,如煙偏偏就隨了她娘親的個性,只是她那一身武功授教於何人,與她交手過百招,清風尚未看出來,她掩飾得滴水不漏,連他也被騙過了。直到那晚,清風才知道如煙是會武功的,否則也不會大意的只留下明月和非凡保護瓔珞便匆匆下崖了。
  非凡聞言驚詫莫名。當時柳如煙幫清風解了“催情訣”的毒他已很是迷惑,相傳只有“天仙子”的傳人才能解此毒,而她明明中過“天仙子”的獨門密毒,若不是清風冒險赴天山取回解毒,她早已魂歸西天,為何她又能解這堪稱天下第一怪毒的“催情訣”之毒?而現在他依然不明白身為“天仙子”女兒的她為何會中了自家密制的毒藥。
  清風沉沉歎息,不願言明。當他身中“催情訣”之毒,最不願見到的人終是出現在他面前,直到那時他才能肯定了先前的想法,原來真的是她。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希望她就此收手,卻不料她再三糾纏,最後竟不惜再次對瓔珞痛下殺手。
  “你們聊完了沒有?藥快涼了。”瓔珞聲到人到,手裡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
  “好了。”清風斂神,唇邊漾起一抹笑,又轉頭吩咐了幾句,非凡才退了出去。
  親眼看著他喝完藥,瓔珞體貼的遞了杯清水,清風看著眼前少女打扮的瓔珞,笑而不語。相識這麼久了,她一直像個孩子,就連成親以後都嫌挽髮髻老氣執意按自己的意願打扮,直到他受傷,他才發現她的細心,甚至格外的溫柔和……霸道。
  “幹嘛?笑得我發毛,胸口還疼嗎?”瓔珞被他看得頗不自在,嗔他一眼,同時小心的解開他白色的中衣,細細檢查傷口。
  這段時間,給清風換藥的工作已由瓔珞全面接手,雖然已經很仔細的看過宇文策換藥,並記下了醫囑,但最初那幾日仍然令他吃了些苦頭,但看她認真又心疼的模樣,清風也甘願由她來“服侍”。
  “好多了,要不是你過於緊張,早該下床的。”清風不願每日臥床休息,只要不牽動傷口,他其實是可以下床走動的,但瓔珞不依不饒,非要他躺著,否則就威脅他要搬去書房睡,無奈之下,只好乖乖聽話,好不容易才回府,他哪裡捨得她去睡書房,若是她真的去,那他也只好一併搬過去了。
  “受了那麼重的傷,我能不緊張嘛,你要是出了什麼事,我怎麼辦?再說了,本來好好的,連先生都說你身子素來強健,恢復得比別人快許多,若不是你亂發脾氣,也不會扯裂了傷口。”見傷口無異,瓔珞為他繫好中衣的繫帶,忍不住責怪。平日裡他待外人雖然淡漠了些,卻也很少見他發那麼大的脾氣,他一向內斂,卻沒想到他也有如此沉不住氣的時候,想想那日進書房時見到黑著臉的他,倒還真嚇到她了。
  提起那日,清風收起唇邊的笑意,沉默不語。
  “不問又不放心,提了偏偏你又要生氣,真不知道這是和誰慪氣呢。”幾不可聞的輕歎了口氣,瓔珞對他的固執也是無可奈何,細心的為他拉了拉被子,秋末了,天涼了許多。
  清風並不是想刻意隱瞞,只是穆蕭的話的確惹他不快,極為不快,不理會瓔珞小小的抱怨,他偏過頭不說話。
  “穆先生與我們共經過生死,又是洛痕的朋友,即便他說錯了什麼,忍忍不就過了?瞧你,老大不小的人了,發起火來不管不顧,拆了房子可以再建,反正你多的是銀子,若是身子再有個閃失,看你怎麼辦。”好不容易苦撐著熬到傷口幾近癒合,卻又因為他劈手揮臂掀落了案几上的書籍和硯台而扯裂了,憶起那汩汩流血的場面,瓔珞心疼的皺起秀眉。
  知道瓔珞是心疼自己,清風轉過頭,臉色緩和了些:“今後我會注意,你別擔心。”
  “想讓我不擔心,就乖乖的別再亂動,先生都說你是他見過的最不配合的病人,每次受傷不是消失得無影無蹤,就是倔得誰也勸不住。”瓔珞扳著小臉嗔怪的瞪他一眼。
  他暢然輕笑,眼眸中閃過深沉而柔情的光,小心的摟過她,避開傷處讓她輕靠在肩上:“那還不都是為了你。”
  單臂輕環著他腰身,她故作霸道的用手指戳他胸膛:“為了我也不行,以後你要是不乖乖聽話,咱們就新帳舊帳一起算,我可都記著呢。”
  他低低笑,握住她不安份的小手,輕聲抗議:“疼……”
  “嗯?”她起身皺眉瞪他,清風挑眉笑著:“我是說你的手會疼!”
  “貧嘴!”瓔珞忍住唇邊的笑意回嘴。
  “不敢……”伸臂重新摟過她,“以後我都聽你的話,只要你好好的待在我身邊,嗯?”
  “這個嘛……”瓔珞故意拖長了音調,“我可得好好考慮考慮……”
  感覺他手臂微一用力,將她摟得更緊了,她咯咯輕笑,仰頭望著他漆黑的眼眸:“萬一你以後變心了,那我可不干……”語音未落,他已托住她腦後,堅定的回了一句,臉便壓了下來,熱切的吻住了她。
  “永遠不會。”甜蜜的誓言迴盪在耳邊,唇舌糾纏在一起,她伸出纖臂環上他脖子。
  “明日齊齊格就要過去府裡了,我們今天晚上就過去那邊。”瓔珞盛了碗湯遞到他手上。
  昔日的將軍府被那場無情的大火化成了灰燼,洛霄下旨賜了另外一處府邸,御筆親封為國丈府。凌雅已完成了冊封大典,成為聖賢朝第一位皇后。她不知道清風如何解釋身為胞妹的她為何沒有進宮,總之那段時間她一直安靜的呆在府裡沒有出門。而對於這場莫名的大火洛霄也並未追問,但她知道洛痕來看清風時,他們應該是商量過的。那日她沒有露面,洛痕與齊齊格要成親了,她認為能避免見面最好不要相見吧。她並不知道洛痕從何得知關於她尋“玉瓏瓏”用意,但既然他能將此事告知清風,瓔珞知道,他正試著退出她的世界,而他的心,也正在為另一個人重新開啟,她不願在這個時候憑添任何人的煩惱。
  “嗯。”他漫不經心的隨口應著,接過碗:“這是什麼湯?”用瓷勺輕攪了兩下,香味撲鼻,白色的湯汁濃而不膩,玉米粒細碎嫩滑。
  “玉米濃湯,少了樣調料,買不到,味道不如預期的好,你嘗嘗,看喜不喜歡?”細細的聲音,溫柔而甜淡,瓔珞笑著解釋。見他受傷後胃口一直不好,擔心熬壞了身子,所以她親自下廚換著花樣的弄東西給他吃,清風倒是飽了口福。
  嘗了一口,嫩滑縈繞在舌尖,輕佻了下眉:“味道不錯。”
  “那就多喝點。”見他歡喜的表情,她笑著要求。
  “那邊還沒完全收拾好,不如請她到府裡。”喝了一碗,清風建議。
  “那怎麼行?哪有哥哥結婚,從弟弟家接走新娘的?虧你想得出來。”無奈的望他一眼,就知道他不願意過去。
  “我雖命人加緊趕工,但現在並未收拾妥當。”清風不放棄的勸說,即便他隨行,也不願她過去,不知為何,心裡像是有個解不開的結。
  “我昨天去看了,就差後院的幾間屋子沒收拾了,反正也用不著那麼多房間,等忙過這幾天再收拾也不遲,相信齊齊格不會介意的。”
  “你是如何勸說清旋的?先前塵風讓她去杭州別苑小住,她堅持不肯。”清風見她堅持,不再多說,轉了話題。
  “我哪有勸,是她自己想通了而已。”瓔珞明白清旋其實是見到她與清風,柳如煙之間的糾纏,才真正釋然了。
  當洛痕決定迎娶齊齊格,清旋便將自己封閉起來,她想不通他為何寧可娶一個全無感情的異國公主為妻,也不願她留在身邊,直到將軍府失火那夜,知道柳如煙做過的偏激之事,清楚的看到兩位堂哥對瓔珞的深情,她突然想通了,感情是這世上最不可勉強,又最莫名的東西,她不願再去探究洛痕為何棄她選擇別人,她只希望等再次相見的時候,他們僅僅只是兄妹,或許兄妹之情更長久溫暖,於是她決定去杭州散散心,打算從哪裡重新開始屬於自己的人生。
  “想通了就好。”清風如釋重負,不願看到清旋再繼續消沉下去。
  “你娘……我是說你媽媽,有沒有說過兩塊‘玉玲瓏’可是一模一樣?還是有所不同?”靜默了片刻,清風問出多日來的疑惑。
  自他下令開始尋找另半塊“玉玲瓏”,所有回來的消息都令他失望。此次受傷,他除了拳腳功夫還在,深厚的內力因解“催情決”之毒時失血而盡失,能否恢復,又能恢復幾成,宇文策全無把握,令他湧起絲絲不安,擔心若有一日再發生變故,他能否護她周全。
  “你還在找嗎?”瓔珞詫異,見清風點頭,向他身前靠了靠,輕柔的撫摸上他的俊顏:“別再費心思了,隨緣吧,沒有誰可以預知自己的人生走向。媽媽雖然占卜出‘玉玲瓏’或許可助我避過一場劫難,但我相信一切冥冥中自有安排,否則我也不會莫名其妙的來到這裡,還遇上了你。”
  她淺笑,“我們這樣似乎有點杞人憂天,大叔不是送了那麼罕見的護身之物給我嗎,而你也在身邊,一定不會有事的。再說我身子好得很,換季時都沒生病,而且之前經歷了那麼多,說不定墜崖和那夜地震失火都是劫難,過都過了呢!”經過那一夜,瓔珞徹底看開了,與其一直糾纏著那未知的劫難,不如好好把握到手的幸福,誰的一生能平平順順,無風無浪呢?人,終是難逃一死,世間又有誰能預知自己的生死?此時,她已能坦然面對一切,只要有他在身邊,她什麼都不怕。
  雖說這一席話多少有安慰清風的成份在裡面,但她確實說得沒錯,墜崖、地震、失火,一次次意外都可能置她於死地,若是沒有洛痕與清風捨命相護,她或許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們相遇一場,是她的幸,也是她的劫,說不清誰是誰的緣,道不明,誰又是誰的禍。瓔珞釋然的同時並不知道,其實另一塊玉玲瓏早已到了她手上,不止她不知道,就連清風與洛痕也都全然不知。
  誰能想到另一塊玉玲瓏竟與凌雅身上的完全不同?若是知道,相信一切終是可以避過,只是,當他們知道的時候,似乎已經太晚了……

  第一百零一章:兩般心情

  “王爺,公主,裡面請。”府裡的管家將洛痕與齊齊格迎向正廳,清風與瓔珞早已等在了那裡。
  “可算是來了。”瓔珞遠遠見他二人,便迎了上去,彷彿從未挨過她那一鞭,像是許久未見的好友般熱絡親暱。
  兩人對望一眼,齊齊格消瘦了些,而瓔珞也略顯憔悴。
  洛痕淡淡一笑,溫和的目光不變,坦然的落在瓔珞的身上,依然是素雅的衣裙,幾顆飽滿的珍珠點綴在烏黑的長髮上,髮髻上插了一隻木蘭花玉簪,他一眼便認出是杭州“銀月樓”那支。
  “如此便打擾了。”洛痕語氣平緩,沖清風微一拱手。
  “二哥客氣了,只怕委屈了二嫂。”清風嘴角上揚,目光落在他二人交握的手上。
  “怎麼會委屈?從皇上御賜的國丈府出閣,是齊齊格高攀了。”齊齊格面色平靜,語氣略淡。
  “無論是將軍府還是國丈府,不就是換塊牌子的事,大門依舊朝南開。”瓔珞話語輕鬆,不以為意的笑笑。
  齊齊格的目光與瓔珞相碰,感覺洛痕的手稍稍緊了緊,偏頭望了他一眼,“倒是打擾了你們的清靜。”
  “我最怕清靜,天天盼著你來打擾呢。”瓔珞見她語氣有所緩和,儘管有些勉強,依然回以璨然一笑。
  清風抿嘴笑笑,與洛痕坐在正廳喝茶,齊齊格的冷淡在他意料之中,她生命中兩個極其重要的男子—齊烈與洛痕,無論是誰都與瓔珞有著莫名的糾葛,讓她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或許強人所難了,只要偶爾碰面時,不令洛痕尷尬為難,他與瓔珞便滿足了。
  “這幾天你就住在這,離我的院子近些,若是有什麼需要,記得告訴我。”瓔珞帶齊齊格來到剛剛收拾好的那處朝陽的院子,細心的囑咐。
  齊齊格的眸光帶著一絲探究,瓔珞瘦了,面容難掩疲憊,但卻好像成熟了些。
  她其實並不願意來這裡,無奈南郡的風俗不允許她從行館出嫁,再說她也不想違了洛痕的意,這才勉為其難的應下。瓔珞的熱情令她無法拒人於千里之外,可一時間又不知該如何回應。
  “我打了你,為何如何對我?”
  齊烈離開聖賢前一晚已將瓔珞不是若惜的事情告訴了她,她聽不懂他說的話,有些凌亂,有些語無倫次,只清晰的記得那雙琥珀色眼眸裡湧起的痛楚是那麼深,那麼沉,那麼無奈和不捨,她曾在洛痕的眼中看到過同樣的傷痛。
  齊齊格不再想知道瓔珞身上是否有當年遇上狼群時在後肩留下的傷痕,反正有或沒有,哥哥已然放手,她再固執下去只會將好不容易走近的洛痕推得更遠。
  “不是說不打不相識嗎?再說清風也毀了你心愛的鞭子,算下來該道歉的是我才對。”
  提到鞭子齊齊格淺淺的笑了,洛痕為她新制的軟鞭與原來那條幾乎一模一樣,倒真合了她的心意。
  “聽說王爺為王妃重制了一根軟鞭,你不會帶在身上了吧?我需要和你保持距離嗎?”瓔珞皺著秀眉望著她,故作緊張的樣子,惹得齊齊格輕聲一笑。
  “我哪裡敢帶?你那夫君可是武林高手。”齊齊格嗔怪,心情好了些。
  “武林高手?他呀,現在是只病貓,即便這次你又要動鞭子,他也只能遠遠看著了,使不上力。”瓔珞見她終於笑了,忍不住打趣。
  齊齊格聽見“病貓”一詞掩嘴笑了,見她臉上自然展現出的幸福笑意,心裡又微微有些失落,在這個男權至上的王朝,她不知道瓔珞是如何與清風相處,為何她覺得他們是那麼隨意,快樂?是因為他深愛著她,很寵愛她嗎?那麼洛痕呢?可會有寵她愛她的一天?
  “對不起,那日是我衝動了,無論如何我也不該動手,沒事吧?”
  “哪裡會有事,比起你這一刀,我那是小屋見大屋。”瓔珞拉起袖子在齊齊格面前晃了晃,又指指她的胸口,挑眉笑著。
  或許心結還在,或許齊齊格永遠也無法淡忘眼前巧笑的瓔珞是洛痕曾經摯愛的女子,但此刻的她們卻不再水火不容,因為瓔珞希望洛痕幸福,而齊齊格在乎洛痕的感受。
  洛痕曾因失去而痛苦,或許這輩子也抹不去那段清晰的記憶,但他卻也同時收穫了兩個女子深刻、卻有別的……愛。一份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如兄長般的敬愛,來自瓔珞;一份是他無奈之下選擇的熾熱又綿長的深愛,來自齊齊格。尤記得多年後有人問他幸福嗎?他笑而不答。
  幸福嗎?或許吧!只要她們幸福,就是他的幸福!
  戰事未平,大婚在即,齊齊格憂心不已,卻又隱隱期待。
  共同生活在國丈府的屋簷下,瓔珞每日都來陪她說話,甚至怕她悶,拉著她在院子裡打“羽毛球”,齊齊格沒見過那個東西,只知道是清風照著瓔珞的要求弄來的,但確實挺有意思。
  過了今晚,她就要成為他的妻了,突然有些慌,莫名的緊張,齊齊格放下手中的嫁衣,想去找瓔珞說說話。
  “瓔珞……”半掩著房門,屋裡傳來清風低沉的聲音,齊齊格停下腳步,看了看天色,似乎意識到時候不對,正欲轉身離開。
  “夫君有何吩咐?小女子願意效勞。”親暱的稱呼,調皮的話語,接著是細微的腳步聲,齊齊格抿嘴笑了,猶豫了一下終是站在外面沒動。
  “為夫哪裡捨得吩咐你,嗯?”
  “你不捨得?你是怕折騰死我,沒人侍候你,要不某人才不會手下留情,說,啥事?”
  “滿腦子歪理,不知是誰教壞了你。”
  “別動手動腳,要是再扯裂了傷口,我就賜你一紙休書。”拍開欲揉她頭髮的大手,塞進被子裡。
  “胡說八道。”佯裝怒意的聲音明顯帶著無限的寵愛。
  她嘻嘻笑,“你看看,這是今天我寫的,有沒有進步?”輕微的聲響,似是攤開紙張的聲音。
  “怎麼了?沒進步?”靜默了片刻,她不解的問道。
  “我看著好多了呀?”她自言自語。
  “喂?好與不好你倒是給句痛快話啊。”抬頭見他強忍的笑意,瞪他一眼,“小心憋出內傷,笑,讓你笑……”劈手奪過宣紙,小手毫不客氣的擰上他的胳膊。
  “依我看,你還是別練了。”爽朗的笑聲傳出,隨後聽那人哎喲了一聲:“小東西,你想謀殺親夫啊?”
  “誰讓你嘲笑親妻,沒風度的傢伙。”氣憤的將紙丟到地上,恨不得踩上兩腳。
  “生氣了?”那人見嬌妻氣鼓鼓的模樣,知她又在使性子了,討好的問道。
  不甚樂意的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理他。雖然她寫得的確很見不得“他”,可好歹她也是美女吧,竟敢嘲笑她?
  “好了好了,不生氣,氣壞了身子為夫心疼。”拉過她的小手,輕拍著安撫。
  “那好吧,我大人有大量,不和你計較,不過以後不管我寫成什麼樣子,哪怕是些鬼畫符,你也不許笑,還得誇我,要不我就不高興。”轉過身,長長的睫毛動了動,她耍賴。
  “鬼畫符?”無奈的笑笑,快速在她俏臉上親了一下,“那你先畫兩個我瞧瞧,免得哪日突然見著了不習慣,不小心笑出來你又不樂意。”
  “你等著,我先畫兩個讓你習慣習慣。”她咬牙切齒。
  “紙在桌上。”他提醒。
  “不畫紙上,偏畫這,不許亂動。”她得意,拿起毛筆,抓住他的大手,挽高中衣的袖子。
  “又胡鬧。”不是斥責,唯有縱容。
  她笑而不語,埋頭“鬼畫”。
  “可以了,好不好看?”屋裡靜了小片刻,接著她嘻笑著問道,那人卻不語。
  “怎麼了?不適應?不習慣?那我再畫一個……”
  看著手腕上那只明顯“病”著的“貓”,半晌說不出話,見她又要作怪,長臂一勾,瞬間將她扯進懷裡:“看來真是寵壞你了。”
  “哎呀,我是好心……別鬧,看碰著傷口……哈哈……我錯了……我知錯了……哈哈……”她大笑著求饒,誰讓她連冷面的莫大俠都不怕,卻偏偏最怕癢呢。
  “知道錯了?”他挑眉。
  “嗯嗯,知錯了,再也不敢了,夫君饒命。”識時務者為俊傑,她連連點頭認錯,心裡不服氣,真不該讓他知道自己的弱點。
  “既然錯了,要如何懲罰你呢?”渾厚的聲音透著期待。
  “還要懲罰?哦……那就罰我……罰我不許親你,也不給你親好了。”看著他漸近的俊顏,淘氣的眨了眨美目,在他尚未反應過來前笑著跳離他身邊。
  “小東西,你那是罰我。”眉頭輕聚,唇邊漾起一抹苦笑,眸光卻溫柔得彷彿可以膩出水來。
  齊齊格淺笑著轉身,從未想過清冷孤傲的莫清風也有如此柔情的一面,也從未見過般嬌憨可愛的瓔珞,她似乎有些明白為何他們都那麼喜歡瓔珞。她看似弱柳扶風,實則堅韌不折,複雜深沉的莫清風終故不過她嬌柔的小小任性,淡然自若的洛痕卻被她純真又隨意的性情所征服,還有那清脆的笑聲,靈動清澈的眼眸,或許都是他們愛戀的原因,不忍放手的理由。她明明平凡無異,卻又能輕易吸引他們的目光,齊齊格想,或許是因為她只單純的活在自己圈劃的幸福裡,圈裡只有她深愛的莫清風,還有莫清風摯愛的自己,再容不下別人,所以得到她的異常珍惜,而那得不到的,又百般憐惜與不捨。
  “她才是最幸福的。”輕喃一聲,齊齊格仰頭望著閃爍的星空,心頭泛起絲絲酸楚。
  何必非要自尋煩惱?不去刻意探究什麼,就不會傷心痛苦,誰更愛誰已然不那麼重要,誰讓自己晚了不止一步,對她而言,此時重要的是,誰會陪在洛痕身邊一輩子!
  兩人在房裡笑鬧了一會,瓔珞感覺乏得很,發現這幾天好像特別容易累,乖順的趴在清風懷裡昏昏欲睡。
  低頭望著閉著眼的瓔珞,微紅的小臉緊貼在他胸口,纖臂輕搭在他腰間,清風心中湧起陣陣暖意,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輕輕撫摸著她的長髮。
  “大哥?”塵風站在門外低喚一聲,打破了一室的寂靜。
  眉頭微蹙,若不是有急事,塵風不會深夜來此找他。輕柔的抽出手,將瓔珞抱躺在床上,她輕嗯了一聲翻過身,清風為她蓋好被子,才披上外袍出來。
  “大哥,四川那邊……”塵風的臉上難掩焦急,脫口而出的話被清風抬手制止。
  塵風微一點頭,見他回身關好房門,兩人才一前一後向書房而去。

  第一百零二章:結發同枕

  洛痕的掙扎,齊齊格的引領,那種心情我始終體會不透……卻依然期待結髮之夜,是他們四人命運的轉折!深秋了,滿地都是乾枯的葉子,踩上去沙沙作響。
  葉漸落,花已殘,沒有蟲鳴鳥叫的樹林,少了幾分生氣,多了幾分沉靜,與洛痕此時的心情甚是相同。靜默的行至樹林深處,倚靠著身後粗壯的樹幹坐下,目光投得極遠。
  天高雲淡,山長水遠,他的心猛然揪緊,湧起絲絲酸澀,垂下雙眸,無聲歎息。
  “你是誰?”拍掉裙角上的落葉,理了理凌亂的卷髮,她輕聲詢問。
  “赫連洛痕。請問姑娘芳名?”明知唐突,他卻脫口問道。
  “梅若惜。”清澈如水一般的眼眸打量著他,顯出一抹驚慌,隨後略顯焦急的四下張望。
  纖細的身影,清麗的面容,輕淺的聲音,梅若惜!梅若惜!從那一刻起,她便輕易走進了他心裡,令他措手不及,令他忘情癡守,令他……痛徹心扉。
  秋風習習,驚覺到一絲冷意,同樣是蕭瑟的秋末,去年的此時,他的心是何等的溫暖而熾熱,而今年,一切都不同了。
  時光悄然流逝,一年前,他們相遇於此,她憑空出現,突然而莫名,短暫的交集過後,她轉身離去,毅然又堅決。原來,相遇僅僅為了分離,他終是無法掌控與她的緣份。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如果一切可以重頭,如果,終只是如果……人生,何來如果一說?!
  天濛濛亮起,洛痕帶著一身晨露匆匆回府,政親王府頓時熱鬧了起來,今天,是他成親的大喜日子,是他人生重要的戲碼之一。
  清晨,國丈府沉浸在一片喜氣之中,齊齊格從這裡出嫁,當然不會像瓔珞成親時那般低調,府裡的僕人有序的忙碌著,唯獨瓔珞,有些亂了陣腳。從起床那一刻便始終在齊齊格身邊轉悠,一會檢查她的新娘妝,一會又緊張的整理著她的嫁衣,總之,比自己成親那一刻更緊張,直到府外傳來了鞭炮聲,她總算安靜了下來。
  奪目的大紅、莊重的禮服,打扮精緻的齊齊格,嬌羞而嫵媚。在喜帕垂落之前,瓔珞緊緊握住了她的手,突然間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倒是她輕柔一笑:“謝謝你!”
  瓔珞搖頭,千頭萬緒齊湧胸口,最終只化作一句深深的祝福。
  齊齊格重重點頭,像是懂得了她的心意,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想哭就哭吧,我成親的時候也哭來著。”瓔珞哽咽,嬌顏上掛著暖暖的微笑。
  “母后說成親的時候不能哭,她說女兒家出嫁了,就是人生新的開始,該笑著走過去。”極力忍住沒讓眼淚掉下來,齊齊格回以一抹淺笑。
  瓔珞點頭,“從此刻起,就是你們新的開始,他在那邊等著你,你們會幸福。”
  她們的手,緊緊相握,她們的心,從未如此貼近。
  帶著她滿心的祝福,洛痕將齊齊格抱上了轎,一身喜服的他更顯俊逸,唯有眉眼間那抹淡淡的哀傷令人心疼。當他挺拔的身影一點點消失淡去,瓔珞笑著哭了。
  佛說,前世的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而他們,不止擦肩而過,還共經生死,幾乎只差一步便可彼肩同行,然,終還是差了一步。
  一步之遙,天差地別。
  相遇之後,分離在即,他們各自擁有了屬於自己的人生,最後留在身邊的人才是此生的伴侶。洛痕的幸福,注定不是瓔珞能夠給予!
  她祝他,幸福;他要她,幸福。
  月亮高懸的夜晚,政親王府賓客滿席,繁複的禮儀過後,當他回房之時似有幾分醉意,腳步略顯凌亂,然,眼眸卻愈發的閃亮,昭示著他的心,異常清醒。
  那身大紅的吉服刺得他的眼生疼,揮手摒退攙扶著自己的脫裡,他緩緩踱進房裡。
  掀開喜帕之時,齊齊格嬌羞的低下了頭,洛痕沉默,將酒杯無聲的遞到她手中,繞過她的纖臂,仰頭飲下那杯烈酒,胸口突現一陣空落的心酸。
  齊齊格接過他手中的空杯,抬眸望著他微紅的臉,有些侷促不安:“我幫你倒杯茶醒醒酒吧。”
  洛痕點頭,藉著酒意仰躺在床上,閉上眼之際,眼前快速閃過那巧笑的身影,還有鳳棲崖底相擁親吻的情景。若惜,從此夜起,我再也不會守著你了,否則將無顏面對房中等我的人。從此以後,你還是你,我也還是我,只是你我……再無關係。
  齊齊格體貼的扶起他,洛痕接過茶,飲了一杯,抬頭之時,見她輕咬下唇站在桌前不語,他起身,主動走了過去,輕柔的將她摟進懷裡,微涼的唇落在她臉頰。
  齊齊格明顯一僵,有絲慌亂,嬌顏之上泛起點點紅暈,回神之時,遲疑著伸出纖臂,自他腰側穿過,回抱著他。
  “洛痕…”這聲低喚溫柔而輕淺,似乎還隱含著更多的期許,喚得洛痕微微失神,思緒凌亂,腦中有片刻的空白,終是攔腰將她抱回了床上。
  燃燒的喜燭“辟啪”作響,一室的大紅,將她陀紅的嬌顏映得愈發嫵媚,洛痕伸手放下紗幔,緩緩褪去她的嫁衣,當她身上僅剩那件粉紅色的小衣,他卻猶豫了,修長的手指變得有些麻木,僵在那裡,忘了反應。
  齊齊格含羞著低下頭,屏住呼吸,顫抖著幫洛痕脫下了外袍。夜風襲來,吹熄了燭火,房內頓時陷入昏暗,她緊張得無暇顧及其它,甚至沒有勇氣抬頭看他一眼。洛痕微閉雙眼,掙扎被黑暗掩去,待再睜眼之時終是聚集了十分的勇氣,不再遲疑的扯下她的小衣,摟過她纖弱的嬌軀,深眸一沉,吻上她的唇……她的唇柔軟,而他的,有些冰涼。
  她的小手探進他衣內,輕觸他的肌膚,舌尖輕佻,大膽的回吻著他,緩緩脫下了他的中衣。
  肌膚相貼,原本微涼的身子漸漸燒了起來,彼此的呼吸漸重,滑開她的唇,他的輕吻落到她細嫩的頸子上,酥麻感傳遍全身,她忍不住逸出一聲曖昧的呻吟,纖臂更緊的攀住他。
  當洛痕擁她入懷,齊齊格俯在他耳邊輕喃著鼓勵:“我愛你,把我變成你真正的妻吧……”
  熾熱的體溫終敵不過一句滿是愛意的耳語,洛痕只覺心口頓時湧起一股暖意,瞬間將他包圍,掌心的溫度漸升,順著她玲瓏的曲線遊走,溫柔的輕吻逐漸變得熱烈而纏綿……
  他的呼吸沉重,她的輕吟嬌柔,似要在下一刻將彼此最原始的慾望點燃。
  “洛痕……”突來的疼痛令她忍不住嬌呼出聲,晶瑩的淚水順著眼角滑落。
  抱緊她,與她五指交握,洛痕俯身吻住她的唇,將她的喘息盡數含進嘴裡。
  皓月當空,一切歸於平靜,耳畔是彼此溫熱的呼吸,枕邊是縷縷纏繞的髮絲,分不清哪一縷是他的,而哪一縷,又是她的。
  洛痕偏頭,齊齊格枕著他的胳膊沉沉睡去,纖臂環上他腰身,低低囈語了一聲,聽不真切,隱約感覺似是他的名字。輕輕拉了拉被角,將她裸露在外的細肩蓋住,閉上眼,緩緩睡去。
  天際發白之時,他悄然起身,卻依然驚醒了淺眠的齊齊格。
  “洛痕……”她軟軟喚著他的名字,聲音透著濃濃的睡意。
  洛痕回身,她已貼了上來,輕摟著她躺下,他低聲說道:“時辰還早,再睡一會,等會我讓綿銹叫你。”
  “嗯。”挪了挪微有些酸的身子,齊齊格輕應一聲,敵不過睡意的侵襲,縮在他臂彎裡再次睡去。
  他的人生從今日起真的不同了,齊齊格成了他名正言順的王妃,名符其實的結髮妻子,前塵往事隨風散去,他與瓔珞,終是那鏡中花,水中月,任再美麗的相識,終也只是虛幻飄緲的一場夢境,夢醒之時,除了在心底留下深深的烙印,再無其它,而此刻他懷中的女子,才是那個要陪他走完今生的人。
  “結髮為夫妻,白首不相離。”吻了吻她的額頭,他輕聲承諾。

  第一百零三章:暗潮湧動

  “大哥,四川省內所有錢樁,酒樓全部被查封了。”塵風行色匆匆,回府後直奔書房。
  清風聞言,面色微變,嘴邊揚起一抹嘲諷的笑意。
  動作還真快,那晚傳來的消息不過才查封了幾家,短短幾天的時間便全部都查封了,這是在警告他?還真是會挑時候,洛痕大婚,他重傷初癒,內力盡失,看來這次是有備而來,不打算善罷甘休。
  “別的省份可有動靜?”見塵風搖頭,他放下手中的書冊,又問道:“可有傷人?”
  “當地的知府衙門將錢樁的掌櫃帶走,關了一夜,今兒早上又放了出來。”
  “諒他也不敢輕舉枉動。”
  “大哥,要不要我……”
  “不必。”清風抬眸,沉聲打斷。
  “可是……”塵風不解,尤顯焦慮。
  “王爺剛剛成親,不便打擾,此事不必讓他知道。”清風知道塵風想請洛痕幫忙,畢竟要論在官場上的影響力,洛痕勝於他。
  “不知是誰瞎了狗眼,竟找些上不了檯面的理由,明擺著無中生有。”當塵風聽說那些查封的理由,氣得恨不能拆房子。
  “一時間要找那麼多名目出來,也難為人家了。”清風不以為意的笑笑,帶著幾分嘲諷。
  “那個秦樁哪來的膽子,憑他個芝麻綠豆的官也敢動這麼大的手腳?”塵風這次是真的惱了,平日裡玩事不恭的態度早已消失不見。
  “借他十個膽子他也不敢。”提到秦樁,清風有些不屑,尤記得幾年前與他打過的一次交道,若不是念他考取個功名不容易,早就送他回家種田了。
  “那是怎麼回事?前幾日你就說靜觀其變,現在全省的鋪子都被封了,總不能任他們胡作非為吧?”塵風重重拍了下桌子,已然沉不住氣。
  “那時我尚不能確定是誰想針對莫家,依現在的情形看,怕是只有一個人了。”清風眉頭輕聚,望了塵風一眼,示意他稍安勿燥。
  “多年來,可有官員敢對我莫家的生意橫加阻攔?”見塵風搖頭,他又道:“且不說我莫家龐大產業在全國的影響,即便是看在莫家與政親王之間交情,又有哪個省的官員不給幾分薄面,更何況我們從未違反聖賢的律法,誰會刻意為難?更別說查封整個省的商舖?”冷哼一聲,面色頓時變得冷漠了幾分,“除了他,還會有何人?”話音一落,眼眸中的溫度驟降,冷若冰霜。
  “大哥說的是……皇上?”塵風詫異,遲疑著問道:“他不是下了旨意,既然已封了大哥嘉親王爺,現在又為何……”
  “那不過是不得已而為之,為了安撫我,最主要的是為了安撫……”移開目光,幾不可聞的歎了口氣,那個名字終是沒有說出口。
  “我調了他四川五萬的兵馬,他真會一無所知?他現在是擔心養虎為患。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他這麼快就有所覺,他暗中命人封了整個省的鋪子,這動作未免太大,心急了些,偏偏秦樁還是個不成事的主兒。”手掌輕握,扣向桌面,一下又一下,面色看似平靜無波,然,眸光中的鋒芒卻難以遮掩。
  “養虎為患?哼,一山本就容不下二虎。”塵風惱怒。
  “這也不能怪他,若是換成我坐在那個位置上,也會疑心,只不過他這麼做實在不太高明。”想想洛霄知道他調了四川的兵馬,該是何等的氣憤,清風倒是能理解他此番舉動,但他挑在這個時候手動,似乎動機就不那麼單純了,清風不希望是他想像的那樣。
  “那現在該怎麼辦?難不成要你去求他?”塵風氣憤地放下茶杯,聲音清冷。
  “求他?”轉頭望了眼窗外,“不是還差一批震災的銀兩沒湊齊嗎?”
  “非凡這兩日正在準備,之前的兩批已經送到了,要不是臨時抽調了一部份急著送去南郡,今日都該送出京了,王爺剛剛成親,大哥不是說這次由咱們直接送去江南?”
  “那邊的災情如何?可急等著這批銀兩?”僅僅為了幾間鋪子,就想讓他低頭?似乎不可能,清風斂神,若有所思。
  “宮裡前幾日來人正催這事呢,想必是急的。”提起這事,突然想到那日李公公來時的嘴臉,塵風忍不住哼了一聲:“一邊封了我們的鋪子,一邊還來催我們要銀子,他還真有臉?”
  清風牽起嘴角笑笑,“急就好。”頓了頓,他的目光望向書房牆壁上掛著的那幅山水畫,“既然那邊的鋪子被查封了,這銀子要是一時半會湊不夠也別怪非凡,讓他莫急,盡力就是。”
  塵風微一挑眉,與他對視一眼,隨即瞭然了清風的意思,“十日內四川那邊若是有消息來,必是沒問題。”
  隨手翻著案几上的書冊,清風沉聲道:“隨時準備動身,用不了十日,只不過讓非凡小心著些,路上別出什麼差池。”
  “大哥放心,沿途我會加派人手。”
  “清風?你在裡面嗎?”輕敲了兩下房門,瓔珞站在外面問道。
  一聽見她的聲音,清風抿嘴笑了,臉色緩和下來,塵風見狀忙走過去打開門,對瓔珞嘻嘻一笑:“小嫂子莫非是來查崗?”
  “查你個頭,偷懶不幹活。”見他一臉的不正經,瓔珞伸手賞他一記爆栗。
  “哎喲,大哥,小弟我受傷了,需要回房靜養數日,先行告退。”塵風故作吃痛的揉著額頭,長腿一伸,識相離去。
  “你們倆呀,一天就知道瞎鬧。”清風行至她身邊,摟過她的纖腰輕責。
  “誰讓他老是惹我。”淺淺一笑,撒嬌般的倚在他懷裡打小報告。
  “借他個膽子也不敢惹你,還不是你一點面子也不給他留。”寵溺的笑笑,將她的小手握在手裡暖和著。
  “哇,哪有這樣的,打個羽毛球都不是我對手,倒來怪我不給留面子,這還講不講理了。”皺著秀眉,不滿的抗議。
  “真的就那麼難?府裡上上下下那麼多人,竟沒人贏過你?”提到羽毛球,清風頓時來了興致,要不是塵風在他面前抱怨,他還真有些不信纖弱的她竟然是“高手”。
  “不難啊,簡單得要命,是他們沒我聰明。”瓔珞仰臉嘻嘻笑,有些小得意。
  “走,為夫也想試試了,弄好了我都沒試過。”揚眉淡笑,摟著她向外走。
  “不行,你的傷還沒好利索,萬一抻著怎麼辦?”瓔珞忙拉住他提醒。
  “昨晚上也不見抻著,怕什麼?”俯在她耳邊低聲說道,見她一張俏臉立馬紅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抻著也活該,本來怕你輸得太慘沒面子,看來我是白好心了,等會收拾你。”紅著臉推開他,小跑著回房取她的寶貝去了。
  莊主與夫人在院裡打起了羽毛球,全府的僕人都來湊熱鬧,男子全部站到清風的身後,而女子以翠柳為首全部站到瓔珞一邊,關健時刻竟然還有人吶喊助威,一府的人玩得不亦樂乎。
  大戰幾個回合,結果可想而知,雖說莫大當家從沒碰過這麼“高級”古怪的體育用品,又是大病初癒,但依然憑著矯健的身手,大敗了愛妻,本不想讓她輸得太慘,可是從沒玩得如此盡興,竟然忘了相讓,眼見瓔珞那張俏臉皺成了一團,他忙稱累急急收場。
  “下次再也不和你玩了,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任他摟著回房,瓔珞孩子氣的低聲抱怨。
  “你身子弱,體力哪會有我好,我是贏在了體力上。”見她一臉的沮喪,愛憐的幫她擦拭著額頭的細汗。
  “是這樣嗎?”她瞪著他,見他點頭,又道:“那好吧,下次再玩之前你先繞著京城跑兩圈,反正你也不能高來高去的亂飛了,消耗一下過盛的體力我們再玩。”
  清風大笑出聲,放下手中的毛巾,將她摟進懷裡。這是她妻子嗎?竟想出這樣的法子整他,看來真是寵壞她了。
  “唉呀,別抱我,一身的汗味,洗澡去。”瓔珞嬌笑著推他,哪裡敵得過他的力氣,瞬間已被清風攔腰抱起:“那就一起吧。”
  “才不要,快放我下來。”她紅著俏臉掙扎,粉拳落在那人身上,不痛不癢。
  “確定不要?”他不死心的詢問。
  “不要不要。”她堅持,不安份的亂動,企圖掙脫他的懷抱。
  “本還想著下月初就動身去杭州,看來……”那人眸光一閃,又想到法子制她了。
  “啊?真的呀?那不是只有十天了?看來什麼,不要看來了,你答應我等你好了咱們去杭州住些日子,過了年再和清旋一塊回來的,不許賴,不許賴。”小野馬立刻就老實了,眼裡閃著興奮的光芒,軟了口氣,展開溫柔撒嬌攻勢。
  “哦?我答應了嗎?那還要不要?”得逞般的笑著問她。
  “沒見過你這麼壞的,奸商。”見他笑得那麼曖昧,急急偏過頭。
  “看為夫怎麼侍候你,敢說我奸商……”那人毫不猶豫的將她抱進浴室,大手一揮,開始動手解她的衣裙。
  “呀?你幹嘛?快住手……莫清風……”她尖叫著阻止,下一刻已被他封住了喋喋不休的小嘴,未完的“斥責”漸漸變成了聲聲暱喃與喘息。
  翠柳本想進房侍候瓔珞沐浴,在房外便聽見二人的笑鬧聲,隨後又瞬間安靜了下來,忙關好院門,掩嘴笑著回房去了,看來她家小姐有主子侍候,暫時用不上她了。
  幸福而柔軟的時光令他暫時忘記了先前的不快,將那些惱人的猜疑拋在了腦後,他不希望再出現任何變端,恨了這麼多年,鬥了這麼多年,他真的累了,如果可以,他只想帶著瓔珞離開,牽著她的手,共赴那個美麗而浪漫的白首之約,平平靜靜的過一輩子,怎奈何,天未必隨人願……

  第一百零四章:後知後覺

  大婚第二日,管家將府裡的所有僕人招集到了前廳,洛痕當著眾人的面將代表政王妃身份的玉珮親自繫在齊齊格腰際,府裡的人正式改口稱她為“王妃”。
  成親後的齊齊格像是變了一個人,收起從前的衝動任性,在管家的協助下,試著管理府內的大小事務,且待人寬厚親切,與僕們的相處也極為融洽。
  洛痕在府裡休息了三日,隨後便如從前一般要早起上朝,依舊為國事操勞。齊齊格每天總是先他一步起身,侍候他更衣,目送他離府。洛痕本不欲讓她操勞,說了幾次,見她堅持也就隨了她。
  洛痕已在宮外立府十多年,每日回府,都是清清冷冷的,雖說已然習慣,但成親後回府的感覺卻全然不同了,或許是因為有了她的等候,或許是他的心境有所改變,總之,府裡多了些生氣和……溫暖。只要不是他事先交代不回府用飯,無論出宮多晚,齊齊格都會等著他;有時,他在書房看書晚了,她會泡一壺熱茶給他送進來,還有她親手弄的點心,有時還會拿上一本書靜靜的坐在一邊陪著他,這樣恬淡的生活似乎令他的心慢慢靜了下來,望著齊齊格沉靜的側臉,洛痕淡淡笑了,不同的人,不同的悸動,卻依然可以彼此溫暖。
  “笑什麼呢?”齊齊格猛然抬頭,他臉上的表情未及收起。
  洛痕放下手中的書冊,起身踱到矮榻前坐下,輕柔的攬過她的細肩。
  “這段日子可還習慣?”望著眼前略顯疲憊的她,洛痕頓覺自己的粗心,竟忘了問她可有何需要,畢竟這府裡從未住過女子,大婚前的準備也不充分。
  齊齊格微怔,似乎意外於他突來的關心,隨後輕靠在他懷裡,淺笑著點了點頭。
  “府裡的事你作主便是,不必再詢問我的意思,若是有什麼需要就讓管家去準備,我已經交代過他,你別委屈了自己。”洛痕想起她總是謹慎的詢問他的意見,出言提醒。
  “許多事我拿不定主意,又怕壞了規矩,才忍不住煩你。”倚靠著他,心底湧起絲絲暖意。
  洛痕淡笑:“自個兒府裡沒有那麼多規矩,住著舒坦就好。”自她過門,府裡熱鬧了些,偶爾聽僕人們提起王妃,都喜歡得緊,他留在府裡的時間不自覺多了些。
  “哥哥來信了,說等戰事平息了,就來聖賢看我們。”她仰頭望著他笑,洛痕在改變,齊烈也平安,即便有些孤單,也是滿足而幸福的。
  洛痕笑笑,“孥都看似有撤兵的意思,或許再過些日子,齊烈便可回宮了,到時候,我陪你回趟南郡如何?”早朝時便接到邊關的回報,忙得忘了告訴她,只是洛痕有些奇怪孥都的反應,在他看來,若是沒有四川的兵力相援,這一戰對於南郡是極為不利的,即便援軍到了,南郡也並未顯出任何優勢,為何會突然傳來撤兵一說?若不是洛霄突然讓他動身去趟浙江,他本是打算找清風詢問此事,但出宮有些晚,便直接回府了,看來只有等他回京時再議此事。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額頭,齊齊格低頭“嗯”了一聲,眼裡蒙上一層霧氣。在聖賢,她有著王妃的名號,但卻沒有可以談心的朋友,即便與瓔珞的關係有所改善,但總覺微妙,偶爾去她府上,看見她夫妻二人輕鬆的相處,令她羨慕不已,心口會湧起很重的落寞之感。
  洛痕性情濕潤,內心柔軟,她越來越貪戀他的懷抱,喜歡他身上淡淡的檀木香,每夜在他懷裡睡去,她滿足而安心,他是她的夫,他在漸漸對她敞開心扉,齊齊格滿足於現在得到的一切,只希望能一直這樣下去,但她卻也渴望他的柔情,那種因愛而發自內心的柔情,不僅僅因為她是他的妻,可是她明白,那需要時間,她會等下去。
  那晚之後,洛痕動身去了浙江,隨後的三日京城極為平靜,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之事,莫府表面上也是一如往前,塵風與非凡偶爾出府辦事,清風的傷好了,卻難得閒散了幾天,大多數時間都是陪瓔珞,有時被她纏得沒辦法,便耐著性子陪她寫寫字,四川那邊一時沒再傳回什麼消息,宇文策倒是來了府裡一趟,清風與他在書房聊了許久,當宇文策離開時,天都黑了,清風卻沉著臉坐在案幾前出神。
  瓔珞猜到他心中不快是應該內力盡失,對於曾經內力深厚的他來說,這無非是一個打擊,雖然傷好以前他們並未有所隱瞞,但當時畢竟只是懷疑,並不確定,那時清風更是連動一動都費力,哪有心思顧及其它,現在外傷全好了,內力卻絲毫沒有恢復的跡象,他難免有些焦慮。
  將新泡的龍井茶放在桌上,移到他身前握住那雙大手。清風回神,將他抱坐到腿上,下巴抵著她的額頭,摟著她沉默不語。
  “你別著急,或許只是暫時的,先生不是還在想辦法嗎?”靜靜相擁了片刻,瓔珞輕聲勸慰。
  “我不著急。”清風一怔,彷若自言自語。
  稍微坐直了身子,柔軟的小手捧起他的臉,緩緩吻上他的唇。
  將她摟在懷裡,他溫柔回應,一個纏綿的吻,動情而溫暖,一個深情的吻,甜蜜又似安慰。
  將臉埋在他頸間,溫熱的呼吸拂過肌膚,清風頓覺心疼,他知道瓔珞怕看見他這個樣子,若是他發發脾氣,或許都不會令她如此不安,他越是安靜,她越是恐懼。
  輕拍著她的背,俯在她耳朵安慰:“別擔心我,又不是今兒才知道,早已有了準備。”
  “我會乖乖的,不去闖禍,你不必擔心我的。”摟緊他的脖子,聲音有些哽咽。
  清風低低笑,將她拉起來,抹去她眼角的淚:“傻丫頭,即便是你闖了天大的禍也不怕,難不成你以為你夫君是個莽夫?只有靠著拳腳才能護得了你?嗯?”見她搖頭,吻了吻她的唇角:“解‘催情訣’的毒最忌諱失血,這次是我大意了,先生說這或許是解毒的同時又中了什麼不會傷及性命的毒,所以也並不是全無辦法,待他再想想別的法子。”
  “會有這樣的奇怪毒嗎?”小臉現出一抹疑惑,卻也瞬間湧起一絲希望。
  “說不準,天下之大,什麼怪事都有。”頓了頓,見她若有所思,輕捏了下她小巧的鼻子:“好了,不想了,這個就留給宇文策去傷腦筋,我們想破了腦袋也未必明白,倒不如想點正經事。”
  “什麼正經事?”吸了吸鼻子,她怔怔問道。
  愛憐的撫了撫她的小臉,“例如你夫君今兒一天沒吃飯了,現在餓得連抱你回房的力氣都沒有,我們是不是該先吃點東西?”
  “現在才知道餓?叫你幾次都不肯聽,快走吧,我讓翠柳準備著呢,回房去吃點,我也正餓得慌呢。”嗔他一眼,從他腿上滑下來,二人牽著手吃飯去了。
  第二天,清風突然忙了起來,有時去別苑找宇文策,有時去城裡的各間鋪子裡,出門早,回來晚,即便回府也只是與塵風在書房裡商量事情,瓔珞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以為他是在想法子盡快恢復已失的內力,也可能是在準備去杭州的事。
  這樣一直持續了五天,瓔珞竟有三天沒見著他了,每天她沒醒的時候他便起身了,等到瓔珞晚上撐不住睡下了他才回來。瓔珞似是病了,胃口不好,吃不下東西,只想睡覺,渾身一點力氣也沒有,卻尋不到機會和他說。
  這天,好不容易強撐到院外有了動靜,他終於在她睡著前回來了。
  “瓔珞睡下了?”低沉的聲音透著疲憊,清風站在院裡詢問翠柳。
  “小姐等了您一天,剛剛躺下。”翠柳輕聲回道。
  “知道了,你去吧。”摒退翠柳,他推門進來,沒有點燭火,而是直接脫了衣服躺了下來,將她摟進懷裡。
  “還沒睡?等我?”
  “嗯,你不在,睡不踏實,總是驚醒。”熟悉而溫暖的體溫,瓔珞自然的偎進他懷裡,喃喃道。
  輕吻著她的長髮,溫熱的大手滑進中衣裡,輕柔的撫摸著她光潔的玉背:“這幾日有些忙,回來晚了,等忙完手上的事,我們就動身去杭州。”
  四川那邊的事有了變故,他原以為最多七日洛霄便會暗中派人解除查封,出乎意料的是,直到第八日都沒有任何動靜。
  “好。”輕應了一聲,隱約感覺像是要發生什麼大事,她只想他快點忙完,但又不忍心催他,翻了個身,背對著他:“明天讓非凡請宇文先生來府裡一趟吧,這兩日我也沒見著他。”
  清風聞言微怔,隨即貼了過去,將她背摟在懷裡,欲握住她的手腕,卻被她避開了。
  “身子不舒服?”低沉的嗓聲透著擔憂。
  “嗯,有一點。”她低低應著,若不是難受得緊,她也不會和他說。
  “怎麼不早說?”他輕聲責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可她偏偏總是不拿自己的身子當回事,這幾天為了安排四川被查封鋪子的事,的確疏忽了她,怪不得翠柳說她難得安靜了幾日,竟是病了?
  “沒事的,你別擔心,就是乏得很,明天再說。”被子下的小手拉過他的大手覆在她小腹上,閉上了眼。
  昏暗中,他微帶薄繭的大手輕覆在她小腹上,直到她沉沉睡去,清風方才反應過來,大手頓時僵住,片刻後,半撐起身子,凝視著她的小臉,隨即又否決了自己的猜想。
  “不可能。”輕歎了口氣,將她密實的擁進懷裡,卻是一夜無眠。

  第一百零五章:我命由我

  天微明,清風便命非凡將宇文策請到了府裡,把瓔珞的身體狀況仔細的告之宇文策。
  “先生覺得如何?”低沉的聲音,透著緊張,難掩隱隱的期待。
  沉默,許久的沉默。
  “莊主的意思是……”宇文策擰眉思索許久,開口時卻語帶遲疑。
  “我……”抬頭望了眼宇文策,清風眉心聚緊,頓時語塞。
  “夫人本就體弱,再加之上次浸過那暗流之水,傷害甚大,此次懷有身孕實屬不易,只是……”
  只是!他現在最怕聽到的便是這兩個字,清風不語,眉眼間的掙扎盡現。當他們從鳳棲崖底出來之時,他就知道她極難有身孕,或許這輩子他們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可他隱瞞了她,暗中堅持給她調理,期盼著奇跡的來臨。她昨晚的欲言又止,令他不安的同時也湧出絲絲希望,今早見她睡得正熟,終是忍不住給她診了脈,結果竟是喜脈,瓔珞有了近兩個月的身孕,難怪她這陣子有些嗜睡,看起來特別沒精神,的確是他大意了,他欣喜若狂,幾乎想立刻叫醒她,狠狠吻住她,然而,當他冷靜下來,卻憂心不已。
  此刻,宇文策的猶豫,像是瞬間打碎了他的希望,他心裡已有了答案,她孱弱的身子終是無法平安孕育他們的孩兒。
  “那麼……”深深吸了口氣,試圖調整翻湧的情緒,竟然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該怎麼辦?他明白以她的身體狀況若是想保住這個孩子,或許會賠上性命,一邊是他摯愛的女子,一邊是他滿心期盼的孩兒,兩個都是他無法割捨的至親,讓他如何抉擇?讓他如何狠得下心?
  “不如莊主與夫人商量一下……”宇文策低聲提醒,與他相識多年,又怎會不懂他此刻的掙扎。
  仰頭微微閉上眼睛,感覺眼裡有些濕,待睜眼之時,將目光投向了窗外,似下了極大的決心,沉聲道:“不必商量了。”
  “還請莊主三思,若是夫人知道了,恐是會傷心。”宇文策沉沉歎息,隱約見到他別過臉時眼角的淚光。
  “勞煩先生準備一下,誤必將傷害減到最低……”他何嘗不知道她會傷心,可傷心總比喪命好,他要她好好的活著,他會用愛去慢慢撫平她的傷痛,只要她活著。
  “或許可以冒險一試,畢竟這可能是你們唯一的機會。”宇文策注視著他,被他臉上浮現出的痛苦觸動,忍不住出言提醒。
  唯一的機會!如此殘忍的事實赤裸著呈現在他面前,令他措手不及,甚至連悲傷的時間都不留給他。眸光閃了閃,心中澀然:“冒險?不,不能冒險……”
  卡嚓!
  一聲輕響,不知是誰的心弦……斷了。
  手中的茶杯應聲落地,瓔珞木然的怔在門口,當書房門打開的瞬間,清風見她臉色白得如同一張紙。
  “瓔珞?”將她擁進懷裡,心疼的低喚著她的名字。
  置身在他懷裡,熟悉的體溫,熟悉的氣息,卻是陌生又冰冷的感覺,令她不自覺打了個寒顫,怔怔的退出他的懷抱,茫然的望著他:“請你不要這麼狠心……”她低低開口,聲音輕得他有些聽不真切。
  他無從安慰,沉默以對。
  “請你不要這麼狠心……”她喃喃重複,有些哽咽,手掌下意識撫摸著小腹,心如刀絞。月事遲了,她有所感覺,本以為該是件喜事,本以為他會開心的抱著她,可她萬沒想到,她的身子弱得連孩子也保不住。
  “瓔珞……”握住她的柔荑,有些冰涼,安慰的話不知從何說起,此刻,他的不捨決不比她少,他的脆弱更甚於她。
  “求你……”抽出小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只覺身邊的空氣稀薄,呼吸困難,波浪似的睫毛閃了閃,大顆大顆的淚眼隨之滾落而下。
  她其實並沒有準備好,她才二十歲,她不知道該如何作一名母親,可她愛他,她祈盼著他們的愛情能夠開花結果,當她意識到自己可能有了身孕,她內心是極為恐懼的,她需要從他那裡得到安慰和鼓勵,否則她沒有勇氣迎接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當聽見他說不要冒險,已瞭然他的決定,猛然意識到自己的不捨,她要這個孩子,她要。
  “別哭……”他面色蒼白,修長的手指輕柔的抹去她腮邊的淚水,然而,她的眼淚卻越來越多,澎湃洶湧一般的滑落下來。
  “我不敢冒險,我不能失去你,若是你有個閃失,我會受不了……哪怕是我們的骨肉至親,也不能代替你,你明白嗎,瓔珞?”
  若是冒險留下她腹中的孩兒,就有可能失去她,若是決定不要,今生他的至親便只有她一人,兩者之間只能取一,他無法承受失去她,哪怕他一直有所期待,哪怕今生都無法聽到那稚嫩柔軟的童音喚他一聲“爹爹”,他也心甘情願。只要今生有她相伴,他已心滿意足,她是他的妻,也是他的孩子,他會將全部的愛都給她,趁現在一切都還來得及,他選她,他要她,只要她。
  他眼底的傷痛刺得她的心生疼,只覺一陣天旋地轉,她幾欲暈厥。
  望著她渙散的眼神,心口處尖銳的痛逐漸變成一種麻鈍的疼,不似撕心裂肺的劇烈,卻已將他脆弱的神經零割碎剮,清風忍噎抱住她,“你是我生命裡,唯一的溫暖!答應我,你要好好的,決不可以棄我而去……求你……”
  低沉而暗啞的乞求,撕扯著她的心,瓔珞被一種不可名狀的悲哀緊緊攫住,她該怎麼辦?她能怎麼辦?他要她好好的,可她也想腹中的孩兒好好的,緊緊抱著他,她痛哭失聲,哭的天昏地暗,心神俱碎。
  老天啊,為何成全了這段跨越了時空的情愛纏綿,卻又吝嗇的要收回這個孩子?這就是他們的命嗎?相守的代價就是要剝奪他們為人父母的權力?!她恨,從未如何恨過,然而,恨能改變什麼?驀然間,她無比清晰的感應到清風的脆弱和無依,此刻的他,甚至比她更不堪一擊,他還有什麼?除了她,他其實一無所有,就像她來到這個時空,除了他,她還有什麼?沒有了,什麼都沒有,除了擁有彼此,他們赤貧如洗,然而……
  “不……求你想辦法……保住我們的孩子……求求你……”小手緊抓著他腰間的衣袍,骨節都因太過用力而微微泛白,她淚如雨下,依然不放棄的苦苦哀求。即使要用她的命來換,她都在所不惜,她要為他們的愛情留下痕跡,她要為他們……延續生命。
  “瓔珞……”他啞聲低喚,努力築起的心牆被她絕望的哀求一點一點擊垮,她身上湧起濃濃的的悲傷之感,堅持的話語終是無法狠心出口,唯有緊緊地,緊緊地抱著她,心痛到……無法呼吸,眼裡,有一點淚光閃爍……
  “我要她,我要……”虛軟的癱倒在他懷裡,淚水如斷了線的珠子洶湧溢出眼角。
  他幾欲崩潰,抱著她的手臂緊了又緊,苦苦掙扎,再掙扎……
  就在她已近絕望之際,聽他一字一頓的說道:“我,莫清風,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沒有道理保不住我們的孩子,我對天起誓,願傾其所有,以我的生命和心血,換你母子平安。”
  她徹底崩潰,已然咬破了唇角,終是伏在他懷裡,泣不成聲。
  憐惜的抱緊她,黯然迷離的目光已變得深邃無比,這一次,他就是要和老天賭上一把。四年前,他沒能護住溫婉的母親,更沒能保全曾經的愛人,然而,他偏偏不信命,哪怕連穆蕭都曾說他不是瓔珞命定的良人,更斷言他命中注定無子,他就讓他們看看,他是如何與她長廂廝守,偕手白頭!
  望著風中相擁的身影,宇文策微笑著別過臉,眼底一片濕潤。
  那夜下起了京城第一場雪,潔白的雪花漫天飄灑而下,京城被覆蓋在一片白色的銀光下。時光轉瞬即逝,眨眼已是一年,尤記得,去年冬天下起第一場雪時,瓔珞與洛痕迎面而立,他輕柔拭去她腮邊的淚,含笑著將她送回清風身邊,如今一年過去,她倚在清風的懷裡,絕望而又欣喜的準備迎接她腹中的孩兒。
  雪中充斥著不為人知的神秘之感,他們每一個人,彷若駐立在屬於自己的一片天地之中,獨自品嚐著心間那份快樂與苦澀,然而,命運兜兜轉轉,下一刻即將面對的,是福,還是禍,誰又說得清楚,濕潤的空氣裡流淌著彼此共同的惆悵,為已經得到的,也為即將失去的……

  第一百零六章:靜心等待

  看似柔弱的小女人偶爾堅持這麼一回,終是令他無法狠心拒絕,更何況是為了他的至親骨肉,想著那張梨花帶雨的小臉,清風無奈的苦笑,瓔珞的眼淚竟成了他致命的弱點,心底湧起一股熾熱的溫暖,微帶薄繭的大手覆在她小腹上,溫柔的撫摸。
  “嗯……”她輕喃一聲,迷茫著睜開了眼。
  “清風……”軟軟的輕喚一聲,翻過身偎進他懷裡。
  “吵醒你了?”讓她枕上他的胳膊,將她摟在懷裡溫暖著。
  “你怎麼還不睡?”聲音含糊不清,睡意朦朧。
  “睡不著。”他如實相告,聲音低沉又溫柔,因為擔心,也因為喜悅。
  她聞言清醒了幾分,抬頭吻了吻他剛毅的下巴,“你別這麼擔心,懷孕並不如你想像中那麼可怕,我答應你,會很謹慎,很小心,一定會沒事的。”
  “好。”他簡潔的應下,沉默片刻後又道:“再過一段時間,等我安排好這裡的一切,我們就離開京城,尋一處清幽之地,只是你我二人,廝守一輩子,可好?”抵著她的額頭,他終於作出決定。
  這京城有太多痛苦的記憶,也有他割捨不下的親人,為了她,為了他們的未來,他願意放手,哪怕他其實可以明正言順的取而代之,他也甘心放棄,有些東西,是他不想要的,然,他留下一日,便會令那人心有不安,與其這樣兩相對峙,不如他抽身離去,現在,他唯一的心願就是要她母子二人平安,平安就好,至於其它,該放不該放的,他都願意放下。
  “是我們三人,還有寶寶。”她牽起唇角笑了,聲音哽咽。
  瓔珞不喜歡京城,她總感覺這裡暗藏著危險,無論人或事,都令她莫名的恐懼,可她卻不能自私的要求清風為了自己而離開,但他懂她,他的決定令她感動,她就知道她的選擇不會錯。
  他也低低笑起,聲音透著滿滿的幸福,“對,還有寶寶。”
  “你說會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她仰起小臉望著他,昏暗的燭火照亮了他的眼眸,還有他的心。
  挑了挑眉,他輕聲說:“無論男孩兒女孩兒都好,我會寵著他,就像寵你一般。”
  她撇嘴,醋意濃烈:“那可不行,不能和我比,一定要比寵我少一點點,否則我會很失落。”語氣是撒嬌般的溫柔,小手摸索著爬上他的臉,“我希望是男孩兒,長得像你一樣俊朗,偉岸又沉穩,我會感覺很驕傲,那是我們的寶寶呢。”
  “還是女兒好,像你一樣調皮淘氣,等長大了,我會為她挑一門好親事,尋個愛她寵她的夫君,照顧她一輩子。”他若有所思,似是在憧憬。
  她咯咯笑,輕擰了下他的胳膊,“霸道,現在流行自由戀愛,誰要你來選,才不要聽你的。”
  他皺眉,輕點她俏鼻,“那也得我同意才行,不能由著她胡來,誰讓我是她爹爹。”
  “寶寶才不會胡來,他一定是最懂事的孩子……等他長大了,我就老了,到時候一臉的皺紋……醜死了……”她的聲音越來越輕,偏頭輕靠在他胸前,難以敵擋睡意的侵襲,嘴裡卻尤在低喃,“一定會是男孩兒……”
  “傻丫頭,我們都會老,即便是老了,你依舊是我最愛的妻子……”吻著她的鬢髮,俯在她耳邊輕聲暱喃。
  曾經他孤獨,曾經他痛苦,瓔珞是他生命中那道七彩的風景,用溫柔的笑容,用濃濃的柔情,洗滌去了那黑色的憂鬱,還有那難以抹去的血紅色記憶。
  “交代非凡明日出發,將備好的銀兩即刻送往江南。”站在房外,他沉聲交代,雖然已經決定,心裡多少有些微妙。
  “四川那邊……”塵風雖然明白清風突然的轉變,卻也難免憂心。
  “暫且不必理會那邊,我自有分寸。”抬手揉了揉眉心,見翠柳端著托盤進了院子,他又不放心的囑咐:“多派些人保護清旋,我一時不會過去。”
  “要不要接清旋回來?”
  “暫時不必,讓她靜靜呆一陣子吧,這京城,也沒什麼好。”輕歎了口氣,他拒絕。
  點了點頭,塵風道:“杭州那邊我會安排,大哥不必擔心,只管照顧好小嫂子便是。”
  翠柳將托盤放在桌子上,見清風跟了進來,便悄聲退了出去。
  瓔珞倚靠在床邊,臉色比昨日好了些,雙眼因哭泣尚有些紅腫,見他走過來,向床裡挪了挪。
  “即便沒胃口也多少吃一點,否則身子受不住。”攪了攪瓷碗中的清粥,舀了一勺,體貼的吹涼了才遞到她嘴邊。
  就著他的手大大吃了一口,含糊道:“誰說我沒胃口,正餓著呢。”
  清風瞭然的笑笑,又送上一勺小菜:“慢點吃,中午想吃些什麼,我好吩咐他們準備。”
  “清風?”
  “嗯?”他吹了吹勺裡的粥,抬頭看著她。
  “你從前可這麼細心的照顧過人?”
  “我自小不在娘身邊,從天山回來之後就忙著和舅舅學著打理生意,娘的身體也比你強健許多,還真沒照顧過誰,怎麼了?”
  她搖頭,淺淺一笑,“給我一張紙。”
  “想練字?”他皺眉,有些不滿她的不安份,昨兒晚上才說要聽話,睡一覺便忘了。
  “現在才沒那份心情呢,我把要吃的東西全部寫下來,你好準備呀。”嗔他一眼,柔軟的小手貼到他臉上,輕輕的撫平那緊皺的眉頭。
  拿著手中她列好的“清單”,他訝然,惹得她輕笑:“幹嘛?嚇到啦,是不是才發現我這麼能吃啊?”
  “這些……你都要吃?我記得你平時不吃魚的,怎麼現在每日都要吃?”疑惑著問出口,又低頭重看了一遍,確定沒有看錯。
  “身子弱就要補嘛,以前不吃是有原因的,現在也顧不得了,不止要每天吃,還要中午,晚上都吃,魚湯和魚都要有。”
  “還有,核桃你要幫我撥好,太硬我弄不開,這個要多吃一點,給寶寶補腦,像你一樣聰明,不對,像我一樣聰明。”衝他嘻嘻笑,“府裡再備些玉米吧,我想吃,雖然是冬天,但你總有法子的對不對?”見他怔怔的點頭,她又補充道:“我還想喝豆漿,這個咱們鋪子裡就有,就喝自家的,嗯……一時就想起這麼多,等再想起別的來隨時告訴你好了。”
  “哦,還有桂圓和螃蟹一定不要弄給我吃,你千萬記得,平時吃的魚也萬萬不能是甲魚,一定要囑咐廚房,可別弄錯了,這些東西不是大熱,就是大寒,對孕婦不好的,都要隔絕掉。”
  見他半晌也不回一句,調皮的拍拍他的臉:“傻了呀?幹嘛不說話,記住了沒有?”
  “你是從何得知哪些東西這個時候該吃,而哪些又不該吃?”微微蹙眉,將她的小手握在手中,他也算頗懂些醫術,此時與她相比,竟然知道的沒她多,原本有些東西都是她平日裡不愛吃的,他還擔心要如何才能勸得動她,看來他不必過於憂心了。
  “聽我的準沒錯,我老媽懷我的時候身體很不好,所以老爸格外小心,把注意事項都記到本子上,每天翻,照著上面的要求照顧老媽,然後我就平安出生了,你才有了媳婦。”見他抿嘴笑,她又道:“後來,老媽沒事總喜歡把那個本子拿出來,在我面前念叨,說老爸最緊張她,最疼她,所以我就記住了唄。”她淺淺一笑,輕靠在他肩上。
  將她摟在身前,他緊崩的神經突然沒來由的鬆了一些,“一會讓宇文策瞧瞧,若是沒什麼不妥,我吩咐他們準備便是,你就安心的歇著,不許下地,聽見沒有?”
  “謹遵夫君教諱,不過不能總躺著的,孕婦要休息好,但也要適當運動。”往他懷裡縮了縮,小臉貼在他頸子上,“不過你放心,我要散步時告訴你,要你陪著才去,這樣總沒問題吧?”
  “沒問題,當然沒問題。”宇文策在門口應了一聲,在翠柳的引領下進了內室。
  “又要麻煩先生了。”瓔珞衝他笑笑,微微紅了臉,想退出他的懷抱,無奈清風摟著她不放。
  “夫人客氣了,這個時候老夫定當全力照應著夫人的身子。”宇文策微笑著坐在一旁,“夫人氣色不錯。”
  清風抬起她的手,將微厚的袖口稍稍挽起一些,遞到宇文策手中。
  宇文策凝神細細診了診,面色平靜,片刻後收回了手,“夫人的體質太弱,這兩個月需格外小心,切忌不宜勞累,平日裡適當的散步可以,但盡量在房裡就好,畢竟這外面天冷路滑,著了涼不易好,莊主要注意些。”
  清風點頭,將先前瓔珞寫的那一頁東西遞給宇文策:“你給看看,這些東西吃得吃不得?”
  宇文策看了一遍,抿嘴笑了,“這是夫人寫的?”見瓔珞點頭,他又道:“沒想到夫人小小年紀竟懂得這些,如此更好,老夫倒是放心不少,莊主也不必過於擔心,堅持服上半月的藥,再看看身子有何變化,或許沒有預想的危險。”
  清風聞言難掩欣喜,牽起了唇角,將她摟得更緊了些。
  “吃藥?我不吃。”一聽吃藥,瓔珞立刻反駁。
  “瓔珞?”清風的臉色頓時一沉,聲音透著嚴肅。
  “我不要吃藥。”她仰頭望著他,堅決拒絕。
  “不得任性,平日裡就怕苦不肯按時服藥,今時不同往日,由不得你。”
  “我不是怕苦,孕服不能亂吃藥的,很容易吃出問題。”瓔珞試圖說服他,卻見他擰眉瞪著自己,忙道:“你別不高興嘛,是真的,這個時候我不會拿自己和寶寶開玩笑的,孕婦吃藥要格外小心,能不吃還是盡量不要吃。”
  “夫人的脈象有滑胎之相,這安胎藥必是要吃的,老夫保證不會對腹中的胎兒有任何傷害。”宇文策見他二人僵持著,忙出言安慰。
  “好吧,就聽先生的。”偏頭看了眼一臉郁色的清風,她頗有些無奈的妥脅,此時就怕他黑著臉,他現在當她是個易碎的娃娃,她還是老實點,不要嚇他,免得他一生氣就反悔不准她生了,得不償失。
  接下來的日子,清風盡可能留在府裡陪著他,見他事事親力親為,神色緊張又焦慮,瓔珞心酸又心疼,只得軟言安慰。
  她的身子漸有起色,但是孕期反應卻越來越重,晨起時總感到噁心反胃,常常是飯菜才端上來,她便捂嘴乾嘔,即便勉強吃下些東西,隨後也會吐得一踏糊塗,清風再也沉不住氣,滿心憤怒,常對宇文策厲聲厲色,好在宇文策體諒他愛妻心切,並不計較。
  一個月的時間匆匆而過,平坦的小腹用手撫摸,已能感覺微微有些隆起,像是胖了。房內燃著碳火,瓔珞懷抱著暖爐倚在床邊看書。清風一大早便隨塵風出去了,囑咐她好好歇著,晚飯前會回來。她覺得清風最近異常煩躁,應該不僅僅只是擔心她的身子,或許還有別的事情,雖隱隱有些擔憂,但轉念思及腹中的寶寶,也不再多想,她相信無論發生什麼,清風都能處理好,無論今後的路多難走,他總在她身邊!她愛他,更信他!

  第一百零七章:雪夜驚變

  冬日裡的北京城略顯蕭條,葉落花殘,寒風瑟瑟,漫天飛舞的鵝毛大雪為京城穿上了一件華麗潔白的外衣,四處洋溢著瑞雪豐年的喜人景像,似乎無人意識到暗藏的危機,哪怕是江南那邊震災的銀兩一夜之間被劫,甚至周邊四省所有商舖的貨物被人搶購一空這等在京中傳得沸沸揚揚的大事,瓔珞也一無所知,她只是安心的養胎,盼望著腹中孩兒平安的降生,等待著隨清風遠走天涯。
  清早,瓔珞推開房門,凜冽的寒風迎面而來,她縮了縮脖子,長長的睫毛閃了閃力,隨後用力的呼吸著清新的空氣。抬眼望外,白茫茫一片,院子被皚皚白雪覆蓋,乾淨得一塵不染。
  “一大早就不安份,小心著涼。”低沉的輕責聲自身後傳來,清風體貼的為她披上厚厚的外袍。
  “好大的雪啊,你看,多漂亮。”老實的任他拉高了衣領,瓔珞的聲音尤顯興奮。
  “去年也是這樣,一下雪就高興得跟什麼似的,又不是沒見過。”他對雪可沒什麼好感,誰讓她那麼畏寒,害得他最怕過冬天,深怕她一不小心便著了涼,更何況她現在有了身孕,更是馬虎不得。
  “一點情趣都沒有,我就是喜歡雪。”撅起小嘴,不滿的嘀咕了一句,惹來他低聲的悶笑。
  “好,喜歡就陪你看會,不過就一會,看凍著。”寵愛的揉著她的頭髮,自背後將她圈在懷裡,下巴抵在她肩上。
  瓔珞回頭笑笑,輕倚在他身前伸出手,雪花落在她掌心,瞬間融化,揚起一抹笑,她抬眸眺望著遠方。
  “又貪玩,忘了去年在雪地裡站了一會便病了幾日?如今要當娘的人了,還是這般淘氣。”伸手將她的小手包在掌心中溫暖,他佯裝生氣。
  “誰說當娘的人就不能淘氣啦?”不理會他小小的抱怨,不安份的用胳膊肘兒拐了拐他,示意他鬆手。
  “好了,身子剛好些,別再折騰病了。”輕輕扳正她的身子,將她帶進了房裡,隨手關上了門。
  “說得我像個瓷娃娃,隨時都會碎的樣子。”垂下雙眸,輕笑著抱住他腰身撒嬌。
  “說話總是口沒遮攔。”輕點她俏鼻,將她抱坐在矮榻上。
  “你昨晚答應我的,今兒幫我做一件事,還算數嗎?”輕搖著他胳膊,準備和他講條件。
  “嗯,說吧,想幹什麼?”雖一直寵她,然而,這一次的允諾卻是因為即將到來的分離,他不動聲色,只是不想她擔心。
  “怎麼瞧著一臉不樂意?”像是並未覺察他的異樣,瓔珞淺淺一笑,小手捧起他的臉,他的雙眸像是潭水,明明深不見底,卻依然柔情滿溢,但這柔情卻只有她一人看得見。
  伸手捏捏她的俏臉,揚起了唇角:“真是寵壞你了。”
  瓔珞咯咯笑:“別擔心,我又不會讓你摘星星,人家不過想你晚上帶我出去吃飯,就我們兩個。”
  “我還以為又想到什麼鬼主意,這有何難?到時候穿得暖和些,我帶你出去便是。”清風聞言略鬆了口氣,輕笑著回道,心想盤算著,等過了今晚再和她說。
  “但是我不想坐馬車,我們走路去吧,我喜歡聽靴子踩在雪上吱吱的聲音,行嗎?”她怯怯的央求。
  “好,咱們就走著去。”原本有些擔心她的身子,見她可憐兮兮的望著自己,頓時就心軟了,她本就好動,因為懷有身孕已有月餘沒出房門,定是悶壞了,離別再即,他終是不忍拒絕。
  傍晚時分,天黑了下來,下了一天的雪終於停了,院裡積了厚厚的一層雪。翠柳幫瓔珞換上了一身輕便的冬裝,外面又披了件極是保暖的雪貂袍,清風拉高了毛領護住她細嫩的頸子,又將手爐放在她懷裡讓她抱著取暖,才帶她出了門。
  咯吱!
  鹿皮小靴踏在雪地上發出一聲響,瓔珞淺笑,頓時來了精神。她是真的喜歡雪,在現代的時候就偏愛冬日裡的雪景。
  “小心別摔著,像只跳腳貓。”單手摟著她的腰,寵溺著笑。在他眼裡,瓔珞雖為人妻,而且幾個月後又將為人母,卻依然調皮得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懂事的時候讓他湧起無限憐惜,任性的時候又是嬌憨無比,讓他時刻都想把她捧在手心裡疼著寵著。
  “誰像你,一天穩得像一座山,推都推不動。”不老實的掙開他的手,伸出纖臂滑進他臂彎,親密的挽著他前行。
  “冷不冷?”涼風吹過臉頰,清風偏身替她擋著,輕聲詢問。懷孕讓她看上去豐潤了些,一個多月謹慎的調理,她的身子多少有了些起色。
  “一點也不冷,以前在家的時候一下雪我就和哥哥出去打雪仗,有一次我還把雪球塞進了他脖子裡,他當時凍得呲牙咧嘴,就是抓不到我。”她咯咯笑著,清脆的笑聲感染了清風。
  “淘氣!那是他寵你,捨不得,否則還怕抓不到你?”承受著她身體的部份重量,二人緩緩行在雪中,清冷的雪光與皓潔的月光融在一起,灑在他們身上,地上相依的身影斜長又溫暖。
  “那時候還很小,什麼都不懂,就是一味的貪玩,後來大了才知道那是哥哥疼我。”瓔珞聲音帶絲幽怨,臉上的笑容淡去,她想家了。
  “瓔珞?”清風覺察到她聲音的異樣,轉頭喚她。
  偏頭倚在他肩上,是她堅定又溫暖的依靠,“時間過得真快,我都來了一年多了,還是第一次離開家這麼久呢。”
  拉開她的纖臂,伸手將她攬進懷裡:“想家了?”
  瓔珞微抿櫻唇,悶悶的在他懷裡點了點:“你說人怎麼這麼奇怪?”仰頭望了他一眼,見他不解的皺了皺濃眉,又道:“以前在家的時候最怕媽媽嘮叨了,現在竟然好想她在耳邊念我幾句,還有老爸,總說我是瘋丫頭,哥哥也是,晶晶比我還淘,從沒聽哥哥說過她玩劣……”
  一路上瓔珞便絮叨著曾經的一些往事,還有她的家人,清風靜靜的聽著,沒有多言。他不知道這個夜晚意味著什麼,他只想在分別前好好的陪著他,此時的京城,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潮洶湧。有些人,他不想見,卻不得不見;有些事,他不願做,卻不得不做。
  洛痕出京許久,清風明白是洛霄有意將他隔在了京城之外,他在等一個機會,如今時機到了。
  南郡與孥都再次掀起了戰火,齊烈在軍營莫名遇刺,孥都在半月之內突獲數萬大軍相援,邊城之戰,南郡潰不成軍,全盤告輸,他調去的五萬精兵僅剩一萬,如此折損,終是將他推上了風口浪尖。用四萬精兵換他一條命,用四萬精兵換那人日後安心,他不知道當初的決定是對還是錯。
  風起雲湧,天空被籠罩在一片灰暗之中,他想,終是要先將她送走的,而他自己,必須留下來面對。
  夫妻二人在自家的酒樓用過了晚飯,清風突然有些不捨回府,沉默著將她輕擁進懷裡。瓔珞整個人偎向她,雙手插進他袖子裡取暖,憑添了幾分慵懶和嬌俏。
  “清風,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要丟下我,我們一家人要在一起。”就在清風以為她睡著的時候,瓔珞在他懷裡低低開口。
  他身子一僵,半晌說不出話來。他以為她什麼都不知道,原來她已有感覺,難怪她一整晚的話題都沒有離開家。
  “我知道你永遠把我的安危擺在第一位,可你知道嗎,若是沒有你,即便我平安無事,也不會快樂。”
  瓔珞坐起身,與他對視片刻,拉過他的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如今你不是一個人,我與寶寶都需要你,我不知道你要做什麼,你不說,我便不問,但是,請你讓我在你身邊。”
  “或許有些事是你不想做卻不得不做的,但既然你決定了,我不會阻止,只是請你,讓我留在你身邊。”
  緊緊凝視著她的嬌顏,閃著水光的眼眸一如相遇時那般清澈純淨,他的瓔珞怎麼悄無聲息就長大了,此時,清風真的不願意她長大。
  “你在哪,我就在哪,別送我走。”瓔珞懂得了他的沉默,那是因為他極為不捨,既然如此,還有什麼能夠將他們分開?即便是死,他們也都在彼此身邊。
  他終是沒有允諾什麼,只是將他摟在身側,任由她緊緊握住自己的手,一路無語。
  直到行至距府門不遠處的巷口,他才猛然停下腳步。
  該來的終是來了,快到他措手不及,逼得他必須動手。
  瓔珞望著被重兵把守的府門,牽起嘴角淡笑,“清風,無論你願意與否,這一次,我注定是要陪著你了。”

  第一百零八章:兩心對峙

  伸手撫摸著她的小臉,溫柔的眸光移到她的小腹上,聲音暗啞,“天不隨我願,我到底晚了一步,看來,注定你母子二人要陪在我身邊,無論如何,我定要護你們周全。”
  “清風……”堅定的承諾,令瓔珞瞬間紅了眼睛,她喃喃低喚了一聲。
  “不許哭,否則即刻送你走。”他出言輕責,語氣略顯嚴厲,但大手卻依然溫柔的拭去了她的眼淚。
  “總是這麼凶,還說疼我呢。”她嗔他,輕倚在他身前,任他為自己擋去些許冷意。
  他低低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額頭,自懷中取出一塊形狀奇特的翠綠色玉珮,遞到她手裡。
  “今晚我必是要隨他們進宮,不許你任性隨行,此時你的身子不宜勞累,乖乖留在府裡等我,不得反駁,沒有商量的餘地。”見她想開口,他神情突然嚴肅,加重了語氣。
  “別怕,既答應了你,就決不送你走,嗯?”見她點頭,又道:“塵風此刻不在京裡,你將這玉珮收好,不到萬不得已不要拿出來,若是宮中有何變化,就去我書房,暗格中的東西除我之外,無人知曉,出府時誤必帶著,記得,除了洛痕以外,不可交予任何人。”將她的小手包在掌中,他鄭重交代。
  瓔珞將手中的玉珮收好,撲進他懷裡,“告訴我你不會有事。”
  “是,我們都不會有事,信我。”將她緊緊摟住,恨不得嵌進身體裡,心中酸痛不已。為何命運非要讓他面對這一天,難道是在懲罰他暗中準備多年?他錯了嗎?他不知自己究竟錯在哪裡。
  “我信,我等著你。”緩緩抬起頭,迎上他的唇。
  摟過她微一側身,將她抵在身後的牆壁上,捧起她的臉,狠狠吻上那柔軟的唇瓣,溫柔、憐惜、深情、不捨……似要將萬般感情全部融入這彷若訣別一般的深吻之中。
  天空似是瞬間暗沉,漫天大雪簌簌而下,大片大片的雪花飄落在他們身上,粘濕了他們的黑髮,粘濕了波浪一般的睫毛,粘濕了彼此疼痛的心。
  瓔珞的心,疼得厲害,卻倔強著沒讓眼淚落下來,從選擇他那一天起,便注定她的人生不會平靜,既決定與他彼肩同行,必要協手共經風雨,哪怕路的盡頭是黑暗,她也不後悔,決不後悔。
  清風的心,有些冰涼,唯有她溫柔的深吻才能溫暖。那夜,當他霸道的將她從洛痕身邊帶走,他二人的命運便被緊緊繫在了一起,再也無人、無力,可以分開。此刻,他突然有些後悔,後悔為何將她捲進來,她原本可以快樂無憂,遠離紛擾,是他自私的要了她的人,要了她的心。然而,他已不捨放手,誰讓在相遇的最初,他就丟了心,再也拾不回來了。
  彼此眼中閃動著晶瑩的淚光,卻都固執的強忍著,不願在此時,在此地,為對方脆弱的心靈再增加一點一滴的重量,他們負荷的,早已超過了所能承受的。
  “等著我!”深情凝望,決決要求。
  “我會等你!”柔情滿滿,堅定承諾。
  “記得,無論發生什麼,要以護住自己為首要,萬不能逞強,令我擔心。”
  “我會,我與寶寶會平平安安的等你回來,你也要好好的,別讓我擔心。”
  他點頭應下,不願再多說什麼,靜靜與她對視片刻,牽起她的手,大步向府門而去。
  站在門前,立在雪中,望著他漸行漸遠的身影,那滴淚終是奪眶而出,“清風,別讓我等太久。”她輕聲呢喃,晶瑩的淚珠順著眼角滾落而下,未及落入雪中,已經凝結。
  清風轉身離去,腳步愈發沉重,短短一段距離,竟像走了一輩子。他知道她在看著他,他知道她定是又哭了,緊抿薄唇,強迫自己不許回頭,“瓔珞,等著我,我會回來接你走。”
  清風被直接帶進了宮,立在御書房正中央,望著埋頭批閱奏折的洛霄,嘴邊揚起一抹嘲諷的笑。
  “不想問我為何如此?”放下手中的筆,他緩緩抬頭,冷冷問道。
  “何必問?你等此刻不是已近四年?”他面色清冷,雙眸愈發深沉,令人猜不出他的心思。
  “我很意外。”洛霄神色不變,顯得尤為平靜,聲音低沉。
  “我亦如此。”他面不改色,簡潔回應。
  洛霄意外於他的順從不抵抗,清風意外於他此番的迅雷之速。是他們低估了對方?亦或是高估了自己?或許,他們犯下了同樣的錯誤。
  “震災的銀兩不異而飛,周邊四省的商舖一夜之間被搶購一空,這是為何?”他濃眉皺起,明知故問。
  “百萬銀兩終是無法換得一絲信任,飛掉又何妨?搶購一空總比被洗劫一空來得舒心自在,為何不搶?”抬眸掃他一眼,目光犀利。
  他一心歸隱,只想與愛妻雙宿雙飛,哪怕洛霄封了四川的商舖,他依然按時將震災的銀子一兩不差的送去了江南,然而,他不但沒有停手,反而變本加厲連封了雲南及廣西兩省的鋪子,於是,他不得不動手。他們都太驕傲,任誰都不肯低頭,洛霄的多疑,清風的冷傲,將他二人推向了此刻的對峙。
  “你不是一向最愛護百姓?”洛霄手掌輕扣桌面,眸光淡淡,若不是賭清風不會在震災之事上動手腳,他也不會下旨連封了那兩省的鋪子,卻不曾想到他竟然如此決決。
  “可你是一國之君,那些百姓是你聖賢的子民,與我何干?”若是在從前,清風決不會以此為代價與洛霄僵持,只是此時,他也是被逼無奈。
  “難道你不是赫連家的子孫?”洛霄對他無半絲信任,他不相信平視帝位的他會毫無異心。
  “我姓莫,永遠只姓莫。”
  “那又為何接下那道旨意?”
  “原本就從未有過一絲信任,又何必再三試探?”清風冷聲以對,雖早已知曉他的旨意是試探,卻終是為了他苦命的娘而接下。
  他想的沒錯,洛霄的旨意實屬試探,他希望清風能像對待他賜“皇商”冊號時的態度一般拒絕,抵死都不肯接受,然而,他接了,而且是跪著接了下來,從那一刻起,他便起了疑心。他們身上流著赫連家的血,他們是兄弟,而他又擁有能與他抗衡的財力,讓他如何安心?當凌雅有了身孕,意外的驚喜令他稍有遲疑,就在他準備放下戒心的時候,四川那邊傳來的消息令他震怒。洛霄萬萬沒有想到清風竟然可以調動他手握的兵權,那是連身為政親王的洛痕都無權干涉的,他的勢力到底大到了何種程度?這皇位坐得他隱隱不安,內心不願與他正面交鋒,任他再無情,終也不願殘害手足兄弟,哪怕他二人之間其實全無情義,偏偏此時獲知他內力盡失,或許這是除去他的最佳時機,錯過了,他將再無機會,於是,洛霄動手了,冒著可能失去摯愛的危險。
  在他心中,江山重於美人。
  瓔珞披著厚厚的雪貂袍,推門向院外而去,明月迎上來,扶著她的胳膊。偏頭看了一眼明月,她淺淺一笑,明月似乎隨時隨地都在她身邊,只要她一動,她便會出現,平日裡卻根本見不著她的人,只像是一道影子,清風放心將她留下,就是因為府裡還有她吧。
  靜靜站在府門前,向遠處張望。夜深了,街上早就沒了行人,唯有雪花依然一片一片的落下,府外依然有官兵把守,卻沒有限制她的行動,像是知道她不會走遠一般,
  片刻後,她默默回房,直到疲憊得再無一絲氣力,才合衣躺在矮榻上。
  那塊玉珮她小心的收在懷裡,希望不要有用上的一天,雖然她不知道那暗格中放著的是什麼,但她相信如果需要用上,必是發生了天大的事情,清風該是不願意用的,而她,也怕用。
  敵不過睡意的侵襲,堅持到天際發白之時她才緩緩睡去,昏昏沉沉中彷彿夢到了齊烈,他站在距她極遠的地方緊緊凝望著她,那沉痛的目光,像是要把她刻進心裡,瓔珞皺著秀眉,以為他又把自己當成了惜若,正欲開口之時,卻聽他喃喃說道:“若惜,如果可以,我多想再見你一面。”
  瓔珞微微怔了一下,想張口喚他,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聲音,想伸手挽留,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只覺嗓子像著了火一般的乾澀難耐,身子像是溺在水中一般的濕濡,深深呼吸,嚇出一身冷汗,她猛然驚醒。
  待回神之際,驚覺小腹有墜痛之感,顫抖著掀開被子,望見身下竟是一片暗紅,她驚呼出聲,險些昏倒。
  “小姐?”翠柳聞聲衝進房裡,待看清床上暗紅色的血跡,轉身衝了出去,大喊著向宇文策的院子而去。
  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咬牙挪了挪身子,她緩緩躺了下來,鹹鹹的淚水順著眼角滴落在繡枕上,劃開一道淺淺的痕跡,微閉上眼眸,思緒漸漸變得渾濁不清,但口中卻喃喃輕念:“保住我的孩子……”

  第一百零九章:鋌而走險

  玲瓏有急事要出門,今天三點的航班,所以來不及更新了,兩天左右回來,回來就更,親們見諒,抱抱!多多支持哦!清風與洛霄陷入僵持,兩人在御書房到底談了些什麼,外人無從知曉。李公公依旨守在外面,隱約聽見奏折“啪啪”落地的聲響,被喚進去時,洛霄臉色峻寒,震駭地瞪視著鎮定自若的清風。
  “帶下去。”過得片刻,他重重吸了口氣,睥睨天下的傲氣似是正一點點回到他身體裡,“朕給你十天時間,十日之後,你若執迷不悟,嘉親王府將被荑為平地。”
  清風聞言神情遽變,猶如暴風來襲,目光狠戾冷厲,鋒芒萬丈。
  抬手指向他,他擲地有聲,字字清晰,“府中之人若是有半點差池,我,莫清風,定當以一己之力,踏、平、聖、賢。”
  一句話砸下,石破天驚。
  李公公驚得目瞪口呆,就連洛霄都瞬間僵呆,神情駭然,待回過神來,冷冷橫了他一眼,沉聲道:“壓入天牢,沒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視。”
  冷厲的目光定在他身上,清風默不作聲,
  侍衛已應聲而入,卻無人敢靠近他身側,似乎被他週身散發出來的冷峻氣息震住。
  “還愣著做什麼?帶下去。”洛霄拍案而起,目光傲然地一一掃過下首的侍衛,最後停留在清風身上。
  他牽起一抹冷清清的笑意,聲音輕飄,似乎毫不著力,但接下來的話卻令人不寒而慄,“別逼我名正言順、取而代之。”
  一句話彷若輕描淡寫,卻令洛霄駭然色變,嘴角嚅動,啞然無語。
  深沉的目光斂起,清風轉身離去,背脊挺直,腳步沉穩。
  洛霄頹然跌坐於龍椅之中,威嚴的面容這上突現一股複雜情愫,竟難掩淒涼的滄桑之感,驚疑不定的目光尤顯飄忽,渙散。
  名正言順、取而代之?
  洛霄迷茫了,他是什麼意思?他在暗示什麼?無論他意欲何為,洛霄只知道,莫清風不除,他日必成大患,思及此,他的臉色漸漸回復平靜,沉聲喚李公公進來,連下兩道聖旨。
  心口莫名一緊,他皺起濃眉,抬眸望向窗外,目光沉痛,口中喃喃低語:“瓔珞,你要等我,萬不可有任何閃失。”
  “參見皇后娘娘。”獄卒見凌雅在胭脂的攙服下進入天牢,忙跪地請安。
  “還不快開門。”胭脂見那人跪著不動,輕喝一聲。
  獄卒跪著不敢起身,頭重重磕向地面,“請皇后娘娘體諒奴才,皇上有旨,任何人不得探視。”
  “大膽奴才,難不成你怕皇后娘娘會劫獄不成?”胭脂聞言頓時惱了。
  “把門打開,本宮就與嘉親王說幾句話,皇上若是怪罪下來,本宮一人承擔。”凌雅聲音很輕,像是沒有力氣大聲說話一般。
  獄卒頭埋得極低,似在猶豫,未及開口,又聽凌雅有些不耐煩的道:“王爺若是想離開此地,雖說失了內力,又豈是你等攔得住的,把門打開。”
  沉默了小片刻,獄卒站起身,戰戰兢兢道“皇后娘娘這邊請。”
  “小的在外面守著,還請娘娘長話短說。”離去前,他不忘囑咐。
  卡嚓。
  牢門應聲而開,凌雅站在牢門外,胭脂也退了出去。
  望著他修長的身影,凌雅手撫著隆起的小腹,心中猛然一緊,一切都不一樣了,真的不一樣了,他們之間,此刻近在咫尺,這輩子都將天涯永隔,她貴為國母,也即為人母,而他,有了嬌妻,也即為人父,他們之間,曾經的情愛糾纏,不得不畫上休止符了。
  “你不該來。”他濃眉微皺,深遂的眸光落在她身上,懷孕數月,華麗的宮裝也難掩身材的臃腫。
  她淡淡笑,笑容略顯苦澀,“難道你就該來嗎?”
  “該與不該早已不是我所能掌控。”悠悠轉過身,目光透過那窄小的窗戶望向外面,卻看不到他心中掛念之人。
  “可你依然來得及選擇。”她輕聲提醒。
  “你是來勸我的?”他眸光閃了一下,淡淡問道。
  “是。”她緊緊盯著他的背影,輕聲應下。
  “此刻,邊關大軍正趕往京城,即便塵風在半路攔下了我爹爹,可僅憑那幾萬的兵馬,又如何與他抗衡?”洛霄的變化凌雅又怎會一無所覺,只是沒想到他動作竟這麼快,真的令清風措手不及?
  他微微皺眉,默不作聲。
  凌雅緩步行至他身側,憂鬱的目光落在他剛毅的面容上,這張她魂牽夢縈的俊顏曾幾何時也萬般柔情的對她寵愛的笑,如今,那柔情只會給予另一人。
  “我從未作此想。”他偏頭,揚起一抹苦笑,她終是不信他,一如四年前。
  “政親王入不了京,旨意現在已送出了宮門。”幾不可聞的輕歎,她何嘗不知清風是在等洛痕,至於等他做什麼,她並不知曉。
  他靜默不語,眼眸卻凌厲如刃。
  “南郡公主如今在西側殿,政親王恐是有心無力。”凌雅訥訥說道,對於洛霄的能力,或許是她低估了,她不懂清風,也不懂洛霄,曾經她想懂,現在,她已不願懂了。
  他微微動容,心裡感到一陣尖銳的痛楚。
  “別在等了,小小南郡不值得你如此拚命,即刻命非凡撤返京城,兵臨城下,施以重壓,你們定可相安無事,離開這裡,誰也傷不了你。”輕悠的歎了口氣,凌雅轉身,行至牢門前又停下了腳步,沉默片刻後又道:“可要我想法子送瓔珞先出城?”
  清風背於身後的雙手緊握成拳,半晌後啞聲悵然回道:“不必了。”
  凌雅淒然一笑,語音有絲哽咽,“你放心,沒人動得了她。”
  他轉身之時,那抹身影已消失在牢門之外,伸手將懸掛在鐵欄上的玉珮取下,緊緊握在手裡,“凌雅,別再來,別再捲進來。”
  “瓔珞……瓔珞……”一聲聲急切的呼喚,終無法喚回她一絲神志。
  瓔珞緊閉雙眸,臉色蒼白如紙,額頭的細汗不斷沁出,粘濕了鬢髮。
  “王爺莫急,容老夫再診診。”
  “如何?”修長的身影立在床邊,面色尤為焦急。
  “母體甚為虛弱,若是再昏迷不醒,腹中胎兒怕是保不住了……”宇文策悠悠歎息,雖早有準備,但變故來得太過迅猛,令他措手不及。
  “請先生誤必想法子保住她母子二人。”熟悉的聲音,焦慮不已。
  “尚有一個法子可試,只是極為冒險,莊主此時不在,老夫……”宇文策眉心聚緊,不敢擅自決定,面帶猶豫。
  “什麼法子?”
  “針刺。”
  洛痕深吸一口氣,沉默不語,房內靜得聽不到一絲聲響。
  針刺。即便沒懷有身孕,這針刺之法也是禁忌,更何況是此時虛弱的瓔珞,稍有不當,不止孩子胎死腹中,連她都有可能長睡不醒。
  宇文策的聲聲歎息,瓔珞陷入昏迷前的喃喃輕念,都令洛痕驚惶掙扎不已,心思在瞬間百轉千回。
  一切像是一場噩夢,當他在城外接到那道無情的聖旨,他的心已被瞬間擊碎,然而,他依然冒死進城,急急趕到之時,她的意識已渾沌不清。
  迷懵中,瓔珞無力的呻吟了一聲,口中似是說著什麼,輕淺得他完全聽不真切,心卻已然明瞭,將她冰涼的小手握住,洛痕堅定說道:“請先生大膽一試。”
  “王爺?”宇文策訝然,遲疑著低喚。
  即便是清風,此時怕是都難以取捨,洛痕將是背負著多麼大的壓力在替他抉擇。何人不知,這針刺之法風險甚大,若是得當,母子二人或許皆可活命,稍有閃失,不但腹中胎兒不保,瓔珞也會有性命之憂。
  “洛痕懇請先生大膽一試。”見宇文策久久不應,他神情嚴肅,語氣堅定地再次要求,同時,握著她的大手微微一緊。
  宇文策與他對視片刻,重重點了點頭。
  他體會到了,一向沉穩的政親王,此刻的無助與無可奈何,他的決定,或許是那對夫妻唯一的希望。宇文策不知道若是真的有何閃失,洛痕將如何面對清風,可他知道,若是洛痕不如此決定,待床上昏睡的瓔珞醒了,他首先就無顏面對她,雖然她不會有所責怪,可他,卻過不了自己心裡那一道關卡。
  無聲準備好一切,宇文策正欲下針,洛痕卻突然伸手攔下。
  宇文策皺眉,見他起身蹲在床邊,垂下雙眸,雙手將瓔珞的小手緊緊握在掌中,抵在額頭,“瓔珞,為了清風,為了腹中的孩兒,請你堅強一點,勇敢一點……請你一定要平安醒過來。”
  一聲聲低沉暗啞的請求不止令人動容,那蘊含著縷縷深情的泣血呼喚,令天地都為之震憾。
  靜默片刻,待再睜眼之時,宇文策清晰的望見他眼中佈滿的血絲……握針的手終是不再遲疑,穩穩落下。

  第一百一十章:情深緣淺

  “嗯……”直到落下第九針,瓔珞才皺著秀眉逸出一聲輕淺的呻吟,片刻後,緩緩睜開了眼。
  “瓔珞(夫人)”洛痕與宇文策同時驚呼出聲,洛痕臉上難掩驚喜,還有更多未及退去的焦慮。
  四目相對,他像是鬆了口氣,顫抖著再次握住她的柔荑,試著以溫熱的手掌喚回她迷離的神志。
  瓔珞漸漸清醒,洛痕的面容慢慢清晰起來,“洛痕?”意外於睜眼時第一個見到的會是他,她虛弱地輕喚,不待他回應,復又想起驚醒時床上那抹暗紅,忍不住潸然淚下,“孩子……我的孩子……”
  “夫人莫急,醒來就好,老夫定當全力保住胎兒。”宇文策小心的取下銀針,面色已恢復鎮定,沉聲承諾。
  “別怕,不會有事的。”輕輕拭去她額頭的細汗,聲音如水一般溫柔。
  “謝謝你……”她輕點頭,含淚牽起一抹笑,哽咽道謝。
  此時的洛痕,溫潤一如往昔,週身散發著特別寧靜而柔和的氣息,莫名的令她安心。
  洛痕在她心裡到底是不同的,哪怕已獲清風的柔情相守,依然會自然的掛心他是否幸福,若是清風不在身邊,她唯一信任之人也只有他,儘管無法帶給她同樣的悸動,但卻會在這寒冷的冬日送來縷縷溫暖。
  這輩子,洛痕的情自己是還不清了,念及此,回握住他的手,輕閉上了眼。
  聽到她說感謝,苦澀之感油然而升,洛痕在心中無聲自問,若是他,便不會謝了吧?
  然而,他依然望著她笑,目光溫柔,似水一般漫過她的身心。
  原本他並不清楚為何會抗旨入城,而入城後又為何會直衝她而來,甚至,甚至連身陷宮中的齊齊格都未能顧及。在這一刻,他明白了,哪怕他強迫自己放下對她的感情,哪怕他要求自己一心一意善待結髮之妻,也終是無法放下此刻孤單倔強的她。
  他一向平靜寧和,直到遇上她,注定永遠無法抵禦她清澈的目光,還有那小手中暖暖的溫度,或許,他抗旨只是為了她一聲輕淺的低喚,還有那一眼深深的凝望。
  “洛痕!”每一次她喚他,他的心總是沒來由的湧起絲絲溫暖,而瓔珞亦沒有發現,每一次她喚他,洛痕的臉上總是格外的溫柔,即便是大婚之夜,齊齊格喚他的名字,也無法觸及他內心最柔軟之處,她是此生唯一可以到達的人,只是,他永遠不會讓瓔珞知道他依然如此眷戀著她,永遠也不會讓她知道了。
  “若惜?”洛痕目光灼灼地看著她,輕喚著閉著眼的她。
  “嗯?”她輕應一聲,疲憊的睜開眼。
  即便是清風也不常喚她這個名字,只有洛痕,他像是習慣這樣叫她,感覺親切又溫和。
  他的雙眸明亮如星辰,又似兩汪深泉,有著沉到人心裡的溫柔,卻又隱隱透著哀傷,無可奈何的哀傷。
  “我即刻便要動身趕往南郡,你……”緊握著她的柔荑不放,歎了口氣,又道:“你要保重。”
  熟悉的氣息若有若無的傳過來,不再是溫暖,而是,有些冷,有些冰,有著令她惶恐不安的力量。
  抬眸望著他,模糊的往事陡然變得清晰。
  他們相遇在狩獵場,他們曾被指婚,他們牽手同游西湖,他們在生死邊緣徘徊等待,甚至,他差點成了她生命中最最親近之人。
  人生,總是有一些不可思議的相逢,還有一些不得不面對的分離!
  眼前曾捨命護她,深刻愛過她的男子已然娶妻,卻依然在危難之際守在她身邊,但也僅僅只是這一刻,他終是要走的,齊齊格在等著他,南郡在等著他,他有責任,他早已不能隨著自己的心意,相比之下,她與清風是何等幸福!
  “帶她走吧!”為他綻放一抹微笑,她輕聲要求。
  他看上去有些迷茫,有些困惑,還有些……不捨,瓔珞不願他再捲進來,不願齊齊格也捲進來,如果可以,能走的都走吧。
  抬眼望去,未來的路似乎長得沒有盡頭,若是無人相伴,該是何等的冷清和寂寞,所以,她希望他帶齊齊格走。
  定定望著她,波光流轉,眼中溢出縷縷深情,強壓下上湧的酸意,他點頭,“是,我會帶她走。”
  原本想問“你可願先隨我出城?”然而想到身陷天牢的清風,她是無論如何不會走的,終是變成,“你要保重。”
  茫茫人海,有幾個人能在合適的時間遇到合適的人,他們之間,到底是錯在了時間上,還是本就不是那合適的人?
  望著他頎長的背影,那般俊逸清朗,眼底微濕,雙眸垂下,心思百轉千回。
  未來的路,又像是轉瞬間便會走到盡頭,她與清風指不定走到哪一天便到了盡頭,但無論發生什麼,她都要留在清風身邊,至於其它,她已有心無力。
  “洛痕,我從來沒有這麼強烈的希望一個人幸福。”偏過頭,掩藏那已然湧上來的淚意,卻到底還是咬著牙忍住了。
  輕淺的,溫柔的聲音,像是沉積了世間最真摯的感情,“請你一定要幸福。”
  一陣風吹過,燭火搖曳,為這一刻光陰留下了斑駁的痕跡。
  白雪茫茫,夜涼如霜,把彼此悲涼的心事和黯淡的希望輕易掩蓋,逐漸風乾,慢慢褪色。
  站在府外,他的眼眸幽深如海,晦澀難明,雪白的背景襯得他長身玉立,身影更顯寂寥,與她之間,終是相隔萬山千山,是他永遠也無法到達的距離。
  牽起一抹苦笑,聽他悠悠低歎,“就到此為止吧。”
  翻身上馬,揚鞭而去。
  暗夜之中,那輕脆的馬蹄聲份外清晰,一如他的心事,任他如何掩飾,早已被她人,一覽無疑。
  “參見皇后娘娘。”西側殿的小太監見凌雅款款而來,忙跪地請安。
  “政王妃可睡下了?”凌雅的臉上看不出更多的表情,但聲音卻是不怒自威。
  “王妃自入宮後便滴水未進,不眠不休。”凌雅沒有叫起,小太監僵直的跪著不敢動,小心回話。
  “政王妃奉旨入宮陪伴本宮,你們是怎麼侍候的?王爺勞苦功高,若是回京之時王妃有何閃失,你們可擔待得起?”凌雅的目光落在小太監的頭頂,聲音有些冷。
  “請皇后娘娘恕罪,奴才不敢怠慢,只是……只是王妃堅持要面聖,奴才去回話,皇上傳下旨意,讓王妃靜候宣召,還……還不准王妃離開西側殿半步,否則……否則就要奴才們提頭來見,奴才也是奉旨辦事。”小太監被嚇得不輕,連連磕頭,身子有些顫抖。
  “皇上是主子,政王妃也是你們的主子,同樣怠慢不得,本宮要接政王妃過去,你去回了皇上的話,若是宣召,到凌霄殿請人便是。”話語間,胭脂已扶著她進入西側殿。
  “參見皇后娘娘。”齊齊格已聽到外面的聲響,有些搖晃著起身行禮。
  “免禮,委屈王妃了。”凌雅上前一步,伸手輕扶住她的胳膊。
  “謝娘娘。”齊齊格與她迎面而立,見凌雅別有深意的望了她一眼。
  “本宮這兩日心裡煩悶得很,想請王妃到凌霄殿陪本宮說說話,故深夜來訪,打擾王妃歇息了。”
  “娘娘折煞齊齊格了,這是齊齊格的榮寵。”雖說與凌雅並無深交,但也曾在民間聽聞過莫清風與她之間的那段往事,所以齊齊格相信她深夜來訪並無惡意。
  凌雅淡淡一笑,示意身後的小宮女扶好齊齊格,轉身欲走。
  “皇后娘娘,皇上有旨,政王妃不得離開西側殿……”殿外的侍衛全部跪在門邊,阻止凌雅將人帶走。
  “你們好大的膽子,若是驚了娘娘的駕,十個腦袋也不夠砍,讓開。”胭脂嬌聲厲喝。
  畢意是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自是帶著幾分威嚴,侍衛們聞言頭埋得極低,面露為難之色,誰不知皇上專寵新皇后,誰又敢冒著殺頭的罪名再次出言阻止,唯有跪著不動。
  凌雅並不多言,任由胭脂扶著自侍衛身邊走過,身後跟著兩個小宮女攙服著有些虛弱的齊齊格,
  直到凌雅上了軟轎,侍衛才匆匆起身,其中一名快步向御書房而去。
  “娘娘?”齊齊格面露不解,欲開口詢問。
  拍拍她的手背,凌雅輕聲道:“放心吧,他不會派人到我殿裡,亦不會親自過來,有人在那等著你。”
  齊齊格微怔,待回神之時,只覺心頭湧起一陣淒然的甜蜜,帶著一點神秘的芬芳,還有無限繾綣的憂傷,“他到底是來了。”
  洛霄自將清風關入大牢之時起,並未到過凌霄殿,或許他是不知該如何面對她,也或許他是在等待她來求情,總之,他二人之間極為微妙,而正是因此,凌雅斷定,即便她將人帶走,洛霄也不會親自來追問。
  對於洛霄,凌雅可以理解他的所作所為,卻無法平心靜氣的面對,他們的未來,她有些把握不住,他愛她不容置疑,近乎四年的等待與守候,那般真實的擱在她面前,容不得她逃避與無視,可她也懂了,洛霄更愛他的江山,相比之下,她又能算什麼呢?
  她曾經對清風沒有信心,因而失去了他;而現在,洛霄對她也同樣沒有信心,否則又怎會在她甘願被封為皇后之後,依然以為她會為清風求情?她不會,因為他根本不需要,她知道,他有自己的打算,她又何嘗不懂,清風其實並不願她捲進來的,否則他不會拒絕她要送瓔珞出城的好意,可她,又怎能視而不見?即便曾經真的有些恨瓔珞,恨她輕易便取代了她在清風心中的位置,恨她雲淡風輕一般獲得了他無限的深情,甚至恨清風為何那麼愛瓔珞。然而,當太醫確診她有了身孕,她整夜未眠,當天際發白之時,望著洛霄去早朝的背影,她哭了。
  那如風一般的白衣男子,終是離她太遙遠,而他懷抱的溫暖,也因種種變故,變得陌生而冰冷,這輩子,他們算是無緣也無份了。待哭得累了,她沉沉睡去,醒來之時洛霄守在床邊,她暖暖地衝他笑,心底有些空落,卻又莫名的釋然。
  一切,只能這樣了。


  【完結卷‧風捲天下覓芳蹤】


  第一百一十一章:離宮之亂<上>

  沉默的坐在軟轎中,只覺這段路是如此漫長,卻又似眨眼間就到了。直到轎簾被掀起,直到凌雅悄然離去,齊齊格方才在宮女的輕喚聲中回神。望著殿中駐立的背影,心中湧起一股酸意,不知是因為思念,亦或是因為恐懼。
  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洛痕回身,卻見凌雅向後殿而去,而齊齊格靜靜的站在殿外看著他,身影尤顯單薄,眼角閃著晶瑩的淚光。
  他迎上去,立在她對面。
  “你回來了。”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麼好,只伸手抹去眼角的淚意,說了句連自己都感覺莫名其妙的話。
  “怎麼哭了?”他點頭,將她微涼的小手握在手中,微微蹙眉,聲音低沉而渾厚。
  熟悉的語調、熟悉的氣息,讓他莫名心軟。
  她搖頭,吸了吸了鼻子,勉強笑笑,原本似有千言萬語,此時竟一句也說不出來。
  “脫裡說你病了,可好些了?”解下身上的的披風,仔細的裹在她身上,他關心的詢問。
  “就是著了涼,不礙事。”她哽咽著回道,伸出纖臂圈住他腰身,嗅著他身上熟悉又溫暖的氣息。
  此刻的齊齊格顯得格外嬌弱,倚靠在他懷裡,微紅的小臉貼在他頸間,“怎麼去了這麼久?”語氣透著未曾有過的幽怨,聲音很輕。
  將她摟在懷裡,為她擋去些許寒意,輕抵著她的額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卻沒有言語。
  齊齊格也沉默,似乎並無意聽他說明遲歸的理由,小片刻後,在他懷裡低低哭了起來。
  “格格?”遲疑的低喚了一聲,臉上微紅,很少這樣叫她,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她不應,只是更緊的抱著他,像是要在他懷裡哭盡委屈,至於委屈什麼,自己也說不清楚。
  偏過頭,輕拍著她的背,心裡湧起自責。她是他的妻,剛剛成親他便出京辦差這麼久,而他的皇兄竟然在此時將她接進宮,明面上說是陪伴皇后,可誰不知這其實是將她扣留在宮中,是在提醒他,也是在威脅他,若是此時他相助於清風,齊齊格必死無疑,洛霄太瞭解他,他實際上是在賭洛痕的心,哪怕沒有刻骨銘心的愛戀,他也決不會冒著結髮之妻枉死的危險與自己抗衡,當有了夫妻之實,洛痕永遠都無法推卸對齊齊格的責任。
  “王爺,皇后娘娘請您與王妃進去。”胭脂輕咳一聲,低頭站在洛痕身後輕聲提醒。
  他回身點了下頭,將身前的齊齊格拉起,溫柔的拭去她臉上的淚痕,“別哭了,看哭壞了身子,我這不是回來了,嗯?”
  那麼憐惜的口吻,幾乎再次令她落淚,輕輕點頭,對於剛剛的哭泣有些尷尬,“沒事,就是想你了。”
  洛痕聞言低聲笑了,輕柔的撫了撫她的黑髮,隨後牽著她的手進了殿裡。
  “王爺打算怎麼辦?”凌雅示意他二人坐,開口相詢。
  “齊烈身受重傷,南郡危在旦夕,洛痕必須盡快動身。”話音剛落,齊齊格臉色驀地變白,洛痕拍拍她的手,又道:“想必娘娘已有耳聞,非凡率領五萬精兵正趕往邊關,孥都此番似是勝券在握,洛痕唯有盡力一搏。”
  洛霄給的兵力極其有限,而清風派出的兵力才具與孥都較量的實力,難怪洛霄無法安心,若是換成自己,或許也會疑心吧,只是清風有如此勢力,竟悄無聲息的暗中培養數萬兵力,倒也令他訝然。
  “清風即能將五萬精兵派往南郡,對王爺定是有十足的信心,只是……”凌雅望了一眼齊齊格,欲言又止。
  “齊齊格身為洛痕之妻,又為南郡公主,必當同行。”他堅定開口,即便洛霄相攔,也無意將她留在宮中。
  “他既然宣王妃入宮,又怎會輕易放人?憑你一己之力,要帶她出宮,恐是有些困難。”凌雅目光望向殿外,聲音飄忽不定,神色現出一絲為難。
  “請娘娘備一頂軟轎,洛痕自有法子。”洛痕神情嚴肅,聲音低沉地說。
  凌雅詫異,卻依然點了點頭,用眼神示意胭脂照洛痕的吩咐準備,隨後微微側首問道:“王爺離宮前是否要與清風見上一面?”
  殿內靜得猶如一潭死水,洛痕沉默片刻後方才道:“不必了,他自有分寸,眼下南郡與孥都之間的戰事已是刻不容緩,洛痕連夜動身。”
  凌雅驚詫莫名,意外於洛痕對此事的置之不理,清風明顯是在等他,他不惜違背洛霄的旨意執意進城,還在深夜潛入宮中,難道除了為救齊齊格,竟不是為清風而來?
  洛痕將她的不解看進眼裡,卻並不想多作解釋,歎了口氣,又繼續道:“只是洛痕如此將齊齊格帶走,若是皇上怪罪下來,娘娘要如何應對?”
  凌雅收回目光,淡然一笑,“王爺不必操心,待你二人出了城門,本宮親自去領罪便是。”見洛痕欲開口,她搶先道:“你既已動身前往南郡,他又怎會真的怪罪下來……”
  “誰說朕不會真的怪罪?”帶著薄怒的聲音自殿外傳來,抬頭之時,洛霄已大步踱了進來,身後跟著李公公。
  殿內的三人意外洛霄的到來,凌雅更為吃驚,怔了怔才齊齊起身行禮。
  洛霄沒有叫起,只是從他們身旁越過,坐了下來,片刻後方才道:“二弟好興致,朕命你即刻趕往南郡,你不止抗旨入城,連朕派了重兵把守的嘉親王府也進出自如,看來這宮門的確是擋不住你。”
  聽似輕描淡寫,實則已然論罪,齊齊格臉色微變,從未見過這樣的洛霄,冷漠的全無感情一般,只是高高在上的一國之君,即便是親如手兄的弟弟,也不能容許他挑戰自己手握的皇權。
  “臣弟抗旨入城罪無可恕,請皇上按律法懲辦,洛痕決無怨言,但莫家乃聖賢支柱,這四年來,清風傾囊助我朝渡過難關,每逢災禍,他必捐出大量銀兩救助災民,民間百姓對莫家愛戴不已,所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請皇上三思而後行。”洛痕語速平緩,神情鎮靜。
  “救助災民?你可知是誰劫了震災的銀兩?又是誰在一夜之間將江南周邊四省所以商舖的貨物搶購一空?朕國庫的銀子都無處可用。”洛霄的表情冷峻嚴厲,低吼著直切主題。
  “百萬銀兩本屬他無償捐贈,周邊四省的商舖本就為他莫家所有,即便方法有些偏執,卻也情有可原。”洛痕態度恭敬,語氣卻難掩責備,若不是洛霄苦苦相逼,清風又怎會有此一招,他是在警告洛霄,若是他有心與他抗衡,不必怎樣算計,只需抽調回屬於他名下的東西,他聖賢便無力應對眼下的危機,偏偏洛霄一心認定他謀反,固執的逼他俯首稱臣。那般恃才傲物的莫清風怎會甘心受他擺佈?當他毅然決然命非凡趁暗夜劫了震災的銀兩,又下令在一日內將周邊四省商舖的貨物全部轉移,已抱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想法。
  洛霄太不瞭解清風,他看似無情,卻也最多情,他彷若多情,或許最絕情。截然不同的為人處事之風,區別在於,面對的為何人,所遇的為何事。
  “情有可原?難道竟是朕錯了不成?即便這一切他均有理,那麼朕問你,他私調四川五萬精兵,現下已有四萬全部折損,他要如何謝罪?”冰雪覆蓋下的冷峻表情像是瞬間將眼前人凍結,他怒瞪著洛痕,沉聲斥責。
  洛痕聞言恍然驚醒,牽起唇角,苦澀一笑,昔日溫潤的目光漸漸轉為深沉。原來一切皆洛霄計劃之中,當初南郡遭遇困境,他堅持不肯派兵,不是因為對孥都有所顧及,他是在逼清風出手,他是想借此探得清風的虛實,當他私調朝廷五萬精兵之時,洛霄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已獲知消息,他靜心等待南郡戰敗,命他前往支援,卻不下明旨交兵權予他,非要等他到了邊關才能調動兵馬,這是赦免他知情不報的罪,同時借他不在京城之機,趁清風內力盡失之時,斬草除根。
  洛霄算準了,為了齊齊格,為了即將倫為戰奴的南郡,洛痕不得不走。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洛霄唯一算漏了瓔珞會在此時有了身孕,而清風竟真的將她一人留在府中。於是,洛痕的不放心終是讓他違了洛霄的旨意,當他冒險入城,當他看到命在旦夕的瓔珞,他其實猶豫了,他也在掙扎。
  原以為瓔珞會開口請他相助,然而,洛痕發現他其實並不瞭解瓔珞,纖弱的她內心堅強如刃,相比之下,她更瞭解洛痕,她知道,若是自己開了口,即便千難萬難,他終不忍推托,那便將他置於兩難境地,於是,她什麼都沒說,對於那份清風有意交予他的東西,瓔珞更是隻字未提,甚至還讓他帶齊齊格走,她是在提醒他,那是他的妻,他的責任。
  洛痕恍然明白,為何清風放心讓她留在府中,她比他們想像中的要勇敢許多。

  第一百一十二章:離宮之亂<下>

  空氣彷彿停止了流動,凌霄殿內死寂一般的沉靜。
  俊毅的面孔之上顯出一抹淒涼,沉吟了片刻,又聽洛痕解釋道:“對於清風擅調四川兵力一事,實屬無奈之舉,並無謀反之心,還望皇上明查。”
  “不必查了,事實擺在眼前,容不得朕視而不見。”洛霄冷冷說道:“身為聖賢政親王,此事本該由你處理,朕念在你顧及手兄親情,不想令你為難,你也就不必插手了。”淡漠的目光落在凌雅身上,冰冷的聲音自唇齒間一字一字迸出,“朕給他十天時間考慮,若是他再執迷不悟,抄家旨意即刻送往嘉親王府。”他從容地站起身,拂袖而去。
  “皇上?”洛痕與凌雅同時出聲,凌雅更是顧不得身子的不便,霍然起身,快步追了上去。
  “皇后還有事?”洛霄回身,眸底的憂心一閃而逝,眉心緊蹙。
  “難道皇上忘了,你與他,也是同胞兄弟,為何要苦苦相逼?”凌雅眉頭聚緊,話一出口方覺失語,卻是覆水難收。
  殿內頓時陷入寂靜,洛霄深邃的眼眸愈發深沉,帶著幾分探究,還有幾分驚痛,定定的望著她,許久後,他唇角微微上揚,冷冷一笑,那抹笑容竟顯得有些詭異,令人琢磨不透,“皇后是認為朕咄咄逼人?”
  “有人意圖謀反,朕卻只將他打入天牢候審,卻被認為是相逼於他?”那雙冰冷的眼眸閃著令人望而生畏的光芒,幾乎是低吼出聲。
  “謀反?他若有心,又何必等到今日?”凌雅身子猛然一顫,腦子轟然作響,“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面對他冰冷的目光,心中刺痛,猶如賭氣一般冷聲回道。
  他深深吸氣,胸膛劇烈地起伏,眸光如刀般落在她身上,“朕若是鐵了心欲加之罪,皇后又能如何?”
  她聞言抬眸與他對視,神情錯愕,目光茫然,身子不受控制的晃了晃,若不是齊齊格眼急手快扶了她一把,險些跌坐在地。
  洛霄眼眸裡閃動著痛苦,卻也夾雜著一抹受傷的,無盡哀痛的狠決。
  殿內再一次沉靜下來,四人默默無語,眸光閃動,心思在瞬間百轉千回。
  他是皇帝,手握生殺大權,他容不得任何人挑戰皇權,即便是他最愛的女子,哪怕他曾專寵她多年,終是敵不過權力的誘惑。
  是的,即便他欲加之罪,他們又能如何?當真反了他嗎?那豈不是坐實了謀反的罪名?
  “謀反之罪牽扯甚大,按律當誅,此事非同小可,還請皇上三思……”
  “不必再三思了,朕已思過幾思。”並不等洛痕說完,洛霄已沉聲打斷,“二弟深夜出現在凌霄殿,也是律法所不容,朕並不想再追究,你即刻動身趕往南郡,若是遲了,恐是無力回天,至於政王妃……”頓了頓,漆黑的眼眸淡淡掃了一眼齊齊格,“還是留在宮中陪伴皇后……”
  不待他說完,洛痕已上前一步握緊齊齊格的柔荑,將她往身側帶了帶,“齊齊格身為南郡公主,此時國將不國,她定要與洛痕同行。”
  齊齊格聞言,心口湧起一陣心酸,幾乎要落下淚來。
  國將不國?她的國家,她的親人,都在等著她,等著洛痕,她要隨他走,一定要走,思及此,她不自覺的回握著他寬厚溫暖的手掌。
  “身為公主又如何?南郡此戰能否獲勝取決於你,若是僅憑一介女流便可扭轉局勢,她一人前往,朕斷然不會阻攔。”洛霄只瞥了一眼齊齊格,冷冷道。
  與他默然對視,直到洛霄欲轉身離去,洛痕腳下一移,錯身擋在了他身前,同時瞥見殿外似乎閃過幾道銀白色的光茫。
  洛霄沉默,如墨般漆黑的眸子定定望著他,似是要看穿人心。
  對於洛痕而言,這樣的洛霄是全然的陌生,他僅僅只是高高在上的皇帝,而不是曾與他推心置腹的兄長,莫名的湧起一股悲傷,只覺心底冰冷至極,毫無一絲暖意。
  靜靜對視片刻,勾唇一笑,那笑意尤為苦澀。
  自袖中緩緩取出一物,高舉過頭頂,赫然是一枚雕紋精細的虎形金印。
  那枚金印僅一指長寬,張牙舞爪的老虎盤踞在鏤金的祥雲之上,身側是流彩芳華的宮燈,乍看之下,熠熠生輝,絢爛如初升的紅日一般。
  “二弟這是何意?”洛霄的心猛的一空,彷若不可置信般的沉聲問道。
  “臣弟有負皇上信任,愧對聖賢百姓,請皇上收回金印,同時卸去洛痕政親王之銜,自此之後,洛痕僅一介平民,請皇上准洛痕協妻出宮。”
  溫潤如玉的洛痕,淡泊善良的洛痕,穩重無爭的洛痕,到底是誰把他逼上這一條本就不適合他的路上,任他百般退避,任他如何隱忍,終是無法隨心一次。
  人生行至此時,竟落得如此結局!
  犀利的眸眼緊緊看著洛痕手中的金印,洛霄一時啞然,半晌方看清洛痕異常決絕的表情,濃眉聚得更緊。
  看著洛痕瘦高的身影,齊齊格心底泛起酸澀之感,似乎還夾雜著些許甜蜜與心疼。她的夫君,她終身的伴侶,為了能將她安然帶離京城,竟將一切都拋下了,微微別過臉,強嚥下欲奪眶而出的淚水。
  “皇上,請准洛痕協妻出宮。”洛痕不動聲色,再次請旨。
  “若是她執意隨你離京,為免皇后寂寞,朕唯有宣嘉王妃入宮相伴。”不容反駁的口吻,黝黑深遂的眼眸,似乎迸發出磅礡的壓迫感,尤顯冰冷。
  話一出口,眾人怔忡。
  原來,洛霄與洛痕對奕的最後一步棋竟是—瓔珞。
  洛痕心裡一懍,柔美又不失剛毅的臉上現出一抹哀痛。眼前冷若冰霜的皇帝是他輔佐多年的兄長,他日夜操勞,盡心盡力,助他治理好國家,卻不曾想到,在此時,他竟反將他一軍。
  洛霄真的太瞭解他,在他面前,洛痕彷若透明一般,沒有半點私隱。
  洛霄知道,東方瓔珞是他致命的弱點,是他的那根軟肋,即便成了親,危急之時他也決不忍心讓她涉險,皇宮此時對他們幾人而言,堪稱龍潭虎穴,名為陪伴皇后,實則是將人扣留在京城,言下之意,勢必要有一人留在宮中,誰去誰留,僅憑洛痕一句話。
  容不得洛痕掙扎,更不許他遲疑,無論如何,他都不能相助清風,否則必將有一人因為他的選擇而送命,洛霄就賭他不捨東方瓔珞冒險,他對她的深情,洛霄了若執掌。
  這便是他效忠的皇帝,這便是他的手兄至親,絕情得令他措手不及,連悲傷的時間都吝嗇給予。
  金印依然舉在手中,洛痕一動不動的望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深邃的眸光閃了閃,溫潤如玉的臉上如同罩上一層千年寒冰,冷冽得令人不敢正視。
  凌霄殿內再次寂靜無聲,凝重的面孔聚積了太多複雜的情緒,交匯的目光無言的訴說著不可名狀的哀傷與無奈,各人有各人的苦,各人有各人的選擇,只是這一刻,洛痕猶豫了……
  月光清冷地灑在殿前的大理石地面上,折射回的光茫那般刺目,將他的心刺得生疼。
  側身迎上她飄忽的目光,宮燈搖曳的幻彩中,他看不真切她的表情,企圖握住她微涼的手,突覺是那麼有心無力,神色在霎時變了幾變,眸光緊緊落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
  他的嘴唇似乎輕輕動了一下,卻是什麼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片刻後,卻見他左手執金印,右手一掀袍角,在大殿中央直直跪了下來。
  沉默,死寂一般的沉默。
  踉蹌著退了兩步,眼前的景像模糊的重疊在一起,看了好半天,方才看清眼前的他。
  冰火兩重天!
  前一刻他的放棄令她動容,然而,此時這一跪,卻又如利刃一般刺痛她的心。一切來得太快,讓她來不及感受他的溫暖,卻又絕情的將她推入萬丈深淵。
  沉靜的望著殿中那抹僵直的身影,將他的猶豫,他的遲疑,他那沉痛的,無可奈何的一跪,全然望盡眼裡,心在霎時劃開一道深深的口子,斷裂得似是永遠都無法彌補一般徹底。
  她明白,這一跪,跪的不是身為國君的洛霄,他跪的,其實是—身為他妻子的自己。
  他終是捨了她。
  在生與死面前,他的心向著的,不是自己,而是—東方瓔珞。
  即便成了他的妻,依然敵不過那人在他心中的份量,他對她的守護,原來僅僅只是出於為人夫的責任,完全與愛無關。
  他內心最柔軟之處,她窮其一生都無法到達了,那像是一條永無盡頭的路,太漫長,太遙遠。
  極力隱忍的淚順著眼角緩緩滑落,她慘淡地笑了,笑著將滴滴晶瑩的淚水盡灑在凌霄殿之內。
  頹然倒地之時,那顆斑駁的心,已然支離破碎。

  第一百一十三章:心曲悲愴<上>

  “王妃進去吧,皇上就在裡面,吩咐過不必通稟。”李公公微低著頭,尖細的聲音迴盪在寂靜的殿外,儘管已刻意壓低了音調,仍覺刺耳。
  “多謝公公。”瓔珞聞聲恍然驚醒,深深吸了口氣,斂神回道。
  李公公神情嚴肅,僅恭身點了下頭,便退到了一邊。
  御書房緊閉著門,裡面甚是安靜,沒有一絲聲響,瓔珞定定望著眼前的宮殿,心沒來由一緊,微愣了愣,終是伸手推開了那扇厚重的紅漆木門。
  “瓔珞見過皇上。”輕聲請安,雙膝未及著地,洛霄已沉聲叫起,卻連頭都沒抬一下,似是極為專心批閱奏折。
  空曠的殿內極為安靜,只聽到翻閱奏折的沙沙聲,還有自己的心跳聲。
  瓔珞沉靜的站在空曠的殿中央,身上披著那件厚厚的雪貂袍,依然感覺冷。
  洛霄似有意忽視她的存在,而瓔珞彷若並不在意他的冷落,只是沉默的平視著前方,神情淡然。
  許久之後,瓔珞的腳些酸,她手提袍角,輕輕移了一小步,試圖緩解小腿的不適,思考著是否該先出言打破這能壓抑死人的寂靜,卻見洛霄突然放下了手中的筆,一臉的若有所思。
  “他們應該出了南城門了……”彷若自言自語,深沉的目光落在她尤顯蒼白的臉上。
  聞言,瓔珞輕皺了下秀眉,沒有接口。
  “你說,那南郡公主是該恨你,亦或是該謝你?”低沉的聲音帶著絲嘲諷的味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袖中的小手緊緊纂成拳頭,盡量讓語調聽上去平緩些,“瓔珞不想去揣測公主的心思,相信此時救南郡於水火重於一切。”
  不以為然的淡淡笑,“瓔珞……東方瓔珞……”狀似不經意地瞥了她一眼,“這名字似乎不如梅若惜適合你……”
  當她的名字被他提及,轟的一聲,她的頭腦一陣天旋地轉,凝起眉,完全捉摸不透他到底想說些什麼,又知道些什麼。
  儘管極力想保持鎮定,依然難遮神色的慌張,原本聚集的勇氣,彷若被他這一句輕描淡寫的話瞬間擊潰。
  他的語氣淡得像是閒聊一般,但越是平淡,越令人心有不安。
  她默不作聲,深怕說多錯多。
  “怎麼?不認同朕的說法?”斂了笑,凌厲而探索的目光玩味般投過來,站起身,緩緩向她踱了過來。
  下意識退了兩步,卻未能躲過他的鉗制。
  溫熱的大手倏地捏住她小巧的下巴,唇邊揚起一抹饒有興致的笑意,“你可知,早已犯下欺君之罪?”
  瓔珞秀眉緊皺,萬沒料到他會有如此輕浮的舉動,掙了一下竟沒有掙脫,她緊抿著櫻唇,憎惡又憤恨的看著他,沉默不語。
  “朕似乎有些明白二弟為何對你念念不忘,而他,又為何如此寵著你……”手勁明顯小了些,灼灼的目光一瞬不離地緊緊注視著她,似乎深怕錯過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這倔強的性子確實與眾不同。”
  “請皇上自重。”他的氣息太近,令她湧起陣陣不安,使勁掙開他的手,她恨恨回道,眼裡卻不爭氣蒙上了一層霧氣,只覺倍受羞辱。
  瓔珞有些懷疑自己堅持留下,到底是對還是錯,但轉念又想到洛痕及齊齊格已平安離京,又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她沒有錯,若是清風,也會如此選擇。
  “自重?”他輕蔑的冷哼一聲,眸光頓時轉冷,緩緩向她靠近,逼得瓔珞不自覺的後退,直到退無可退,後背已抵在冰冷的石壁上。
  週身湧起一股寒意,乾淨得幾近透明的大理石地面倒映著兩人的影子,嬌小的身子微微顫抖。
  “放開我。”她咬牙怒視著他,想掙脫他的鉗制,無奈手腕已被緊緊握住,整個人完全被圈進了他懷裡。
  “該自重的是莫清風,當他碰了朕的女人,他可曾想過自重?”剛毅的面孔驟然一變,湧上令人直寒到心裡的冰冷,惹得瓔珞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你明知此時入宮危險重重卻還是來了,朕倒有些佩服你的勇氣,可你知道嗎?朕一直在等你,朕算準了你早晚會來。”牽起一抹邪魅的笑,不待瓔珞反應過來,那張威嚴無比的臉便瞬間壓了下來。
  身子猛然一顫,待反應過來,她緊咬著牙關不肯開口,奮力掙扎著想要推開他,無奈洛霄將她摟得死死的,甚至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心神劇震,羞憤和痛恨隨著他的碰觸充斥著她的身體,雙臂掙不開他的摟抱,再也顧不得其它,唯有用腿踢他。
  緊貼著她軟若無骨的身體,將她控在懷裡,膝蓋頂著她的雙腿,讓她動彈不得。
  凶狠的吻著她柔軟的唇,卻無論如何都撬不開她的牙關,直到嘴裡隱約泛起腥甜之意,眉心攢緊,單手摟過她的腰,伸手撕扯著她的領口,微涼的唇滑到她細嫩的頸子,用力啃咬著雪白的肌膚,片刻便留下了片片青紫。
  “不要……”故作的鎮定被徹底瓦解,她驚恐的低叫,聲音有些哽咽。
  然而,這無力的制止卻像是激起了他更大的興致,抬起頭,目光深邃又迷離,近乎失去理智一般的臉孔竟隱隱透著慾望,驚得瓔珞腦子頓時空白一片。
  他瘋了!
  “不要?由不得你不要……”他啞聲呢喃,左手將她的兩隻手握住,右手一挑,雪貂袍的釦子輕易便被他扯開。
  身上的溫暖乍然失去,恐懼感霎時傳進腦中,未及驚呼,已被他攔腰抱起,直直向內殿而去。
  “你瘋了……”她低吼著踢打他,卻在下一刻被他壓倒在床榻上,微涼的唇將她未完的咒罵全然封住。
  “是,朕瘋了……被你們逼瘋了……”他顫聲回應,雙唇滑至她的鎖骨,單手撐住自己,並未將身體的重量強加到她身上,另一隻手毫不猶豫地探向她胸前。
  “住手!滾開……”陌生的氣息席捲而來,噁心感隨之蔓延,渾身一顫,汗毛都豎了起來,櫻唇已被咬破出血,腥甜的味道倒流進嘴裡,眼淚不受控制的奪眶而出。
  他充耳不聞,繼續吻上她的唇,舌尖趁機闖裡她嘴裡,與她唇舌糾纏起來。
  她不甘受他擺佈,用力咬他,聽他悶哼了一聲,遲疑著滑開她的唇,一路吻向她的頸子。
  恍惚間聽到他漸急的呼吸聲,她僵住,隱隱感覺到身子的不適,說不清是哪裡在疼,也或許是全身都在疼著。
  渾身無力,她終是放棄了掙扎,緊緊閉上眼,眼眸中的淚水無聲的順著眼角滑落,卻聽她冷漠地說:“我並不在乎你會將我如何,權當被瘋狗咬了一口,但你,一定會後悔!”

  第一百一十四章:心曲悲愴<下>

  洛霄驀然停下,面孔上的情慾之色緩緩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暴風襲來的陰暗,“朕不信他不在乎?”
  眼角的淚尚未干,卻依然倔強的瞪視著他,“他不像你這般膚淺。”
  “朕膚淺?朕若是膚淺又怎會寵她四年,等她四年?”他陰森森的瞪著她,聲音冰冷至極,在她頭頂咆哮,“她入宮那夜朕都未曾有絲毫逾越的舉動,朕可以等,但可笑的是……”
  他彷若自嘲一般的冷笑,直笑得瓔珞發毛,強忍著身子的不適之感,愣在床上不敢動。
  她答應清風,會等他,她答應洛痕,會平安,她要做到,她可以!
  沉默小片刻後,深沉的目光投向地面,聲音竟有絲沙啞,“可笑的是,她早已不是處子之身……”
  胸口猛的一窒,剎那間說不清是何種滋味齊湧心頭,只覺鬱悶得難以呼吸,渾身冷得厲害。委屈,傷心,難過,種種複雜的情緒翻騰而至,百感交集,淚意上湧。
  偏過頭去,眼淚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
  明知道他們的過去不是那般簡單,依然堅定的不肯多問一句,明知道他如今深愛的是自己,不容置疑,明知道此刻不該胡思亂想,他的深情不允她退縮,然,心卻不受控制的刺痛不已,痛得只能任眼淚潸然而下,默然傷心。
  凜然冰冷的臉上尤顯疲憊,眉心聚緊,“你說朕膚淺,或許朕真的不夠寬容大度,每每思及她的冷默,甚至當太醫診出她懷有身孕,她臉上的笑容都是那麼牽強的時候,朕便發瘋一般的想要除去他,只要他活著一天,朕的女人,甚至是朕的天下,便不能完全屬於朕。”原本已逐漸冷靜下來,似又霎時憤怒了幾分,眸底閃爍著瘋狂,隱約透著幾分無力,還有,可悲的無可奈何。
  他在害怕,看似無所不能的皇帝也會害怕,只是他企圖用狠決遮掩內心的恐懼罷了。
  “四年來,朕按捺著,等待著,幾近瘋狂,可是,當想到她依然伴在身側,又勒令自己冷靜下來……”轉身看她一眼,澀然苦笑,“然而,看到她眼裡淡漠的疏離,聽到睡夢中她輕喃著那個名字,就抑制不住的再次瘋狂……如此反覆,朕都不知幾時變得如此無情……”
  勾唇淡笑,那笑容竟與清風有幾分相似,只是此時的洛霄已是滿臉的滄桑,似是霎時老了許多。
  “朕曾衝動過,也猶豫過,反覆權衡利弊之後,終究是忍了,可誰知偏偏這個時候他私調了四川五萬的兵力相援南郡……”
  “這是朕的天下,豈容他如此任意妄為,朕不過想挫挫他的銳氣,可他竟毫不鬆口。”
  “難怪他敢指著朕說他要踏平聖賢,原來父皇竟將虎符給了他……”僵直的坐在龍床邊,背影蕭索無依。
  他是皇帝,他坐擁一切,然,終是無法獲得親情愛情的溫暖,他的心灰暗至極,冰冷至極。
  他傾盡所有感情憐惜守護的愛人,曾經尊敬崇拜的父皇,最愛的,最在乎的均是同一人,或許洛霄永遠都不明白,為何淡漠的清風看似不屑一顧的東西,自己耗盡心血終是無法得到,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他們都是他的兒子,自己更伴在父親身邊盡忠盡效多年,為何到頭來,他臨終前終是將自己最看重的東西給了未曾謀面的清風?
  他糊塗了,他不知道今日他坐擁的一切是不是掠奪了別人的。
  當瓔珞深夜進宮,當她取出自登基之初便不知所蹤的虎符,當她將可以調動千軍萬馬的虎符作為交換洛痕與齊齊格出宮的條件時,洛霄的雙眸在剎那間湧起殺意,佈滿血絲的雙眸射出攝人的精光,他幾乎想殺了她,殺了所有的人。
  洛霄是皇帝,可他終也是一個凡人,他會愛,也是會痛的。
  瓔珞緩緩坐起身,忘了他先前有意的羞辱,只是被他眸底滿溢的悲傷籠罩。
  他費盡心機的愛,他痛徹心扉的痛,他更不遺餘力的恨!
  那種愛,那種痛,以及那種恨,種種複雜的情緒無時無刻侵襲著他的意識,不斷交錯出現糾纏著他,他將心弦崩得太緊,一不小心便會崩潰。
  瓔珞突然明白為何洛霄如此容不下清風,曾經因為他與凌雅的那段過往,還有凌雅的念念不忘,依依不捨,而現在,還因為曾經呼風喚雨的那個男人終是將一切給了至死也未能見上一面的兒子。
  該是怎樣的深情,令他們分離半生,依然刻骨相愛?給不了一世的相守,仍舊決決的將至高無尚的權力交到流落宮外的愛子身上,他的愛,終是以特有的方式成就了唯一。
  瓔珞在此刻終於懂了,為何清風始終在掙扎,也莫名的痛苦,哪怕手握的東西輕而易舉就能取而代之,哪怕僅憑一己之力也可改寫一切,卻終究忍住了。因為他比誰都清楚,那個他娘愛了一輩子,等了一輩子的男人有多麼愛他,哪怕曾經恨他,卻依然無法忽視與他的血脈相連吧。
  清風從未掩飾對他父親的恨,恨他讓溫婉的母親孤獨寂寞了一輩子,他不允許自己愛他,哪怕僅憑書房裡娘親留下的一幅畫像便將他的樣子銘刻於心,依然不肯承認他,只是他忘了,血濃於水的骨肉親情,父與子之間無法斬斷的天性相吸,是他無論如何都無法用恨能壓制得了的。
  洛霄縱容了那場後宮的爭鬥,藉機奪了凌雅,多年來,清風以強勢的手段聚攏手中的財勢,甚至權力,不過是時刻提醒洛霄他的存在,更是無聲的威脅。他要告訴他,即便沒有先皇留下的一切,他依然有能力奪去他手中的一切,他或許也在無意間向他父親證明,他有能力守住聖賢,守住他留下的江山。
  心中湧起無限同情,不知該如何安慰悲傷的洛霄,同時渾身又充滿了無力感,她不知道該如何令清風卸去仇恨,化解他兄弟二人心中幾乎打成死結的心結!
  “朕曾想,罷了,這一生想要的得到了,不想要的也可以擁有,何必再去計較,可到了最後,竟是一無所有……就連洛痕都……”沉沉歎息,挺直的背脊緩緩垮了下來。
  當收到塵風的飛鴿傳書,當知道清風已做好周密的安排,卻在最關健的一環出了差錯,瓔珞不得不冒險進宮,當取出書房暗格中的錦盒,她震驚得久久無語,直到宮門在身後重重關啟,她才恍然驚醒。
  未及踏進凌霄殿便聽到洛霄低沉憤怒的斥責聲,“這便是朕的手足兄弟?這便是受百姓愛戴的聖賢朝政親王爺?你捨了一切,幾乎賠上了自己的命,朕問問你,你又得到了什麼?這個時候,你依然護著他們,寧可將自己的妻子留在宮中,也不願東方瓔珞涉險?”
  洛痕目光平視前方,金印在他手中散發著淡淡的光芒,他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終是沒有說話。
  “朕不曾想過將你捲進來,為何你偏偏抗旨入城?若是你遵旨前往南郡,朕敢指天發誓,決不會傷你結髮之妻半絲半毫,待你得勝歸來,一切早已歸於平靜,為何你就不肯相信朕?為何你就不能體諒朕的一片苦心?”劈手揮落洛痕手中的金印,雙手緊握成拳,骨節已然泛白。
  他無聲的威脅令洛痕心寒,然,對他而言,洛痕抗旨進城,又毅然決然的辭官,也令他痛心,氣憤,同為兄弟,為何洛痕時刻違護的都是別人,為何就不肯給他多一些信任?
  愛人、兄弟,明明都站在身邊,為何他依然是孤家寡人一個?
  瓔珞的腿像注了鉛一般的沉重,無聲的仰起頭,嚥下眼眸中湧起的淚意,感覺心裡有什麼東西一點點裂開,像是剎那間被抽空一般的疼。
  洛痕的選擇令她動容,她何嘗不明白,任齊齊格再大度,恐也是無法原諒他在此刻無可奈何的捨棄,她與清風終是拖累了他,苦了他夫妻二人,他已然付出太多,或許早已心力交悴,他們決不能再牽絆著他了。
  “姐姐身子重了,需要有人陪伴,請皇上恩准瓔珞進宮相伴。”輕淺的話語,打破了殿內短暫的寂靜,瓔珞在明月的攙扶下行至洛霄身後,跪地請安。
  洛霄轉頭見到瓔珞,神色微變,眼中快速閃過一抹複雜難明的情緒,斂神沉聲叫起。
  起身之際,神色平靜的側身對洛痕及齊齊格恭敬俯身,“瓔珞見過二哥,二嫂。”
  這一聲“二哥二嫂”喚得洛痕的心頓時糾結在一起,疼得厲害,眼眸中不經意地微一收縮,不等別人看清他的情緒,便已迅速掩去。
  抬眸對上他似是沉痛,又似是淡然的目光,瓔珞牽強的揚起一抹笑,有些飄緲,有些不真實,還有些……心痛,隨後,她又故作鎮定的別過臉。
  喚出那聲“二哥”,明知會令他難堪,卻是不得已而為之。
  無論是什麼原因令他選擇護她,她都不能接受,因為她注定辜負,欠了洛痕太多的債,她早已還不清,長痛不如短痛,就由她狠心絕情的揮出一劍,斬斷他所有的掛牽,讓他徹底放下她與清風。
  憶起洛痕自她身側越過時眼底絕望般的悲痛,還有那抹踏出凌霄殿時停下腳步,僵直卻決決的沒有轉身的背影,瓔珞終究沒有忍住,倉促的偏頭,已是潸然淚下。
  洛痕,可惜人生沒有如果,否則我真的不希望你遇上我,你不該為我們—而活!

  第一百一十五章:風卷天下<上>

  瓔珞已然坐起身,止了哭泣,臉色依然慘白得無一絲血色,但清澈的眼眸,目光純淨如水。
  她到底是勇敢了,也不得不勇敢,於是,終究還是堅強著面對,哪怕暴雨來襲,哪怕堅持到最後終是無法化解兄弟間的仇恨,她都要陪在清風身邊……生死與共。
  收起莫名的感傷,漸漸冷靜下來,聽她輕聲說:“姐姐並不是如你看到的那般無情,四年對她而言,是何等的煎熬或許是別人體會不到的,她對你的無情僅僅是為了保留心中那份曾經的美好罷了,你應該明白,一場刻骨銘心的愛,一個傾其所有去愛過的人,是多麼難以忘記,即便放下了,記憶也是永遠擦不去的,不要太強求於她。”
  見洛霄轉身,目光略顯茫然,她輕歎了口氣,“為什麼你看不到她眼裡的悲傷?為什麼不肯相信她的眼淚是為你而流?她其實很努力地讓自己愛上你,只是她表現得不夠明顯,終是換來你愈來愈深的怨恨”頓了頓,神情透絲苦澀,“如果不愛她了,如果只剩下恨了,就別再把她強留身邊……不要以愛為名去傷害她,她只不過是個弱女子,一個即將成為你孩子母親的女人而已,並不如你想像中的冷漠和堅強,她或許活得比你還累。”
  瓔珞忘不了凌雅眼眸中溢滿的淚水,那一刻的傷心不容人忽視,陡然間發現自己對她全然陌生,熟悉的面容,陌生的神情,那沉痛的目光久久落在洛霄漠然的臉上,任瓔珞扶著自己,聲音輕得甚是飄忽,僅她一人可聽真切,“為何要選擇如此殘忍的方式傷害別人……和自己,若是恨我,又為何容忍了四年?四年,一千多次東邊日出,一千多次西邊日落,到底是……我錯了……”
  晶瑩的淚水順勢而下,滴落在瓔珞的指尖,灼熱的令她呼吸一窒,頓覺渾身的力氣被猝然抽空,悲傷籠罩下的凌雅,令她湧起無限憐惜,望著她,卻無從安慰,唯有緊緊握著她的手,緊緊握著。
  扶她離去之時,只覺那幾步的距離,明明近在咫尺,卻沉重得彷若遠到天涯,每邁出一步,都好像耗盡了全身的力氣,每邁出一步,都彷若隔了一輩子那麼長久。
  靜靜的陪在她身邊,任她默然垂淚,任她發洩情緒,眼淚一滴滴落在她身上,漸漸打濕了瓔珞的肩膀,直到她困乏的再無一絲力氣沉沉睡去,轉身離去之時隱約聽到她呢喃著一個名字,不是曾經摯愛的那抹白衣俊影,而是龍袍在身的—洛霄。
  曾經愛得轟轟烈烈,如今她或許也愛上了那個守在她身邊,四年如一日的男人,只是,她可能還未認清自己的心,只當是習慣吧!
  突然有種想哭卻哭不出來的莫名悲哀,一股淡淡的哀傷鬱結在心底,久久揮之不去。
  保暖的鹿皮靴子踩在狹長寂靜的甬道上,耳邊仍舊迴盪著洛霄沉沉的歎息,那聲歎息似是要將多年來的疲憊傾洩而出,明黃色的龍袍也難掩他背影的落寞,繁複的龍形圖案昭示著他高不可攀的身份與地位,亦還有那高處不勝寒的悲涼,瓔珞知道,他是真的感覺到了無力。
  看似絕情的洛霄,看似淡漠的凌雅,還有已然離去的洛痕與齊齊格,皆被一個“情”字傷得體無完膚,可為何各各都要飛蛾撲火?
  相比之下,她是何等幸運!她要盡力握住到手的幸福,握住與清風的那個白首之約,思及此,纖細的柔荑下意識輕撫著小腹,加快了腳步。
  清風盤坐於地面,凝神閉目調息,卻無論如何都靜不下心來,只覺煩躁不已。明明是寒冬,飽滿的額頭卻漸漸沁出絲絲細汗,深深吸了口氣,試圖打通封死的穴道,片刻後,胸口霎時湧起一股腥甜,未及壓下,嘴角已驀地溢出血絲。
  猛然間睜開雙眸,目光冷若冰霜,右手撐地,左手捂著胸口,重重喘息。
  命運之手一步一步將他推離嚮往的生活,他只覺,距那白首之約越來越遙遠。人生,為何會有這麼多的不可預測?
  驀然間,心底升起一種近乎絕望的悲涼之感,四年前,母親慘死那一幕再次浮現眼前,血淋淋的暗夜已許久不曾憶起,為何此時竟不自覺的想起,是何徵兆?
  命運的齒輪緩緩轉動,這一刻,他竟像是無法掌控自己的人生,有種生死懸於一線的眩暈感。
  他是怎麼了?
  洛痕入京了,他知道,他是在等洛痕沒錯,卻只是等他回來後能平安離開,遠離這裡,最好永遠別再回來。
  清風知道,這京城之中,有洛痕放不下的人,他勢必是要回來看看的,否則難以安心。
  他到底是低估了洛霄,他竟已神不知鬼不覺除去了許多他安插在宮中的暗人,清風現在已無法獲知外面的消息,甚至不知塵風能否順利抵京,而他的身體也無一絲好轉,哪怕他勒令自己靜下心來,依然沒能在預計的時間內打通大穴,宇文策配製的解藥似乎沒有辦法發恢應有的效力。
  他要見宇文策,遲了,恐有變端。
  愣忡了許久,心底慢慢湧起極不祥的預感,蕭然冷峻的面孔上泛著沉痛,微閉上雙眸,只覺心潮澎湃,眼眶有些濕,口中喃喃低念:“若惜……等著我……”
  “王爺?”獄卒聽到裡面傳來輕微的聲響,小跑著衝到牢門邊,見清風半晌未動,又喚一聲:“王爺?”
  默然抬頭,睜開眼晴,那眼眸如墨般黝黑,深遂犀利。
  他的財富,他的勢力,終讓人,讓日子變得極為不安,然,清風決不會向洛霄低頭,無論如何,他都不會將效忠他的那些人交於洛霄手中,任他再狠絕,也不願用洛霄口中微不足道之人的性命換他莫家一家平安。
  綿長的一聲歎息,心下已然有了決定。
  “王妃這邊請。”
  隨著一聲低聲提示,清風望見那抹魂牽夢縈的身影緩緩而來,恍惚間,竟以為是幻覺。
  “瓔珞?”不可置信的喚了一聲,見她淺淺一笑,方才回神,強撐著站直了身子,大步衝她而來。
  直到被他攬進懷裡,直到週身被熟悉而溫暖的氣息籠罩,瓔珞懸著的那顆心都終是落了下來。
  “清風”柔柔的低喚一聲,眼淚滾落而下。
  在他面前,她像是格外的柔弱。
  是的,她的嬌,她的俏,她的堅強,她的任性,唯有在他面前才會無所顧及的展現出來,那般自然而然。
  “瓔珞”擁抱著她,在她耳畔啞聲回應。
  儘管外表穩如泰山一般呆在這裡,天知道他掛念她都快瘋了,此時,將她摟在懷裡,感受她身體暖暖的溫度,方才放下心來。
  “清風”她哽咽著再叫一聲,將小臉埋在他頸子處低低哭了起來,因為洛霄的羞辱令她恐懼難堪,加之對他的思念與擔憂。
  “傻丫頭,不哭。”聽出她的不對勁,卻摟著她不捨放手,啞著嗓子輕哄著她。
  他就知道,她會沉不住氣想法子進宮,嬌柔的她終也是勇敢的。此生,只有她會這般堅定的與他站在一起,只有她會全心的信賴、依靠於他。
  “我想你。”她輕淺低喃,更緊的回抱著他。
  “我知道。”心口猛的一窒,心疼的輕吻了下她的側臉,熟悉的淡淡體香令他莫名心安。
  “帶我回家。”
  “好,我們回家。”聲音轉為低歎的溫柔,摟著她輕聲安撫。
  “帶我回家……我要回家……”似是沒有聽到他的安慰,她呢喃著重複。
  鬆開手,將她自懷中拉起,手指輕柔的為她抹去眼淚,剛毅的面孔不由露出心疼,“乖,不哭了,我們回家好不好?”
  她邊哭邊點頭,手臂緊緊摟著他的頸子不放。
  溫柔的親了親她的額頭,摟著她就地坐了下來。
  守在外面的獄卒見狀一臉的為難,終是沒敢出聲,咬牙默默退了出去,唯有明月,背對著他們,磐石一般立在門口。
  仰起頭,緊緊注視著他,伸手為他擦去嘴角的血絲,皺著秀眉心疼地問:“身子還好嗎?”
  清風聞言勾唇揚起一抹溫暖的笑,單手摟著她,右手輕撫上她的小腹,“這話該是由我來問。”
  她含淚笑起,目光溫柔,“我和寶寶都好。”
  愛憐的吻著她的小臉,微帶胡茬的下巴輕抵著她的額頭,靜靜相擁了小片刻,卻見瓔珞在他懷裡動了動,湊近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清風聽後,陷入沉默,神色凝重,濃眉聚緊。
  “是不是我做錯了?”見他許久不語,她怯怯的問了一句。
  清風望著她鄭重搖頭,“你做得對,我在乎什麼你懂的。”
  回握著他的大手,她笑了,壓低了聲音詢問,“身子沒有進展嗎?先生問你可是尚未打通穴道?”
  面露無奈之色,點頭稱是。
  瓔珞謹慎的偏頭望了望門口,自懷裡取出個極是精巧的小錦盒,取出一顆金色藥丸,遞到他嘴邊,“服下後靜心打坐兩個時辰,再試。”
  時間悄然流逝,感覺極為漫長,又似眨眼而過,待清風再次睜眼之時,瓔珞依然在他身側,偏頭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
  倚靠著身後的石壁,輕柔的將她抱進懷裡,眼眸之中流露著無限的柔情。
  低頭望著縮在她懷裡的瓔珞,臉色甚是蒼白,小巧的嘴唇無一絲血色,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彷若一鬆手便會失去他一般。
  癡癡望著她沉靜的睡顏,溫柔如水的目光因無意中望見她頸間那一塊青紫而漸漸轉為陰沉。
  如此明顯的—吻痕!
  這世間,唯有一人敢如此待她。
  霎那間湧起的怒意,似是要將世界在頃刻間席捲一空,甚至連一粒微塵,也不放過。
  “洛霄,天不容我收手,你勢必,付出代價。”冰冷的眼神,暗沉的聲音,自骨子裡透出陣陣寒意,一字一句,擲地有聲。

  第一百一十六章:風卷天下<中>

  “王爺……請王爺留步。”
  下了整夜的雪,天亮之時,高聳的宮殿已被全然覆蓋。
  天牢處突然傳來一陣喧鬧之聲,打破了清晨的寂靜,既而是兵刃出鞘的聲音,細聽之下,還有侍衛尤顯驚慌的低喚。
  即使知道武功高強的莫清風內力盡失,依然不敢輕舉妄動,甚為小心謹慎。
  “滾開。”一向冷漠的清風厲聲怒喝,如墨般的眼眸散發著冰冷的光芒,那冷意直射進心底,令人瑟瑟發抖。
  即便隔著厚厚的衣袍,依然感覺到他胸口劇烈的起伏,瓔珞隱約明白清風情緒突變的原由,沒有出聲,任由他將自己護在身側,欲闖天牢。
  或許清風最不同之處,便是他的“為所欲為”,無論面對何人,何事,只要是他認定的,無人能夠改變他的心意,哪怕是最親密無間的瓔珞也不行。
  就像此時,她只需陪在他身邊即可,不要企圖去勸服,去阻止,否則,只會令他更加憤怒。
  “皇上有旨,王爺不得……”不知是誰大著膽子出聲提醒,話未說完,便被那道低沉的聲音打斷。
  “擋、我、者、死!”他一字一頓,聲音低沉,冰冷至極,神情在霎那間轉為陰沉,清冷的面孔上溢滿殺氣。
  瓔珞伸手摟著他的腰身,沉默的與他並肩而行。
  兩人緩緩步出天牢,外面的天色很是暗沉,一如他們此時的心情。
  身側聚攏的侍衛越來越多,卻終是沒有一人敢先出手,只是將他們圍在中間,隨著他們的腳步或是後退,或是前移。
  低頭之時,他的神色緩和下來,體貼的拉高了雪貂袍的領子,為她擋去些許寒意,那麼溫柔,那般從容,像是身邊數以萬計的侍衛根本不存在,像是他二人只是在自家府中散步。
  “別怕,一切有我!”他輕聲安撫,語氣憐惜不已。
  小手回握了下他的大手,瓔珞淺淺一笑,重重點頭。
  他們退無可退,唯有堅定前行!
  他勾唇回以淡笑,寵溺的神情透著陽光般溫暖的味道,完全不像是暴風驟雨欲來前的陰暗,可心裡卻比誰都明白,從今以後,一切都將不同。
  當洛霄依然是洛霄時,莫清風便不再是莫清風,同樣,當他活著跨出那道門,洛霄也將不再是洛霄。
  十日之期,他已不需要了!
  塵風已然抵京,即便在城外受阻,也已是兵臨城下,他倒要看看,洛霄要如何攔他。
  當他得知瓔珞懷有身孕,當他決心歸隱,正盤算著如何將暗中培養的死士及兵力悄無聲音息的借由洛痕之手歸為聖賢之用,無奈,洛霄竟沒沉住氣,搶他一步動手了。
  派塵風將奉旨入京的東方不屈攔下,是他走得最險的一步棋,若是勝了,他也不會有半絲喜悅之感,若是敗了,瓔珞也已為東方不屈想好了脫罪之法。
  若不是南郡急需援助,若不是他內力一時間無法恢復,他又何嘗願意將東方不屈捲進來,確是萬不得已而為之,他只想,護得一家周全。
  清風不甘示弱,洛霄步步緊逼,終是將彼此推向這條不歸之路。
  “既敢做,就該擔得起後果!”彷若自言自語一般沉聲低語,修長的身影與身側那抹嬌小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變成一抹斜長的影子,正如他們的心,早已融為一體。
  淺色的衣袍被凜冽的寒風帶起,輕輕拍打著她,二人立在雪中,望著近在咫尺的宮門,卻又像是遠在天涯。
  她不會再說什麼,此時,清風需要一個出口,即便迎接他的是虎穴,她也將,堅定的陪在身旁。
  清風與瓔珞,生不同時,死卻要—同穴。
  望著四周快速湧上來一批批侍衛,厲芒在他眼眸深處一閃而過,揚起抹嘲諷的笑,低沉的聲音緩緩傳來,“你不覺此時再攔我,許是晚了些嗎?”
  瓔珞輕倚在他懷裡,面色從容而鎮定,抬眸望著一身龍袍的洛霄,緩步而來。
  侍衛們自動讓開一條路,在與清風相距不遠的地方停下,負手而立“這是皇宮,你以為朕容許你來去自如?”冷漠地掃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看得人心寒。
  這個便是身為皇帝該有的威懾力嗎?昨日悲痛的洛霄與此時的皇帝叛若兩人,瓔珞有片刻的恍惚,待回神之際,見清風瞳孔驟縮,神情冷峻,聲音冰冷地似要將人瞬間凍結,“那便試試如何?”
  不以為意的口吻,週身散發著懾人的氣勢,令身前的侍衛倒吸一口氣,面色尤顯驚詫,彷若靜觀其變,亦或是等著洛霄一聲令下。
  他是唯一敢明目張膽挑戰皇權的人,他注定是洛霄此生欲除之而後快的“天敵”!
  儘管清風對外人一向冷漠,依然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下意識的往他懷裡縮了縮,神思恍惚間聽見一個透著冰冷憤恨的聲音說道:“朕就給你一個機會試上一試。”
  洛霄接過貼身侍衛遞上的兵器,冷峻的臉孔上迅速燃起強烈的恨意。
  凜冽寒風刮過臉頰,微微有些疼。
  “莫清風當真要試上一回,否則此生必將留有遺憾,不過……”淡淡掃了一眼四周,抬眸望見高處閃過一道道銀色的光,“別怪我沒提醒你,此時若不動手,過得片刻,待城外的軍隊攻入,你便再無機會攔下我。”眼眸的顏色加深,眩惑得猶如一潭深水,卻又是一種不冷不熱的語氣,讓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洛霄瞳孔微縮,頓時射出一道厲芒,終是抿緊了雙唇,張手鬆開緊握的拳頭,揮退圍在身側的侍衛。
  空曠的宮門前,眾侍衛井然有序的緩緩後退,手握兵器的手絲毫不敢放鬆,高處更有無數弓弩早已精準無比的對準了他們……
  經歷無數,如此陣仗,卻也是第一次遇見,清冷的面孔沒有半點驚慌之色,視若無睹,卻又像隱隱透著幾分不屑與嘲諷。
  抽回摟在瓔珞腰間的手,撫上她的面頰,“即便你怨我,今兒我也要試上一回。”
  第一次怕她不諒解,卻也是他最後一次涉險。
  過了今日,出了那道門,他們便可以一生相守,只是,那道厚重的宮門曾阻攔過無數人,不知他,可能活著走出去。
  瓔珞望著他,清澈的眼眸一如往昔,堅定回道:“我陪著你。”
  語畢之時,她惦起腳,旁若無人的輕吻了下他的側臉,展顏一笑,慘白的小臉微微有些紅,帶著幾分羞澀,融入滿滿的期待。
  凝視著她,幽黑的眸光閃了閃,勾起一抹笑,“我答應你,最後一次!”
  微帶薄繭的大手依舊溫暖,輕柔的撫摸她的嬌顏,深情而憐惜,“自此以後,弱水之畔,你我共赴‘若相惜’之約!”
  深情的話話,專注的神情,惹得瓔珞頓時紅了眼晴,憧憬著那弱水之畔的約定早日成真,淚落之時,她淺笑著點頭,終是不捨的鬆開了……他的手。
  心緒起伏,將她的淚顏印在心裡,不再勸慰,不再猶豫,轉身迎向洛霄。
  給了他千軍萬馬又如何,他偏要以一己之力擊敗他,不為權位,只為心愛的女子,只為洛霄有意無意的報復!
  一切終是要有個了斷,洛霄需要,他也需要,無論結果如何,他們都心甘情願。
  沒有結局的故事依然要繼續,他們都累了,心力交悴,就由他讓一切開始吧,否則將永無結束的一日。
  雪簌簌而下,天,暗沉沉的,凜冽的風夾著大雪鋪天蓋地壓下來,在頭頂肆虐呼嘯,吹得瓔珞有些睜不開眼,若不是有明月扶著,她幾乎站不住腳跟,還有那些圍在四周的侍衛,生生地,成了雪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風卷天下<下>

  踢踏的腳步聲漸遠,眾侍衛漸漸向後退,明月謹慎的護在瓔珞身側,也跟著緩緩退開,很快便為他二人空出一個大大的圓圈,中間立著兩抹修長的身影,兩丈外地方迅速圍上另一批侍衛,手上握的,赫然是強弓硬駑。
  微瞇雙眸,回身望著蓄勢待發的明月。
  四目相對,心下已瞭然主子將什麼托付予她,明月鄭重點頭。
  犀利的眼眸閃過一絲精光,居高臨下的神情透著一股不以為然,緊握成拳的手掌慢慢鬆開,與此同時,人如箭般傾身而去。
  剎那間,洛霄騰身而起,手握長劍,直劈向他。
  他,赤手空拳;他,利刃在手!
  白色的身影如閃電般掠過那抹明黃,避開他致命的攻擊,凌厲的掌風與逼人的劍氣相碰,兩人的身影頓時糾纏起來,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深深淺淺的痕跡。
  僅十餘招對峙,已然試探出對方虛實,均是悚然一驚,濃眉聚緊,斂神應對。
  清風昨夜服過解藥,體內氣息流淌,暢通無阻,內力正漸漸恢復,雖遠不及先前深厚,卻也不容人小窺。
  洛霄深藏不露,武藝超群,堪稱難得一遇的高手,且力道兇猛,招招狠辣無情。在他眼中,世界沒有顏色,沒有感情,甚至連生命都不存在,僅暗自估算著清風的傷勢和自己的功力,恍然明白,想以一己之力除去他,恐是困難重重。
  刺骨的寒風在耳邊嗚咽作響,飄落的雪花未等觸及他們的身體,已然被掌風及劍風揮落一旁,兩道纏鬥的身影時而沖地,時而落地,將遍地的雪花一次次掀起,揚灑半空……
  對峙過百招,隨著二人交手時間的延長,洛霄似乎有些力不從心,清風的額際也已滲出細密的汗珠,空氣中充斥著淡淡的血腥,四周凝聚著死亡般的氣息,天空似乎又暗沉了幾分,低沉的,暗啞的彷若歎息一般的聲音飄蕩起來。
  冷漠的面孔上閃過絲詫異,心中飛快掠過一個念頭,胸口有如芒刺般微微陣痛,斂神盯住洛霄,眸底湧起愈來愈冷的殺意。
  頓感劍氣襲來,濃眉緊皺,縱身躍起,驟然退開,借衣袍飄飛之力,帶起片片雪花,阻擋了洛霄的視線。
  輕踏劍尖,一個利落迅捷的回身,避開致命一擊的同時,手掌已毫不留情的劈向劍身。
  “當—”清脆的碰撞聲在空曠的宮門前宛如水波盪開,洛霄手上的長劍被他憑空折斷,劍身垂直落向地面,唯在劍柄被尷尬地握在手中。
  變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發生,貼身的幾大護衛均已怔仲,唯有一人清醒,迅速將手中的兵器揮出,欲相助洛霄。
  深沉的雙眸閃動,赫然急飛而來,劈手奪了洛霄未及碰觸的長劍,穩落在地。
  “沒想到,你們竟同出一門。”黑色而深遂的眼眸裡泛起寒光,渾厚的聲音甚是低沉,昭示著他一觸及發的怒意。
  揚起一抹詭異的笑,輕輕揮了揮手,幾大侍衛已恭敬的退至身後,“只怪你知道得太晚。”冷冷的聲音,帶絲嘲諷的意味。
  握緊手中的長劍,勾唇苦笑,“的確太晚,難怪精明如齊烈,會在自家帥營遇刺,消息說他被昔日愛人所傷,我百思不得其解,原來竟是她假扮雲惜若。”輕聲歎息,不楚莞爾,“我本欲幫他,不曾想,卻是害了他。”
  “怪只怪你心太軟,若不是你手下留情,那夜將軍府大火,你便可以輕易絕了後患,既已派人尾隨至邊關,竟無半點懷疑,朕真是糊塗了,你對如煙真的全無情義?”微瞇雙眸,透著絲危險的氣息,他冷聲提醒,“不過,如此甚好,齊烈若是不受傷,又怎會輕易戰敗?”勾唇一笑,帶著幾分邪魅之氣,“他若不戰敗,四萬的兵力又如何在短時間內折損,朕又有何理由將你‘請’入天牢?”
  雖說相距些許距離,當柳如煙的名字被洛霄提及,瓔珞身子一僵,神色驟變。
  難道這一切竟又與柳如煙有關?她到底是怎樣一個女子,她對清風的感情,除了愛,真的只有恨了嗎?她處處算計,除了想得到清風的愛情,也算是在相助洛霄嗎?他二人是舊識?竟是他們合謀害策劃了一切?
  所有的疑惑,豁然開朗,面色異常清冷,犀利的目光掃過他,眼眸中冷然的殺意令洛霄微微動容,“她身中自家秘製毒藥,看來亦是你所為。”
  “朕不過想知道你待她之誠倒底有多深,卻不曾想到,天山一行,你竟九死一生。”眼底浮現一抹觸目驚心的寒氣,“朕扳旨賜婚,不過為了讓她主動一些,可誰知,她委屈求全,你竟不允。”
  一切皆在洛霄算計之中,隱忍的同時也悄無聲息的謀劃著如何除去他,然而,一次次的失利不禁令他喪氣崩潰,無奈之下的拉攏,有意無意的試探,不過是謹慎的步步為營,只等時機而已。
  瓔珞的心緒起伏不定,一時間不能將洛霄的話消化理解,怔怔的望著清風的背影,等他解惑。
  “鳳棲崖脫險歸來,將一切聯繫在起來,我錯以為是她為了試探我而自願服毒,無論如何都未想到,竟是你。”冰冷的聲音自唇齒間僵硬地迸出,像是在說給洛霄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知道你錯在哪嗎?”淡漠地瞥了清風一眼,眼神冷若冰霜,看得人心寒,“一切就錯在你太多情。”頓了頓,澀然一笑,“不過,朕也失算了,雖借她之手令你內力盡失,卻偏偏算漏了宇文策,還有你那看似弱柳扶風的……妻子。”
  眼眸中閃過一抹精光,目光投向對面的瓔珞,“朕以為她除了倔強得惹人憐惜,只是滿心的依賴令你動心,看來不僅僅如此,她竟能在朕面前瞞天過海,將解藥帶入天牢,足見她機敏過人,勇氣不凡。”
  “你算漏的又何止這一點。”淡淡笑著,嘴角微揚,“娘親為我取名清風,便是希望我能如風般隨性而活,不被感情所牽絆,別為誰停下腳步,一生匆匆而過,不要留下太多痕跡,最好落得個兩袖清風……”回身,目光望向看著他的瓔珞,深情又哀傷,“她說,無痛無傷,無情無愛的活著,雖有些悲哀,卻也是一種幸福。”
  聞言,瓔珞的心猝然一空,莫名疼了起來。
  空氣中突然充斥著悠長的感傷,烏雲瀰漫了唇邊的笑意,黑色的眼眸愈發明亮。
  沉吟了片刻,神情變得凝重了幾分,似是在思索什麼,“這麼多年過去,直到此刻我才終於明白,娘親早就將我看透,當駱前輩以命相護於她,當我誓言護前輩後人平安,便注定會有今日一劫……你說得沒錯,今日的局面皆因我不夠絕情而至。”
  語落之時,手握的長劍“噹”的一聲落地,他決決轉身,堅定地向瓔珞而去。
  行至她身側,長臂一勾,將她圈進懷裡,“今生唯一正確的選擇,便是將那白首之約許給你。”
  聲音由冰冷轉為輕柔,熟悉的氣息將她緊緊包圍,頸子上他親手為她戴上的“玉玲瓏”散發著異樣的溫暖,長長的睫毛閃了閃,她淺淺笑起,耳邊再次迴盪他沉沉的歎息,“從不想刻意隱瞞你,即便如此,有些話依然無法啟齒,做過的事,我雖不後悔,但說出來,對她是一種傷害。信也好,不信也罷,自身邊有了你,自你成了我的妻,我便記不起你以外的任何一個女子……包括凌雅。”
  聽似無情又動情,看似有情更深情,這便是莫清風,當他徹底拋開前塵,當他傾心戀她一人,心便密實的被她包裹其中,沒有一絲一毫的縫隙容下其它。
  “能否再給我些時間?”握著她纖細的柔荑,他輕聲詢問。
  “多久都行!”眼晴澀然,湧起點點濕意,她輕聲回應。
  緊緊凝視她清麗的嬌顏,快速平復心緒,開口之時,依然難掩哽咽,“不會太久!”
  不再出聲,她含淚點頭。
  靜靜對視片刻,待轉身之時,臉色已陰沉下來,凌厲的目光落在洛霄的臉上,聲音冷得令人毛骨悚然,“將聖賢交予你手上,便是我此生犯下……最大的錯誤!”
  他的氣勢愈發冷峻逼人,一句話拋出,擲地有聲,石破天驚。
  眾人面露驚訝之色,隨即掀起一片噓聲,惟有瓔珞神色如常,並不驚訝。
  看來今日他們是出不得那宮門了,因為他,已然決定,而她,也決定相隨!
  洛霄聞言頓時怔仲,呆立在當場,卻又迅速回神,面色驟然轉冷,眉宇間難掩凶戾之色,“莫清風,休怪朕容不下你,朕就此立誓,決不容你活著踏出宮門。”
  許是清風的冷漠徹底激怒了他,也或許是他挑釁的話語將洛霄推向了瘋狂的邊緣,語音一落,他高舉手臂,不曾有半點遲疑,重重揮下。
  眨眼間,無數侍衛再次向清風聚攏而來,然,當他們漸漸靠近,當圓圈越來越小時,卻被宮外霎時傳來的巨大聲響震住。
  蒼穹之上那層詭異的烏雲不知何時已然漸漸消散,只不過雲層依舊很厚,雪勢小了些,似是要用這無聲的飄落洗滌他們被仇恨充斥的心。
  冷風再一次吹過,瓔珞輕輕顫抖,隨後,她清晰無比地聽到宮門外傳來的陣陣巨響,抬眸之時看到了清風冷俊無比的目光,那張微有些蒼白的臉龐透著痛苦的決然。
  風雪無情,凜冽而來,不容任何人躲避,一如現在眾人所處之勢,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巨大的聲響不斷,還夾雜著震耳欲聾的喊殺聲,所有宮門以內的侍衛怔仲的將目光投向洛霄,卻聽他冷冷厲喝:“若不能生擒,即便是屍體,也要給朕留下。”
  狠決陰冷的話語一出口,宮門已被一股強大的力量撞開,向清風靠近的侍衛不及反應,已被蜂湧而至的軍隊重重包圍,高高的宮牆之上,不知何時也已佈滿弓箭手,唯一有所不同的是,這次的箭鋒,卻是精準無比的對準了那抹明黃的龍袍。
  塵風的衣袍已是血跡斑斑,出城接應的千名死士所剩無幾,在清風身後一字排開,欲與兄長,與主子,並肩而戰。
  將虎符交給他,依然無法阻擋那些誓死效忠的死士,瓔珞進宮前,已同宇文策商量妥當,她進宮送解藥,而宇文策便帶著她身上那塊與清風一模一樣,代表身份與同等權力的玉珮,暗中調動原本潛伏在別苑外的千名死士,理應外合,迎塵風入城。
  俊逸的面孔凜然冷峻,眼眸中閃過凌厲的光芒,聲音渾厚而低沉,“今時今日,即便為史冊所載,留下千罵名,我亦要—‘卷你天下’!”
  垂下手臂,明黃的卷軸自袖中滑入掌心,“本可不費吹灰之力取而代之,但我要你記住,將你拉下那龍椅的不是他一旨傳位詔書……”手中的聖旨剎那間化成粉塵,伴著風雪緩緩落下,“而是你,本就不配坐擁一切!”
  語畢,凝神掀起一股勁風,身子霍然躍起,出手如電,待眾人反應過來,右手已扣向洛霄的喉嚨。
  郁色籠罩的京城,經歷過震天的巨響與撕殺,又如嬰孩兒般靜靜沉睡。
  空氣中一時靜默無聲!
  風依舊,雪依然,只是這聖賢的天,卻翻湧如潮般驟然欲變。

  第一百一十八章:蒼桑過盡<上>

  眾人訝然,如磐石般僵在原地,哪怕是瓔珞,也是身子大震,驚詫莫名,心像是被霎時抽空,一陣陣酸澀的疼。
  清風,你真的決定了嗎?若是這聖賢真的改朝換代,你我可能承受得了那重中之重?相守弱水之畔的約定可還能成真?
  塵風也顯然被眼前的情景驚住,眼皮連著跳了幾下,只覺背後有些發涼。
  難道聖賢真的要變天?江山會在今日易主?
  大哥,你可還記得在姑母靈前發過的重誓,終身決不坐上那龍椅!
  明月攙扶著瓔珞,感覺到她微微的顫抖,承受起她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
  萬人聚集之地,瞬間鴉雀無聲,似乎尚不能在這突如其來的變端中回神,人人摒住呼吸,靜待局勢的發展,就連立在洛霄身後的四名貼身侍衛都著實吃了一驚,一時怔仲。
  洛霄臉色煞白,額頭青筋暴起,“告訴朕,那是父皇的傳位遺詔?”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他冷哼一聲,目光森冷。
  “回答朕,他當真將皇位傳於……你?”怒視著他,眸光如刀,幾乎是低吼出聲,早已失了身為帝王的沉穩。
  “他以為人人稀罕,孰不知或許別人根本不屑一顧。”傲然冷笑,字字清晰。
  他那高高在上的父皇以為留下那道冰冷的旨意就能彌補對娘親的虧欠嗎?他給得起很多,甚至連天下都可以給他,然,卻永遠不知道他們想要的是什麼。
  如果可以交換,他願用今日擁有的一切換一家團圓,他只想他的父母如正常夫妻般牽手相伴,舉案齊眉。
  “莫、清、風”洛霄一個字一個字的念出他的名字,低沉無比的聲音暗示他已到了暴怒的邊緣。
  清風面色陰鬱,沒有說話,扣住他脖頸的手微微震顫。
  洛霄盯著他,漆黑的眼眸如凜冽的寒風,翻湧著冰冷的怒意,“朕不明白,你哪裡強於朕,為何朕費盡心機想要的,你都能易如反掌到手,為什麼?”
  洛霄的情緒突然失控,多年來,他的心弦崩得太緊,終於在一刻徹底斷了。
  隨著這聲質疑,他眼中戾氣加深,揮手如刀,破風而來,掙開清風鉗制的同時,毫無半分遲疑的劈向他頭頂。
  清風面色肅然,漆黑如夜空般的雙眸射出攝人寒茫,瞬間偏身閃避,手上無半分怠慢,向上重重一搪,穩穩接下他兇猛的招式。
  洛霄瘋狂了,雙眼佈滿血絲,掌風凌厲狠絕,真的再無絲毫顧及。
  他不擇手斷,他謀划算計,他步步為營,最後卻落得個一無所有,而莫清風又憑什麼輕而易舉便得到了一切?他不甘心,不甘心……
  他的心被巨石重壓,彷若要靠此刻拚死相搏方能緩解內心的壓抑,故而招招攻其要害,以求速戰速決。
  方纔擲劍相助洛霄的侍衛恍然大悟,首先反應過來,未及別人出手,他竟已揮劍而上,隨後又見三道身影縱身躍起。
  “塵風……”瓔珞大驚失色,低呼出聲,與此同時,塵風也已騰身而出。
  剎那間,幾道身影纏鬥在一起,清風與塵風兄弟二人對峙洛霄與貼身四大侍衛,七人打得難解難分,身影交疊不明,令人目不暇接。
  不知是掌風,亦或是劍氣帶起陣陣勁風,刮得瓔珞的臉生疼,雙手緊握在一起,目光緊緊追隨半空中那抹忽明忽暗的白色身影。
  “噹”刀劍相碰,發出聲聲脆響,極為清晰,刺耳。
  片刻後,“砰”的一聲,自半空中垂直落下一人,細看之下,身上的錦衣有幾處破口,胸口汩汩流血,竟是—死了。
  “嘔……”不看還好,看過之後,瓔珞手掩著嘴,乾嘔不止。
  如此血腥的場面還是第一次看到,再加之懷有身孕,哪裡經受得了,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臉上已沒有了血色,慘白得嚇人。
  明月見狀,頓時白了臉色,輕拍著她的背,替瓔珞順氣。
  “主子,接住!”身後不知是誰將手中的兵器揮出,話音一落,半空中便已劃出一道弧線。
  雪花滿天,剎那間,半空中光芒大放,只見那道白色身影霍然飛起,劍光流轉,將身側的幾人籠罩在一片金光之下。
  “啊!”好不容易止了嘔吐的瓔珞再一次失聲叫了出來。
  “小心。”清風聞聲濃眉蹙緊,沉聲提醒,同時傾身向前,長臂一伸,大力推開身旁的塵風,全力揮劍抵擋,力道之大,令人膽寒。
  “當,當,當”聲聲脆響入耳,不知是誰的長劍應聲折斷,緊接著,又是一抹急劇下降的身影。
  瓔珞見狀,猛的轉身,將頭埋在明月肩膀處,沒有勇氣再多看一眼。
  半空中,雪花瀰漫飄灑,有的是從天而降,有的是被凌氣的掌風與劍氣帶起,阻礙了眾人的視線,幾乎令人難己視物,但激戰卻沒有停下的跡象,四大侍衛僅剩兩人活命,現在雖說是以二敵三,相比武功甚高的莫家二兄,此時的情況,也算勢均力敵,清風與塵風已漸漸佔了上風。
  清風手上的“飛龍”光芒大燦,欲奮力相搏,卻驟然間驚覺背後一陣冰涼,回神之時,一道黑影赫然急飛而來,在他身後掀起陣陣冷風,速度之快,甚至連圍觀的眾人都未及反應過來。
  濃眉皺起,身子忽地躍起幾分,“飛龍”自洛霄眼前虛晃而過,欲側身避過偷襲。然,偏身之時,身後的空當未及塵風填滿,調開洛霄之際,身旁空門大敞,雖說已揮劍抵擋,右手臂終是沒有避開急速而來的暗器。
  手臂一陣酥麻,感覺像是皮開肉綻,卻無心細看。
  待看清眼前之人,犀利的眼眸閃過一抹精光,這次卻無半點遲疑,斂神全力應對。
  瓔珞站在遠處,看著突然出現的柳如煙,心中忽然沒來由地一痛,就在不久前,她也是一身黑衣,也是這般毅然決然地凌空而立,恍惚中看去,此時依舊單薄的身影與那夜雨中孤寂的背影慢慢重合起來……
  如若不愛,那便相恨!
  她與清風之間,終是要再譜一首悲涼之曲,方能落幕!
  清風面色微寒,雙手握緊劍柄,“飛龍”通體泛起金光,耀眼奪目,然,卻散發著冰冷之氣,似是迎合主人此時的心境,要與之融為一體。
  “塵風!”冷漠的臉上不帶一絲靜情,他沉聲厲喝。
  聞聲,塵風瞭然,眉心聚緊,瞬間撤身而去。
  碰觸到劍身的雪花霎時凝結,聚集全身之力,揮出致命一擊。
  “飛龍”如仙劍般似從天而降,急馳而至,衝向與之對抗的幾人,聲勢之猛,令人心神劇震,無力應對。
  在這生死關頭,柳如煙面色無異,高舉手中長劍,不及眨眼,已與那道金光硬生生撞在一起,兩股深厚的內力霎時相碰,剎那間形成巨大而無形的衝擊。
  “轟!”
  轟隆巨響,彷若天際狂雷,連綿而至。
  眾人頓時只覺寒風撲面而來,整個身子不由自主的向後退了幾步,圍攏的圈子迅速向外擴大了一圈。
  所有人都變了臉色,目光一瞬不離的盯著已然落地的幾人。
  兩名侍衛根本無力起身,“砰”的一聲仰躺在地,已無氣息。
  洛霄單膝跪地,哇的吐出一口鮮血,手撫著胸口,面露痛苦之色,終是支撐不住,倒在雪地中昏了過去。
  反觀柳如煙,嘴角雖已溢出血絲,竟還想掙扎著站起身,然,未及站穩,一柄鋒利的長劍卻已自身後……穿胸而過……

  第一百一十九章:蒼桑過盡<中>

  忽覺從骨子裡透出陣陣寒意,身子冷得厲害,瓔珞微微偏頭,下意識抓緊被子,腦袋昏昏沉沉的,迷糊間似聽到吵鬧聲,想開口抗拒,卻無力睜眼。
  朦朧中,意識驀然間被一個怒氣衝天的聲音吵醒!
  好熟悉的聲音,好暴燥的清風!
  輕嗯一聲,皺了皺秀眉,微微偏過頭,再次睡去。
  “怎麼這麼能睡啊?”稚嫩而熟悉的童音在頭頂響起,瓔珞動了動眼皮。
  “你可真懶,我都睡了醒,醒了睡過好幾次了,可你還在睡……”像是自言自語一般低聲念叨,柔軟的小手伸進被中,握住瓔珞的手。
  “你還要睡多久呀?二哥走了,你也睡著不肯起來,我快悶死了……”
  “我有妹妹啦,不過一點也不好看,皺巴巴的,皇兄也不知道去哪了,都見不到人影……”
  “主子,皇后娘娘生了小公主,論輩份要叫您一聲四叔,不是妹妹。”陌生的女聲低低提醒,同時體貼的為瓔珞拉了拉被角,動作很輕。
  “我知道,要你多嘴。”小傢伙語氣很沖,明顯心情鬱悶,抬頭瞪了小宮女一眼,“你出去,我在這陪著她。”小小年紀,尊卑氣派倒是了得,頗有威嚴的揮了揮小手,不容反駁地將小宮女趕了出去。
  “這幾日宮裡亂得很,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煞有介事的歎了口氣,又聽他絮絮道:“他們說三哥要當皇上了,以後我要改口叫你皇嫂嗎?可是皇兄和皇嫂怎麼辦?難不成三哥也要娶了皇嫂嗎?那二哥呢?你還會不會嫁給二哥呀?唉……”
  畢竟還小,思維尚不能轉過彎來,瓔珞只覺聽得暈頭轉向,但那一句“三哥也要娶了皇嫂嗎?”令她不自覺輕輕動了一下,迷糊地睜開了眼。
  “你好煩啦……水……我要喝水……”嗓子乾澀得厲害,不滿的輕喃一聲。
  “啊……你醒啦?要喝水嗎?”洛軒聽到聲響,鬆開瓔珞的手,三兩下爬上床,圓圓的小臉驀地出現在瓔珞眼前,著實嚇了她一跳。
  “你想嚇死我呀……”秀眉輕聚,瓔珞大口喘著氣,疲憊著輕責。
  “哼……沒良心的笨女人。”洛軒從床邊滑下來,嘴裡不服氣的嘀咕,小身子卻是小跑著去幫她倒水。
  掙扎著坐起身,環視著四周,陌生又略顯奢華的擺設說明她不在府裡,接過杯子一口氣喝完,望著洛軒紅紅的小臉問道:“這是哪?”
  “景陽殿,是我的寢宮。”接過杯子放回桌上,又回頭問道:“還要不要?”見瓔珞搖頭,洛軒又小跑回來。
  “其他人呢?”瓔珞衝他招手,示意到坐上來。
  洛軒呲牙一笑,爬上床坐到瓔珞身邊,“宮裡這麼多人,你問誰呀?”眨了眨眼睛,撇了下小嘴,仰著小臉狀似不解地問。
  “你說皇后娘娘生了小公主?”瓔珞氣結,不確定這小子是不是故意和她抬摃,明知道她問誰,卻故意搗蛋,翻了翻眼晴換了話題,見他點頭,微愣了愣。
  凌雅懷有身孕不過才剛滿七個月,竟然就生了?
  “姐姐還好嗎?”想到凌雅早產,突然湧起一絲不安,連忙問道。
  “你說皇嫂?”
  “怎麼幾日不見,你也變笨了!”輕拍了下他的腦門,瓔珞嗔他。
  “再笨也比你聰明。”小傢伙不服氣的頂回去,“我這幾日都在景陽殿照顧你,又沒去過凌霄殿,哪裡知道她不好……”不滿的嘀咕一句,突然又想到什麼似的,接著說道:“等會三哥回來你問他好了,他這兩日都有去凌霄殿,應該知道。”
  瓔珞聞言神色微變,隨即淡淡一笑,別開了目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沒有說話。
  儘管沒有責怪,但醒來不見清風在身邊,心裡難免有些失落。
  “對了,那日宮門口怎麼像是有人打架?你怎麼突然就暈了?被人打了?”
  “哪來的人打架,你看錯了。”提及那日,瓔珞的心裡打了個咯登,記得昏倒前像是看到他遠遠跑過來,不想讓年紀小小的他知道太多,他還是個孩子。
  “你別騙我了,若是沒人打架,怎麼會有血?三哥懷裡的女子是誰?他的小妾嗎?怎麼死了?”洛軒簡直就是個好奇寶寶,像是什麼都逃不過他的眼晴,問個沒完。
  “胡說什麼?你三哥哪裡來的小妾!”輕擰了下他的小臉,瓔珞無奈的苦笑。
  穆蕭竟然殺了柳如煙,哪怕清風依舊手下留情,柳如煙終是沒能逃過一死。
  尤記得那柄長劍穿透了她的身體,柳如煙的嘴角瞬間便溢出鮮紅刺目的血,似乎微怔了怔,隨後,隱約見她揚起一抹笑,那笑令人感覺悲涼又苦澀,她沒有回身,只是艱難地緩緩移步向不遠處的清風……任由嘴角不斷有鮮血溢出來,臉色煞白如雪。
  他僵在原地,心如刀絞,只是錯愕地望著她,那雙黝黑深遂的眼眸裡溢滿哀痛……無助的哀痛!
  柳如煙卻衝他笑,顫抖著向他伸出了手……
  他終究是握住了她的柔荑,接住她緩緩倒下的身子……
  她就那樣走了,甚至連一句話都沒有留下,只有慢慢冰冷的身體,昭示著她的心臟已停止了跳動,只留下那抹笑,那抹瓔珞全然看不懂的笑,沉睡在他懷裡……
  “主子,王妃的貼身侍女來了,可允她進來?”
  清脆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打破了殿內莫名的寂靜,洛軒看了瓔珞一眼,皺著淺眉,應了一聲。
  “你醒了,小姐?”翠柳見瓔珞倚靠在床邊出神,三兩步衝過來。
  “哎呀,你擠到我了……笨丫頭……”洛軒稚嫩沙啞的聲音透出不悅,甚是不滿的推著翠柳,小身子下意識往瓔珞懷裡縮了縮。
  “你擠上來做什麼?要是被主子瞧見了,保準不高興。”翠柳不客氣的回嘴,全然不拿洛軒當主子,誰讓自她進宮他就懶在瓔珞床邊不肯走,除了清風過來時,他才能安份一會,害她都不能陪著她家小姐,心中甚是不滿。
  “幹嘛不高興?他沒空陪著,還不讓我陪?”小傢伙畢竟從小被寵慣了,語氣沖得很,毫不含糊的頂了回去。
  翠柳頓時語塞,微有些尷尬的抬眼看了看瓔珞,不知該如何接話。
  “他人呢?”瓔珞將她的神色變化收進眼裡,心口一痛,不動聲色的詢問。
  “主子……主子他……”翠柳吐吞著不知該不該說實話,深怕瓔珞不高興,畢竟她身子虛弱,不宜激動。
  “在凌霄殿?”
  不知為什麼,直覺認為清風該在哪裡,話一出口,竟感覺自己像是溺水的人,有些驚惶失措地想要抓住可以救她命的那塊浮木,而那塊浮木,便是清風!
  恍惚驚覺,他們之間那相守白頭的約定已愈走愈遠,怕終是無法實現了……
  洛軒默然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指摸了摸她的臉,瓔珞方才驚覺自己竟然哭了。
  尷尬地笑了笑,胡亂地抹去了眼淚,看著翠柳,等她回話。
  怯怯地看了眼瓔珞,眼淚便落了下來,翠柳哽咽道:“小姐,你可千萬顧著自己的身子,主子不讓說,就是怕您受不了,動了胎氣……可是……大小姐怕是不行了……你若是再不醒……恐是連最後一面都見不到了……”

  第一百二十章:蒼桑過盡<下>

  那日宮變之時,凌雅動了胎氣,在疼了整整一夜後生下洛霄此生第一個孩兒,也是唯一的孩兒,但凌雅的身體卻已徹底衰敗,經太醫與宇文策共同匯診,結果已是無力回天。
  她咬牙苦撐,堅持要見洛霄最後一面。
  洛霄受了重傷,醒來後精神有些恍惚,緊緊抱著懷裡那小小的女兒,然後,他哭了……
  這是他盼了多年的孩兒,是他傾心所戀的女子,拼了性命為他生下的女兒……
  隨後,他在凌雅床邊坐了一日,聽小宮女說他像是一直絮絮的說著什麼,只是他吩咐不讓人靠近內殿,所以沒人知道他到底說了什麼,然而他卻在凌雅清醒之前,獨自一人出宮,不知去向!
  “清風……”小宮女正要進去通報,聽到內殿傳來凌雅虛弱的輕喚,瓔珞頓住身形,忙伸手制止,同時摒退了翠柳,靜靜站在外面沒動。
  “我在!”低沉的聲音響起,透過屏風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移坐到床邊。
  殿內傳來細微的聲響,像是凌雅坐起了身。
  “還沒找到他嗎?”凌雅輕聲詢問,儘管看不清她的臉,但聽那聲音都甚是疲憊,可想而知她此刻該是何等的虛弱。
  沉默了小片刻,聽清風低聲回道:“你再等等,我親自去……”
  凌雅從被中伸出蒼白的手阻止了他,“他不想見我了,永遠不要見我了……”聲音有些哽咽,她苦澀的笑。
  “是我的錯,他不想見的……是我!”清風僵直的坐在那裡,啞聲回道。
  抬頭望著他,眸光尤為黯淡,輕搖了搖頭,“我不後悔!”話語間,揚起一抹恬淡的笑,那笑容很清麗,很溫柔!
  深深凝望著她,昔日溫婉恬靜的她,曾經高貴淡漠的她,還有今日憔悴不堪的她,慢慢重合成一人,他曾深愛過的女子—東方凌雅!
  “我亦不悔!”反握住她微涼的柔荑,他堅定地說。
  她依然溫柔的笑,淚卻如斷了線的珠子般滑落腮邊,任他怎樣都抹不去深心處的哀痛。
  她這一生,其實說不圓滿也算圓滿,儘管失了清風的愛,卻也得到洛霄的傾心所戀,即便這愛戀中痛苦多於快樂,她依然是幸福的,只是每個人幸福的方式不同罷了,她一味想抓住注定失去的愛情,卻忘了去珍惜和回應已然到手的幸福,她醒悟得太晚了,一切終是遲是不止一步,然,她卻從未後悔將自己交付予他!
  沉痛的目光透過屏風落在那相互凝望的身影上,他們從不曾遺忘過對方,刻意迴避,不過是希望對方生活得幸福!
  輕倚在殿外冰涼的石壁上,瓔珞只覺心裡一陣空落的悲哀,眼裡已湧上淚意。
  拭去眼淚,努力平復心緒,綻放出最美麗的微笑,要他記得她最美的時候,盡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清甜又悅耳,“如果有來生,我一定要先遇上他,我們會永不分離……”
  他心痛如絞,點頭低喃,“好,如果有來生,你會先遇上他,你們將永不分離……”伸手將她攬進懷裡,試著用身體的溫度溫暖她。
  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凌雅輕倚在他懷中,輕閉上眼:“清風……我多想再看他一眼……和他說對不起……”明知他等的不是這三個字,明知自己這一生已近結束,又何必讓他對她有所留戀,不如就讓他徹底忘了她吧!
  如此最好!
  今生,她注定辜負了洛霄的深情,如果可以,她願意用來世補償!
  她刻骨銘心的愛過眼前的清風,但當她踏進宮門那一刻起,便已沒了退路,她早已失去了與他彼肩的資格,當死亡一步步逼近,她才恍然明白了一切,曾經的不甘,曾經對瓔珞莫名的怨恨,終究在此時,煙消雲散!
  兩行清淚順著眼角靜靜滑落在他手背上,燙痛了他的心,深沉的目光一瞬不離的落在她臉上,心疼得厲害,
  “好好愛她……好好珍惜……替我謝謝她,撫平了你心上的傷口,減輕了我的自責……”輕靠在他懷裡,她輕聲暱喃。
  清風別過臉,眼底有些濕潤。
  “你放心,我會……”他的聲音已然哽咽,惟有摟緊懷中的凌雅,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如果可以,別再和他鬥了……咳咳……”大口喘著氣,她頓時咳了起來,白色的絲帕上霎時染上了紅色,她虛弱的笑笑,微仰起頭,“我知道你無心與他爭這天下……”微涼的手輕覆在他的薄唇上,阻止他開口,“既然如此,何必再鬥下去……即便他做錯了什麼,終是因為愛我……就讓我來替他償還……我知道,與那四萬兵士的生命比起來,我的命微不足道……可念在他自登基以來,勤政愛民的份上,把屬於他的還給他,僅此而已……可以嗎?”她的眼底滿是哀求,明知不該插手他們之間的爭鬥,明知這樣的要求令他為難,卻不得不說,因為她終是放心不下的。
  “不要胡說,你不會有事,你還要看著小公主長大,他還沒有回來,你要撐住!”他沉沉歎息,明知是自欺欺人,卻不得不如此鼓勵,只盼著她能不要帶著遺憾走,或許已尋到洛霄,或許他們尚來得及見上一面。
  疲倦的輕喘調息,揚起一抹苦澀的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騙得了誰呢?她知道,她等不到他了,更無法看著女兒長大,“求求你,答應我好嗎?”她不放棄的央求,希望他念在昔日的情份上還洛霄應得的,可她卻不知道,她口中洛霄應得的天下本是屬於眼前的清風的。
  他聞言身子微僵,眸光一閃,儘管是轉瞬即逝,但那股冰冷徹骨的凌厲卻仍是令她為之心寒不已。
  沉默良久,他的神情複雜難明,正當她忍不住再次出言相求時,他終是啞聲允諾:“好!”
  簡單的一個字,令她如釋重負,心頭的大石緩緩落下!
  “清風……能不能答應我最後一個要求?”不記得靜默了多久,凌雅在他懷中低聲開口。
  “你說!”
  凌雅澀然的笑,無論何時何地他都不會輕易允諾,即便是在她彌留之際,他也絕不會胡亂應承什麼,或許惟有對瓔珞,才會寵溺得無論什麼要求都答應了吧!
  微微坐直了身子,臉色慘白得毫無血色,目光有些迷離,“替我照顧她,看著她長大,別告訴她曾經發生過的一切,讓她過普通百姓的生活……”
  “你放心,我會待她視如己出,從今日起,她便隨我姓莫!此生,她只會是一介平民,普通的百姓而已!”右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柔地替她拭去晶瑩的淚珠,他沉聲應下。
  她點頭,淚眼婆娑的望著他,他懂她,哪怕無緣相守,他依然最懂她,哪怕故作堅強,她終是放不下年幼的女兒,除了洛霄,那是她最大的牽掛。
  “他說過,若是女兒就叫小離……生生不離!”她的聲音突然弱了下去,輕依在他肩上,淚一滴滴落在他衣袍上,化開一道淺淺的痕跡。
  “好,就叫小離!”他哽咽,知道她已是彌留,卻又無能為力,哪怕可以一手遮天,終也留不住即將逝去的生命。
  “小離……莫離……生生不離!”她輕閉上眼,心裡卻已有些糊塗,怕是連自己都不清楚到底是想與他生生不離,亦或是要與洛霄生生不離,“清風,你還記得那個夏夜嗎?”
  “記得,那夜你好美!”偏過頭,眼淚順著眼角落下。
  她閉著眼,笑了,“我永遠不會忘記……那夜房裡都是螢火蟲……你那麼動情的吻我……你的笑容那麼溫柔……好溫柔……”她的聲音漸漸弱了,輕了,摟在他腰間的手緩緩滑落……
  清風低下頭,濕濡的吻輕柔的印在她飽滿的額頭……
  他曾愛過凌雅,當瓔珞出現之時他的愛慢慢給了她,直到現在,他全心的愛都繫在她一人身上,瓔珞用柔情溫暖了他冰冷的心,用滿心的依賴與信任成就今日的他!
  凌雅的自責他何嘗不懂,然,他卻無從安慰,也無力為她做什麼,他恍然驚覺,在愛情面前,他其實得到的最多,經歷過痛苦,依然有人陪在他身邊,他失去過,但終究是擁有著他最想要的。
  今生,始終有愛伴在他身側,凌雅的愛已然收回,卻刻骨銘心;柳如煙的愛終以她的離世而終結,似是沒有開始便已結束;此時,他擁有瓔珞深刻而真摯的愛,只是這一段感情,他需用心,用力握在手中。
  有人說,有一種緣份是不必有結果的,這時他終於相信了,像瓔珞與洛痕,凌雅與洛霄,自己與柳如煙,誰能說不是前世注定的緣份,卻在今生終是無法修得一個圓滿的結果,躲不開的債,付不完的情,糾糾纏纏之間,憑的僅是那一顆真心而已。
  一段愛情,留給你多少傷痛,也將賜予你多少快樂,若沒有失去過凌雅,或許他永遠不知道該如何守住瓔珞,若沒有愛上瓔珞,他也將永遠體會不到真正的快樂,傷痛與快樂都是要付出代價的,只是這代價,終究是太過沉重,任他再堅強,依然心力交悴,肝腸寸斷!
  愛情是一段刻骨銘心的經歷,像是此生必然要走的一段旅程,愛著,便一直愛下去,可以沒有理由,當然,也可以沒有結果,僅僅只是因為……愛上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兩兩相望<上>

  手中握著那封來自京中的書信,洛痕抬頭望著湛藍的天,心頭有如沉下塊重重的大石。
  天空明明廣闊晴朗,卻又暗沉得彷若烏雲密佈,似是要在頃刻間翻湧壓下,他只覺喘不過氣來。
  寒冷的冬天,即便有陽光,也無法溫暖他冰涼的心,腳下踏著厚厚的積雪,負手向最高處而雲,站在山頂,將目光投得極遠。
  聖賢終究是要變天了,儘管依然是赫連家的天下,卻已是物是人非。
  不是全然沒有消息,只是他累了,倦了,明知京城裡正暗暗發生著變化,依然毅然決然的選擇向南郡而來,至於那遲早的相對,或早或晚,終究是他無力阻止的。
  那京城之中他掛念的人無須他操心,而南郡形勢危急,戰事刻不容緩,畢竟這裡有齊齊格惦念之人,畢竟她是他的妻,她的國家此時比聖賢需要他,或許,他對聖賢的責任,早該由自己劃上休止符,因為他恍然驚醒,身為赫連家的子孫,只要他活著一天,那責任便要繼續一日,無休無止……
  “赫連”何等沉重的一個姓氏,似是一副無形的枷鎖,將他們兄弟幾人困在其中,任誰,都逃脫不了。
  尤記得那日與齊齊格出城後,竟與折返回京的非凡不期而遇,僵持許久,洛痕方才勸住非凡,揮軍南下。
  離京至今,已有月餘,再過幾日就要過年了,齊齊格不曾和他說過一句話,二人似是形同陌路,原來好不容易拉近的距離,因他“狠絕”的捨棄終是又回到了原點,甚至比從前更加疏遠了,而他,也不知該說些什麼,道歉的話像是嘲諷,甚是無力,終是話到嘴邊又一次次嚥下。
  有時,獨自在營帳中佈局著一切,不禁有些絕望的想,待戰勢平息,若是她不願原諒自己,若是她已不願留在他身邊,那麼他便離去,只要她別再折磨自己,苦著自己,要他怎樣都可以!
  “王爺……王爺?”非凡的聲音漸近,待望見他身影之時,急步而來,“王爺,太子殿下的身子似是有變,您快回去看看,王妃已哭得昏了過去……”
  “什麼?”不待非凡說完,洛痕濃眉聚緊,大步向營帳而去。
  “殿下,殿下,您現在不宜下床啊……”掀開帳簾之時,齊烈正不顧老太醫的阻止,搖晃著欲起身。
  大步上前,伸手扶住他前傾的身子,接過烏利罕手中黑色的貂皮外袍披在他身上,揮手制止太醫的勸阻,他有些猜到齊烈要做什麼,他不能阻止,或許這是他此生最後的心願。
  “扶我到外面走走……”齊烈沉聲要求,面容憔悴,眉眼間透著濃濃的疲憊之感,眸底有些黯然,早已不復往日的神采奕奕。
  洛痕沉默著點頭,制止烏利罕,不欲讓他同行。
  “京城怕是大雪紛飛了吧……”將齊烈扶至一塊視野開闊之處,聽他低聲詢問,又似自言自語,“惜若甚是畏寒,不知她此時在哪,可還好……”偏頭看了一眼洛痕,又問道:“她可好?”
  洛痕微怔,隨即又點了點頭。
  讓他說什麼好呢,她可好?想必是好的吧,畢竟清風依然在她身邊,卻也不好吧,畢竟柳如煙與凌雅相繼離世,對於清風而言,這兩名女子在他的心中不可說全無份量,甚至可以說是舉足輕重,任她再豁達,也不可能全然不在意他為她人傷心難過吧,只是,一切終會過去的吧,所以,她應該是好的!不是安慰齊烈,或許只為安慰自己。
  “好就好,一定要好……”定定望著京城的方向,目光卻是茫然無距的,“記得重逢之日,她穿著那套還算合身的男裝出現在‘萬花樓’,倒真是令我驚呆了……”淡淡地笑了笑,又聽他道:“可更令我訝然的是當我吻了她,她竟毫不留情的賞了我一巴掌,說不清心裡是何種滋味,許是萬般滋味齊聚心頭吧,我當時有種想殺人的衝動,卻又不自覺被她眉眼間與惜若甚是相同的倔強所吸引……”
  洛痕站在他身側,承受著他身體部份的重量,凝神細聽。自他趕到之後,齊烈一直是時睡時醒,幾乎沒有機會與他交談,他傷在要害,且已中了無解的奇毒,現在已是時日無多,能拖一天便是一天,任憑宇文策日夜兼程地趕來,終也是只能醫病,無法醫命。
  “宮中再見,她精湛的琴藝令我刮目相看,卻又被她眼裡流動的款款深情所傷害,那時我其實已確定她不是惜若,可如此相像的容貌,這天下會有幾人?於是,我便縱容自己固執的將她當做惜若……”他勾唇一笑,那笑容不是曾經邪魅複雜的笑,只是苦澀又無可奈何。
  “當她醒過來,把手伸向了莫清風,我就知道,這輩子我是徹底失去惜若了……”他沉沉歎息,思緒似是飄得極遠,眼眸中滿溢的傷痛久久揮散不去。
  原來,他也曾自欺欺人,原來,他也曾將錯就錯!
  “這次格格回來像變了一個人,我知道你們之間定是發生了什麼,只是她不願提及,我又怕勾起她的傷心事,也不曾多問,可是,洛痕,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頓了頓,輕喘了口氣,聽齊烈繼續道:“當你娶了她,你便有責任讓她幸福,若是只想這樣過一輩子,不如當時就狠絕一點,何必苦了彼此,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相信你也懂……”黯淡的眸光瞬間變得犀利了幾分,僅一眼,竟看得洛痕心亂如麻。
  對於齊齊格,他的確有所虧欠,她何其無辜,而他卻在無形中讓她步了自己的後塵,她正在走他走過的路,只是他們所為的人不同,他為瓔珞,而她,卻是—為他!
  “這些話許是我本不該說,但我只問你一句……”見洛痕微蹙眉,他的神色變得凝重了幾分,“我想要你一句實話,只是一句實話而已。”等洛痕點頭,齊烈卻移開目光,沉默了。
  洛痕面露不解之色,片刻後,不及他再開口,齊烈又收回投向遠方的目光,琥珀色的眼眸落在他面孔上,“你可是還戀著京城中的她?”
  哪怕沉穩如洛痕,面對齊烈如此直白的問話,也難免心神恍惚了下,不知該如何回答。
  “還戀著她嗎?”他自己也不確定了,到底是真的放不下,亦或是早已習慣了想念?他遲疑了,不想欺騙齊烈,亦不想欺騙自己,終是以沉默代替了回答。
  他的神情帶著幾分迷茫,彷彿迷途的孩子,忘記了回家的路。
  “你不知道?”似是看透了洛痕的心思,齊烈皺著濃眉,“果然如此!”
  “我問格格可捨得下你,若是捨得就由她快刀斬亂麻,她臉上的神情與你一樣,迷惑又不捨!”輕聲歎息,又緩緩向前走了幾步,腳步有些不穩,踉蹌卻又有些急切,“看到那棵蒼鬆了嗎?”手指向遠方,是南郡皇宮所處的方向,眉宇間掛上一抹悔意,“那日,惜若便是在那裡離開了我……我以為她只是賭氣任性,卻不曾想竟是……訣別!我後悔了!”偏頭望著洛痕,明知他看不到那顆蒼松翠柏,依然自顧自的陷入回憶,或許他已不自覺習慣一遍遍回憶與惜若的過往,“可後悔也回不去,任我如何懺悔終是挽回不了一切,人生,走過了,終究是回不了頭的……若是我能作主,若是可以選擇,我不希望會有來生,沒有來生,便一定不會再相遇,也就能夠避免遺憾的再次重演!”
  語畢,他沉默,將目光投得極遠,彷若是凝望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天際,又似是守望那記憶深處的人。
  洛痕自始至終都沒有說話,但他卻懂了,齊烈是提醒他要珍惜眼前人,待失去之時再來後悔,將為時已晚。
  三日後,齊烈安靜的走了,帶著此生的遺憾,帶著他深心處的無悔與後悔,微笑著揮別了這個世界!那三日對他而言,無人知曉意味著什麼,只有洛痕明白!
  他不讓人靠近營帳,惟有齊齊格陪在他身邊,他淡淡的笑,笑容溫和而明亮,坦然又平靜,昏睡時,夢囈著愛人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纏綿又動情;清醒時,偶爾與妹妹交談幾句,大多數時間只是靜靜地望著遠方,有時是南郡皇宮的方向,有時是遙遠的京城方向,他在回憶,回憶短暫的一生,他在想念,想念所戀之人……
  傷口持續惡化,融入血液中的毒素迅速蔓延,無人能留住即逝的生命,只能眼睜睜看它流走,哀痛……卻又無力。
  握緊齊烈的手,齊齊格泣不成聲,終是體力不支,昏倒在洛痕懷裡,而他,惟有抱緊她,試圖溫暖她寒冷蕭瑟的心。
  她時睡時醒,整整昏沉了三天三夜,當睜開眼晴,看到那張難掩疲憊焦慮的面孔,有片刻的怔仲,回神之時,終是露出一抹溫柔的笑。
  她原諒洛痕了,恍然明白他深心處的痛苦與掙扎,若是能夠兩全,他又怎忍傷害?人生所剩無幾,她已不能承受失去,她捨不得他,她依然愛著他!
  將她纖細的柔荑緊緊握住,洛痕也笑,可那眼底分明閃著淚意,還有深深的自責。她責怪過他的捨棄,卻終究是願給他機會,願依賴於他,他不禁想,他們之間的夫妻之情此生是斬不斷的,他再也不會放手,而她,也不會棄他而去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兩兩相望<中>

  北京城似是籠罩在一片陰鬱中,江山即將易主,聖賢終是要變天的!
  沒人說得清那日的宮變到底因何而起,亦沒人清楚莫清風與赫連洛霄,誰才是真命天子,被稱之為先皇遺詔的傳位聖旨已被清風當場化為烏有,無從追究。
  大軍攻入城門,直闖皇宮,無論是塵風所率領的兵將,亦或是京城內外駐守的兵馬均是傷亡慘重,全國百姓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影響甚大,即便清風有意想將此事壓下,依然有消息流出宮去,出乎他意料之外的,竟是百姓甚是擁護於他,許是他多年來救濟過無數人,且莫家雖是生意人,卻從不曾以強欺弱,故才深受百姓愛戴。
  雖是借東方不屈的人馬方才大獲全勝,但事前為了令其擺脫謀反之名,亦不想將凌雅捲入其中,塵風在與東方不屈匯合之夜,便將其綁了。
  在洛霄失蹤三日後,他已被放出大牢,隨後,清風,塵風,武將東方不屈,文官以姚盛為首的當朝重臣在御書房議事,但卻一夜未果。
  十日之內,聖賢糟逢巨變,洛霄不知所蹤,凌雅撒手離世,小公主一出世,便失去至親,清風看著熟睡中的“莫離”,心裡空落一片。
  將凌雅的身後事交由姚盛安排,雖身為國母,卻深知凌雅的性子,囑咐一切從簡,低調平靜便好,然,卻依舊,舉國哀悼三日。
  一切事宜安排妥當過後,神情憔悴的東方不屈以國不可一日無君為由,聯合朝內文武百官上奏折,懇請清風登基為帝。
  當數以萬計的朝臣將士跪在他前身,他卻只覺心中澀然,終究是沒有當場允諾,而是沉默著離去。
  勝了又如何,得了天下又怎樣,瓔珞終是怨他,不肯原諒他。
  那日,當他不知怔仲了多久,恍然回神之際,透過屏風瞥見殿外那抹纖細的身影轉身離去。
  他不知道瓔珞在外面站了多久,亦不知道她究竟聽去了多少,當他回神追出去,在宮門口喝停了轎子,伸手掀開轎簾,氣息仍有些不穩,“怎麼不等我一道出宮?”不是責備,只是一時情急,控制不住情緒,口氣不似往日溫柔。
  瓔珞的眼睛很紅,他知道她哭過,但此刻她卻倔強的望著他,堅定的開口。“我想我該一個人走的。”
  濃眉聚緊,深深吸了口氣,方才開口,“這幾日的確忙了些,沒有守在你身邊,你別胡思亂想……”
  “你可還記得那日我在天牢中是如何勸你?”瓔珞微微別過臉,澀然的笑,心像是被霎時抽空,一陣陣酸澀的疼,“你說,既選擇留下來,就別再勸你,若是不信你,便讓明月即刻送我出宮,這一切,你願一人面對。”
  強壓下眼中湧起的淚意,與他對視,“我懇求你讓我留下來,因為無論生死,我都願與你共同經歷,可我卻沒有想到,面對的竟都是這些……”
  她的話語依舊輕淺溫柔,語氣也極為平緩,甚至聽不出任何不悅,可他的心卻猛然揪緊,疼得厲害。
  “如果我知道留下來將是面對今日的一切,我寧可那日被送出宮,我寧可被你欺騙。”
  “我何時欺騙於你?”眉頭緊皺,他脫口接道。
  “你不只騙了我,亦騙了你自己!”深吸了口氣,她繼續說道:“你愛她,一直愛著她!”堅決而肯定的回答,不留一絲於地,不給他一點辯駁的機會,“我可以不計較你的曾經,但你的現在和未來卻一定要是完整的,否則我不接受!”沉靜地坐在轎中,緩緩從他面孔上移開了目光。
  清風一時語塞,不知該如何回應,僵直的立在轎邊,深沉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像是怕錯過她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變化,心口霎時劃開一道口子,他已然聽到碎裂的聲音。
  “你可願聽我解釋?”隔了半晌,他才沉聲詢問。
  她的心猛地抽痛著,別過頭看向天際,那縷陽光柔和而明媚,然,灑在身上卻已無一絲暖意。
  “你可解釋得清‘此生無悔’蘊含著多深的情義?你又如何解釋得清她們一個個沉睡在你懷裡時,你真正的心情?何必自欺欺人,何苦再解釋什麼!”哀痛的目光不經意間望見他衣袖上的點點鮮紅,終是不忍再說什麼。
  他目光哀戚地看著她,卻是無言以對。
  他的確解釋不清,還有什麼可解釋,一切都是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他還能解釋什麼呢!
  “翠柳,出宮!”見他立在轎前不動,瓔珞沉聲喚著呆立在一側的翠柳,聲音哽咽。
  “小姐,何必說這些,主子他……”
  “若是分不清誰才是你主子,大可留下。”翠柳欲出言相勸,卻被瓔珞決決的打斷,語畢,她徑直下轎,不看他們一眼,欲徒步出宮。
  僅僅走出幾步,手腕已被他緊緊握住,他眉宇間濃濃的憂傷從空氣中緩緩瀉出,“你說過,只要我不說離開,你便不會離開。”
  深遂的眼眸凝望著她,低沉的嗓聲掠過她耳際,勾起瓔珞無限的回憶。
  天空是透明的藍,心情卻是陰鬱的藍,往事難忘,難忘舊人,她的心彷若是在剎那間蒼老,而他們的未來,驟然變得迷茫又無限飄渺,難道這一切終是走到了盡頭?
  她別過頭,不願再看他一眼,“你也承諾許多,亦負了更多。”
  “若不是發生這次變故,我或許此生都不知道你一直將她們放在心裡,深到我無法觸及。”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我累了!”
  純淨的眼眸澎湃著他看不懂的情緒,被迅速掩去之後漸漸蒙上一層霧氣,深吸一口氣,用力掙開他的手,轉身之時,豆大的淚珠奪眶而出,滑過臉頰,落入雪中。
  望著她單薄的身影漸行漸遠,他的心已被瞬間抽空,任憑冷冽的寒風在耳邊肆虐,而他,只是失魂落魄的立在那裡,一動不動。
  她說她累了,她後悔選擇與他共同面對今日的局面,江山,他都唾手可得,而她,已然決定離他而去,得到一切,卻失了她,人生,又有何意義?
  他終究是敗了,敗得最徹底!
  “若惜……”他低聲輕喃,墨一般漆黑的眼眸裡有水光閃爍,透著絕望與心痛。
  深夜,當他回府之時,瓔珞已然離開,只留下一封信,告訴他,她搬回將軍府,請他不要打擾,讓她安靜待產,至於腹中的孩兒,只屬於她一人,出生後將會隨她姓,與他……無關。
  信的右下角,赫然落著“梅若惜”這個名字!
  她決定做回梅若惜,不再是東方瓔珞,那個他嬌弱纖細的妻。
  決決的態度,冷漠的話語,令他站都站不穩,幾乎跌倒在地,信紙如枯葉般緩緩落地,微扯嘴角淒然一笑,聽他低首喃喃自語,“若惜,我愛你……”
  僵持數日,清風堅決不肯坐上那龍椅,但在新帝登基之前,他已交代,政事均由姚盛及幾位重臣共同處理,姚盛事事親力親為,極是忠心,甚至有意無意間提及想將女兒嫁予清風,卻不料被他冷言拒絕。
  “姚大人,此時正值聖賢用人之際,還需您老多操些心,至於令嬡終身大事,待新帝登基後自當慎重賜下旨意,清風無意再娶,辜負您老厚愛。”
  語畢,他掀袍而去,留下老臉通紅的姚盛怔怔出神。
  唉,他這女兒,似是樣樣都強於別人,卻為何如此難嫁?
  “大哥,你看”塵風氣憤地遞上手中的書,臉色沉鬱。
  “說我拭殺兄長,謀權篡位?”不以為然的冷笑,順手接過來淡淡掃了一眼,便擲於案几上,不予理會。
  “畢竟悠悠眾口,長此下去,終是人云亦云,恐是……”
  “由著他鬧,我便要看看他能堅持到幾時?”冷哼一聲,犀利的眼眸閃過厲芒,“若是他不顧李家一百多口人的性命,他便與我鬥到底。”
  “主子”死士首領莫徹急步而來,面色焦急,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何事?”濃眉聚緊,他冷聲質問,“你不是該在將軍府?”
  “李濟率兵馬圍了將軍府,老將軍怕夫人受驚,派屬下進宮告之主子。”莫徹微低著頭,恭敬回道。
  大局算是塵埃落定,局勢已然被清風掌握,但洛霄也是有死忠的,鎮守邊關的另一員武將李濟,便是其中一人。
  他是洛霄破格提用的人才,三年內由一名普通的兵士升為大將軍,足見洛霄對其的看重,無奈,他武功不及塵風,被困邊關,故在宮變之時未及趕到,以至洛霄兵敗如山倒。
  當他得知清風欲取而代之,不顧洛霄大勢已去,毅然決然率兵攻城,並暗中組織了相當一部份文人墨客,欲借其之口施以壓力,逼清風還洛霄帝位。
  數日已過,李濟見清風毫無動靜,心急之下冒然決定圍了昔日的國丈府,今日的將軍府。
  “他找死!”雙眸迸射出厲芒,話音一落,人影已然消失在書房之內。

  第一百二十三章:兩兩相望<下>

  當清風單人一騎出現在李濟面前,李濟心頭一緊,被他冷然的氣勢懾住。
  “怎麼,李將軍,這算是你送我的大禮嗎?”穩坐於馬背上,他居高臨下的冷聲質問。
  “不知該如何稱呼才算合宜?”李濟穩住心神,仰頭回道。
  清風勾唇冷笑,“李將軍認為呢?你若敢說,我應下便是。”一個利落的翻身,他穩落在地,緩步向李濟而來。
  李濟身後的兵將見勢一驚,霎時,拔劍聲四起,個個大步上前,恐清風對他不利。
  “李將軍果然智勇雙全,守衛森嚴的城門到底沒能攔住你,就讓莫某陪將軍活動下筋骨如何?”淡淡掃一眼眾人,他冷冷地說,心中不禁想,既有膽子圍了將軍府,便要有膽量承擔後果!
  “李濟不敢勞煩王爺,只是不知皇上現在身在何處?”李濟也是聰明人,試問這天下有幾人是他莫清風的對手,他又怎會自不量力與之動手。
  “勞煩?李將軍也知道勞煩了莫某?”凜然冰冷的面孔,眉心微蹙,略略抬起眼眸瞥了他一眼,“皇上此時身在萬安寺,若是要請安,可直接過去,此舉又是何意?”聲音低沉而冰冷,令人心中微寒,“李將軍若是不想家人受連累,最好不要打擾吾妻靜養,否則後果不是爾等承擔得了。”
  “王爺,皇上乃是龍體,長期居於萬安寺恐是不妥……”
  “妥與不妥李將軍似是都無權干涉。”
  “王爺?”李濟明顯被清風的不以為然所激怒,語氣已不如先前和善。
  “此時,這天下皆在莫某掌握之中,即便李老夫人已悄然趕往邊關,莫某依然請她老人家喝了杯茶,不知李將軍可已得知?”李濟的話被他決決打斷,越過他,逕直向府門而去,老管家已打開門候著。
  負手邁進大門,在管家關門之前,他停下腳步,“顧念李將軍是難得一遇的人才,莫某不再追究今日圍府之事,一個時辰內我不想再看到這京城中有不明來路的人馬,否則李老夫人便由莫某狠心送一程。”
  轉身之際,深沉的眸光落在李濟身上,散發著一股觸目驚心的寒氣,令人毛骨悚然。
  李濟聞言明顯怔仲,不曾想到他何時已截下母親,表面雖故作冷靜,然,內心卻焦慮不已,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精心安排,依然沒有避得開他的算計。
  他不知道,當他連夜上路,趕往京城之時,他那一家老老小小已被莫家的死士“請”了回來,如今已被送到江南別苑,雖是以禮相待,但能否平安,只在他一念之間。
  天下離他何其近,只要他伸手,皆在他囊中,李濟如何與他鬥?以卵擊石而已。當若惜決定離開他,他的心變得更加冷硬了,此刻,誰若是惹惱了他,他便再不會顧及其它,只要是與他作對的,他決不留情,若不是想為未出世的孩兒積福,李濟潛進京城之時,便是李氏一族……血祭之日。
  李濟的神情漸漸變得驚惶,定定望著他,雙手緊握成拳,卻見他淡淡一笑,“素聞李將軍是孝子,不如攜妻小回鄉,伴娘親安享晚年不是更好?”
  與他對視片刻,清風不再多言,舉步向正廳而去。
  “爹”見東方不屈坐在正廳,清風沉聲見禮。
  “終是年紀大了,這身子骨不中用了,我是擔心他情急之時以瓔珞相脅。”東方不屈微一點頭,示意清風坐。
  “他不敢!”取過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瓔珞……她可好?”眼睛環掃四周,微微有些失落。
  “還是老樣子,天氣好時便由明月陪著出去散散步,有時會去萬安寺進香,大多時候只是在房裡一個人自言自語,那丫頭,這幾日竟還學起繡花了。”想到瓔珞一個人輕撫著隆起的小腹與寶寶說話,東方不屈的臉上揚起一抹慈祥的笑。
  清風也淡淡笑,只是那笑容尤其苦澀。
  “瞧我這把老骨頭,剛坐了一會就受不住了,你今兒就留下用飯,我已吩咐廚房備著了,呆會叫瓔珞也過來,她這些日子胃口也是不好,我都擔心我那孫兒……”
  話語間,東方不屈緩緩起身,“丫頭雖故作堅強,可我也不止一次見她悄悄落淚,這樣終是對腹中的孩兒不好……”由僕人扶著行至清風身側之時,輕拍了拍他的肩。
  獨自坐在正廳,他澀然的笑,東方不屈實際是找了個借口讓他過來看瓔珞,否則以李濟之力,又怎需興師動重去通知他。
  自她搬回將軍府,他過得很不好,吃不下,睡不穩,常常整夜整夜坐在書房,想快些理清一切,想早點接她回府,可卻始終理不清頭緒,雖不曾見面,但他知道她過得也一定不好,只是,她可還會想著他,念著他,他倒是沒了把握。
  此刻,她明明近在咫尺,他卻無論如何邁不動步子,腳上彷彿有千斤的巨石,不知是沒有勇氣面對,亦或是怕承受不了她的不肯原諒。
  她那麼纖細柔弱,第一次對他冷言相向,那莫大的哀痛令他如何也難邁出一步,哪怕想她想得快要發瘋,哪怕每夜出宮後都會不自覺行至將軍府,依然只是靜立在府門外,看著她房裡的燭火燃盡,方才折返回莫家。
  他們分開已有月餘,他留在府裡的時間少之又少,回府後也只是歇在書房,從未在臥房睡過一晚,沒有她在,府裡安靜得沒有絲毫生氣,少了她清脆的笑聲,還有那撒嬌般的嗔怪,他全然感覺不到家的溫暖,他常常無法入眠,習慣性地想將她攬進懷裡,伸手之時才驚覺,枕邊空空如也,那種冰冷徹骨的感覺,令他的心涼到極點。
  靜坐在正廳,偶有僕人過來添茶,他都渾然不覺,直到老管家來請他去用飯,抬頭之時,方才知天已黑了下來。
  “先前二公子帶人過來,老爺說您留下用晚飯,明兒才回。”老管家見他一路沉默,低聲開口。
  “嗯”他隨口應著,雖知曉東方不屈的用意,卻也心知肚明,瓔珞既能決決的留書回府,斷然不會輕易原諒他,僅憑一頓飯,又如何能令她回心轉意,但話雖如此,依然有些隱隱的期待,至少可以見她一面。
  “姑爺裡面請。”老管家將他帶到飯廳,微一恭身退了下去。
  “慢著點小姐。”
  “爹爹身子不是不舒服,怎麼突然叫我一起用飯?”
  “翠柳也不知,許是老爺今兒精神好吧?”
  似是聽她輕輕歎息了一聲,主僕二人又一時靜默下來。
  那聲輕淺的歎息,直歎進他心裡!
  立在原地未動,直到那抹身影緩緩向他而來,他只是靜靜站在那裡,凝神看著她。
  “主子!”翠柳俯身請安,對於他在這裡並無意外。
  瓔珞聞聲抬頭,對上那雙深沉而熟悉的眼眸,眼裡閃過一抹詫異,隨即瞭然是東方不屈把自己騙過來,轉身欲走。
  “若惜?”他急步行至她身前,伸手握住他的手腕,隔著厚厚的雪貂袍,依舊能看出她身形的變化,難怪剛剛聲音明明很近,卻半天才見她走過來。
  右手情不自禁撫向她小腹,卻見瓔珞略顯驚慌的向後退了一步,若不是他的左手及時扶住她,險些跌倒。
  “你怕我?”眸光中溢滿傷痛,對於她自然間流露出的恐懼尤為痛心。
  如水般清澈的眼眸蒙上一層濕意,偏過頭,她輕聲回道:“我已說過,腹中的孩兒與你……無關!”頓了頓,她又狠心補棄道:“我已不再是莫夫人,以後不必派人送東西過來……”
  “我何時同意休妻?”他渾身劇震,大手緊了又緊,已然握疼了她。
  “不必你同意,我有權選擇。”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聽上去狠決些,卻依然有些哽咽。
  當他派人送東西來,她又命人送了回去,同時還附上一紙休書讓他簽字,只是瓔珞不知,當他看到那封休書時,憤怒得幾乎想大開殺戒。
  他胸口劇烈起伏,試圖壓下心頭霎時湧起的怒意,他可以給她時間冷靜,畢竟是他有錯在先,而且她現在身子極弱,情緒不宜有太大的波動,除了派人送些他想到的,她可能用上的東西以外,根本不敢勉強她相見,可當他親耳聽到她說不再是他的妻,他便受不了了。
  “既已冠上我的姓,便容不得你選擇!”過了半晌,他僵瀉的目光,終於動了下,鬆開她的手,僅留下這句話,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慢慢轉頭朝門口望去,那道欣長的背影帶著幾分決決,卻也難掩孤寂,她的淚,簌簌而落。

  第一百二十四章:黯然別離<上>

  晚飯過後,瓔珞央著清風教她寫字,他寵溺的笑,讓翠柳將文房四寶搬進了睡房。
  “怎麼突然想寫字?”鋪好紙,將蘸好墨的毛筆遞到她手裡。
  “人家不會寫毛筆字,看著你寫的那麼好,想偷師唄。”架式十足的坐在桌前,偏頭望著他,目光中帶著幾分崇拜。
  “不會寫?不是說學富五車?”他雙手抱胸站在她身側,忍不住打趣,尤記得她可是毫不謙虛的說過:“本小姐寒窗苦讀十餘載,那可是才高八斗,學富五車,不許小瞧我……”
  “誰規定學富五車就一定要會寫毛筆字呢?”瓔珞輕佻眉毛,嘻嘻笑,不甘示弱的回嘴。
  “姿勢倒還有模有樣,這字實在是……”他微抿嘴角,皺眉看了看瓔珞寫下的那三個字,忍不住出言“批評”。
  “如何?”明知自己的字醜得不能見人,還繃著小臉,煞有介事地問道。
  “差強人意……”愛憐的輕刮了下她的俏鼻,不理會她小小的不滿,接過毛筆龍飛鳳舞寫下“若相惜”三個字。
  “快點教我寫,名師出高徒,別讓我丟了你的臉。”撒嬌般的搖著他手臂,霸道的要求。
  “我要是怕丟臉,就應該放棄你這個學生。”輕柔撫摸著她的俏臉,他無奈的笑,終是將她摟在身前,手掌輕握住她執筆的右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寫了起來。
  “別太用力,放鬆點。”
  “嗯……”
  “平日裡這雙小手似是一點勁都沒有,怎麼此刻倒是像有使不完的力氣?”左手輕摟在她腰間,邊寫邊取笑她。
  “有點緊張……放鬆不了……”
  他輕聲笑,俯在他耳邊低喃:“緊張什麼?怕我?”
  “別鬧,正經點……”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玉頸,瓔珞用胳膊拐了拐他,輕聲嗔道,耳朵微有些紅。
  唇邊揚起一抹好看的弧度,沒有再逗她,極為耐心地一個字一個字帶著她寫了幾遍。
  瓔珞的悟性很高,練了沒多久已進步很多,見她寫得流暢了些,才鬆開她的手,又囑咐了幾處要領,便拿起一本書,坐在旁邊陪著她。
  燭火搖曳,窗前映著他二人朦朧的身影,房裡很靜,偶爾響起細微的翻書聲,夜空中早已綴滿了凡星,皎潔的月光透過窗子射進來,不覺清冷,更顯光亮。
  她專注認真的練字,偶爾回身看他,感覺到她的注視,他抬頭時,清冷的眸光瞬間轉為眷戀和繾綣,唇角揚起一抹溫柔的笑,雙眸燦若星辰。
  手中的書一頁頁翻過,他似是看得極為認真,其實卻是在想心事,眸光中的鋒芒難以遮掩,卻又不曾讓瓔珞發現。
  夜深了,瓔珞放下筆,微抿著櫻唇,枕著手臂趴在桌上,定定地凝望著他。
  放下手中的書冊,起身行至她身旁,將她抱坐在腿上。
  “累了?”
  “不累,就是想看看你。”瓔珞輕靠在他懷裡,神情現出一抹黯然。
  “怎麼了?又在胡思亂想?”敏感的聽出她口氣有些悵然,擔心的問道。
  “沒有,就是想和你說說話。”瓔珞斂神,長長的睫毛閃了下,抬起頭衝他淺淺笑了,“要是我們能一直住在這裡多好!”
  他聞言有片刻的怔仲,隨即摟緊她,下巴抵在她肩上,“若是你喜歡,我們便多住些時日。”
  她幾不可聞地輕聲歎息,“塵風都派人來了幾次了,府裡有事的話,我們明天就回吧。”
  愛憐的輕撫著她的長髮,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柔聲安慰:“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詢問我的意見,難得落個清靜,我們再多住些日子,嗯?”
  纖臂自他腰間穿過,交叉相握,鼻尖輕輕蹭著他的脖子,“我不想你因為我有半點為難和勉強,這別苑固然清靜,可你究竟有很多事要做,無論你在哪,我陪著你就是……”
  “若惜……”感動於她的體貼懂事,他啞聲低喚。
  “清風……”她溫柔回應,仰頭親了親他的嘴角,復又紅著小臉縮進他懷裡。
  這聲輕淺的低喚嬌柔的魅人心弦,彷若世上最美妙動聽的天籟,剎那間柔軟了他的冰冷的心,將她輕擁在懷裡,嗅著她身上淡淡的體香,身體有些燥熱。
  瓔珞不知道,她每一次細微的碰觸對他來說像是甜蜜的折磨,能夠瞬間燃起他身體的熱度。
  伸手勾起她小巧的下巴,低頭吻住她,櫻唇柔軟,小舌甘甜,他用心細細感受著她的美好與依戀,再捨不得放手。
  那是他們成親後最柔軟而甜蜜的時光,那夜她熱情如火,在他的引領和鼓勵下擁抱他,親吻他……
  她以燦爛而深情的愛撫慰著他孤寂冰冷的心,她曾放下矜持,用她傾心所戀燃燒他已近枯萎的愛情,她才是他至死不渝的愛人,是他獨一無二的妻子。
  他的目光總是情不自禁為她而迷離,他的心已在不自覺間為她徹底沉淪,而他,終也是將她傷得最深。
  那時他曾滿心希望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繼續下去,沒有傷害,沒有猜疑,更沒有生離死別,只是和深愛的她,相守著一路走下去,再沒有算計,更不必為隨時隨地暗隱的殺機而憂心,她快樂無憂的陪在他身邊,而他,寵愛著她,護佑著她,直到兩鬢斑白,依然不離不棄。
  可誰知,短短不到一年的時間,已是物是人非。
  除夕之夜,府裡因清風情緒的低落被籠罩上一層郁色,無絲毫喜氣,他默然回房,靜坐在床邊,伸手撫摸她的繡枕,嗅著她殘留的淡淡髮香,回憶著成親後別苑小住時那段甜蜜溫馨的時光,心痛如絞。
  陪東方不屈用過年夜飯,瓔珞摒退了翠柳,一個人安靜的在房裡寫信。
  清風,靜默了月餘,終是提筆給你寫信。
  柳如煙走了,凌雅走了,我承認自己過不去心裡的那個坎,如今的我,不敢放任自己去想你,因為一想到你,便會不自覺想起她們,然後記起,你並不屬於我一人……
  你是我的全部,而我,卻不是你的唯一!思及此,我的心疼得像是要窒息,哪怕洛痕出宮之時,望著他蕭瑟的背影,我也哭了,但傷心難過的程度,遠遠不能與之相比,那種痛是全然不同的。
  當我聽見自己的夫君與別的女子訴說“此情無悔”,當你親口承諾讓她的女兒冠上你的姓,我不知道,在你心裡,我到底置於何處?我腹中的寶寶又算什麼?
  我絕望,從未有過的絕望。
  清風,我愛你,可我們卻回不去了,這命運在我們相遇之初或許便已注定了,只是我們一直固執的抵抗……你賦予我的百般柔情不過是彌補她入宮後內心的寂寞孤獨,如果我不曾出現,或許柳如煙便可順理成章地獲得這一切。
  我們的結合,終是傷了太多人,亦無意中傷了彼此。
  過年了,又落雪了,我知道你就在府裡,該是獨自一人飲著酒,如果可以,便醉一場吧,你是傷心的,當她們一個個相繼離去,拋開情愛,你的心終是痛的,那麼,便徹底醉一場,醒來後忘了一切,忘了我……
  清風,你聽說過海與岸的故事嗎?
  有人說,海是男人,岸是女人,深情的海與溫柔的岸,誰也離不開誰,失了海的岸,將處處瀰漫著淒涼,早晚會枯竭了自己的眼淚;而缺少了岸陪伴的海,便永遠失掉了自己的心,再無可依之人。
  曾經以為,你是我的海,而我,是你的岸,如今,我寧願相信就是如此……
  這一生彌足珍貴的時光便是與你相依相偎,刻骨銘心,永世難忘……然,幸福之中摻雜太多了無可奈何與無法捨棄,終是令你我不堪重負,可為何,直到今日,我依然深刻地愛著你,只是,我已不敢奢望,是你此生最後的愛人!
  這一切走到何時才算是盡頭?你我之間,終是無法走過這段哀痛的記憶。
  一滴滴淚聲聲地落在紙上,濕了記憶,濕了她的心……
  這段時間我常去城郊的寺院,一待便是一整天,太陽西沉,獨自躑躅在滿地白雪的院裡,穿過寂寥的香火,眼前縈繞著你的影子……虔誠的跪在佛前,手中握著冰冷的念珠,卻已說不出心中的祈願……我想,你可能已不再需要。
  這京城中留下太多記憶,想忘忘不了,想記又太痛,我想離開,帶著未出世的孩兒,哪怕不能回到屬於我的世界,但這天下之大,總會有我容身之處。
  你派人守在府裡,我知道,你怕我走,可我卻不知道你是不是因習慣才怕失去我……
  我們之間隔著時空,隔著人世,終究是有緣無份,讓我走吧,別將我強留在這裡,我是真的倦了,已無力粘起碎掉的心!
  窗外的雪隨風飄落,天地之間已是渾然一色,凜冽的風自耳邊呼嘯而過,刮得他的心生疼。
  “清風……”夢囈著他的名字,隱約中微微帶著哽咽的聲音,在寂靜的房內迴盪。
  在不驚醒她的情況下,將她抱回床上,他的臉上,閃過一抹沉沉的哀痛,輕柔的撫摸著她細嫩的小臉,勾畫著她精緻小巧的五官,深邃的眼眸中,無聲地訴說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酸楚與傷痛。
  他曾鄭重許下永不分離的誓言,只是一念之差,險些散落在天涯。
  直到此時,他方知自己錯在哪裡!
  大年初一,暖暖的陽光透過窗子射進房裡,新的一天開始了,新的一年也已然來臨,而他們的愛情,不知是盡頭還是起點……

  第一百二十五章:黯然別離<下>

  秀眉輕皺,下意識伸手抓被子,勾纏之下才發現小手被人握著。
  “醒了嗎?”語氣極為輕柔,聲音微有些啞。
  緩緩睜開眼,當他疲憊的面容映入眼簾,心裡狠狠一悸,想掙脫他的手,無奈這次他握得很緊,不給她絲毫躲避的機會。
  “別再說狠話,更別說你母子二人與我無關……”深沉的目光一瞬不離的凝視著她,手勁不減,語氣卻依然溫柔,並帶著誠心的懇求:“若惜,不要否認我對你的感情,別輕言離開……”
  四目相凝,她的心再次疼起來,偏過頭,一滴淚順著眼角無聲地滑落。
  瞥見她眼角的淚光,他沉沉歎息,不捨的鬆開手,輕柔地將她扶起來,倚靠在床側,又體貼的為她披好外袍,掖了掖被角,動作一氣呵成,熟練而自然。
  伸出手,在半空中略微猶豫了下,深怕她拒絕他的碰觸,卻見她的淚一滴一滴止不住地落下來,終是不再遲疑,輕觸她面頰,溫柔地拭去她的眼淚,眼裡溢滿哀痛,“乖,別哭了,是我不好,看哭壞了身子……”
  淚水模糊了視線,朦朧中,望見他明顯的憔悴,眼眸中佈滿血絲,神色透著疲倦,終是沒有拒絕他的親近,任由他將她的小手握在手中溫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心亂如麻。
  不見面時想他,見了面又抑制不了悲傷的情緒,惟有茫然的望著他,選擇沉默以對。
  “為何會這樣?若惜……”他突然哽咽,心疼她的憔悴,亦受不了她的冷淡。
  他不否認曾經深愛過凌雅,當親眼看著她的生命一點一滴地流走,自己又無力挽留之時他的心的確很痛,即便活著有痛苦,他依然不捨她離世,他不知該如何解釋他們之間微妙的感情,可冷靜了一個多月,他清楚自己的心,他愛的是眼前的她,不是因為習慣,不是為了填補他的寂寞,僅僅因為她這個人。
  他不知道若是她沒有出現,他的人生該如何發展,可她出現了,他不能失去她。
  當他看到那封休書,臉上有憤怒,有驚痛,亦有受傷,種種複雜的眼神在他眼底交匯,劈手掀翻了案幾,獨坐在凌亂的書房整整一夜,他萬萬想不到她會如此決決,直到昨夜看到她的信,還有上面殘留的點點淚痕,他方才明白傷她有多深。
  “我是你的那片海,現在是,將來也是……”聲音雖有些哽咽,語氣卻異常堅定,“若惜,你可還願意做那海的岸?”話語間,將她纖細的柔荑遞到唇邊,輕吻!
  當他微涼的唇碰觸到她的手背,胸口一陣鑽心的疼,身體像是被猝然抽空,不敢再多看他一眼,急急將目光投向了別處,情緒已完全不由自己掌控,淚,滾落而下。
  一動不動的凝望著她,幽黑的眸光閃動,終是在她長久的沉默過後別開了臉,試圖嚥下眼中的濕意。
  “對不起……”坐了大半夜,原本有許多話想對她說,突然間又不知從何說起,惟有低聲道歉,伴著那聲沉沉的歎息。
  眼淚不受控制的傾瀉而下,一滴滴落在他手背上,燙得他的心針刺般地疼。
  “原諒我好嗎?別讓我一個人……”移坐到她身前,伸手將她輕擁進懷裡,略有些粗糙的側臉輕貼著她細嫩的頸子,他啞聲要求。
  她那麼相信他,包容了他的前塵過往,她那麼愛他,無論何時何地都願與他並肩而立,哪怕面對生死,也不曾有過絲毫的猶豫,更不惜冒著生命危險孕育他的骨肉,可他都做了什麼?他知道她該怪他怨他,他甚至沒有資格擁有她,可他不能失去她,真的不能!
  “我知錯了,真的知錯了,要打要罰都隨你,只請你別這樣對我……我是你腹中孩兒的爹爹,是你的夫君,別用那一紙休書打發我……別不要我……”她多沉默片刻,他的心便下沉一分,時間的點滴流逝對他而言是一種無形的折磨,他受不了。
  “府裡的人我已吩咐他們離去,你若想走,隨時都可以,只是……只是能否再給我一次機會……”他的聲音哽咽得厲害,無依中透著絕望。
  “若惜,別離我那麼遠,別走……隨我回家好不好?”一向孤高冷傲的莫清風,此時像個迷途的孩子,雙臂緊緊將她摟在懷裡,俯在她耳邊一遍遍央求。
  他可以什麼都不要,卻堅決不能失去她。他不敢想像若是沒有她,他的人生還將如何繼續,他要怎樣一個人走完餘生,他活著還有何意義,他深愛的妻子,他即將出世的孩兒都棄他而去了,他這一生,還剩下些什麼?!
  當一滴冰涼的液體滑落在她頸間,瓔珞,淚如雨下!
  穩坐在馬背上,孤獨的目光一瞬不離的緊緊凝望著窗前的影子,哪怕眼角的濕意已被風乾,依舊帶不走心中深刻的痛楚,她終究是,不肯原諒他。
  “若惜,我愛你!”他沉聲暱喃,雙腿一夾馬腹,揚鞭而去。
  大年初十清晨,風塵僕僕的他趕回宮中。十五,他獨自一人去了萬安寺,直到第二日深夜方才回府,依然歇在書房,隨後的一個月裡他異常忙碌,天際發白之時便起身離府,月上中天方才回來。儘管如此,每隔三日,他便派人送出一封長長的書信,哪怕從未收到過一封回信,依然堅持。
  二月初,宇文策自邊關帶回洛痕的書信,那張滿是疲憊的面孔上終是露出數月來第一抹笑容,隱隱透著幾分安慰。
  二月十四日,身在弱水的瓔珞收到一大束紅色的月季花,細數之下竟有九十九朵。
  三月初,天已漸漸轉暖,萬物悄然復甦之時,他再次孤身前往萬安寺,卻只是帶著一身晨露而回。
  三日後,迎來新帝的登基大典,順利而隆重,舉國歡慶。
  聖賢終成歷史,新帝登基之時,正式改年號為天玄,定國都為北京,一日之內有三道明旨與一道密旨相繼頒出。
  第一道旨意,新皇年幼,尚無力主理朝政,設四位輔政大臣,但凡重要國事,需由四位輔政大臣共同商議後裁決。
  第二道旨意,新帝登基,大赦天下,減免賦稅一年。
  第三道旨意,但凡天玄朝內任何一名兵將戰死沙場,年邁或是年幼的家人均由朝廷供養,直至亡故或成人。
  第四道旨意,天玄王爺與南郡公主已結連理,南郡即屬友國,此時正值危難之際,天玄將在五日內調集五萬精兵相援。
  第四道旨意印上玉璽之時,清風連同一封信遞到塵風手上,命他親自安排。
  “為免打草驚蛇,以迅雷之勢一舉擊敗敵軍,京中五萬大軍已暗中分批趕往南郡,以助你盡快結束戰事,力求一戰‘定天下’。”
  “經徹夜長談,他執意在萬安寺修行,雖是帶發,亦是虔誠,我想,他許是想以此相伴凌雅!”
  “皇上雖是年幼,但天資聰慧過人,相信必可擔起重任。”
  “岳父大人自凌雅離世後身體甚是虛弱,三日前便已遞上辭官折子,我允了,但卻留他在京養老,他執意將小離接回府中,我雖憂心他年事已高,無力照顧,卻了然他良苦用心,唯有應下。”
  “京中一切安好,匆念!保重!”
  洛痕手握信函,明亮的眼眸望向京城的方向,淡然地笑,“或許,這樣也沒什麼不好!”
  他想,待戰事平息,也該回去看看,那畢竟是他的國家,他至親的兄弟都還在那裡。
  他赫連家兄弟四人,此時,竟有三人無心皇位,至於洛軒,也許這一切的變端,終只是為了把他推向那個位子吧。
  三月末,南郡終有捷報傳回,天玄的兵將頑強而堅韌,再加之洛痕佈局縝密,統帥有方,在勢均力敵的情形下,大敗孥軍,已是三戰三勝,孥軍兵力折損甚是嚴重,似是無力應戰,有意議和。
  天下似是平定了,風波也彷若是平息了。
  湛藍的天空浮動著朵朵白雲,絲絲微風拂過面頰,吹亂了她的長髮。
  站在高處,小手輕撫著渾圓的肚子,眺望著京城的方向,眼裡湧起陣陣酸意。
  時間轉瞬即逝,她離京已有數月,在這幾個月中,他兌現了送她來時的承諾,真的沒有出現在她面前。
  這處院落依山靠水,環境清幽,除了她,唯有宇文策,翠柳,明月,還有必要的僕人與護衛居住,甚是清靜。
  京城發生的事情她已然知道,卻無力費神,但當得知李濟仍舊不死心,竟帶領四萬兵馬在新帝登基前十日逼宮之時,方才憶起那塊可以打開他書房暗格的玉珮尚在她手中,她輾轉難眠,終是在第二日派人快馬加鞭將玉珮送回京城。
  三日後,他的信如期而至,拆開那封明顯輕了許多的信封,竟只有一句話。
  “天下近在咫尺,亦不如有你依偎身旁!”
  那夜,她一遍遍重溫著他熟悉的字跡,淚一滴滴落在紙上,留下深深的痕跡,不禁憶起大年初一那日早晨,他將她摟在懷裡的情景。
  “我什麼都可以答應你,唯有一條,我決不同意簽下那休書……”頓了頓,抬頭迎上她的目光,他低聲道:“你想走,我便讓你走,你不想見我,我便不出現,但是,讓我送你去,看著你平安到了弱水,我便回來,好嗎?”
  面對他哽咽的懇求,她終是不忍拒絕,含淚點頭。
  他揚起一抹笑,眼中的淚意尤為明顯,“你要好好的,別讓我擔心……”匆忙站起身,那滴奪眶而出的淚水沒有讓她看見,只留給她一抹孤寂的背影,直到行至門邊,才停下腳步,“若惜,我等著你!”她要走,他不敢勉強,可他,卻決不放手。
  “小姐,京城有信來。”翠柳輕聲喚她,遞上手中的信封。
  任由明月扶著,她緩緩轉身,單手撐腰,接過信。
  “若惜,你可好?寶寶可還聽話?有沒有踢你?是否吵得你睡不安穩?”
  “皇上終是年幼,今兒竟哭鬧著不肯早朝,央著我帶他去弱水看你,我沒有答應,怕攏了你的清靜。”
  她含淚淺笑,繼續往下看。
  “翠柳說你夜裡總是驚醒,小腿更是腫得厲害,還常常抽筋,先生也說你身子太虛,甚是辛苦,我很擔心……若惜,寶寶會不會怪我,竟如此待她娘親?”
  “答應我,若惜,你要好好的!”
  “昨夜我歇在別苑,取出成親那日你穿的那件小禮服,恍惚間,竟以為你回來了……若惜,我好想你!今年生辰,不知你可會在我身邊?”
  將信小心的折好,回房收進錦盒裡,這已是她離開四個月間,他寫來的第三十六封信。
  “清風……”輕喃著他的名字,眼裡已然濕潤。

  第一百二十六章:咫尺天涯<上>

  人生像一個得到後失去,然後再失而復得的過程,有一些,失去了,彷彿深秋枯萎的落葉,待明年春天,又會發出嫩芽,重新復甦;而有一些,錯過了一時,便成了一生。清風慶幸,他的堅持,他的“自私”,終是換來了他與瓔珞的第二季愛情。
  原來,心裡有個希望,真的可以千年萬年的等下去,只是等待的過程,卻是煎熬。
  幾個月的時間,似是有一輩子那麼長,他想她幾近發瘋,惦記她快發狂,哪怕翠柳和宇文策也是每隔三日便寫來一封信,哪怕對她的一切也是了如執掌,依然解不了兩地相思之苦。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懂了,越是愛得深,越是把握不住,面對她決然的離去,他亂了分寸,面對千軍萬馬都不曾恐懼過的他,在她轉身的那一刻,他的心,驀然間沒了落處。恍然驚醒,失去她,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一遍遍看著那越來越像他的字跡,嘴邊漾開淡淡的笑容,柔和了清冷剛毅的五官。
  接連幾日未曾休息,將京中的事情安排妥當,他快馬加鞭,日夜兼程,趕往弱水。
  月上中天,房內的燭火未熄,將窗前她的剪影映得格外清晰。四個月的分離,他急切的想見她,卻突然有些猶豫,拍了拍佈滿灰塵和皺褶的衣袍,莫名緊張,終是沒有踏進房裡,更沒有讓人告訴她,他來了,只靜靜歇在了客房。
  自打來到弱水,她從未主動問起過京城的事情,當然也沒有問起過他,可他的消息還是時不時的傳進她耳裡,瓔珞知道,翠柳是有意說給她聽,否則她沒事和不能開口說話的明月聊什麼天呢。
  而她,每每這個時候,也總是站在一邊,靜靜的聽。
  “那花是主子親自去摘的,紮了滿手的刺,就是不肯讓別人動手。”
  “朝裡的大臣怕是都瘋了,咱家主子能看上他們的女兒?個個想著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是誰,以為小姐離京了,主子會納妾,上門提親的人排成了山……”
  “那李什麼將軍帶人圍在宮外,二公子又剛好不在城裡,主子就一個人坐在書房,眼皮兒都沒抬一下,後來實在煩得緊,主子就命人捎了一句話,說是那個李什麼將軍若是帶四萬人圍宮,主子便帶四千人與他較量,他若是帶四千人圍宮,主子便帶四百人。”
  喝了口水又接著說道:“主子就是主子,瞧瞧這氣勢,話捎了過去,那個破將軍在宮外等了一個時辰,後來就真的撤兵了,骨氣都沒有,小他十倍的兵馬都不敢動手,瞎折騰個什麼勁啊。”
  明月安靜的聽,目光落在翠柳臉上。
  “這裡哪一樣吃的用的不是主子親自選的,知道小姐挑嘴,連廚子都是他挑好了自京城送來的,還有小姐房裡的花,也是主子吩咐擺的,說是小姐喜歡鮮花,看著心裡舒坦。”
  諸如這樣的話她時不時就能“無意”間聽到,瓔珞知道這不是他讓翠柳說的,可她也明白,是翠柳見他二人僵了這麼久,才有意說給她聽,輕歎了口氣,收回思緒,正欲推開房門,翠柳的聲音自院內傳來。
  “明月,你去主子房裡看著會兒,我擔心那些個小丫頭手忙腳亂的,我侍候小姐起身就過去,主子燒得厲害……”聲音壓得很低,瓔珞還是聽到了。
  她的信才送出去沒幾日,他這麼快便來了?燒得厲害?他病了嗎?
  秀眉緊緊皺起,她轉了個身又踱回梳妝台前坐下,有些心慌。
  翠柳進房後神色無異,如常侍候她梳洗,這次竟奇跡般絕口不提那人,瓔珞幾次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直到用過早飯,宇文策照例過來給她請脈,她才終於忍不住開口,“他病了?”
  宇文策怔仲,抬頭時方才明白瓔珞問的是昨夜趕來的清風,輕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怎麼回事?他何時來的?”在宇文策收拾藥箱的時候,瓔珞又追問道。
  “昨兒夜裡到的,許是怕擾了夫人休息,便歇在了客房,天還沒亮,便燒了起來。”回身見瓔珞出神,又補充到,“夫人不必憂心,他身子一向強健,這次是勞累過度,憂慮成疾,我這就再去看看。”
  瓔珞靜坐在床邊不語,極力克制想一道去看他的衝動,直到宇文策出去,她小心的扶著腰下地,靜靜在院裡站了一會,又如往日般出門去了。
  翠柳回房後不見她,又見平日裡貼身的侍衛也不在,知道她出門散步去了,挑了兩個手腳麻利的丫頭去照顧清風,便追了出去。
  宇文策每日來為她請脈時都會和她說清風的情況,瓔珞只是沉默,直到他病的第五日,她突然半夜醒過來,翻來覆去再也睡不著,見翠柳拿著燭台進來,她撐起身子脫口問道:“他的燒退了沒有?”
  藉著微弱的燭火,瓔珞見翠柳明顯愣了一下,然後回道:“白天的時候好多了,不知怎麼回事,晚上似是又厲害了,剛服了藥睡下。”
  “扶我去看看。”
  披好外袍來到他房裡,清風身上蓋著厚厚的棉被,卻仍像是冷得厲害,嘴唇也有些乾裂,通紅的面頰明顯削瘦了許多,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竟是滾燙。
  瓔珞接過翠柳手中的冷帕子,細細給他擦臉,又敷了塊帕子在他額上,看著緊閉雙眼的他,心口霎時疼起來。
  他們這是何苦?何必如此折磨?他對別人的縱容和允諾傷害了她,可她何嘗不明白,他是愛她的,否則依他冷硬的性子,又怎會如此憐惜她,寵溺她。
  到了後半夜,沉睡的他突然不安的翻騰起來,呼吸也急促了許多,濃眉聚攏,薄唇緊抿著,額頭上的帕子換了幾塊,仍有虛汗不斷沁出來,瓔珞忙坐到床邊,拉起他的手輕聲喚他,“清風?”
  良久,他才緩緩睜開了眼晴,目光茫然,神志尚未清醒,盯著她看了好半晌,有些不可置信的沙啞喚道:“若惜?”
  “是我。”她柔聲回應,左手已被他緊緊握住,惟有單手為他擦汗,“要喝水嗎?”他輕嗯了一聲,瓔珞正欲起身,他的手卻死死握住,不肯鬆開,她無奈,只好叫翠柳進來。
  待喝了水,扶他躺下,蓋好被子,他依然不肯鬆手,於是,瓔珞便坐在床邊,“閉上眼晴,好好睡一覺,明兒就好了。”
  “若惜。”他輕聲喚她,卻不再說話,只是靜靜的看著她。
  “我在。”她輕聲回應,又往他身前挪了挪,“我不走,在這陪著你。”
  他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麼,卻又像是沒有力氣,緩緩閉上了眼。
  坐得久了,瓔珞的身子受不住,他又不肯鬆手,她惟有脫了靴子躺在他身側。他似是沒有睡踏實,儘管她的動作很輕,依然把他驚醒了。
  低喃了聲她的名字,側身將她摟進懷裡,呼吸漸漸平穩,沉沉睡去。
  偏頭看著他,想起他雖兩次受過重傷,卻還是第一次生病,許是有太多的事壓在心裡,一時間全部發了出來,才會如此來勢洶洶,心口湧起一絲心疼,淚在眼眶裡打轉。
  溫熱的呼吸在她耳邊響起,瓔珞不禁憶起自己常常因噩夢驚醒,他總是在她身邊輕聲細語的哄她入睡,他們分開這段時間,她表面上似是習慣了獨睡,卻依然總是會在半夜醒來,下意識的伸手,而身邊卻空空如也,抱著冰冷的被子,她呆坐在房裡,黯然落淚,甚至是前夜,她驀然醒來,大口喘氣,回神後驚覺小腹有墜痛感,她緊崩的神經似是霎時斷了,她顫抖著喚翠柳:“翠柳,快進來。”
  翠柳聞聲衝進房裡,見她臉色煞白,快步走到床邊,瓔珞勉強坐起身,哽咽道:“快去把清風叫來,我肚子疼……”
  翠柳放下燭台,小跑著衝出去,小片刻,宇文策急匆匆趕過來,瓔珞才恍然回神,他還昏睡著。
  原來在最無助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依然是他,她清晰地意識到,她是那樣愛他,哪怕他不只一次犯錯,哪怕她堅決要離開他,哪怕他們現在近在咫尺她仍舊咬著牙不肯來看他,依然不能停止愛他。
  輕歎了口氣,眼中酸得厲害,閉眼之時,那淚終是落在枕上。
  第二日醒來,瓔珞摸了摸他的額頭,確定熱度退了,便起身回房,沒再去看他,翠柳又開始有事沒事在她耳邊念叨,她知道他正漸漸好轉,卻不再多言。
  京中似是有要事,派人請他回去。
  “主子,可是即刻動身?”兩名黑衣侍衛立在床邊,低聲問道。
  “沒見他還病著?如何動身?”不等他回話,有個聲音已搶先一步,隨後,瓔珞緩緩走進房裡。
  清風倚在床邊,臉色依然蒼白,眉眼間難掩喜悅之情,緊緊凝望著她,抿嘴不語。
  “夫人。”兩人恭身行禮。
  “天大的事也等他病好了才能動身,若是等不得,就把折子送來。”與他對望一眼,復又別開了目光,“如果我說的話不算數,我便不再管。”說完轉身欲走。
  “若惜?”他急急喚她,聲音沙啞,見她停下腳步,又忙轉頭道:“你們退下吧,若是有急奏就把折子送到弱水來。”
  “是,屬下告退。”二人不敢再多言,退了出去。
  她站在門邊,不曾轉身,也並未離去,他倚在床邊,定定看著她的背影,半晌方才聽他啞聲喚她:“若惜!”
  聞聲,她輕咬下唇,眼晴一下子就紅了,他的聲音雖然沙啞,依舊溫柔得可以溢出水來。僵直地站在原地,聽到他下床,一步步向她走來,直到後背緊貼著他的身子,直到他溫熱的呼吸拂過頸間,她聚集的所有力氣像是在剎那間洩掉,肩膀頓時跨了下來。
  開始,她只是低低哭泣,他便俯在她耳邊細語安慰,後來,她愈發委屈,已痛哭失聲,情緒顯然有些失控,更揮起粉拳捶打他,他不閃不避,眼眸中滿是痛楚與心疼,將她摟在懷裡,連聲道歉。
  清晨,瓔珞在鳥鳴聲中醒來,輕輕伸了個懶腰,心情是從未有過的放鬆。
  “寶寶,該起床了。”輕撫著隆起的小腹,她淺笑著自言自語,“今天天氣不錯,陪媽媽出去散步好不好?”
  “真是個幸福的小傢伙……”
  低沉的聲音突如其來的響起,瓔珞明顯怔了怔,抬頭之時,見到身穿淺色衣袍的他立在門口,身姿挺拔,晨曦的陽光暖暖地灑在他身上,說不出的灼目。
  如水的目光定定凝望著他,那張憔悴疲憊的俊顏讓她的心再次揪痛起來,眼眶一熱,無語凝噎。
  “今兒由寶寶的爹爹陪著散步好嗎?”他的目光如煙似霧,又蘊含著外人永遠得不到的萬縷柔情。
  緩步行至她身前,抬手撫上她的臉頰,微微一歎,將她攬入懷中,冒起胡茬的下巴輕蹭著她的額頭。
  “清風”“若惜”靜默良久,他們同時出聲,對望一眼,都輕輕笑了。
  “怎麼不多睡一會?”依在他懷中低低開口,卻聽他輕聲笑。
  “你不在,睡不著……”眼底溢滿憐惜,他緩緩開口,大手輕覆上她渾圓的肚子,“寶寶,告訴爹爹,娘親每日都和你說些什麼?”
  她偏頭,將小臉貼在他頸間,淺淺笑,“說他爹爹狠心,將他娘親丟在這裡不聞不問。”
  他坐直身子,將她自懷中拉起,靜靜的,久久的看著她,幽黑的眼眸裡閃動著無限的柔情,修長的手指,在她微紅的臉頰上眷戀的遊走,“對不起,我怕你不想見我……”
  聞言,她輕輕搖頭,默默與他對視,閃動的雙眸已現點點濕潤。
  她本以為離別會讓自己漸漸淡忘,卻低估了他在心中的份量,低估了愛的份量,自始至終,哪怕傷心絕望,依然捨不得放下,相思的淚水早已沾濕了她的心。
  他的柔情,是她致命的弱點,這一生,怕是都會被他網住了,逃不掉,無力逃,也不想逃。
  他的手細細的在她臉頰上撫摸,癡迷眷戀的望著她,目光溫柔如水:“原諒我,我們和好,好不好?我不能沒有你……”
  偎向他身側,熟悉的氣息,溫暖的懷抱,依然是她的眷戀,伸出纖臂環上他腰身,垂下雙眸前她喃喃道:“好!”
  他渾身一僵,心裡五味雜陳,隨即緊緊抱著她,緊得她幾乎透不過氣來。昨日她哭得傷心,始終不肯鬆口,原本他還準備了一肚子道歉的話,竟一句也沒用上。
  人生那麼長,無論開心或痛若,幸福或悲傷,他們似是注定要一起走下去的。當收到他第三十六封信,她將所有的書信再一次重溫,一字一句,都透著深情與愛意,不容她否認,一言一語,都滲著自責與悔意,不容她忽視,他是真的知錯了,而她,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願意忘了那傷人的一幕,與他牽手走下去,不想再去探究其它,亦不會再追問什麼,因為他在每一封中都重複寫下一句話。
  “若惜,你說活人爭不過死人,我想說,你不必與任何人爭什麼,孰輕孰重,我心中已有答案,我願用下半輩子去證明,只求你給我機會!”
  每每看到他留的這句話,她都淚如泉湧,她的愛,是時空,是人世,無法阻隔的,而他的,亦是如此。
  若惜選擇了原諒,愛終是跨越了時空,跨越了人世,不是因為她是女人,在愛情中,作為男人的清風依然為她甘願低頭,因為他愛她!他們會和好,因為他們相愛,某鑫相信,只要有愛,一切皆有可能!

  第一百二十七章:咫尺天涯<中>

  烏黑的長髮隨風飛舞,一絲絲一縷縷輕拂過他面頰,溫柔又纏綿,白色的披風被風吹得翻起,衣袂飄飄,無限動人,他偏頭淡笑,眼眸中閃過一抹靜默的溫柔。
  放鬆的倚靠在他懷裡,她喟歎一聲,隨後又揚眉笑起,“我怎麼嫁了個全天下最傻的夫君?”
  仰頭見他面露不解之色,她輕聲笑,“都說離那位置近了,誰都想試試,惟有你。”頓了頓,見他淡淡笑,“明明有遺旨擺在家裡,就是不肯拿出來,偏偏任人指責,人都困在宮裡了,還是不動聲色,還敢說不傻嗎?”
  “哪裡來的遺旨,那日宮門前不是已化成了灰燼。”抬手理著她耳邊的碎發,神情自然,語氣淡淡。
  撇了撇小嘴,她道:“我就不信騙得過你。”
  他揚眉笑,寵溺的輕刮她鼻尖,“膽子不小,為夫也敢騙,嗯?”
  “若是帶了那旨意進宮,我哪裡還穩得住,緊張都緊張死了。”偎進他懷裡,抬頭看著他問道:“你是何時發現的?”
  輕擁著她,勾唇一笑,“鬼靈精!”愛憐的口氣,溫柔的聲音,“若不是宇文策趕去邊關前告訴我,還真被你騙過去了。”
  “就知道先生守不住秘密……”不甚樂意地嘟著小嘴,似是早就猜到了,而同時也明白,他信了,亦因為他信她。
  他低低笑,親了親她的額頭,“再沒有什麼遺旨,旨意那日便沒有了,再不會出現一次。”
  “為什麼?”
  溫柔的眸光緊緊凝望著他,渾厚的聲音迴盪在她耳邊,“只要身邊有你,這一生,足矣!”
  目光癡迷的定在他臉上,眼眶不禁濕潤起來,她哽咽道:“我以為……”卻又欲言又止。
  “以為如何?”他目光深沉,加重了語氣,嚴肅地問道。
  他的臉靠她那麼近,近到可以感受到他灼熱的呼吸,她抬眸與他對視,小手回握著他的大手,她搖頭低聲道:“沒有以為了,我等你用下半輩子證明……”
  靜靜地望著她,眼睛深如潭水,半晌方聽他啞聲說道:“就用下半輩子證明!”將她輕摟進懷裡,“誰都不能與你相比!若惜,我愛你!”
  話音一落,淚隨之而下,卻是喜極而泣,他沒有勸慰,只是牢牢將她摟在懷裡,溫暖著,輕拍著。
  夜裡,軟被中,他攬臂抱住她,心滿意足似的歎了口氣,將臉埋在她發間,閉上眼沉沉睡去。
  他累了,心力交悴,這幾個月來他夜不能眠,食不知味,削瘦得厲害,原本合身的衣袍已顯空蕩。
  瓔珞也是一夜好眠,二人許久都不曾如此安穩的睡過一覺,寶寶也似感應到父母的久別重逢,甚是“體貼”的沒怎麼“踢”她。
  天微明,瓔珞便醒了,耳邊是他低沉綿長的呼吸,她淺淺笑,小手輕柔地爬上他的臉,眷戀地細細撫摸著他的臉頰。
  小手才動了幾下,他唇邊已勾起一抹甜蜜的笑,下一刻便捉住她的手收入暖暖的被中,眼晴依然輕閉著,語氣中透著濃濃的睡意,“小心著涼……”
  在他懷裡動了動,尋了個舒服的姿勢枕著他的手臂,“寶寶又在動了,差不多每日這個時辰他就自然醒了,吵得我睡不夠……”她輕聲暱喃,有些撒嬌的味道。
  大手移到她渾圓的肚子上,濃眉輕聚,難怪翠柳說她總是睡不安穩,如此強烈的胎動,如何睡得踏實?
  心中湧起自責,深知她懷孕的辛苦,而他,卻不在身邊陪伴,心疼的摟著她,俊顏緩緩靠向她,聽他細語輕喃:“都是我不好,從今兒起我都陪在你身邊……我們一起迎接寶寶……”炙熱的吻印在她唇上,擱在她腰間的大手微微收攏,將她更加密實的摟進懷裡。
  鹹鹹的淚水沾濕了她的睫毛,也同樣沾濕了他的心,憐惜的吻著她,珍視如昨。
  “嗯……”她溫柔回應,纖臂環上他頸子,舌尖輕輕舔著他的薄唇,仔細的勾畫,輕逸出一聲嬌軟的呻吟。
  唇密實的與她交纏,持續著加深了這個溫柔的吻,直吻得她喘息不止,全身無力的癱軟在他懷裡,久違的親密令他的心有片刻的迷失。
  慢慢地,滑開柔軟的唇,輕輕啃咬著她頸部細嫩的肌膚,惹得她輕輕顫抖,熾熱的大手急切地滑進她的中衣,撫摸著她纖細的香肩,又緩緩下移至胸前,輕輕揉捏著她的柔軟,卻不敢更近一步,粗喘著隱忍一觸及發的慾望,動作溫柔,小心翼翼,深怕忘情而傷到她和腹中的孩兒。
  如今她已有了八個月的身孕,不能承受他的求歡,他必須克制!
  與他肌膚相貼,傾聽著他心臟跳動的聲音,那麼有力,那麼……快……她紅著小臉問道:“想我了嗎?”
  他的手臂猛的收緊,額頭與她相抵,啞聲道:“先告訴我,分離這麼久,可有些想我?”
  抬眸與他對視,小臉上的紅暈未褪,俯在他耳邊輕聲說道:“無時無刻不想……”
  他笑了,笑得溫柔,笑得溫暖,濕濡的吻印在她額頭,那麼輕柔,那般憐惜,低沉又沙啞的聲音迴盪在頭頂,“謝謝你,若惜!謝謝你的想念,還有……原諒……”
  “傻瓜……”她嗔怪,也有些哽咽,小臉親暱的貼在他胸前,與他緊緊相擁。
  清風在弱水住了下來,京中偶有奏折送來,他在書房處理完,便時刻陪在她身邊,似是要彌補這幾個月不在她身邊的愧疚。
  夜裡,輕擁著她入眠,幸福感充斥著他的心,望著她沉靜的睡顏,嘴邊揚起一抹滿足的笑,大手輕撫上她的側臉,“兜兜轉轉了半輩子,到手的幸福都險些失去,若惜,相信我,我會好好愛你,疼你,寵著你……”
  似是聽到他愛的宣言,她輕聲囈語,眉心舒展,自然地向他懷裡縮了縮,小手摸索著握著他的大手,更緊的貼近他,汲取他身體的溫暖。
  幸福時,時間總是流逝得特別快,眨眼間,瓔珞已即將臨盆,每每見她渾圓的肚子,清風都忍不住皺起濃眉,“怎麼會這麼大?”大手輕覆在她那大得與纖細的身子不相符的肚子上,他自言自語一般說道。
  拍開他的手,她嗔怪,“說明我兒子健壯……”
  不理會她的抗議,大手又放回她肚子上輕撫,眉眼間難掩擔憂,“這兩日沒事別亂動,乖乖呆在房裡,總感覺像是有什麼事要發生……”
  “當然有事要發生,我兒子要閃亮登場了嘛!”她咯咯笑,不顧身子重了,傾身親了親他的側臉,輕聲安慰。
  “怎麼還是像個孩子……”寵溺的語氣,愛憐的目光,“你要好好的,不能嚇我……”
  知道他擔心,或許還有些恐懼,心疼他的憂慮,小手覆在他手背上,“別擔心,我與寶寶都會平平安安的。”
  他點頭,將她擁進懷裡,“南郡的戰事終是平息了,洛痕信上說,過幾日就動身回京。”
  秀眉輕聚,聽她輕歎了口氣。
  “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聽到她輕淺的歎息聲,他緊張的詢問。
  在他懷裡搖頭,小手輕抓著他的衣袍,“他為國事操勞了半輩子,不該再回來……”
  他聞言不語,只是緊了緊手臂。她懂洛痕,懂他的無奈與辛勞,而他也懂。他不能自私的改變了一切後再將這個天大的攤子甩手丟給洛痕,當他決定改寫這一段歷史,他便有責任擔起這一切。
  “若說這輩子我對不起誰,那便是你了。”他聲音低沉,瓔珞怔仲了下,欲轉過頭,卻被他摟得動彈不得,“我曾答應你,與你在弱水隱居,可如今卻無法脫身,若惜,我……”
  眼眸中透著滿滿的愧疚,他沉沉歎息,為何對她允諾的事情就如此難實現?
  “我明白,皇上還太小,他本不該這麼早便擔起這麼重的擔子,你有責任扶持他走下去,我等著你,陪著你……”與他十指交握,她堅定地承諾。
  只要他愛她,只要他們相愛,是否在弱水隱居,對她來說,並無差別,重要的是,他們的心在一起。
  “若惜,莫清風何德何能,能擁有你!”
  “梅若惜亦是何等的幸,能得你眷戀!”
  四目相對,無聲訴說著纏綿的深情,濕潤的眼中溢滿幸福,一切若是可以定格在此刻該有多好,然……故事卻在發展,人生還要繼續。
  不知是不是因為懷孕心情極易煩燥,突然有些想哭,卻又含淚笑了,那甜美的笑容一如從前,清麗而明媚,正欲開口,小臉卻驀然緊皺成一團,輕呼一聲,“哎喲……”
  “怎麼了?”清風聞聲一驚,從榻上彈坐起來,“可是要生了?”
  “快點……”秀眉擰緊,她邊搖頭邊拉住他的衣袖,惹得清風更是驚慌失措。
  “別怕……”
  “你去哪,是腿……腿抽筋了……”見他起身欲走,忙伸手攔住她,忍著疼哽咽解釋。
  “啊?”清風回神,又坐回她身側,“哪條腿?右邊嗎?”見她點頭,右手略微用力,將她的腳背向下壓,左手順勢揉捏著她小腿,緩解她的不適。
  “好些了沒?”雖說已不是第一次遇上她腿抽筋的情形,很多時候還是在半夜,卻依然緊張得額頭上都沁出了細汗,神色凝重。
  “嗯,好了點,再揉揉這邊……”見他緊張又小心的揉著她浮腫的小腿,瓔珞皺著眉頭笑,“真是傻了,一有動靜就以為要生,哪有這麼快,先生推斷還有幾天呢。”
  “本來好好的說著話,誰知道你突然就疼起來,嚇死我了……”不理會她小小的“嘲笑”,低頭繼續著手上的“工作”。
  “別擔心,沒事的,你太緊張了。”伸手撫平他緊皺的眉毛,她柔聲安慰。
  “寶貝兒,你已嚇過我一回,不能再來一次,嗯?”輕擁著她,甜蜜的話語迴盪了她耳邊,瓔珞淺淺笑,在他懷裡點頭,小手親暱的伸進他袖中取暖。
  二人不約而同憶起前幾日夜裡,他因緊張她的身子睡不著覺,撐起身子凝視她的睡顏,竟發現她頸子上的“玉玲瓏”發出一道刺目的光芒,轉瞬即逝,快得令他以為是錯覺,回神之時,他輕輕叫醒瓔珞。
  “清風……”揉著眼晴,瓔珞睡意朦朧地喚他。
  他點亮了燭火,扶她坐起身,許久說不出話。
  “怎麼了?睡不著嗎?”待看清他凝重的表情,她輕聲詢問。
  清風不語,把燭台遞到她手上,伸手解著她的中衣。
  瓔珞怔仲,當中衣繫帶解開之時,她雪白的香肩裸露出來,微紅著臉嗔他,“幹嘛啦?”
  “別動”清風握住她不安份的手,望著“玉玲瓏”出神。
  瓔珞低下頭,順著他的目光一看,秀眉也皺了起來,“怎麼回事?像是有東西在流動?”
  他抿嘴不語,思索了小片刻,想將它取下來,但當手碰到它的時候,身子猛的一震,觸到玉的手瞬間縮了回來。
  “怎麼了?”瓔珞被他嚇了一跳,驚問道。
  “身子可有什麼不舒服?”他臉色頓時變得慘白,聲音竟有些顫抖。
  瓔珞不解,卻搖頭,“到底怎麼了?我身子好好的呀。”
  清風看看她,又將手伸了過去,當再次碰觸“玉玲瓏”時,與先前的反應一樣,霎時又縮了回來。
  他神情巨變,眼眸中的憂慮甚是明顯,胸口起伏不定,“燙得厲害。”
  瓔珞愣了小片刻,看了看他,又低頭看了看“玉玲瓏”,隨後緩緩伸出了小手摸了上去。
  “別碰……”他回神,未及阻止,瓔珞的手已然碰到那“玉玲瓏”上。
  燭火忽明忽暗,房內寂靜無聲,清風的手僵在半空,怔怔地看著她,瓔珞抬頭,與他對視。
  “你說燙得厲害?”遲疑著開口,見他點頭,將玉墜取了下來,放在手中握著,“可我摸著並不燙,甚至……有些涼。”
  “玉玲瓏”就在她掌心,細看之下,裡面隱隱有什麼在流動著,伸手遞到他面前,示意他再摸摸。
  濃眉聚緊,他伸出手去,然而,卻真的一點也不燙了。
  清風湧起陣陣不安,又解釋不清到底是怎麼回事,考慮了許久,終是將“玉玲瓏”收了起來,深怕對她的身子造成傷害,不敢讓她再戴。
  時光不會停下腳步,那夜之後,他們生活如常,但彼此的心裡卻隱隱不安。
  清風對她加倍疼惜,除了體貼地照顧著她的身子,更每日親手為她梳理長髮,挽髮髻;瓔珞也似感覺到什麼,柔順的與他相伴,精神好的時候還會為他彈琴。
  每當悠揚婉轉的“若相惜”自指尖緩緩流出,便輕易將彼此心底的柔情牽出,四目交凝,濃濃的深情糾纏在一起,無聲地訴說著眷戀。
  此刻,他們近在咫尺,他如水的眼波戀戀不捨的流連在她嬌俏的臉上,眼底的深情與癡迷毫不掩飾,他祈望,此生,就這樣,繼續下去。
  此刻,他們近在咫尺,她溫柔的眸光鎖定在他俊逸的面孔上,眸底的柔情與沉醉傾瀉而出,她虔誠祈求,這輩子,能這樣,相守到老。

  第一百二十八章:咫尺天涯<下>

  南郡與孥都議和,戰事真正平息,洛痕攜齊齊格動身回京,穆蕭與非凡同行。
  齊齊格靠在馬車裡休息,再有兩日路程便可到達京城,她知洛痕心急,命人加快腳步,而洛痕心疼她周車勞頓,又吩咐放慢行進速度。
  馬車未停,卻有人掀簾進來,不等她睜眼,洛痕已伸手將她攬進懷裡。
  “可好些了?”見她臉色仍有些蒼,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軟軟靠在他懷裡,小臉貼在他頸間,“就是有點頭暈,沒事。”
  “再走半個時辰便有客棧,我們歇一晚再走。”將她摟在懷裡,將披風密實地蓋在她身上,免得不小心再著了涼。
  “這才過了晌午,不用歇……”
  “不急在一時。”洛痕輕聲打斷,語氣不容拒絕。
  她不再言語,倚靠在他溫暖的懷裡,伴著他有力的心跳聲緩緩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下來,迷糊間,聽到有兵器相碰的聲音,齊齊格頓時清醒,掀開車簾之時,突有一道劍光襲來。
  “小心”洛痕縱身躍起,長臂摟在她腰間,瞬間將她帶離馬車。
  將她護在身側,洛痕右手執劍,與數名黑衣人纏鬥在一起,因為隨行的侍衛不多,而對方的人又實在太多,儘管有穆蕭和非凡在,依然有些弱勢。
  齊齊格掙開洛痕的手,自腰間抽出軟鞭,與他並肩而戰。
  刀光劍影中,黑衣人相繼倒下,洛痕與齊齊格背對著背,默契地填補了彼此身後的空位,避免外人的偷襲,已漸漸佔了上鋒。
  身側的黑衣人手握利刃,不顧自身安危,揮刀直砍向齊齊格,洛痕眼晴的餘光瞥見一道刺目的光芒閃過,抬手大力將她推離身邊,執劍迎上去。
  身後立即出現空檔,見勢,幾名黑衣人同時攻向洛痕的後背。
  “洛痕……”齊齊格驚呼一聲,洛痕聞聲偏身,依然沒有避過,劍鋒擦過後肩。
  悶哼一聲,濃眉已然皺起,肩膀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疼。
  齊齊格的眼晴頓時紅了,奮力揮鞭,直衝他而來,心急之下,未能避開迎面而來的暗器,只見那枚小小的箭尖生生刺向她胸口。
  “格格……”洛痕扶住她霎時向後倒下的身子,沉聲喚她。
  齊齊格聞聲怔仲,定定望著他,正欲開口說話,卻被胸口霎時綻起的奇異光茫懾住。
  那光茫由弱漸漸變強,耀眼而奪目。
  在場眾人,皆面露茫然之色。
  “啪”的一聲脆響,似是有什麼東西剎那間碎裂,金色的光茫愈來愈強,將他二人籠罩在一片金光中。
  所有人都停下動作,被眼前的景像驚得動彈不得。
  “啊……”齊齊格輕呼一聲,胸口處的玉墜驀得熱了起來,燙得她肌膚生疼。
  洛痕被她的驚叫聲震醒,瞬間回神,快速伸手探向她領口,用力掙斷紅色的細繩,取下那塊玉墜,眸底閃過一抹驚詫。
  那枚暗器不偏不倚嵌在玉墜之上,那小小的和田玉墜滿是裂痕,被洛痕拿在手中之時霎時碎裂……
  不知哪裡來的一股力量,洛痕的身子像是受了重創一般,胳膊頹然垂下,摟著齊齊格生生向後退了幾大步。
  待再站穩之時,那灼目的金光猛然間大盛,刺得他完全睜不開眼,下意識揮手擋在眼前,本能般護著齊齊格轉身。
  金色的光茫漸漸弱了下去,周圍再次歸於平靜,黑衣人明顯被剛剛發生的一幕嚇住,不敢再輕舉妄動,相互轉頭望了望,默契地撤離。
  “可傷到哪裡?”洛痕神色凝重,眉宇間難掩焦慮,摟著臉色蒼白的齊齊格輕問。
  她深吸了口氣,伸手摸了摸胸口,淺淺笑了,“竟然忘了身上穿著金絲甲,沒事。”
  洛痕聞言,似是鬆了口氣,笑得溫柔,理了理她的長髮,將她摟進懷裡。
  偏頭靠在他懷裡,伸手回抱著他腰身,感覺到他身體微微的顫抖。
  面對生死關卡,他是緊張她的,至少,他在害怕,怕她受傷。
  “王爺?”穆蕭的一聲急喚,打破了寂靜。
  洛痕斂神,牽著齊齊格的手大步行至他身側,待看清他手中那塊剛剛已然破碎的玉墜竟詭異般在一點點癒合,神色如急風驟雨般大變。
  他們摒住呼吸,眼晴一瞬不離的緊盯著那塊玉墜,直到它完全癒合,像是沒有一絲碎過的痕跡之時,齊齊格的手猛然間被洛痕握得死緊,他手心中已沁出絲絲冷汗。
  良久,顫抖著鬆開她的手,洛痕伸手接過那塊與碎前迥然不同,反而癒合後與瓔珞尋的那塊“玉玲瓏”一模一樣的玉墜,身子驀地一僵,踉蹌著向後退了兩步。
  “洛痕?”齊齊格伸手扶住他,看著他瞬間慘白如紙的面孔,擔心的輕喚。
  “為何會這樣?”他怔仲,喃喃自語,眼前再次浮現那抹清麗的身影,還有那雙巧笑焉然的明眸。
  另半塊“玉玲瓏”竟是那塊他經由洛軒之手送給瓔珞,又讓她以大婚禮物為名送予齊齊格的那塊他娘親留下的玉墜……
  恍然驚醒,原來她尋的那對“玉玲瓏”,一半在清風身上,而另一半……在他身上。
  “糟了……”穆蕭驚呼一聲,臉色驟變,“王爺,玉玲瓏啟動,莫夫人恐是有難。”
  一語擲出,在場幾人皆是臉色大變,神情錯愕。
  瓔珞臨盆在即,小腿上的浮腫不消,肚子更是大得不像話,睡覺時翻身都極困難,夜裡常被踢醒,就再也睡不著,白天困乏得很,儘管有翠柳貼身照顧,生活依然不方便到了極至,心情愈發煩躁。
  “啪”的一聲響,手中繡樣被她丟出老遠,負氣般別過臉喘氣。
  “小姐?”翠柳輕歎了口氣,了然她的煩燥。
  瓔珞不語,深深吸氣,“他人呢?”
  “京裡邊送來了折子,主子這會在書房,您剛才問過一遍了。”翠柳慢聲細語,耐心的回答。
  “是嗎?”懊惱地咕噥了一句,她扶著腰緩緩站起身,目光望向窗外,“時間過得真快……”
  莫名其妙的感歎,惹得翠柳微微皺眉,不明所以。
  “小姐,您夜裡睡不踏實,要不要趁這會兒補個眠?”翠柳彎身撿起地上的繡樣,放回桌上,輕聲提醒。
  “你去看看他好了沒有,怎麼這麼久?”不理會翠柳的勸解,她輕歎一聲,坐回床邊出神。
  這幾日總是心神不寧,心慌得厲害,自己都意識到有些過份黏他,雖說基本屬於“懷孕綜合症”,但也瞭然,並不全是。
  隱隱感覺幸福似是到了盡頭,莫名恐慌。
  曾經,她的人生順遂的沒有絲毫的傷感,而他,哪怕過於悲涼孤寂,亦沒有像現在這般患得患失吧!
  為什麼?為愛!因為太過相愛,故而太怕失去!
  對於“玉玲瓏”,她依舊懵懂,不太瞭解因果,明明該是令她避過生死大劫之物,為何此刻,她竟感覺那詭異的光芒帶著死亡的冰冷?似是昭示著她生命的終結?為什麼?她,不知道!
  夜裡,清風將她背摟在懷裡,大手溫柔地輕撫著她渾圓的肚子,聲音輕柔,“別擔心,我會在身邊陪著你……”
  他的聲音低沉,卻又溫柔如水,惹得瓔珞頓時紅了眼晴,“我怕……”
  自他來到弱水,這是瓔珞第一次坦誠內心的恐懼,他明顯怔仲,不等她發現他的異樣,已瞬間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昏暗的燭火,看不清他臉上的神情,手臂微微用力,身子更緊的貼向她,俯在她耳邊細語安慰,“別怕,一切有我,無論會發生什麼,我們都在一起……”
  他更怕,從沒像此刻這般害怕過,但他不能說!
  沉默!良久的沉默!
  耳邊迴盪著彼此的呼吸聲,就在清風以為她睡著的時候,聽她低聲說道,“萬一,我是說萬一發生什麼……”
  “沒有萬一,決對不會有萬一。”不待她說完,他已沉聲打斷,口氣是從未有過的堅定,細聽之下,其實有絲顫抖。
  掙開他的手臂,小心的翻過身子,望著他俊朗卻有些憔悴的臉龐,眼裡突然湧起一股濕意。
  清冷孤傲的莫清風,他摯愛的丈夫,也在恐懼!
  深沉的目光帶有滾燙的溫度,將眼眸深處的痛楚和茫然苦苦壓抑著,“若惜,你答應過我,要好好的,你和寶寶都會好好的,沒有萬一,告訴我沒有萬一……”
  近三十年的歲月莽莽,他無所畏懼,他穩操勝券,更曾無情狠決,可他發現,面對他們有些飄緲的未來,他竟是如此恐懼。只要一想到她會有閃失,只要一想到他們可能此刻還近在咫尺,或許眨眼間便有可能遠在天涯,他發現,他受不了,他的心會不受控制的疼起來……錐心刺骨。
  疼!久違啊!惟有她,才會令他如此這般的疼!
  如水的目光纏綿的流連在他的臉上,眼眸中的憂傷比黑夜的天空還要暗沉,比窗外的絲絲細雨還要潮濕,她閉上眼,湊近他的唇,細細勾畫。
  輕擁著她,他溫柔地回應,纏綿輾轉,溫柔憐惜,令她本能地忘記紛擾的心事,沉醉其中,只希望幸福可以繼續,她和他兩人,永不分離。
  清風日夜守在她身側,待她愈發溫柔,千依百順,面對他百般的柔情憐惜,瓔珞感動亦心疼,盡量放鬆心情,努力去平靜紊亂的心緒。
  由於連日來過於焦慮,又加之整夜不眠,強健的身體也有些疲乏,趁她午睡在書房處理奏折之時,伏在案幾上補眠。
  迷迷糊糊間似是一直做著夢,隱約看見瓔珞站在遠處,向他揮手,神情透著不捨,眼中蓄著晶瑩的淚,隨後,身影越來越淡,淡到他快步追上去之時,已消失不見。
  “若惜……”他猛然睜眼,彈坐起來,身上驚出冷汗。
  坐在案幾前愣愣出神,忽略了急促的腳步聲,直到翠柳跌跌撞撞衝進書房,他的神志還有些不清。
  “主子,小姐怕是要生了……”翠柳大口喘著氣。
  “什麼?”他尚未從剛才奇怪的夢裡清醒過來,呆愣問道:“要生了?”見翠柳點頭,他恍然驚醒,風一般衝了出去。
  “風惜閣”裡頓時忙碌起來,自瓔珞第一波陣痛來臨時,穩婆和侍候的丫頭便全部進了屋,瓔珞見到一地的人影,心裡沒來由的一慌。
  疼痛一陣陣過去,不是很劇烈,依然折磨得她大汗淋漓,身下的褥子已被汗濕。
  宇文策進來診脈,說時辰尚早,清風不顧眾人反對,衝進房裡,輕輕撫摸著她汗濕的頭髮,手有些顫抖。
  疲憊地睜開眼,自被中伸出小手與他相握,“清風……我怕……”她哽咽,不是怕疼,而是怕未知的命運,怕“玉玲瓏”會在此時啟動。
  “別怕,我陪著你……我的若惜是最堅強最勇敢的……”他也哽咽,卻依然笑著鼓勵。
  他也怕,比她更怕,怕她突然消失,怕她閉上眼便再不會醒過來,可此刻,她需要他,他必須咬牙撐住!
  沒有人知道,他內心其實很無助,是真的無助!
  她牽起一抹溫柔的笑,小手無力地緊了緊,卻被他反手握在手中,冷汗在兩隻手間沁出來,有些濕,有些涼……
  為了補充體力,疼痛的間隙,清風餵她喝了些粥,坐在床邊細語安慰,無論如何不肯出去,陪著她……煎熬。
  直到了晚上,真正的疼痛才開始一陣陣襲來,瓔珞緊抓著他的手,已沒有力氣叫出聲來,只能喘息著呻吟,時斷時續,時輕時重,哪怕一聲輕歎,都瞬間令他的心揪緊。
  “夫人,再用點力……”朦朧中,不知是誰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她眼裡蓄滿淚水,視線模糊,根本看不清周邊的一切,只聽到有聲音不停地響起,還有那雙滿是汗水的大手緊緊握著她。
  疼痛愈演愈烈,腹中的寶寶卻像捨不得離開母體般毫無動靜,瓔珞的意識一會迷糊,一會又清醒,聲音已喊得沙啞,身體虛弱得一點力氣也沒有。
  “若惜……醒醒,若惜……”低沉暗啞地輕喚,小手被執在唇邊輕吻著。
  恍惚中辯出是他的聲音,她緊皺眉頭,配合穩婆的指示,大口吸氣呼氣,伴著一陣撕心裂肺的疼痛和一聲帶著哭腔的喊叫,終於感覺有東西流出了她的身體,似乎還有清脆的哭聲……
  他們的寶寶終於出生了,她當媽媽了,而他,終於有了骨肉至親的孩兒!
  身上的疼痛似是有所緩解,又好像仍在繼續,她疲憊不堪地睜開眼,想看看他,看看他們的孩子,然,突覺胸口一陣莫名地刺痛,萬箭穿心一般的疼,隨後,一股腥甜翻湧而至……
  二十歲這年,命運的轉折,她得到了許多,卻已……無力擁有!
  二十九歲這年,命運的轉角,他即將失去,卻是……無力挽留!
  曾經以為,一輩子很長很長,他們可以牽著彼此的手一直走下去,可誰知,一輩子其實真的很短暫,短到眨眼間,已是一生。
  他們之間,隔著時空的山長水闊,卻無論如何阻隔不了相愛至深的心!只是,如果他們知道幸福如此難把握,可還會如此飛蛾撲火,決然相戀?
  沿途幾次換乘快馬,四道身影策馬趕往弱水。
  然而,當趕到“風惜閣”之時,寂靜地院落竟是一片肅然,勝雪般的潔白刺得人睜不開眼。
  “不……不可能……”洛痕大口喘氣,自言自語著幾乎是跌下馬背,掙開齊齊格攙扶的手臂,右手緊握成拳,死死抵在心口,跌跌撞撞著向院內而去。
  齊齊格望著他蕭索的背影,淚如泉湧。
  他們日夜兼程,終是晚了一步嗎?她難道就這樣無聲地走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愛的傳說<上>

  “你看……”輕輕偏過頭,手指向遠方,“我家就在那邊……”
  話音未落,纖細的柔荑被他牢牢握在掌中,那麼緊,那麼緊……感覺到臉上有溫熱的淚水滑過,卻不是她的……
  小手無力的回握著他,試圖化解他內心的恐懼,卻已無法撫平那濃濃的哀傷。
  靜靜相擁,緊緊依偎,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一如她的生命,任他如何挽留,終是……留不住。
  “若惜……不要走……”他哽咽著開口,聲音已然破碎,透著淒愴的悲傷與無力。明知無力回天,明知無可挽回,甚至明知一切已走到盡頭,依然倔強著挽留。
  沒辦法,真的沒辦法,那是他摯愛的妻啊!
  他不要她走,不要她走!
  側身看著他,那張俊逸的面孔似是瞬間沾染了歲月的痕跡,剛毅的下巴隱隱冒出胡茬,令他渾身散發著成熟穩重的魅力。
  抬手在他臉上細細撫摸,從額頭到眉毛,然後是眼睛,最後落在唇瓣上……似是要將他的樣子……刻在心裡。
  更緊的偎進他懷裡,十指交握,清澈如水的眼眸中閃動著晶瑩的淚光。
  記憶有如碎片般湧入腦海,曾經尷尬又不失美麗的初見,昔日滿懷的憧憬希望,柔軟甜蜜的大婚之夜,恩愛纏綿的無數良宵,一度絕望無助的寂寞傷懷……兜兜轉轉,愛戀糾纏,終於在他們孩子出生之時行至盡頭……本以為出現了曙光,本以為一切又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卻不曾想過,竟然是……訣別!
  或許,他們的愛情,注定不是長廂廝守的白頭偕老,而是天人永隔的無限悲涼……
  永遠啊,為何竟是如此遙遠,他們終究是要用這樣的方式成就它嗎?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遠方最遠的天際,湛藍得似乎閃著奇異的光,長長的睫毛閃了閃,淚珠嵌落腮邊,打濕了面頰,卻依然牽起一抹溫暖的笑,“傻瓜……我不走……不會走……”明明要安慰,卻抑制不住聲音的哽咽。
  變端來得太快,她根本不清楚是怎麼回事,可當胸口似是受到一股強大力量撞擊之時,身體驟然衰敗,隱隱昭示著她的離去,思及此,她已悲泣難言。
  清風,如果我能撐控命運,我不會走,決不會走,因為我捨不得你,捨不得我們剛剛出世的寶寶,可是我……沒有選擇啊……
  悲痛難忍的將她摟入懷中,他無力到極點,胸口劇烈起伏,無法言語。
  任他用力擁緊,不理會有些透不過氣來,貪婪地汲取他身體的溫暖,呼吸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他的胸膛寬闊且溫暖,是她此生最眷戀渴望的歸宿,他的心跳沉穩且有力,是這世間最美妙動聽的旋律……緩緩閉上眼睛,他的唇溫柔地摩挲過她的長髮,他輕柔地吻著,那麼小心翼翼,那麼深情眷戀…又那麼悲哀無助…
  “清風,我愛你……”依舊是輕淺嬌柔的聲音,此刻透著濃烈的不捨,帶著苦澀的心酸,穿透層層時空阻隔與歲月蒼涼的愛情誓言,多麼堅定而無奈……一遍遍,一遍遍迴盪在耳邊,“我愛你,愛你呢……”
  那夜無情,鮮血染紅了他的記憶,柔婉賢靜的母親慘死在懷裡,是她,是她用愛,撫平了他那鮮血淋漓的傷口,她不知道,直到有她伴在身側,他才能安穩地睡去,才不至被那血紅的惡夢驚醒。然,黑暗卻再次席產卷而來,他摯愛的妻子即將沉睡,他的心,那顆因她而活過來的心,被徹底碾碎,化灰……這一次,再無誰可撫慰他冰冷徹底的心,疼痛清晰地侵襲著他每一寸神經,痛到痛徹心扉,痛到無力哀鳴。
  老天何其殘忍,還嫌他此生不夠悲涼,偏偏要再重重添上一筆?既憐憫他的孤寂,將她賜予他,又為何狠心的收回?他不懂,他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何老天如此捉弄他?
  他那麼深刻地愛著她,失去她,他該如何活下去!要他如何活?如何活……
  他莫清風這輩子愛過的人廖廖無幾,細數下來,刻骨銘心的應當屬三人。
  儘管他百般不願承認,可不曾謀面的父親依然是他的天;哪怕在她身前盡孝的日子屈指可數,寂寞恬靜的母親卻始終是他的地;而她,他嬌憨清麗的妻子,來自異時空的梅若惜,弱柳扶風般溫柔的巧笑女子,儼然是他的……骨血。
  她就這樣走出了他的生命?真的要徹徹底底的走了嗎?
  幸福啊,為何總是要在最甜蜜的時候悄然走遠,人生啊,為何總是如此波折不斷,既已成全他們,又怎忍再次奪去?慘忍,無情,狠決……
  她的清風,當沒有了她的陪伴,該如此面對今後的漫漫人生路,想到他孤寂而落寞的背影,再也抑制不住內心的悲涼,用盡渾身最後一分力氣,轉身回抱著他的腰身,低低哭泣,“答應我,無論再傷心,也要努力讓自己快樂些……不許你做傻事……更不許你無止境地痛苦著折磨自己……”
  其實她想對他笑,將最美麗的笑容留給他,可眼中的淚意卻怎麼也控制不住,簌簌而落,盡灑他胸前,粘濕了他衣襟,也濕了他的心,“寶寶需要你,他已不幸的失去了母親,別再令他連父愛一起失去,那樣他就太可憐了……答應我,連同我的愛,一起愛他……”
  長臂緊了又緊,似是借由手臂的力量要留下她,不惜與老天搏一次……強留下她。
  仰起頭,逼退眼中的淚意,他啞聲回應,“是!我會愛他,連同你的那份愛,一起愛他……”低沉的聲音無比沙啞,他軟弱地說:“只是……我呢?我該怎麼辦……沒有你,我該怎麼辦?若惜……”無力的暱喃,帶著濃濃的深情,透著滿心的哀痛。
  “告訴我,要怎麼做你才能不走……”
  他受不了,真的受不了,她若走了,他的生命還剩下什麼?他一無所有,他赤貧如洗啊!
  “對不起,我不是有意令你難過,如果可以……就忘了我!沒有什麼比悲傷更值得忘記……”滾燙的淚順著眼角滑落,她堅定的開口。
  她要他快樂,要他們父子幸福,她不介意他……忘了她……忘了她吧……只要他別痛苦!
  “不……什麼都可以忘,什麼都能放下,惟獨你,只有你,若惜,我不行,我做不到……”極力隱忍的淚終究是順著他剛毅的下巴落在她發間,他哭了……
  她怎麼能狠心地說讓他忘了她,讓他如何忘?她清麗如百合般美麗明媚的笑容,她嬌嗔輕淺的聲音,還有她淨如泉水,暖如嬌陽的心,都是他傾心所戀,叫他如何忘?他忘不了,一輩子都忘不了了……
  她是真的要走了,為了他們剛出世的寶寶,難道他真的別無選擇,必須要獨自面對眼前那條漫長得看不到盡頭的路嗎?
  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
  那淚好鹹,那淚好冷,一如他的心,好涼,好冷啊……
  溫熱的呼吸拂過,冰涼的唇輕觸她細嫩的頸子,修長的手指眷戀的勾勒著她的面頰,那麼憐惜,那麼溫柔,又……那麼顫抖。
  深深的凝望他,逕直看進他眼底,她看見裡面,是一片乾涸的……茫然。
  苦撐到他的唇印在她柔軟的唇上,已無絲毫力氣回應,倚在他懷裡,任他熟悉而溫暖的氣息將她徹底包圍,溫暖……
  她想笑,笑著離去,讓他記住她甜美的微笑,只為他一人綻放的笑容,可那淚卻已盈滿眼眶……
  “清風,我跨越時空而來,原來,只為與你相愛,只為成就這段美麗卻又短暫的姻緣……若是沒有遇見你,我永遠都不知道愛是如此厚重……我愛你,好愛你……請你,好好活下去……活下去……”無聲輕喃,終是疲憊的垂下了眼簾,手臂自他腰際緩緩……滑下,眼角尤掛著來不及滑落的淚!
  那淚,冰涼刺骨!
  身子驀然一僵,滑開她的唇,略顯粗糙的俊顏貼著她的側臉,閉眼之時,一滴淚順著眼角滴落在她腮邊……鹹,澀,苦……
  “若惜……”似是要用盡渾身的力氣擁抱她,他仰頭悲鳴,眸底是空茫的愴然。
  望不到盡頭的茫茫草原,久久迴盪著他嘶心裂肺的悲鳴,他們牽手漫步的身影一遍遍自眼前浮過,她銅鈴般清脆的笑聲在耳邊不停迴響,那回眸時嬌俏的容顏定格在心裡,揮之不去……
  黃昏中,那抹孤寂的身影坐在草原上一動不動,將沉睡的妻子輕擁在懷裡,任夕陽的餘輝灑在身上,任初升的太陽肆意照射……任風吹,任雨淋,依然如磐石般呆坐在那裡,魂然忘我,似是要送她走了一程又一程……
  過往的苦澀酸甜都化做溫柔的纏綿,一聲聲,一句句,圍繞在他心田,悲愴的目光久久落在她彷彿是睡著一般的嬌顏上,勾起唇角笑著親吻她,全然感覺不到她身體的冰冷……
  遙遠的天際烏雲翻滾,豆大的雨點密集而下,砸得他眼角生疼。
  似是已忘了時間的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抬起頭,仰面望向天際,終於破碎地說:“若惜,我會用剩下的生命記著你……直到死去……”
  天,整個暗下去,他茫然的立在山之顛,滿目瘡痍。
  山間的黃昏中,柔和的夕陽依然無法軟化他俊朗剛毅的輪廓,漆黑如墨的眼眸彷若浩瀚的海洋,似是能洞悉一切,似是深不見底,但其實卻是空洞的茫然,黯淡無光。
  心痛翻天覆地的席捲而來,背影是那般孤寂而悲愴,任雲海在腳下翻滾,他整個人只是瀰漫在一股冰冷的死氣裡,心,無力到疼痛。
  “若惜……”垂下眼眸,面容上明明沒有表情,卻生生透出股淒涼來,他啞聲輕喃。
  他終是掙脫不了命運,更無力戰勝。
  曾經以為,他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到頭來,依然留不住她。
  當她合上眼那一刻,他的世界被全盤掀翻,瞬間倒塌,所有斷瓦殘垣毫不留情,劈頭蓋臉的砸到他身上,不容他悲傷,不容他退避,惟有生生挺住,為了他們的孩兒,為了她聲聲囑托。
  艱難地喘息,胸口傳來陣陣尖銳的痛楚,甚是寒冷,那冷意迅速擴大,急速蔓延,冰得他整個人瑟縮。
  身後傳來輕微地腳步聲,他收斂了所有表情,目光聚集成一點,側臉堅毅。
  群山俯首,似是等待著太陽的新升,而他,也在等。
  兩道挺拔的身影沉默著並肩而立,四周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張力,曾抗衡卻依舊相惜,心下慼慼。
  多久沒有同站在距天空如此近的地方了?多久了?五年了吧,上次他們站在曠野中,身影似是與天地相融,那是什麼時候?是她睡去的第十日。
  如今一晃,竟已過了五年。
  五年了,漫長的五年似是耗盡了他所有的心力,他真的很累,也很寂寞。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洛痕的思緒飄回了五年前。
  “清風……”洛痕一臉倦容,眼底閃動著道不明的哀傷,欲言又止。
  他聞聲偏頭,目光黯淡,溢滿沉重的哀痛。
  “孩子需要你……”他無從安慰,惟有提醒他身為人父的責任。
  他閉上眼,無所適從,聲音暗啞,“我知道!”
  別過臉,洛痕的眼眶不禁濕潤起來,望見遠處那抹駐立等待的身影,克制地收起悲傷,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轉身離去。
  他已無力為他們做什麼,他也沒有立場過度悲傷,沉睡不醒的是清風的妻,而他的妻,是那站在不遠處等待的女子。
  這一生,只能這樣了!
  當他趕到弱水之時,她早已沒了氣息,但當兩塊玉玲瓏霎時相融在一起,似是感應到主人一般,那塊完整的玉玲瓏竟自動飛回瓔珞的頸前,剎那間金光大綻,灼得他們睜不開眼,沉睡中的她被籠罩在一片金光下。
  光環籠罩著她,慢慢將她托起。
  “若惜……”清風驚呼一聲,聲音出奇的沙啞,縱身衝向光圈,企圖握住她的手。
  “清風……”洛痕欲攔,卻被他大力掙開。
  “砰”的一聲響,光環因他的碰觸霎時膨脹,似是有意識般攻擊他的身體,更加密實的將她環繞其中。
  他頹然後退,如置夢中,哀痛的目光牢牢鎖定她,喃喃自語,“若惜,你是真的要走了嗎?”
  緊咬下唇,齊齊格臉上的最後一絲血色被瞬間抽走,快速別過頭,埋首在洛痕懷裡,黯然落淚。
  “快看……”不知是誰一聲驚呼,眾人猛然抬頭,望著那光圈中緩緩抬手的她。
  “若惜……”臨近崩潰的他破碎著輕喚,堅定的伸出手,朝著光圈中她手的方向……
  他笑了,含淚笑起,看著兩隻手一點點接近,再一點點接近,然而,就在他即將握住她柔荑的時候,穆蕭卻決決地拉住了他。
  他深沉的眸底驟起波濤,沉聲道:“放手!”
  “公子三思,夫人本不屬天玄之人,隔著層層時空,這或許是她一線生機,若是強留,恐是……玉碎人亡……”莫測高深的目光平靜與他對視,穆蕭道破天機。
  渾身劇烈一顫,驀然轉頭,身邊稀薄的空氣被驟然抽空,他大口喘氣,才不至窒息,緊緊閉上眼,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緊握成拳,他聽見自己淒惶的聲音:“若惜,我該怎麼辦?!!!”
  那麼軟弱!
  那麼軟弱!
  再睜眼之時,他的眼底紅了,眼淚默默地流下來。
  看著他失去光彩的眸子,看見他傾瀉而下的眼淚,洛痕電石光火間了悟了什麼,他的心,被生生撕扯著,很疼,很疼。
  他們相愛至深,哪怕隔了時空,隔了人世,哪怕有什麼橫在那裡,擋在中間,依然無法阻隔他們相惜的心。
  垂下眼眸,在無奈中沉默……沉默……
  燭火搖曳間,俊朗的面孔顯得有些飄忽不明,他轉過身,背影悲愴,傷痕纍纍。
  幽深的雙眸溢滿沉痛,緊緊望著那只微抬的小手。
  沉默!令人窒息般的沉默!
  就在那金色的光茫愈發大盛,她的身影似是要在剎那間消失之時,他終於哀痛地說:“不行,真的不行……若惜,我沒有辦法眼看著你走……”他說得艱難,然,大手卻堅定的遞了出去……
  “轟”的一聲響,金色的光環霎時破裂,掀起刺目的金色光芒,融為一體的玉玲瓏瞬間破碎成無數片,片片碎沫四濺開來……
  轟隆的巨響持續迴盪在耳邊,令人有些耳鳴,腳下的土地似是都有些輕微的晃動,震得人竟站不穩。而他,已緊握住她的柔荑,在光圈急速削弱的時候,身形快若閃電般移動,毫不遲疑,攬臂摟過她下墜的身子,將她擁進懷裡之時,他頹然跪倒,嘴角沁出鮮紅的血絲。
  “若惜……對不起……”他費力的出聲,冰冷的唇輕輕碰觸她略微有些溫度的身子,含笑著閉上了眼……

  第一百三十章:愛的傳說<中>

  “如今國庫充盈,各地商舖生意穩定興旺,這次回去便多呆些時日,不必急著回來。”收回思緒,幾不可聞的輕歎一聲,洛痕沉聲道。
  他聞聲斂神,卻沒有收回投得極遠的目光,沉默著點了點頭。
  兩道修長的身影被斜陽拉長,又靜默著站了片刻,他低沉的聲音終於響起,“我是不是做錯了?”
  過往的滄桑如潮水般湧來,在這個黃昏的山林,他像是一片疲憊的孤舟,極度渴求棲息的港灣。
  他已疲憊不堪,他已不堪重負。
  洛痕明白,他在自責,可卻不是後悔,至少她活著,至少她冰冷的身體已然恢復溫度,只是,她真的睡得太久太久了,久到彷彿已過了永遠,久到磨滅了他滿心的希望。
  洛痕明白,他累了,寂寞著累,痛苦著累,等待著累!他需要有人鼓勵,他需要有人安慰的,否則他即刻就會倒下去,剛強冷硬的莫清風,為了那沉睡不醒的妻子,早已萬劫不復。
  深沉的眸光落在那張寫滿哀痛的面孔上,他艱難地開口,“知道你為何可擁有她傾心所戀?”
  “因為你夠‘自私’!”偏頭與他對視,心似百味雜陳,道出了在五年前他衝破生死伸手時便理清的思緒。
  因為他夠“自私”,才會在杭州行宮自他身邊帶走了她;因為他夠“自私”,才會不顧她與雲惜若之間的糾葛而堅定地娶了她;因為他夠“自私”,在她傷心絕望之際將她送去弱水,卻決決地不肯簽下那一紙休書,還她自由之身;因為他夠“自私”,令已然死去的她又重回了人間,哪怕那雙合上的眼眸始終沒有睜開,可她至少活著,活在他身邊。
  清風定定望著他,良久後轉過頭,閉上了眼,感覺在他面前無所遁形。
  “你說得沒錯,我是自私。”濃眉聚緊,聽他悠悠歎息了一聲,“可她若是走了,哪怕過得幸福,我也不得而知,我相信,她願意留下……”
  對於若惜,清風是那個最懂她的人,其實他心裡有答案,即便那一刻真的是玉碎人亡,若惜也不會怪他強留於她,可他需要肯定,因為實在等得太久了,曾經不到五個月的分離,幾乎令他崩潰,更何況是五年?
  五年呢,他苦澀地笑,幾乎忘了這五年自己是如何走過來的!
  一生真的很長很長,長到他已無力走下去。五年已耗盡了心力,以後的日子他該如何繼續?
  “即便是錯也無法回頭了。”偏頭看了一眼洛痕,勾起嘴角笑了,那笑容有著幾分釋然,他相信洛痕懂他。
  洛痕沉默著點頭,突然為自己的出局感到欣慰,經歷了這麼多,他們依然深深相愛,一切都值得,都值得!
  他伸出手,與他緊緊相握,是鼓勵,亦是祝福。
  “回吧,二嫂即將臨盆,定是等著你回府呢,我可不願她日後埋怨我。”盡量將語氣放得輕鬆,不想因為他的感傷壓抑他即為人父的喜悅。
  提到齊齊格,洛痕臉上揚起溫暖的笑,她的妻,即將為他生下兒女,三十六歲了,他終於盼來自己的孩兒,想起每年去弱水時寶寶都膩在他懷裡,不自覺笑了。
  “爹爹說讓我給你抱抱,他說你是二伯……”黑黑的小眼晴眨呀眨的,奶聲奶氣地說著,同時向他伸出小胳膊。
  將他抱在懷裡,洛痕的眼晴霎時就紅了。
  離開時他還那麼小,抿著小嘴,在他懷裡睡得好沉靜,如今一晃,他已二歲!
  “二伯,你說爹爹是不是不疼寶寶?”
  “為何如此說?”將小傢伙抱在懷裡,洛痕不解地問。
  “爹爹每次出門回來都是直奔娘房裡,還不准人打擾,第二日才見寶寶。”有些委屈地望著他,小傢伙掘著小嘴說道。
  身子驀然一僵,心口揪緊地疼,親了親那張神情愈發像她的小臉,他輕聲安慰,“那是爹爹累了,要和娘親發發牢騷,而寶寶太小,爹爹捨不得煩寶寶。”見小傢伙若有所思的皺眉,又解釋道:“爹爹這輩子最疼兩個人,一個是娘親,一個就是寶寶,所以寶寶要體諒爹爹的辛苦,多陪爹爹說說話,可好?”
  小傢伙眨了眨眼晴,微一思量,脆生生說道:“知道了,二伯。寶寶這就去告訴爹爹,寶寶不怕煩……”在他懷裡動了動,掙扎著要下地。
  洛痕蹲下身子,小傢伙已迫不急待地小跑著向“風惜閣”的方向而去,還不忘回頭衝他說著:“寶寶過一會再來陪二伯說話,二伯不要生寶寶的氣……”
  望著那小小的背影,他欣慰的笑,“若惜,你何時才會醒過來?你就不想看看寶寶嗎?他很調皮,也很懂事……還有清風,他在等你,他過得很不好……”
  那一年,寶寶三歲!
  “二伯,寶寶認得二十二種藥材了,宇文伯伯誇寶寶聰明,爹爹笑了呢……”
  “昨日我看到爹爹抱著娘看日落,爹爹好像哭了呢……二伯你說,娘睡了這麼久,她能不能聽到爹爹和寶寶與她說話呀?”
  “二伯,為什麼你每年都是這個時候來看寶寶呀?能多來幾次嗎?”
  “因為這是二伯與你娘親相識的季節,所以二伯才選擇這個時候來看你,來看你娘親……”洛痕在心裡無聲地回答,卻不如曾經心疼,釋然許多。
  “二伯母今年為何沒有來看寶寶?是不是因為去年寶寶不小心弄髒了二伯送她的衣裙,她生寶寶的氣了?寶寶不是有意的……”
  摸了摸他的頭髮,洛痕寵愛地笑,自懷中取出小銀鎖,“二伯母沒有生寶寶的氣,這不還讓二伯捎禮物來給你。”
  小傢伙一見有禮物,咯咯笑了起來,伸出小手想接,又像是突然想到什麼,有些遲疑地縮回了手。
  “既是二伯母送的,就收著吧!”清風大步走了過來,鼓勵他收下。
  “爹爹。”甜甜的喚了一聲,將小銀鎖握在手中,朝他張開手臂。
  “謝謝二伯。”有些興大奮地道了謝,將小臉貼在清風身前,低著腦袋細瞧著小銀鎖,神情專注,樣子甚是可愛。
  那是去年,寶寶四歲!
  春去春又回,花謝了又開,五年過去了,她依然沉睡著,而他們的兒子已然五歲了。
  時間彷彿過了永恆。待他回過神時,清風若有所思的望著他,洛痕勾唇笑了,“今年怕是不能去看寶寶了,代我向他道歉。”
  提到小大人般頗為懂事的兒子,清風臉上難得現出一抹溫柔的微笑,他點了點頭,“我也該起程了,若惜在家等著我!”
  鳳棲崖,在京中的日子,他時常獨自一人迎風而立的地方。
  那夜,藉著月色的掩護,若惜含羞著成了他的妻,嬌柔纖細的她曾擰著他的耳朵嗔他,“你只能待我一個人好,否則小心我休了你哦……”
  鳳棲崖,他常常一人漫步而來的地方。
  那夜,他護著她墜落崖底,嬌弱的她曾倚在他懷中沉睡。那半月獨處的時光似是刻入他心裡,恐是用一輩子的時間也難以忘記。他們十指交握,他問她可會遺憾,他聽見她的輕淺的聲音,“如果老天注定我要和你死在一塊,我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遺憾的。”
  玉玲瓏牽引她來到他們身邊,誰能說得清楚最初她的姻緣到底繫在誰身上,他的忍痛放手,他的決然強留,終是為他們三人之間糾糾纏纏的感情劃上了止休符。
  洛痕與她,或者就是所謂的有緣無份,情深緣淺!
  清風與她,不能說是上演了一幕姻緣天定,只能說是情深緣厚!至少,她為他衝破了生死,至少,他為她逆轉了乾坤!
  “若惜,請你醒過來,他在等著你,堅定又寂寞地等著!”
  如此淒清的夜,天空之中出現兩顆異常閃亮的星,緩緩交會,望著他孤寂的背影走出視線,他又獨自站定了許久,才轉身下山,身影在殘月的目送中緩緩淡去。
  他也該回府了,他的妻子也在等著他,那與他結髮的女子,注定是陪在他身邊的人。
  或許,這輩子洛痕都無法將若惜排擠在心門之外,或許,洛痕內心柔軟之處永遠都將有若惜一席之地,因為記憶抹不掉,因為付出的感情無法收回,但他其實已在悄然改變,他學會了珍惜眼前人,疼愛著……他的妻!
  燭淚滴盡,最後一盞光明也漸漸失去了顏色,讓原本溫暖的屋子,顯出幾分清冷。
  倚靠在床邊,為她掖了掖被角,將她摟在胸前,輕撫著她的長髮,凝望她沉靜的睡顏,眼神溫柔得有如一汪水。
  “若惜,我回來了……”似是習慣了她的沉默,寵溺地親了親她的額頭,“你呀,就是貪睡,這都五年了呢,若惜……”
  院內傳來細微的聲響,他微微蹙眉。
  “小少爺?”
  “幹嘛?”
  “你不要進去,主子在房裡。”
  “啊?爹爹回來了?宇文伯伯不是說他要明日才到?”頓了頓,又聽小傢伙不甚樂意的抱怨,“怎麼不早說,萬一被爹爹知道我偷偷跑來和娘睡,一定會罰我的。”
  “怕罰還不快走,要是主子生氣了,小心明日不來看你。”
  “去,別胡說,爹爹才不會,他怕娘擰他耳朵……”
  “到時候只有主子擰你耳朵的份。”
  “哎呀,不要抱我,我自己走……”
  “小聲點,吵了主子有你好瞧的……”
  聽到院門輕聲合起,四周又恢復了安靜。
  清風無奈地笑了,回來後本想先去看看兒子,又怕晚了擾了他睡覺,這才直接回房,卻不曾想小傢伙這麼晚了竟還沒睡,他這個淘氣的兒子啊。
  “若惜,寶寶來看你了……”珍愛無比地摟緊她,歎息著喃喃。
  哪怕她合上的眼眸五年中從未曾睜開過,哪怕她可能一句也聽不到,他仍舊不停地和她說著話,就像她沒睡著一樣,有時輕責她貪睡,有時憐惜她似是又瘦了,有時溫柔地訴說著纏綿情話,有時拉著她的小手輕撫上他面頰,潮濕的淚一滴滴落在她手背上,一遍遍親吻她纖細的柔荑,久久沉默。
  當她彌留時,滴滴濕濕的淚水劃過他臉頰,當她纖細的柔荑自他腰間滑落,他緊崩的心弦在霎時斷了,抱著她的身子在顫抖,他的心碎得四分五裂,再無力粘合。
  曾經,她傷心絕望,他願意用愛,用下半輩子全心的愛為她將碎掉的心粘起來,那麼現在呢?誰又為他粘合碎片一般的心?
  在她合上眼眸那一刻,屬於他的那片天地驀然間暗了下來,再沒有亮起,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一縷陽光,只有她的手能溫暖他,只有她的愛能令他活過來。
  “若惜,我等著你,你說只要我們相愛,是連時空都阻隔不了的,我信你……”將她輕擁在懷裡,感受著她微弱的心跳,用他身體的溫度溫暖她,也汲取她身體的熱度溫暖自己冰冷徹骨的心。
  在弱水的每一天,他都將她摟在懷裡,與她相擁而眠,只有這樣,他才能睡得安穩。他想,她一定可以感覺到他在身邊,曾經相守弱水之畔的諾言不會改變,他相信她會醒,一定會醒。
  清風痛苦於她的沉睡不醒,卻又鼓勵和安慰自己堅持等下去,這便是,愛的力量!
  “爹爹?”稚嫩的童音響起,手掌被一隻溫暖柔軟的小手握住。
  聲音來得突然,思緒來不及收回,俊逸的臉上還有未及退去的深思,怔仲了一瞬,回神時忙俯下身,小傢伙利落地爬到他身上,摟著他的頸子,嘟著小嘴撒嬌,“爹爹又不理寶寶?”
  他淡淡笑,在那嫩嫩的小臉上親了親,“爹爹最疼寶寶,哪裡會不理寶寶。”
  小傢伙輕佻眉毛,調皮地呲牙笑,隨後又想到什麼,小臉貼在他頸間,聲音透著委屈,“爹爹最疼娘,然後才疼寶寶,不過寶寶不介意……”
  心中澀然,猛地疼了起來,緊了緊手臂,將他軟軟的身子牢牢抱在懷裡,半晌不語。
  對於兒子,他總覺有所虧欠,自打他出生,他每個月都會有十天到半月的時間在京裡,餘下的時間方才會回到弱水陪伴他們母子。令他欣慰的是,小傢伙與他甚是親近,並無疏遠,這便是父子連心吧!
  儘管洛痕擔起了一切,儘管塵風已處處展示出過人的領兵才能,併入朝為官,但他依然不能坐視不管,由聖賢走向天玄是他一手造成,他本想扶持新皇直至他成年,他本不想洛痕再為國事操勞,可一切卻終究不是他能掌控。
  洛痕的苦心他何嘗不懂,可若是將這些全部壓給他,他又怎能安心?
  “他為天玄操勞了半輩子,不該再回來……”若惜的話一直在他耳畔迴盪,他必須做些什麼。
  於是,他與洛痕,塵風,一人經商,一人輔政,一人帶兵,兄弟齊心,內外同進,五年間將天玄推向了極盛。
  惟有如此,他才覺得自己有顏面面對沉睡的若惜,面對一年前帶著女兒浪跡天涯的洛霄。
  “爹爹又在發呆了?”柔軟的小手扳正他的臉,眨巴著大眼睛。
  他斂神,靜靜看著這那與他越來越相似的面孔,眉眼間透著與若惜同樣的疑惑表情,甚是惹人憐惜,心中酸得厲害。
  儘管答應若惜要好好照顧兒子,可他終是做得不夠,若不是他三歲那年拉著他的大手說,“爹爹,娘一直睡著,不肯理寶寶,而爹爹每次出門回來都先去看娘,第二日才見寶寶……”氣息有點喘,仰著小臉繼續說道:“二伯說爹爹捨不得煩寶寶,才先去和娘發牢騷,可是寶寶不怕煩,寶寶喜歡爹爹抱……”
  直到那一刻,他才知道他的冷漠在無形中給了孩子多大壓力,而他那只有三歲的兒子,又是多麼想與他親近,於是那一夜,他摟著兒子,與若惜同塌而眠。
  “寶寶……”他欲言又止,抱著小傢伙在草地上坐了下來,“寶寶可曾怪爹爹?”
  “嗯?”小傢伙明顯被他問愣了,撓了撓頭,表情有些呆,“爹爹……”
  清風笑了笑,也知自己問出了超乎小傢伙年齡可以接受的問題,摟著他道:“爹爹不在的時候寶寶都做些什麼?”
  “和宇文伯伯學習認藥材,每日還與非凡叔叔習武……”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往他懷裡湊了湊,“還有就是每日和娘說話……”
  “都說些什麼呢?”提到若惜,清風的臉上閃過一抹傷痛。
  “告訴娘寶寶很聽話,爹爹很想她,要她早點醒……”
  沉沉地歎息,他的情緒有些失控,不等小傢伙說完,突然將他抱得死緊,把臉埋在他頸間,眼裡湧起淚意。
  “爹爹……”許是被他突變的情緒嚇到,小傢伙怯怯地喚著他,小身子不自在的扭了一下。
  緊閉著眼晴,眼前浮現她巧笑的嬌顏,還有那雙清澈如水一般的眼眸,心如刀絞。
  若惜,我好想你!寶寶長大了,他很調皮,也很淘氣,像你……可他也很懂事,他會陪我聊天,給我解悶,還會撒嬌,要我抱抱,像極了你……更令我慶幸的是,他並沒有因為自小失了娘親的疼愛而變得孤僻膽小,他那麼依賴我崇敬我……若惜,謝謝你,謝謝你拼了命為我留下我們的至親骨肉,哪怕你再也不會醒過來,我想,我依然可以活下去,只是……只是活得寂寞而孤獨。
  “爹爹……寶寶喘不上氣來了……”一雙小手輕輕推擠著他,俯在他耳邊提醒。
  聞言,他斂神,仰起頭強嚥下眼中的濕意,鬆開了懷抱。
  一雙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望著他佈滿血絲的眼晴,“爹爹又在想娘了嗎?”
  他澀然地笑,點了點頭。
  “娘會醒的,翠姨說娘最捨不得爹爹和寶寶了,娘怕爹爹給寶寶娶個後娘,所以娘一定會醒的……”
  小傢伙說得一本正經,清風卻止不住笑了,原本傷感的心情釋然了幾分,寵溺地揉了揉他的頭髮,“翠姨何時這樣和你說,嗯?”
  “翠姨說爹爹最怕娘哭了,娘一哭,爹爹就急得亂了陣腳,哪怕錯的是娘,爹爹也不忍心說一句重話,翠姨還說爹爹長得太好看了,有很多姑娘喜歡,娘睡不安穩,早晚會醒過來,她要看著你,不能讓你給我娶後娘……”
  小傢伙一口氣說完,雖說有點語無倫次,清風倒也聽明白了。
  輕歎了口氣,對口沒遮攔的翠柳甚是無奈,“寶寶放心,娘會醒的,爹爹也不會娶後娘給寶寶,嗯?”
  小傢伙咧著嘴笑了,摟著他脖子,在他側臉上重重親了一下,小臉有些微紅。
  清風溫柔地笑,那笑容溫暖而柔軟,伸手理了理他微皺的衣袍,抱著他望向北方,那個若惜說是她家的方向。
  時光緩緩流逝,不曾因她的沉睡而停下腳步,捱過寒冷漫長的冬季,當百花再次綻放之時,她,依舊沒有醒,然,卻睡得不再恬靜,不再安穩……隱隱昭示著什麼……
  這幾個月他一直留在弱水,不曾回京,平日裡除了教兒子習字,便是留在房裡陪伴若惜。
  黃昏時分,他孤寂的身影黯然立在遠方,心口沒來由一緊,覺得今日的天,太過濃重暗沉。
  身後傳來馬蹄聲,回身之時見非凡一臉焦急。
  “主子,夫人吐血了……”
  他石化般立在原地,左胸口抽痛得厲害。排山倒海而來的痛刺得他的心千瘡百孔,踉蹌著退後了兩步,他閉目喘息,胸口傳來似是被凌遲般的疼。
  若惜,等了六年,竟是這樣的結果嗎?

  第一百三十一章:愛的傳說<下>

  哀痛的目光定格在她慘白的臉上,心中的驚惶痛楚一波接著一波湧上來,恐懼地緊握著她瘦弱的手,身體微微顫抖。
  自她沉睡,身子一直穩定,沒有任何衰敗的跡象,直到三個月前,她的呼吸變得愈發沉重,本就纖細的身子愈發清瘦了,他不敢想這意味著什麼,精神已瀕臨崩潰的邊緣,再也承受不起命運的再一次捉弄。
  當他無力挽留她逝去的生命,只覺身體的血肉被一點點剜去流光,傳來陣陣翻天覆地的絞痛,那疼痛快速蔓延至他每一寸神經,有如凌遲般的痛苦。
  床榻上的若惜,依然緊閉著雙眼,面色慘白如雪,伴著一陣陣劇烈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暗紅色的血跡。
  看著同樣痛苦的她,苦撐六年的堅強瞬間瓦解,他不知道,迎接她的,會是永無休止的疼痛,亦或是茫不可知的命運轉折。
  已記不清這是她第幾次吐血,意志霎時軟弱下來,他哀然:“若惜,是我錯了……”輕柔地拭去她嘴角的血跡,聲音尤為哽咽,“若是太辛苦……就去吧!”
  直到此刻他才恍然驚醒,一個人的生命,在病痛面前,是如此渺小,似是水面的一個泡沫,剎那間就會無聲無息的消失。
  生離死別,對於人而言,的確是最悲痛殘忍的事情。
  如果他們的愛情注定要以悲劇收場,原因只有一個,便是他們太過相愛。
  愛啊,竟是一件如此可怕的東西,可是他,不後悔。
  看著她的目光那麼哀傷,淒涼之意鋪面而來,從來不知道竟可以承受這麼大的痛楚,他覺得,心,已疼到極至,
  六年前,當他強留下她,醒來時得知她有了呼吸,他感動得落下淚來,原來老天依然憐憫他,不曾將所有都收回,她活著,仍舊活著。他可以等,他不怕等,只要還有希望,只要一切不是盡頭……可如今,眼看著她被折磨,卻無能為力,他的心疼得不敢呼吸,努力築起的心牆轟然倒塌。
  老天,到底要他如何啊?
  無力地閉上眼,將她的小手抵在額頭,他艱澀開口,“若惜,撐不住就走吧……寶寶是個懂事的孩子,你不必掛心……只是,別走得太快,要等著我……”
  眼角的淚一滴滴落下,他的心一點點沉下去,直跌入陰冷寒風的萬丈深淵。
  他不明白,一次命運的轉折,怎麼就令他失去這麼多,這麼多……
  人生有許多問題,是任何人都不能答覆的,一如他,或許永遠都得不到答案,而他,也已無力追究。
  “六年前我便查出來是誰令‘玉玲瓏’破碎,為了你,為了寶寶,我放過了他。”他抬起頭,漆默的眼眸中閃動著懾人而暗沉的光,“如今,我要他們,全部陪葬。”他一字一頓,眸底洶湧著狠絕的冷然。
  無意又怎樣?玉玲瓏終究因此破碎,勝者王,敗者寇不是嗎?僅僅不甘於亡國便派人半路行刺,他們都該死!遷怒又如何?他的妻捱了六年終是難逃此劫,而他,什麼都沒有了,骨肉至親的兒子彌補不了失去她的痛,他要他們陪葬,一個都不留……全部陪葬。
  “明日送小少爺回京。”鬆開她的手,體貼地為她掖了掖被角,溫柔的動作與冷漠的聲音形成鮮明的對比。
  “主子?”
  站起身,眉目間呼嘯著痛苦而淒厲的悲愴,僅一眼,已將非凡欲勸阻的話壓下。
  “是。”他恭身應下,轉身出去,既無力阻止,既不能相隨,惟有以命護住小主子。
  燭火燃盡,房內陷入一片昏暗,那抹孤寂的身影駐立在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殘月,眼底是空洞的愴然。
  夜風吹過,夾雜著些許涼意,而他,全然不覺,心早已冰冷徹骨,又怎會在乎幾許冷風?
  房內充斥著憂傷,哀戚,絕望。
  六年裡,心裡吶喊過千萬次,夢裡更呼喚過千萬回,卻依然喚不醒沉睡的她,她彷若是滄海一栗,被無情的光陰,悄然吞噬,即將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不敢睜眼,怕醒了,等待的夢便驀然間碎了。
  “若惜,成親那夜你答應我,每年生辰都要陪我一起度過,你失言了……”
  “我答應你要好好照顧寶寶,我盡力了……你別怪我……”
  漆黑的眼眸深處壓抑著痛楚和茫然,神情憔悴疲憊,週身被無形的折磨籠罩。
  “若惜,你很慘忍,你可知活著比死還難……”
  他再也支撐不住了,每一次呼吸都沉重的像是不堪負荷般艱難,哪怕是灼目的陽光,在她沉睡之時,已照不進他黯淡無光的眸子和緊閉的心了。
  無數夜裡夢到她揮手離去,心悸驚醒,然後怔仲的對著空寂的房間直至天明,他想她,發瘋一般想她。
  沁涼的夜,雨不停下著,這樣的夜晚讓人格外廖落,尤其在愛人即將離世的時候。
  天微明,寶寶早早起身,小跑到若惜房裡。
  “爹爹?”見他負手立在窗前,蹭到他身前,輕拉他衣袍。
  他斂神,收起冷漠的表情,疲憊地坐在椅中將他抱在懷裡,許久不語。
  乖順地任他摟著,小臉貼在他胸前,肉肉的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袖。
  這樣的情景不禁令他想起若惜,每當她心裡恐懼,或是怕他離開時,小手總是緊抓著他的衣袍不放,甚至是睡著的時候也絲毫不肯鬆手。
  胸口一陣酸澀地疼,聽他歎息一聲,悠長而又無比沉重,終於開口:“寶寶今日隨非凡叔叔回京,可好?”
  聞聲,小人兒仰著小臉,眼角竟噙起了淚花,眨巴著眼晴半晌沒說話,復又低下頭靠回他胸前。
  “寶寶?”清風喚他,等著他的回答。
  依舊沒說話,小胳膊卻緊緊摟上他的脖子,眼淚嘩啦掉下來一串。
  自他出生,清風幾乎從未如此嚴肅和他說過話,見他哭得委屈,心知他不捨離去,又不敢忤逆他,心疼得厲害。雖說他懂事比同齡的孩子早,可畢竟還這麼小,是需要父母在身邊照拂的,他如何忍心讓他獨自回京?
  他該怎麼辦?
  “爹爹不要寶寶了……娘也不要寶寶了……”小人兒哭得愈發傷心,口齒不清的嘀咕,小模樣甚是惹人憐惜。
  他無言以對,惟有抱緊他,抱緊他。
  “若惜,難道我連選擇隨你走的權力都沒有嗎?告訴我,若是我狠心留下兒子,是否到了地下,你也不會原諒我?”
  閉上眼,只覺無所適從,心口鈍鈍疼起來。
  宇文策進房時便見他抱著兒子出神,沉沉歎息一聲,直接踱步到床榻邊為若惜切脈。
  “莊主?”
  清風猛然回神,三兩步行至床邊,看著閉著眼的若惜。
  “切不到夫人的脈……”宇文策說得艱難,見他身子明顯僵住,臉色愈發蒼白,又凝神握住若惜的手腕,片刻後方才說道:“不如先帶小少爺下去吧……”
  小人兒似是感覺到什麼,倚在清風身旁,小手緊緊抓著他,仰起小臉,“爹爹,寶寶想和娘說說話……”
  清風似石雕般僵住,直到大手被那雙溫暖的小手握住,方才低下頭。
  “寶寶想和娘說說話……”用力揉了揉眼晴,樣子怯怯的,卻很堅持。
  他木然點頭,目光茫然無距。
  向若惜身前挪了挪,小手伸入被中,將她的手握住,“娘,寶寶今年六歲了,爹爹說,寶寶幾歲,娘便睡了幾年,娘,你真的睡了好久好久,寶寶從未睡過這麼久呢……”
  “娘,爹爹給寶寶講‘白雪公主’的故事,可寶寶每日都來親你,為什麼你都不肯醒呢?是不是爹爹騙寶寶?”
  “爹爹要寶寶隨非凡叔叔回京,寶寶不想去,因為爹爹和娘都在這裡,寶寶不願意一個人去……”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腔,“娘,你別再睡了好嗎?爹爹想你,寶寶也想你……寶寶還沒有名字呢,爹爹說要等娘醒了才給寶寶取名字……”
  “娘,你快點醒過來,再晚了寶寶就要走了……寶寶不想走……娘……”
  話音未落,小人兒已被清風一把摟進懷裡,蹲在地上,他偏過頭,淚順著眼角無聲滑下來。
  緊緊偎進他懷裡,像只溫順的小貓一般低低哭了起來。
  此情此景,宇文策,非凡與翠柳全都落下淚來。為無力改變的結果,為無力挽留的生命。
  六年,六年啊,既然注定要失去,為何偏偏給他希望,讓他在無邊的痛苦中掙扎了六年,苦捱了六年,終是改變不了命運!
  他無聲的哀鳴,小人兒抽泣的哭聲,穿透了山谷、雲霄,直入時光遂道,憾動了大地,震盪著蒼穹。
  耳邊似是迴響著兩個時空的聲音,身體被兩股巨大的力量拉扯,像是要在瞬間被撕成兩半,她痛苦的呻吟,卻發現那聲音微弱得連自己都聽不真切,她想伸出手去握住什麼,卻沒有絲毫力氣,唯有任兩股力量相較,而她卻,無能為力。
  “若惜,回到媽媽身邊來,玉玲瓏既已破碎,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若惜,不要走,留下來……”
  “若惜,你們之間,相隔了千年的時空,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若惜,我和寶寶都在等著你,請你一定醒過來,我們一家人要在一起,永遠在一起……”
  柔荑被一隻柔軟的小手牽起,“娘,你是懶蟲哦,寶寶都不貪睡呢……”感覺到溫熱的呼吸如此近,似是有人俯在她耳邊小聲說話,“娘,寶寶看見爹爹偷偷親你呢……爹爹不怕羞……”
  咯咯地笑聲傳來,那麼清脆,讓人能夠想像出一張可愛的笑臉,將她週身的疼痛剎那間掃去,不自覺揚起唇角,臉上泛起淡淡地紅暈。
  或許睡得太久了,躺得渾身有些麻,有些僵,意識時而渾濁,時而清晰,還好時常可以聽到熟悉又陌生的聲音,讓她猜測自己應該還活著。
  有時是他纏綿的情話,有時是他撒嬌的笑鬧,似乎還有一聲沉過一聲的歎息接踵而至……她漸漸分辨出,一個聲音來自她那冷漠又柔情的夫君,而另一個聲音,來自她那調皮又懂事的……兒子。
  努力想睜開眼晴,卻只覺眼皮愈來愈澀重,意識正漸漸陷入渾濁。
  “帶小少爺下去……”熟悉的聲音,卻是格外沙啞,似是刻意壓抑著情緒。
  “爹爹……”
  “帶小少爺下去……”他沉聲重複,將懷中的小人兒推向非凡。
  “娘……娘……寶寶不要走……”似是被清風冷漠的聲音嚇到,小人兒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小手緊緊抓著他的衣袍不肯鬆手,“爹爹……別不要寶寶……寶寶乖,再也不吵娘睡覺了……”小人兒哭得傷心,樣子極為可憐。
  “寶寶”沉聲喚他,強壓下心中的不捨,硬是掰開他一根根骨節泛白的手指。
  “別不要寶寶……娘……娘……”小人兒哭喊著欲抓他的手,卻被他狠心地避開,回過身,不敢再多看一眼,“非凡”
  寶寶,對不起……
  對不起,若惜……
  “娘……娘……”猛然驚覺哭聲漸遠,秀眉聚緊,小手下意識想抓,卻無力抬起,心急之下,喉間的腥甜未及壓下,霎時吐出一大口鮮血,相比之前吐的暗紅色的血,竟紅了許多……
  “寶……寶……”眼皮兒動了動,終於輕淺地發出一聲微弱的呻吟。
  “若惜?”
  聞聲,他如置夢中,驀然回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胸口劇烈地起伏,緊緊盯著她露在外面的小手……動了,雖然很輕,但他卻看得清楚。
  “若惜?”蹲在床邊,顫抖著握住她的手,他哽咽著輕喚,“若惜……你醒了是嗎?”
  非凡的身形頓住,抱著小人兒僵在門邊,宇文策也頗為震驚地緊緊看著沉睡了整整六年的她,一時無法言語,
  時間似是停下了腳步,房內靜得連輕淺的呼吸都甚為明顯。
  “寶……寶……”長長的睫毛動了動,蒼白的臉上似是現出一抹痛楚的神情,在他注視下,輕淺地又喚了一聲。
  “若惜……若惜……”他哽咽著一聲聲喚她,將她的柔荑執到唇邊輕吻,眼底霎時紅了。
  六年,是希望支撐他一天天捱過來;六年,等的就是她一聲嬌柔的輕喚。
  “娘……”小人兒也聽到了她微弱的聲音,帶著哭腔地喚她,掙扎著從非凡身上滑到地上,小跑向床榻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娘……娘……”
  清風仰起頭,眼眸中的淚意無論如何也壓不下去,“若惜,我知道你醒了,你能聽見我們說話對不對?”將小人兒的小手與她的一起握在撐心,他啞聲道:“若惜,兒子在叫你,你睜開眼看看他……我求你……”
  翠柳猛地拽住非凡的衣袖,滿面淚水,下唇已咬得滲出絲絲血跡,無聲地望向床邊。
  小人兒眨著淚眼,偏頭望著清風,抽泣著道:“爹爹,我們一起開口叫娘,她能聽到,就捨不得睡了……”清風握緊若惜地手,嘴唇顫抖著柔聲訴說:“若惜,我答應過你,要用下半輩子證明我的心,我們還說,等寶寶大一些,一家三口遊遍天玄版圖上的山山水水……你不是說想去看海嗎?我陪你去……”
  宇文策收起心緒,凝神切起了脈,清風仍柔聲對若惜訴說,小人兒輕聲叫著“娘”,一遍又一遍。
  細雨連綿,悠悠灑落,洗染了天空,潮濕了大地,沖刷去泥濘,卻帶不走此刻的哀傷與凝重。
  涼風自敞開的窗子灌入,他卻無心理會,絮絮地說了將近一整日,從相識到相戀,再到成親,一路的相扶相伴,一路的波折坎坷,他點滴不漏……如癡人一般。
  直到雨停了,天空已然架起一座七色的彩橋,他的聲音甚是沙啞,疲憊地倚靠在床側,眸中神色疼痛難掩,看上去,讓人從心底裡覺得冷,惟在大手與她緊握在一起,不曾有片刻分離。
  “清風……”心像有自己的意識一般隱隱疼起來,小手不自覺動了動,沉睡了整六年的若惜在他再次陷入絕望之際終是緩緩睜開了眼眸,用盡了渾身的力氣仍舊細弱蚊聲。
  周圍霎時寂靜無聲,模糊的視線漸漸清晰,眼前慢慢出現一大一小甚為相像的兩張臉孔,他面色憔悴,剛毅的下巴已冒出胡茬,四目相望,他眸中由震驚,到不確定,再到欣喜,最後轉為柔情脈脈,密密緊緊地裹著她。
  清澈如水般的眼眸流連在他臉上,她牽起一抹笑,輕喘著低聲嗔道:“你要把我兒子送去哪……”
  “若惜……”他笑,一聲低柔的輕喚逸出,淚隨之落下。
  不知何時眾人已悄然離雲,他們只是深深的含淚相望,目光緊緊交織,注視著彼此,吞噬著彼此,心疼著彼此……任時光靜靜地流逝。
  萬語千言,千言萬語,盡在不言之中。
  夜靜更深,望著綣在身側熟睡的兒子,輕柔地撫摸著他的小臉,她溫柔地笑。
  轉身時,看著凝望著她笑的他,伸手環上他明顯瘦了許多的腰身,淚如雨下。
  “傻瓜……”他輕聲責備,溫柔地抹去她的淚,長臂收攏,將她密實地摟在懷裡。
  人生行至此處,語言似是多餘的,惟有緊緊的擁抱,方可感覺到彼此的疼惜與愛憐。
  “若惜……”囈語著她的名字,他翻身,攬臂摟過她,沉沉睡去。
  或許是等待了太久,久到已快忘了一切是如何開始的,怕這只是一場太過真實的夢境,亦或是欣喜得捨不得睡,他又是整夜不眠,直到天際發白之時,方才疲憊地合上了眼。
  他已整整六年沒有睡得如此安穩踏實了,他真的好累,累到已然忘記了疲憊。
  空曠的草原,廣闊無邊,一眼望不到盡頭,儘管是秋天,灰色的基調卻顯得乾淨明快。
  抬眸望向無垠的草原,呼吸著清新的空氣,她的心情豁然開朗,與他牽手緩步行在遼闊的草原上,步履輕盈。
  地上的草已現枯黃,但這樣的氣息仍是給人一種放鬆的感覺,她微閉著眼,揚起嘴角,感覺著毫無雜質的冷風吹過臉頰,雖有些涼,心裡卻極為舒坦。
  體貼地拉高她披風的領子,他微抿著唇,一個利落的翻身,輕盈地跨上馬背,穩穩坐在鞍上。
  嫻熟利落的動作,高大俊逸的身影,將他清冷深沉的氣質襯托得淋淳盡致,舉手投足間透著沉穩,身上流露出一股驍勇的霸氣,臉上有無法掩飾的自信。
  雙眸牢牢鎖定她,堅定而執著!
  若惜一時竟看得出了神!
  她醒了,他的心,跟著活了。
  目光交凝,他勾唇淺笑,展現出唯有她可見的縷縷柔情,緩緩伸出手。
  回以微笑,若惜堅定地將小手遞向他。
  只覺胳膊一緊,身體已然騰空,回神時,已穩坐在他身前。
  單手摟在她腰間,一手握著韁繩,雙腳一夾馬腹,兩人一騎馳騁在空曠的草原之上。
  馬速漸漸快了起來,冷冷的清風吹過,有種說不出的輕鬆與快意。烏黑的長髮已被吹得凌亂,隨風飛揚,纏綿著拂過他臉頰,拂去整整六年的憂慮與痛苦,拂去從前種種的折磨與考驗。
  若惜的心情隨著馬速漸快,也雀躍起來,緩緩閉上眼睛,張開雙臂,任風輕輕撫摸,讓自己投入草原的懷抱,更完全置身於他溫暖的懷抱。
  睜開眼之時,對著遙遠的天際忘情呼喊:“莫清風,我愛你…”
  此刻她是快樂的,亦是幸福的,但眼角卻不自覺有滴濕濕的液體滑下,為得到的,也為永遠失去的……她沒有去擦拭,更無須擦拭,因為它自己會乾涸,因為他會溫柔地吻去……
  馬速明顯慢了下來,像是漫步一般,若惜只覺腰上一緊,感覺到他加大了手臂上的力度,將她穩穩向懷里拉了拉。
  她回頭笑,目光迷醉,他也笑,目光癡迷,隨後,柔軟的唇緩緩壓下。
  風纏綿著吹過,天地之間,彷若只剩他二人……緊緊相擁,忘情纏綿!
  小手撫摸著他的俊顏,溫柔而細緻,從眉眼到側臉,再到那已隱隱可見白髮的鬢邊,她哽咽:“對不起,讓你久等!”
  他笑,含淚的目光中滿溢幸福與知足,將她摟進懷中,沉沉喟歎,“若惜,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此生有你,足矣!”
  雙臂自他腰側穿過,緊緊扣在一起:“清風,跨越時空阻隔,闖過生死之劫,我回來了……從今以後,我們,永不分離!”
  千年萬年的時空,阻隔不了他們相愛相惜的心,穿透了層層時空與歲月蒼涼的愛情誓言:弱水三千,只取一瓢!與彼此心底深處的聲音重合,一聲聲,一遍遍迴響在無垠的曠野中,久久迴盪,綿長悠遠……
  黃昏時分,高遠的天空被落日染紅,火焰一般的紅色,一直蔓延到天之盡頭……
  六年,二千多個日日夜夜的守候與等待;六年,魂牽夢縈的刻骨相思;六年,在衝破了生死,又經歷了無數次如履薄冰般的心驚膽顫,終究換來她再一次……回眸轉身,而他,千瘡百孔的心,終於有人來粘合。
  他們至死相愛,惟有彼此,方是靈魂深處的依歸。
  他們終得相守,惟有彼此,方是枕邊一世的陪伴。
  經過了千山萬水,經過了驚濤駭浪,經過了日月遷逝,經過了春來暑往,他們終於找到幸福的方向,牽手譜寫悠揚哀婉的“愛情傳說”,直到海枯石爛,直至天荒地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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