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4.24

〈穿越之茶言觀色〉上 By 坐酌泠泠水


  文案:

  帶著滿腹茶經,她來到炒茶技藝並未完善的大明。
  妙手經拂,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一杯杯好茶從她手中提前誕生,
  茶藝茶道成為高雅的代名詞。
  且看她女扮男裝,如何引領明朝的品茶風尚。
 

  《作品相關》

  什麼茶最能防輻射、防癌
  俗話說,有啥都別有病,沒啥都別沒錢。泠水先祝大家沒病有錢,再請大家喝杯精神綠茶。
  每天我們用電腦、電視、手機等強輻射的電器越來越多,這些東東給我們的精神帶來享受,卻同時又影響我們的健康。那麼,怎麼樣才能既有健康的身體又能享受生活呢?請大家先看下面兩則資料:
  (一)1945年8月,一顆原子彈使日本廣島10餘萬人喪生,遭受輻射傷害的數十萬人若干年後大多患上了白血病和各種癌症,先後死亡。倖存的有三種人:茶農、茶商和嗜茶者,可謂是因茶得福,世人稱之為“廣島現象”。
  (二)有資料顯示,注射茶制劑的白鼠在接受核輻射後存活率為70%,而未注射的全部死亡。科學家用致癌物質餵飼小鼠,一組同時飼飲綠茶水,另一組飲用白開水,半年後飲白開水的小鼠全部發生胃癌,而飲綠茶水的一組僅個別發生胃癌。
  看完這些資料,大家可能都明白泠水今天要跟大家說的話了。如果你在電腦前呆的時間比較長,請每天喝上三杯茶,再加五杯白開水。
  科學研究認為,茶葉抗癌的機理是多樣性的。茶葉中含有的茶多酚,包括黃酮甙和兒茶素,以及微量元素錳等,均從不同角度發揮抗輻射、對抗食物中的亞硝酸胺和對抗自由基損傷,以及提高機體免疫功能的作用,從而發揮了抗癌效能。
  看到這裡,可能又有親迷糊了:茶有那麼多種,是不是所有的茶都一樣有抗癌功效呢?
  功效是都有的。不過每種茶因製作工藝的不同,其各種營養含量也不相同。看資料仔細的親應該都看出道道來了——資料(二)中,科學家們給小鼠喝的是綠茶。
  也就是說,在各種茶類中,綠茶的防輻射抗癌的效果是最佳的。它因不用經過發酵就殺青,所含的維生素C和茶多酚比其他茶類要多,其對抑菌、抗輻射、防血管硬化、降血壓的療效也較其他茶要顯著。綠茶還能有效阻斷人體內亞硝胺的形成,因而抗癌作用也比其他茶要好。花茶一般以綠茶窨花製作,因此也具有綠茶的同等功效。
  除此之外,嗜煙酒者,患有糖尿病、肺結核、白血球減少之人,宜適當喝些綠茶。
  不過,有些人是不宜喝綠茶的。如果哪位親手足寒涼,或有胃病、心跳過速、神經衰弱,不宜飲綠茶。

  想健康,喝茶請看體質“下單”
  身體肥胖、希望減肥的人可以多喝烏龍茶,因為烏龍茶分解脂肪的作用較強,可以幫助解除油膩,幫助消化。喜歡參加派對和飲酒的人也可以喝烏龍茶,它能夠預防身體虛冷,減少酒精和膽固醇在體內沉積。
  身體比較虛弱的人,應選擇喝紅茶。紅茶是一種發酵茶,刺激性弱,較為平緩溫和,特別適合腸胃較弱的人,也可以在茶中添加糖和奶,既可增加能量又能補充營養。
  綠茶性味苦寒,其營養成分如維生素、葉綠素、茶多酚、氨基酸等物質是所有茶類中含量最豐富的,具有清熱、消暑、解毒的作用。但由於綠茶屬不發酵茶,茶多酚含量較高,對腸胃有一定的刺激性,腸胃較弱的人應少喝,或衝泡時茶少水多,減少刺激性。
  女性經期前後以及更年期,性情煩躁,適宜飲用花茶,有疏肝解郁、理氣調經的功效。
  身體肥胖、希望減肥的人可以多喝烏龍茶,因為烏龍茶分解脂肪的作用較強,可以幫助解除油膩,幫助消化。喜歡參加派對和飲酒的人也可以喝烏龍茶,它能夠預防身體虛冷,減少酒精和膽固醇在體內沉積。
  苦丁茶、普洱茶都具有降血脂的作用。但苦丁茶涼性偏重,虛寒體質的人常喝會損傷體內陽氣,比較適合血壓偏高、體形發胖的體質燥熱者。普洱茶的性質溫和,適合體質虛寒的人飲用。

  冬季飲茶,進補又降高
  寒風銜著冬天而來,此季節正是人體養藏的最好時刻。不過,此類好事對於“三高”人群來講,真是憂喜參半。那麼在進補的同時又怎樣降三高,做到“進補降高”兩不誤呢?
  中醫院的醫生認為茶葉苦、甘,性涼,入心、肝、脾、肺經。苦能瀉下,燥濕,降逆;甘能補益緩和;涼能清熱、瀉火、解毒。而李時珍在《本草綱目》中認為:“茶體輕浮,采摘之時,茅孽初萌,正得春生之氣。味雖苦而氣則薄,乃陰中之陽,可升可降。”這些特性說明了茶具有能攻能補,又能入五臟發揮較全面的功效。
  近年來,國內許多學者研究證明,茶葉中的茶多酚、茶色素、茶多糖、茶皂素、氨基丁酸、茶氨酸、咖啡鹼、維生素C等成分具有抑制脂質過氧化、抗凝、促纖溶、抗血小板凝集、降血壓、降血脂、防治動脈粥樣硬化、保護心肌等作用,可以調節血液中的多種指標,改善心腦血管系統,這將有助於對心腦血管疾病的防治。
  茶葉中的兒茶素類化合物和茶黃素,降壓作用較明顯,且能顯著抑制血管緊張素轉換酵活性;茶多酚主要通過絡合巹的金屬輔基鋅離子,從而控制血管緊張素轉換酵的活性,使升壓作用的血管緊張素活化過程受阻,達到降壓目的。
  其實每種茶均有一定的降脂作用,尤以烏龍茶、綠茶及普洱茶最為有效。高脂血症病人飲用普洱茶和烏龍茶,可以不同程度地降低膽固醇、甘油三酯、β脂蛋白和總脂含量;沱茶治療高血脂總有效率為92%-86%,證明沱茶具有顯著的降脂作用。

  吃火鍋時不宜喝茶
  近日北京豐益肛腸醫院接診有一批由於吃火鍋造成不同病症的患者。這些病人一般表現為喉嚨痛、胃痛、腹瀉、嘔吐、痛風。還有的人會過敏、口腔黏膜損傷、消化道出血、痔瘡發作。北京豐益肛腸醫院肛腸專家劉安主任誡大家,吃火鍋的次數和量都不能貪多。人們坐在一起邊吃邊聊,腹飽感不能很快體現。無意間會吃得很多,導致腸胃“負擔太重”。
  還要特別注意吃火鍋時和吃完後容易犯渴。這時都不要喝茶。否則茶葉中的某些物質與羊肉湯發生化學反應形成物可造成人體便秘。如果喝飲料則不能太涼。否則會刺激腸胃。另一方面,人們喜歡邊吃火鍋邊加水,連吃幾小時是常事。事實上,吃火鍋時間越長。湯底亞硝酸鹽含量會越高。在燒煮過程中會形成致癌物質亞硝胺。

  茶渣做枕可助眠
  泡過的茶怎麼辦?扔之可惜,但又有什麼用處呢?
  其實,用泡過的茶渣來裝枕頭,是個不錯的創意。因為茶葉在泡水時只能把遇水易溶解的成分泡出來,而餘下未泡出的成分也是有一定的保健作用的,只是作用會弱一些而已。
  那麼,什麼茶最適合作枕頭呢?建議最好選用綠茶。因為綠茶的氣味比較清香,而且茶芽比較嫩,做枕頭既清香又柔軟。而類似普洱、烏龍等這類已發酵過的茶,因已經過發酵,其芳香氣味非常淡了,而且采摘的原料較綠茶而言老一些,晾乾後茶葉會發硬。
  茶渣做枕的方法很簡單:把收集到的茶葉平攤在吸水紙或棉布上,放在陰涼處陰乾,然後縫入枕頭即可。注意,是陰乾!要是曬乾就成粉末了,而且香氣也會散失。一般枕裡的茶渣3個月更換一次最好,最好用棉布或桑蠶絲面料做枕套比較舒適。

  在這裡,推薦幾種茶枕組合,配比可根據個人喜好安排:
  綠茶渣+菊花:菊花最好選用懷菊花,因為懷菊的花瓣長,芳香性強,二者結合可清熱明目。
  綠茶渣+決明子:決明子所含的有效成分具有調節免疫、降血壓、調節血脂及明目、通便等作用。另外,因為決明子是一種微小的圓柱形中藥,也很光滑,頸椎出現不適癥狀的人可以選用,放在頸下,可以對頸椎起到支撐和按摩的作用。
  綠茶渣+薄荷葉:薄荷葉有清利頭目的作用,可改善頭暈腦漲的癥狀。
  綠茶渣+藿香:藿香有祛暑解表的作用,夏天解暑效果好。
  不過使用中藥時有一點要注意:文中所提到的中藥,需要是從中藥房買的經過炮製的中藥,因為中藥只有經過炮製才能發揮作用。
  量茶做菜:少一點油膩多一些清香

  茶葉種類繁多,口味各不相同。因此做茶菜,最重要的是針對不同的茶葉的特點選用不同的茶菜做法。以茶做菜也很講究手藝,如果溫度控制不好,濃度太大,菜肴就會變得苦澀,難以入口;而如果茶葉或茶湯用少了,濃度不夠,菜肴又吃不出茶香味來。且看下列為您推薦的幾道美味茶菜。
  一、龍井茶和蝦最“般配”
  葉嫩,茶湯呈綠色,用它入饌比較清香。和蝦搭配比較適合,比如杭州的龍井蝦仁這道菜就遠近馳名。
  茶皇蝦
  做這這道菜,先要將蝦處理好去須,然後放到油裡炸一下備用。再把茶葉炒香,將蝦放到炒好的茶葉裡焗,讓蝦吸收茶葉裡的香味。這道菜吃上去有茶葉的清香,蝦肉比較香口,很特別。
  普洱中骨
  這道菜的做法是先將排骨用鹽等調味料醃制一段時間,然後過油鍋炸一下,把普洱茶葉炒香,再把排骨放進茶葉裡去焗。普洱茶對於消除油膩是很好的,這個做法也借用了普洱茶的香味。
  二、高山綠茶清爽又溫和
  綠茶茶葉翠綠,口感溫和,帶有豆香味,用來做點心顏色翠綠可愛,口感也很清爽。
  高山綠茶糕
  這個點心分為三層,上、下綠,中間白,很是可愛。做這個點心的主要材料是高山綠茶粉、白明膠、糖和忌廉等。這個點心的做法類似於普通的凍糕,不過綠色的那層加入了高山綠茶粉,所以茶味比較突出。
  三、鐵觀音茶提神又開胃
  鐵觀音茶色較淺,上色度不高,衝泡出來的茶湯帶著濃郁的蘭香。它的提神效果很好,還有開胃的作用。
  桂花茶骨
  這道菜選用的是厚肉肋排,把肋排斬件、上底味,拉過油後放入鐵觀音茶湯中,加入適當的調味料烹制。煮的過程特別要注意火候,不能用猛火,因為猛火會讓骨和肉分離,而且肉質容易變硬。此外,茶葉入饌控制茶湯的濃度也很重要,鐵觀音過濃則苦澀味會較重。煲到肉軟就可以上碟了,上碟時還要澆上醬汁,醬汁裡有一點桂花陳酒,因此帶著淡淡的桂花香,酒味卻很少。這個桂花茶骨比較軟滑,可謂老少皆宜。

  三杯茶應對“節後綜合症”
  很多人在長假後無精打采、反應遲鈍、腰酸背痛、焦慮煩躁、食慾不振,遲遲恢復不到應有的工作狀態。有人把這種情況稱作“節後綜合徵”。除了盡快地回覆規律生活、調整情緒之外,科學的飲食也是糾正“節後綜合徵”的好幫手。這裡推介幾款方便而有效的茶飲,大家可以試一試。
  清火明目—菊花茶
  菊花有非常好的散風清熱、養肝明目、清心健腦、祛毒降火之功效,春節期間或聚會熬夜,精神不振;或用眼過度,目赤昏花;或走親訪友,冷熱不均,上火咽痛;如果你有這些身體的不適,上班後取菊花代茶飲是很好的辦法。可取菊花單獨衝水喝,也可以與其他的材料一起服用,比如:
  (1)菊花+金銀花+茉莉花:取菊花5克,金銀花、茉莉花各2克,加開水200毫升一併衝泡,10分鐘後飲用。一次茶料可反覆衝泡3次水,一天裡可換三次茶料。
  功效:加上金銀花後其清火的功效更強,加上茉莉花後茶汁更加馥郁清香,口感也更佳。
  (2)菊花+決明子:菊花5克,炒決明子(超市、藥店有售)6克。沸水浸泡服用。
  功效:菊花與決明子配伍,有較好的清肝明目和平肝陽上亢的作用。用於肝熱目赤,羞明多淚,頭昏目眩效果更好。
  消食健胃--山楂茶
  取山楂3~4粒或者山楂片5~6片加60~70℃的熱水衝泡,飲服。一次茶料可反覆衝泡3次水,一天裡可換三次茶料。
  功效:山楂有助消化是地球人都知道的事情,山楂的軟堅消積作用早在中國古代便被醫家所認識。煮老雞牛肉時,加上幾顆山楂,硬肉便變得易爛,由此也可以證明山楂具有消軟肉食的作用。
  山楂中的山楂酸、酒石酸、檸檬酸、蘋果酸等有機酸十分豐富,能促進胃液分泌並增加消化酶的功能,開胃健脾。山楂含有豐富的“解脂酶”,能促進脂肪類食物的消化,在幫助肉食消化、減輕油膩食物的積滯方面作用顯著。春節期間的飲食難免進食較多的肉類食物,而且年貨采購過多致使節後膳食也一時擺脫不了葷菜比例過高的問題,因此,喝一杯山楂茶倒真是一個好辦法,有助於消食化滯。
  山楂含多種維生素、礦物質和黃酮類物質,對人體健康的幫助非常廣泛。山楂所含的黃酮類和維生素C、胡蘿蔔素等物質能阻斷並減少自由基的生成,能增強機體的免疫力,有防衰老、抗癌的作用;山楂中的功效成分具有平穩血壓、調整血脂、降低膽固醇、軟化血管、增加冠狀動脈血流量的作用。因此長期以來,山楂一直被認為有著重要的藥用價值,節日大餐和零食吃的太多造成血液粘稠,腦供氧不足,調節血脂和促進血液流動的作用使得山楂在應對“節日病”方面充當了不可缺少的名角。
  提神醒腦—綠茶
  茶葉中含有有咖啡鹼,咖啡鹼對人有興奮作用,並具有鮮爽味,因此喝茶使人心怡氣爽。
  綠茶在製造過程主要採用高溫殺青,以鈍化酶的活性,將茶葉中的有效成分迅速固定下來,因此在所有的茶葉中,綠茶的抗氧化效果最為明顯。
  茶多酚是是茶葉中最主要的生物活性物質,除了具有抗癌、預防心血管疾病、延緩衰老的功效外,對引起腹瀉、呼吸道及皮膚感染的各種病原菌具有抗菌作用,對致齲齒細菌有抑製作用,對腸道益生菌的生長有促進作用,有減輕口臭的作用和抑制過敏的作用,以及抵抗輻射的作用等。
  茶與水的比例掌握在1:50~1:60,即每杯放3克左右的乾茶,加水150~200毫升;水溫以70~80℃為宜,不要蓋杯蓋,泡5~10分鐘後即可飲用。茶汁不要一次飲淨,應保留三分之一的茶液作底,以便續水後仍能保持一定濃度。加一次茶料可反覆衝泡三次水,一天裡可換三次茶料。
  早晚一次紅茶漱口可有效預防流感
  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的科學家利用核磁共振成像技術,對流感病毒進行研究後發現,包裹在流感病毒表面的脂類物質在寒冷天氣條件下會變硬,從而對病毒起到保護作用。科學家認為,這也許可以解釋為什麼冬天會成為流感多發的季節。
  當流感開始流行時,接種疫苗已不理想。故應考慮其他日常預防措施(如多通風、勤洗手、服板藍根等)。日本學者提出,紅茶漱口有助防流感,可以一試。
  昭和大學醫學部教授島村等人做了一項實驗,將300名學生分成兩組:一組人每天用紅茶漱口2次,而另一組則不這樣做。5個月後,研究人員發現,漱口的那一組學生基本上沒有被流感等呼吸道病毒所擊倒。
  分析表明,紅茶裡含有的兒茶酚是一種抗氧化劑,能抑制人體內自由基的活動,幫助抵禦外界病毒,並防止其感染人體細胞。不僅是紅茶,綠茶也有類似效果,但以紅茶為佳。另外,越優質的茶葉,預防效果就越好,劣質茶葉基本上起不到什麼作用。
  島村教授強調,漱口講究方式才能更有效。分別在每天起床後和回家後各漱1次。具體做法是,將5%的紅茶水,含在嘴裡20秒,然後吐出,如此重複2~3次即可。除了漱口,如果養成冬天喝紅茶的習慣,可增強預防效果。
  冬季喝桂花茶可緩解胃不適
  冬季冷風一吹,很多人常常會感到胃部不適,甚至出現冷痛的感覺,這個時候喝點桂花茶,就能夠很好的緩解癥狀。
  現在很多藥店、超市都有賣乾桂花的,讀者可以自己在家做桂花茶。做法是:將七到十朵乾桂花加入適量的紅茶、紅糖後,以熱水衝泡。
  中醫認為,桂花有很好的藥用價值。古人說桂為百藥之長,所以用桂花釀製的酒能達到“飲之壽千歲”的功效。桂花性溫、味辛,入肺、大腸經,煎湯、泡茶或浸酒內服,有溫中散寒、暖胃止痛、化痰散淤的作用,對食慾不振、痰飲咳喘、痔瘡、痢疾、經閉腹痛有一定療效。紅茶性溫,有暖脾胃、助消化的功能,可以促進食慾;紅糖具有益氣養血,健脾暖胃,驅風散寒,活血化淤之效,特別適於產婦、兒童及貧血者食用。因此,脾胃虛寒及脾胃功能較弱的人可以適當喝桂花茶溫胃。但表現為胃脘灼熱疼痛,口乾,饑餓卻不想吃東西,小便色黃,大便粘膩等癥狀的脾胃濕熱的人不適合飲用。
  除了飲用桂花茶外,還可以將桂花、純藕粉加白糖衝調成桂花藕粉,味美且開胃;或取上等小棗,加糖煮,湯將盡時,加入桂花,即成健脾開胃的桂花蜜棗。


  【卷一‧山中歲月】


  第一章:穿越到明朝

  “還沒醒?周先生不是說沒事了嗎?”
  “唉!”
  劉青慢慢睜開眼,看著陳舊的藍布帳子,只覺腦子一片混渾。她不是死了嗎?癌症晚期,在醫院呆了兩個月,慢慢地等著死神到來。而那一天,她明顯感覺靈魂一點點抽離軀體,她知道,這就是死亡,心裡卻很平靜,因為,她沒什麼牽掛的了。父母早已去世,結婚三年的丈夫感情日漸淡漠,她的離去於他而言,何嘗不是另一個新的開始?當她躺在病床上常常看不到他的人影時,她就生無所戀了。所以當她走的時候,他沒有在她身邊,她卻沒有一絲牽掛。
  可現在她為什麼還活著?
  “你去熬點雞湯。”剛才唉聲嘆氣的男聲又響起。
  “好吧。”原先問話那個女人,沉默了一下後,不太情願地應了一聲。
  見對方不情願,那男人溫聲道:“我爹去得早,我娘前年去世時都閉不上眼,就是不放心那時還八歲的妹妹。我作為哥哥,這兩年都沒好好照顧她。這次從山坡上滾下來,唉,到現在都還沒醒,不知道會不會有事。玉英,二丫才十歲,身體又弱,你看,能不能不要叫她去采豬草了?”
  玉英的話聲裡有埋怨:“這山裡孩子哪個十歲不都做很多事了?現在只是叫她上山采采豬草就不行!後山又不陡,她怎麼會滾下來,我現在都想不通。”頓了頓又委曲道:“小寶才三個月,半會兒都離不得我,我又要奶他又要養豬餵雞,家裡的地也要伺候。你妹妹不去采豬草,拿什麼來餵豬?”
  “豬草我早點起床去采。”男子想了想說。
  “田裡就你一人忙活,還要抽空打獵換些油鹽,沒休息好怎麼行?算了算了,隨你便!就你能幹。一個病秧子妹妹,什麼都乾不了,一年到頭的生病,家裡有點錢都給她治病吃藥了。現在出了事,還來怨我。哼,這雞還是我坐月子時我娘家拿來的呢,我奶著小寶都沒捨得吃……”玉英看來很心疼丈夫,又氣又惱,抱怨著,聲音漸漸遠去。
  房門“呀”的一聲開了,來人走到床前,驚喜道:“二丫,你醒來了?”
  “二丫?!”劉青聽外面的談話時就已滿心疑惑,這時更是詫異,轉動仍有點暈眩的腦袋,望向來人。
  只見床前站著一個滿臉驚喜的男子,二十歲左右年紀,身材高大,五官端正,穿著套半舊短褐衣褲,腰上繫著一條玄色腰帶,頭上用同色的布扎了個髻。身上東一塊西一點的沾著泥土。
  “二丫,你怎麼樣?頭還疼不?”見劉青不作聲,男人神色急慮起來,想伸手來摸摸她的頭,不知為何又縮了回去。
  劉青見男子明顯是對著自己叫“二丫”,而且,穿著打扮好似古人模樣,她不禁顫抖起來,心中驚疑萬分。
  “妹妹,你到底怎樣?怎麼發起抖來了?哪裡不舒服?你別嚇哥哥。”男子看劉青情況明顯不對,焦急喊起來,“我去叫周先生。”說完轉身就跑了出去。
  世界安靜了,可劉青心裡驚濤駭浪。她到底在哪兒?她,她,她不會走了狗屎運,穿越到古代了吧?
  劉青忍著頭暈坐了起來,掀開藍色粗布還打著兩個補丁的被子,一眼看到自己穿著一條青色長裙,再一低頭看上身,一件藍白短襦,同樣的洗得褪色陳舊。更令她驚疑的是她身上明顯瘦短的腿腳,伸出手來求證時,駭然看到的是一隻孩子的瘦小的手掌。
  這不是她的身體,但她的思想卻明確地能支使這身體行動!
  她竟然,真的穿越了?現在她的名字,叫二丫?
  劉青心裡翻江倒海,悲、喜、驚涌上心頭,複雜得難以言表。上天沒有讓她像傳說中的那樣,到奈何橋去喝一碗孟婆湯,然後混渾地開始另一段的生命,而是讓她帶著前世的記憶,穿越到了這古代的時空?
  有腳步聲從門外傳來,劉青按下心頭的各種情緒,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她一旦被人發現,會被當成妖魔燒死呀!先應對眼前的狀況再說吧。
  進來的是二丫的嫂嫂,那個叫玉英的,十八九歲模樣,梳著婦人髮髻,大約剛生完孩子沒多久,身材比較豐腴,眉目倒也娟秀。她端著的大粗陶碗裡,是半碗熱騰騰的白米粥。
  見劉青坐在床上,玉英臉上的驚喜倒不似作偽:“妹妹,你醒了?怎麼坐起來了?”趕緊把粥放在桌上,過來把劉青扶靠到床頭,關切地問,“怎麼樣?頭還疼不疼?”
  為了以後不致漏洞百出,劉青決定採用穿越人士常用法寶——裝失憶,便怯怯地小聲道,“我怎麼了?你,你是誰?”
  “什麼?妹妹,你別嚇著嫂嫂,你哪兒不舒服?”那玉英似乎被嚇了一跳。
  “我頭暈。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天哪!不會是被撞傻了吧?”玉英焦急起來,連聲高叫:“大春,大春。”見沒人答應,急問劉青:“你哥哥呢?”
  “哥哥?可是剛才來看我那個?好像去請那什麼周先生了。”
  話聲剛落,外面傳來人聲。一會兒,大春帶著個四十歲上下長著八字鬍子穿長衫的進來,這大概是周先生了。
  “周先生,您可來了。快麻煩您幫看看,我妹妹說,她什麼都記不得了。”玉英看他們進來,像看到救星似的忙道。
  周先生過來把了脈,又問了問劉青感覺,說道:“從山上滾下來時,頭部磕到石頭上,大概有淤血在腦子裡,所以會頭暈,也會引起失憶。我開個方子,吃上幾天再看看。”一面提筆開了方子。
  大春看劉青不再像剛才那樣發抖,倒放心了一些。把周先生送出去,順便去抓藥。
  嫂嫂餵劉青吃了粥,扶劉青躺下。
  看著玉英出去,劉青鬆了一口氣,第一關算是過了。不過,看樣子她穿越這家人並不富裕,而這二丫年紀也很小。可憐,這麼小就香消玉殞了,便宜了她這一縷孤魂。
  劉青嘆了口氣,忽然想起,不知這二丫長的是美是醜。如果是個恐龍,她就慘了。
  想到這兒,劉青不顧頭還暈著,爬起來拿起桌上陳舊模糊的銅鏡,看看這一世自己是個什麼容貌。只見銅鏡裡一張巴掌大的瓜子小臉,蒼白得厲害。整張臉上,鼻子和嘴尚算一般,唯有那雙大眼,清澈而漂亮。
  劉青很滿意。
  她不願長得太漂亮,在這種沒有人權、婦女保護法的世道裡,長得漂亮簡直是招禍;當然,誰也不願自己長得醜。這樣清清秀秀,最好。
  頭實在暈得厲害,劉青躺下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過去。
  劉青是被一雙手摸醒的。那是一雙粗糙的手,手上長滿繭子,刺得她的額頭生疼。她慢慢睜開眼,卻看到一雙似曾相識的眼睛。看到她醒來,那雙眼睛浮上了歉意:“妹妹,你怎麼樣?我剛才想看看你發沒發燒,把你吵醒了吧?”
  哦,這就是二丫的哥哥,那個叫大春的了。劉青徹底清醒過來,恢復了睡前的記憶。難怪她覺得這雙眼睛似曾相識,原來他的眼睛跟她睡前在鏡子裡看到的一樣。
  看劉青不說話,大春又道:“餓了吧?我端飯來給你吃。”說完出去了一會兒,端了一碗飯和一碗雞湯進來,他放下碗,把劉青扶起來靠在床頭:“來,哥哥餵你吃。”他拿起一個粗陶勺子,舀了一勺湯,輕輕地吹涼,送到劉青的嘴邊。
  多麼熟悉的一個動作!劉青透過大春的身影彷彿看到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總是每到吃飯時才出現,也是這般,輕輕地吹涼,輕輕地餵到嘴邊……
  劉青呆呆地盯著勺子,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了下來。說不在乎,說沒有遺憾,可畢竟曾經同床共枕三年,那個懷抱,也曾溫暖。如果不在意,她也不會心灰意冷,就那樣甘心離去吧?
  “妹妹,妹妹,你怎麼了?”一聲聲驚叫喚醒了她,劉青抬起眼,看著滿臉驚慌的大春,她和著眼淚噙下了面前那勺湯。無論是傷心還是失望,那個人再也見不到了。就讓她喝下這勺帶有他味道的湯吧,為了忘卻的……記念!
  看到劉青把湯喝了,眼淚也慢慢停了下來,大春鬆了口氣。他扯起袖子,笨手笨腳地給劉青擦拭眼淚,輕聲道:“二丫,告訴哥哥,你剛才怎麼了?是不是哪裡疼?”
  劉青不太習慣一個陌生男人這樣親密的動作,把頭側了側,抬起自己的袖子抹了一把臉,啞著聲音道:“哪兒都不疼。我挺好,沒事了。”
  大春聽到這話,臉上一愣,驚異地看著她,像是不認識眼前這個二丫似的。
  劉青心裡一驚:不會是哪兒露出馬腳了吧?她頓時警醒過來——絕對不能再放縱自己的情緒,讓自己露出破綻了。事關生死啊,好不容易中了個大獎,搞了個穿越終生游,可別變成一日游,又被送回地府去。劉青鬥志一起,剛才的低落情緒一掃而光。
  最好的方式,還是套取情報吧。知已知彼,百戰不殆嘛。
  想到這裡,劉青對上大春的目光,滿臉疑惑道:“怎麼了?”
  “沒、沒什麼。”大春忙避開眼睛,但轉而又疑惑地看了看劉青,小心翼翼地叫了一聲:“妹妹?”皺皺眉撓了撓頭,“我怎麼覺得,你跟以前不一樣了。”

  第二章:脖子上的石頭

  劉青心裡一驚,面上卻滿是迷茫:“以前?”她裝著什麼都想不起的樣子,拍了拍腦袋。
  大春眼眸慢慢變得黯然,用雙手抱住頭:“都怪哥哥,沒把你照顧好!”
  “哥哥?……你是我哥哥?”
  “看看,連哥哥都不認得了。”大春自責地長嘆一聲,疼愛地摸了摸劉青的頭。
  劉青眨了眨眼,歪了歪小腦袋:“我是叫二丫嗎?”拋磚引玉啊,帥哥。她看了看大春,長得還真挺帥,嘴再碎點就好了,可以多漏點信息。
  大春同志不負眾望,點點頭道:“嗯,你叫劉二丫。我叫劉大春,是你唯一的哥哥。你嫂嫂叫秦玉英,你還有個三個月個的侄子叫劉小寶。咱家就這些人……”接著又把劉家祖宗八代和村裡的情況交代了一遍,完了一拍腦袋:“光顧說話,湯都快涼了。”又端起雞湯餵劉青。
  想不到上輩子姓劉,這輩子還姓劉。真是生是劉家的人,死是劉家的鬼啊!劉青看著劉大春忙乎,靠在床上心裡一個勁兒嘀咕。不過二丫這名兒太土,她雖對劉青這個名字不至很有愛,但用慣了還算順耳,找個機會還是把名字改回來吧。
  古代的食物就是不一樣啊!剛才情緒太激動而食不知味,現在一口雞湯進了口,劉青只覺滿嘴鮮香,上輩子吃過無數的山珍海味,天上飛的、地上跑的、河裡游的,現在竟覺得不如一隻普通的老母雞來得美味!
  難怪現在那麼流行古代穿越運動呢!劉青想。
  喝了湯又吃了粥,劉大春扶劉青躺下,又細心地把被子掖好,這才端著碗掩門出去。
  劉青睡了一個下午,又吃了東西,精神倒是比中午好了一些。她盯著藍布蚊帳外的上方,看夕陽透過窗欞照射進來,沿著黑乎乎的屋頂木梁緩慢地移動,最後消失得無影無蹤,房間陷入一片昏暗,她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為什麼會到這裡來?老天想要她到這裡演一出什麼戲?面對這樣的狀況,她是該喜,還是悲?她不在那世上,那個人,會流淚吧?面對她生前使用過的所有物品,他會有著怎樣的心情?
  空白過後,似乎所有的念頭跟約好了似的,紛紛涌進腦海。劉青只覺得腦子快要炸了,她煩燥地翻了個身,決定什麼都不想。
  咦,這是什麼?
  劉青的脖子壓到一個硬梆梆的東西,她伸出手來,摸到一個小手指大小的東西。剛想舉到眼前,脖子卻被扯了一下。她低頭一看,原來那東西栓在她的脖子上,是一個長條形的黯紅色石塊。這石塊有點像河邊那種鵝卵石,只不過面上好像有一層釉,顏色暗紅而黯淡;上端被鑿了個細孔,一條紅色細繩穿著掛在她的脖子上。
  這應該是那劉二丫去哪兒撿到的石塊吧?還當寶貝一樣掛在脖子上,也不怕烙的慌!想起這是那現在不知魂飄何處的劉二丫的東西,劉青不禁全身就不自在起來,渾沒想起她現在這軀身體也是人家二丫的。
  劉青想把它從頭上摘下來。但頭太大,繩圈太小,怎麼也取不下來。再仔細一看,這細繩連接口都沒有,竟像跟這石頭天生在一起的,實在是奇怪,也不知當時是怎麼穿進這小孔裡去的。
  豈有此理,還處理不了你了?劉青犟脾氣上來了,忍著頭暈從床上爬起來,拿起放在一張破桌上的針線筐中的剪刀,一翦子就絞了下去。
  咦?!劉青看了看剪刀,又看了看脖子上的細繩,愣住了。竟然剪不斷?她已經很用力地絞了,這細繩竟毫發無損!
  莫非這剪刀不利?她拿起一縷頭髮,“咔嚓”一聲,一段頭髮飄然而落。劉青呆了呆,又拿起細繩絞了起來,卻還是絞不動,繩上連個印子都沒留下。
  真邪了門了!
  劉青打了個寒戰,只覺一股寒氣從腳竄到了頭。她把剪刀一扔,以最快地速度爬上床去,用被子把自己蓋了個嚴嚴實實。
  過了許久,劉青才從被子裡伸出了腦袋,用力呼吸了幾口新鮮空氣。好吧,她承認,她自己本身就是一個嚇人的東西,不對,不是東西……咳咳。可、可脖子上這東西也太詭異了點吧?
  不過這東西弄不下來,她也無可奈何。折騰了一會兒,房間徹底黑了下來,門外有不知名兒的小蟲開始歡快地演唱。劉青從沒覺得這小蟲如此可愛過,聽著這小曲,她漸漸朦朧睡去。
  第二天劉青醒來時,只覺得頭痛難忍,嘴脣乾裂,渾身上下沒有哪處不痛,好像她昨天進行了徒步極限訓練似的。
  “哥……哥哥……”一滴眼淚從劉青的眼角流了下來。剛剛來到這世界,她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能是昨天給了她無限憐愛的劉大春了。
  門“呀”的一聲開了,劉大春似乎就在門口等著似的,一聽她出聲,就推門走了進來。
  “妹妹,你怎麼樣?”一隻大手好似習慣性地摸上了劉青的額頭,“妹妹,妹妹,”喊聲變得焦慮,“你發燒了!是不是很難受?哥哥給你倒點水,你等著啊!”有腳步聲忙亂地走到破桌那邊,又忙亂地過來,“來,喝點水。”一雙手有力地扶起她的身體,讓她靠進一個溫暖的胸膛。
  碗到脣邊,劉青不禁大口地喝了幾口,清涼的水從嘴裡順流而下,如同乾涸的稻田得到雨露的潤濕,讓她勃發了一些生機。她睜開眼,看著劉大春,發自內心的喊了一聲:“哥。”劉青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有人要報一飯之恩了,這一碗水和那關切的目光,讓她從心底裡認下了這個於這世上最親的親人!
  她忽然想起,前世那個人開始也如這般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可到後來他到她病床邊的時間越來越少,她對他的照顧便再沒有了感激之心。
  人哪,對陌生人最容易寬容,可對身邊之人卻總是苛刻。外人對你的點滴之恩你都會銘記於心;可當身邊人的關愛被你當成了一種習慣,感動便已不在,他稍不周到就會讓你心生埋怨。卻原來是這般,相愛容易相守難!
  劉青心底裡的怨念忽然有些釋然。她閉上了眼,恍惚聽到劉大春和秦玉英說話的聲音,然後就陷入昏睡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三章:一切從頭開始

  接下來的兩天裡,劉青一直躺在床上,一碗一碗的苦藥往嘴裡倒。燒在第二天就退了,可她仍是渾身無力。相對於前世的疼痛,這種小病也就不算什麼了,劉青倒也不覺得有多難受。她倒很感激上蒼,能給自己這樣一個重生的機會,所以她決定,珍惜生命、好好地活。
  她問過劉大春脖子上紅石頭的事,劉大春說,這石頭是在她出生那年,一個游方道士給她的,說能保她一生好運。所以父母一直讓她掛在脖子上,從不讓取下來。既有這種說法,而且也取不下來,劉青就沒奈何地隨它掛在了脖子上。好在這明朝的服裝最是保守,領口總封得嚴嚴實實的,倒沒人看得見她掛了塊破石頭。
  這兩天,劉青看得出她的便宜哥哥對妹妹是真的疼愛,只要有空,就來噓寒問暖的。而嫂嫂玉英心直口快,也沒有太多的壞心眼,只是因為家貧,忙於生計,對於這個妹妹體弱不能幹活又要花錢吃藥,言語裡頗多埋怨。
  既知原來劉二丫的身體弱不禁風,劉青就明白這場高燒從何而來了:一定是那天她折騰脖子上的石塊,沒穿好衣服就爬下床去,受了涼。既然二丫已逝,留下這軀身體讓她劉青能重活一次,而且沒有絲毫地排異性,想來這二丫跟劉青之間也有一種特殊的緣份。那她劉青就該好好地珍愛這具身體,健健康康地活上幾十年,並且好好地對待二丫的親人,以慰其在天之靈。
  所以第三天一早醒來,劉青覺得這身體好得差不多了,自己起床出了房門。
  站在院中,劉青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氣。古代的空氣就是好啊,沒有一絲污染,滿心滿肺的都是清新。劉青感覺自己就是朝露滋潤著的小草,在清晨的微風中自由地舒展。
  她直起腰身打量自己以後要生活的環境。眼前三間泥草屋,劉青住了右邊的一間。她房間的右邊打橫是一間茅草房,從門口望進去,只見黑乎乎的灶台,這該是廚房了。廚房外正對面種著兩棵柚子樹,低矮的泥墻把樹和房子圍成了院子,轉角處的樹與圍墻間有一間簡陋的小茅屋,大概是茅廁。
  “妹妹,你怎麼起來了?身體覺得怎麼樣?”秦玉英拿著幾塊尿布從左邊房子裡出來,指著廚房屋檐上竹竿上晾著的一塊布巾和墻角一個木盆說:“洗臉吧。”
  “我沒事了。”劉青身體雖然還有些無力,但卻已沒什麼不舒服了。她到水缸裡舀了一瓢水,到處瞅了一遍,沒見牙刷,也不敢問,只好漱了漱口,用布巾洗了兩把臉,問:“我哥呢?”
  “上田裡去了。”
  這兩天劉青躺在房裡,嫂嫂除了一日兩餐和倒她房裡的便桶外就一直忙裡忙外,哥哥更是早出晚歸。聯想到這幾天秦玉英口裡的埋怨和房裡的家徒四壁,再看看身上的衣服和這破敗的院子,劉青就知道,這是一個貧農的家,日子忙碌卻艱難。看來,她第一任務是鍛煉好身體,第二任務就是讓這個家早日擺脫貧困。
  劉青已問過秦玉英這時代的情況——她穿越到了明朝,時值洪武二十九年,朱元璋在位。
  當時劉青鬆了口氣,拍拍胸口,大呼好運。
  好運之一是沒有穿越到亂世。要是亂世,想要發家好好積累財富那是不可能的。現在最大的亂子無非是過兩年朱元璋死,朱棣跟侄兒奪位,發動長達四年的“靖難之役”。不過,這對於生活在小山村裡的劉青,並無影響。這裡,真正是“山高皇帝遠”哪!
  好運之二是她穿越到了山村。她現在所在的西山村,位於廣西境內後世“山水甲天下”的桂林南部,這裡山青水秀,洞奇石美。只是良田少,山地多,土地貧脊,交通不便。村裡只有二三十戶人家,雜姓。在村外方圓百里範圍內還有幾個村落,都是元朝時身為“南人”受不住欺壓凌辱而陸續遷到這裡的。劉大春的父親隻身來到這裡,然後娶妻生子,住在村子最裡邊靠近大山的地方,比較安靜。
  之所以說這是好運,是因為劉青為此可以避免纏足之禍。明朝可是纏足最盛行的時代,但在元末明初,南方江浙、嶺南地區不纏足的人大有人在;而且農村婦女一般也不纏足,要不幹不了活——秦玉英就沒纏足。這對劉青來說,無疑是件幸運的事。否則,她縱有發財大計,怕也做不了什麼,挪著一雙小腳,哪兒都去不了。
  洗完臉,劉青看著背著孩子洗衣服的秦玉英,心裡有些愧疚:“嫂嫂,我能幫著乾點什麼嗎?”
  秦玉英用袖子抹了抹濺上額頭的水,笑笑道:“就你這身體,不生病就算幫忙了,哪裡還敢讓你做什麼。”
  劉青看看自己跟豆芽菜一樣的小身板,也有了跟秦玉英一樣的怨念:人家寶玉唱“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她劉青呢?倒是從天上掉了下來,卻砸中了一個林妹妹!老天,她能不能退貨呀?
  “以後二丫的身體會慢慢變好的。”這句話劉青說得像宣誓一般。她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問:“嫂嫂,你這裡用什麼來洗衣服?”現代人用肥皂或洗衣粉,古代人用什麼啊?
  “草木灰。”秦玉英說完抬頭看了劉青一眼,“二丫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嗯。”想得起才怪了,“在這兒洗完之後,去哪兒過清啊?”劉青看著廚房的外露出半截的大水缸,覺得很是新奇。這廚房不知是原來建的時候就特意這樣設計還是後來掏的,正好有個半圓形的洞,一個有半人高、直徑差不多有兩米寬的大水缸,正好鑲嵌在洞裡,一半在廚房裡,一半露在外面。這樣設計,無論人在廚房還是在院子裡,取水都很方便。
  “村邊有條小溪啊,大家都到那兒去洗。”
  “噢。”劉青有些百無聊賴:“嫂嫂,我幫你做點什麼吧!”她實在不想再在床上躺著了,睡不著又沒書看,悶死了。
  秦玉英猶豫了一下:“你身體現在還虛呢。你哥哥回來要看見我讓你做事,非罵人不可。”她想了想,“要不,你坐在廚房裡幫燒一下火?”
  “好啊。”劉青高興地應道。
  秦玉英擦乾手,帶著劉青進了廚房,手腳麻利地把劉大春早上采回來的豬草切碎,放到大鍋裡,又放上些水:“好了,燒火吧。”
  劉青坐在灶前的小板凳上,看看黑乎乎的灶台和地上的乾柴:“怎麼燒?”
  “啊?”秦玉英吃了一驚,“連燒火都忘了?”
  劉青不好意思地笑笑:“嫂嫂你教教我。”
  “這樣。”秦玉英蹲下身來,從柴堆旁拿起一小塊薄如紙的沾了硫磺的松片放在灶口上,然後拿起一塊石頭和一塊鐵片,在松片上用力敲打了幾下,濺出的火星落到松片上,松片就燃燒了起來。用松片把一捆乾草引燃,慢慢放進灶裡,再在上面架上幾塊木柴,火就生起來了。秦玉英又道:“這柴不要放太多,要架得空一點,它才能燒得旺。”說完拍拍手,“我要去溪邊過清衣服,你看著這豬食煮好了就行了。”
  “好。”劉青看著火焰紅紅地在灶裡燃著,乾柴被引燃後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忽然覺得現在的自己像個新生兒,有很多生活技能要學。努力啊!劉青想。

  第四章:希望的火苗

  秦玉英洗了衣服回來,看見劉青已把豬食煮好了,便道:“你用瓢子把豬食舀到桶裡,晾到溫溫的,就提到豬欄把豬餵了。我等會兒要用這鍋來煮菜,你哥差不多打柴回來了,吃了飯他要到田裡去。”說完把小寶從背上解下來,餵睡醒了的小寶吃奶。
  “好的,嫂嫂。”劉青應著,站起來把豬食舀完,看秦玉英又想把小寶往背上背,忙接過來抱著,道:“我來抱小寶,然後跟你學作飯。”
  三個月大的小寶長得粉雕玉琢,接著他父親的模樣,一看以後就是個小帥哥。他看見劉青伸過手去抱他,咧開嘴巴綻放了一個大大的笑容,喜得劉青見牙不見眼,心底裡最柔軟的那個地方好似被人撞了一下,滿滿的心疼便從心肺裡涌了出來。
  這就是血緣關係嗎?劉青覺得自己身上的血液沸騰起來,正在讓她慢慢融入這個家庭。
  秦玉英把米淘淨,放上水坐到灶上,正要生火,劉青趕緊道:“嫂嫂,讓我試試吧。”
  “好。”秦玉英擦擦手接過小寶。
  劉青按照剛才秦玉英的做法做了一遍,當紅紅的火焰在她的手裡跳動時,她的心裡充滿了成功的喜悅。她想,她和劉大春他們的生活,一定會像這火焰一般,在她的手裡點燃,然後燒成旺旺的火紅。她有信心!
  燒好火,劉青又道:“還有什麼事要做的,嫂嫂你說就行了,我來做。”
  “好呀。”秦玉英很高興,“你去院外撥兩顆白菜,然後洗乾淨拿進來。”
  “好嘞。”
  劉大春家的菜地就在院子外邊兩米處,周圍都種上荊棘,以免雞跑進去偷菜吃。劉青開了竹子編的柵欄門,看看地裡,因這才早春二月,地裡只是白菜和蘿蔔各種了三畦,有兩畦四周圍種了些蔥和蒜。其餘的兩畦還只沒長出苗,不知種的什麼菜。
  劉青拔了兩顆白菜,回到院子裡洗淨,拿進廚房裡切好,秦玉英說:“鍋裡放點水,把菜根放進去煮,等會兒再放菜葉。”
  “啊?”劉青睜大眼睛,“那不跟剛才那豬……”說到一半,沒敢再說下去,怕秦玉英不高興。
  秦玉英“噗哧”一聲笑起來:“豬食是吧?我還有話沒講呢,我是說,油和鹽我來放。”小寶看到他娘親笑,也跟著“咯咯”地笑起來,高興的揮著他的小胳膊小腿,手舞足蹈。
  “哦。”劉青忍不住過去捏了捏他的小胖腿,向秦玉英奇道:“為什麼不炒來吃呢?”話一出口,她就暗道糟了:她現在可是一張白紙,哪裡知道炒和煮的區別呢?
  幸虧秦玉英沒想那麼多,笑笑道:“炒菜太費油,咱哪裡吃得起?”
  劉青的笑容黯淡下去,她忽然想起她前兩天餐餐吃的雞湯,怕是餵奶的秦玉英都沒捨得喝一口吧?她感覺自己的鼻子有些發酸:“咱們多餵些雞吧?雞下了蛋,你吃了小寶也有些營養。”
  “人還不夠吃呢,哪兒有糧食餵雞?”秦玉英說完很滿足地笑笑:“咱們家的生活在這村裡還算好的了。你哥哥肯做事,田也種得好,咱家人又少,所以家裡現在還能吃上白米。這正好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呢,好多人家都到山上挖著野菜拌糠做菜團子吃。”
  劉青看著外面在微風中搖曳的柚子樹葉,忽然覺得自己鬥志昂揚。她是個不服輸的性格,越是逆境,越能激起她的鬥志。我一定會讓這個家富裕起來的,劉青在心裡暗暗發誓。
  秦玉英指揮劉青把菜煮好,劉大春就扛著一捆柴從山上回來了。一家人圍著火塘開始吃飯。
  不知是這古代的空氣水土好,還是劉青喝了兩天的雞湯,她覺得這白菜雖然缺油少鹽,卻有著食物本身的清甜味道,她倒就著這菜吃了兩碗飯。
  不想吃也得吃啊,她得把這身體養好!身體是革命的本錢,要想發家致富,就得有付好身體。
  劉大春回來後一直都沒怎麼作聲,這時拿著飯碗,有一口沒一口地往嘴裡扒著,眼睛卻一直呆呆地看著外面的天,沉著臉不知在想些什麼。
  “怎麼了,大春?”秦玉英柔聲問道,給他夾了一筷子菜。
  “看樣子,怕是要有陰雨天了,天氣再一冷,這秧啊,就得爛在秧田裡。”劉大春嘆了口氣。
  大家看著外面慢慢陰暗下來的天,都沒有開口說話。
  吃了飯,劉大春穿上蓑衣、戴上斗笠,到田裡去了。劉青洗了碗,覺得自己的腿一個勁兒的發抖,全身沒一點力氣,她抹了抹額上的虛汗,歉意地對秦玉英笑笑:“嫂嫂,我突然覺得很累,想回房躺一會兒。”
  “哦,去吧。”秦玉英沒有在意,她看著越來越陰沉的天,擔憂地望著丈夫出去的院門發呆。
  劉青慢慢進了房,爬上床躺著,卻是睡不著,透過窗戶也望著外面開始淅淅瀝瀝下起小雨的天,開始擔心。
  大概是老天眷顧這些貧苦的人們,接下來的幾天天氣並未轉冷,在下過兩天雨後,天氣驟然放晴。劉家人的臉上也跟著放晴。
  劉青抱著小寶在院子裡曬著暖洋洋的太陽,看著屋角被雨水打過後變得更加翠綠的小草,心情格外舒暢。她可能自己都沒意識到,她已經慢慢融入了這個家庭,擔憂著他們的擔憂,快樂著他們的快樂!
  “二丫,”秦玉英擔著一桶水一桶衣服從外面回來,“我明天要跟你哥去田裡插秧,家裡的事可就交給你了。你幫忙把豬餵了,再把衣服洗了,到卯正時分就做晚飯,然後把洗澡水燒好。如果明天太陽大的話,還得把菜園裡的菜秧澆一道水……嗯,你哥今晚會把水缸挑滿,你到時就用水缸裡的水澆吧,等我們回來再去挑。”
  “那小寶咋辦?”
  “他哪裡離得開我?當然是我把他背去啦。”秦玉英把衣服抖開,一件一件地晾到院子裡的竹竿上。
  第二天一早,劉青看劉大春和秦玉英吃過早飯後,又往竹筒裡裝了中午吃的飯菜,挑著籮筐背著小寶出門去,甚是擔憂地問。“咱們家的田很遠嗎?”她其實很想去幫忙,但這具身體讓她不敢輕舉妄動,否則可能幫的是倒忙。
  “是啊,最近那塊田得走一個多時辰呢。三塊田還不在一個地方。”劉大春回過頭來回答,又關切道:“你在家別累著,做不了的,等我們回來再做。”
  “好。哥哥嫂嫂,你們一路小心。”劉青倚在門邊,望著劉大春他們,一直到看不見人影才回到家裡,開始把劉大春一大早打回來的豬草切碎、燒火熬煮;再把衣服放到木桶裡,放了一把草木灰進去,揉搓一下,準備等豬食煮好後再到小溪裡過清。
  她抹了抹額頭上滲出來的虛汗,直起腰喘了口氣,心想,應該找個地方練太極拳了。

  第五章:上山采豬草

  前世得病伊始,她還是信心十足的,覺得自己能戰勝病魔。請了長假去武當山學太極拳,後來她對太極拳本身發生了濃厚的興趣,又輾轉到了河南省焦作市溫縣,無論是陳式太極拳、南冷架太極拳還是趙堡架太極拳,都研究了個遍。對於一個生命垂危的人,人們總是寬容的,在劉青硊拜發誓了之後,這些地方的掌門也都讓她位列門墻,當了個不入流的末室弟子。雖然這些學習並沒能挽救劉青的生命,卻在她的生命快要走到盡頭的時候,給了她很多學習的愉悅和快樂。
  莫非,老天早有安排,那些學習是為這一世準備的?劉青望望天。
  陳式太極的拳路架子有高、中、低三種,高架子最適合體弱有病者練習。劉青想,她就先練這一種。等她身體好了,再循序漸進地練中架子和低架子好啦。
  她是親眼見過太極拳除健身之外的武力效果的。尤其是“南冷架”太極拳,極為嚴格地按照古法,走經絡,行氣血,調五臟,促代謝,鼓盪真氣,強筋壯骨的。對敵實戰搏擊是攻防兼並,長於“四兩撥千斤”,行拳時周身勁氣,勁若纏絲,綿綿不絕,認真習練上兩、三年,功力漸深後,便可達到“臨深淵履薄冰而氣定神閑,激水中流而心有大荒”之神妙。
  要想不做一個古代三從四德的女子,要想讓自己前世所學發揮作用,要想實現種種夢想,那麼,自保的武功,在這冷兵器時代,是她必備的生存技能。
  所以,劉青決定,從今天起,利用一切空餘時間,先把身體練好。否則,對於一個需要靠別人養活的廢物,這一切夢想不啻痴人說夢。
  接下來的幾天,劉大春夫婦一走,劉青洗好衣服,餵完豬、雞後,便開始在院子裡慢慢練上幾路太極拳。這身體太差,即便是高架子拳路,她也得練上幾個動作就要停下來歇息一會兒,喘上好半天氣。過猶不及、欲速則不達啊,她明白。
  “二丫,”劉大春忙完田裡的活,終於不用每天早出晚歸了。他看著在院子裡逗著小寶開心笑著的劉青,很是憂心:“都吃了這麼多付藥了,你還是記不起以前的事?等一會兒我們再去給周先生看看。”
  前世劉青是獨生女,今生有個哥哥關心她,她覺得心裡暖暖的:“哥,不用了。反正又沒有什麼重要的事要記的,忘了就忘了吧。我頭早不暈了,不用花錢吃藥了。”開玩笑,換了個靈魂,能治得好才怪。
  “是啊,周先生不是說了麼,這失憶,情況很複雜的,很難治的。二丫就一十歲的小丫頭,忘了就忘了吧。”秦玉英倒很高興,“忘了倒好!我看啊,二丫這一陣就比以前開朗多了。以前膽膽怯怯的,話都不敢多說兩句。好不容易說句話吧,還跟蚊子叫一樣。現在多好,多爽利。”
  “嫂嫂,人家像你講的那樣麼?”劉青裝不好意思,心裡一陣冷汗——這假冒產品,不好當啊。趕緊轉移話題,“哥哥,你不用擔心了,我一點事都沒有。對了哥哥嫂嫂,這豬草還是我去采吧,其實每天爬爬山對身體有好處。哥哥嫂嫂你們放心,我會注意安全的。”
  劉大春看看這幾天精神比以前好一些的劉青,點點頭道:“那好吧,明天開始我得上山去打獵了,你嫂嫂這兒也忙不開。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能走采多少就采多少。要不,我去跟隔壁的月梅她爹說說,讓你跟她們一起去,這樣也好有個照應。”
  劉青聞言,想了想:“以前我不是跟她們一起去采豬草的嗎?”
  “……”劉大春張了張嘴,沒說話。
  “別人走得快,動作也快,一個時辰就三四筐豬草都回來了。你爬一小段坡都要歇老半天,好不容易到了那裡,割得又慢,誰有那個功夫跟你一起耽誤?”秦玉英見劉大春不說話,便插嘴說道。
  “玉英!”劉大春怕妹妹傷心,忙喝住妻子。
  “這樣啊。”劉青點點頭。也難道她每天去小溪邊洗衣服,那裡一起洗衣的三姑六婆都沒怎麼理她,看來劉二丫以前因身體弱老生病,跟村裡人沒什麼交往。
  這樣好啊!劉青倒是很高興。她有太多的秘密要守,也有太多的事要忙,哪裡有空去跟別人東家長西家短地閑磕牙?這種事上輩子就是她最厭惡的。
  第二天一早,劉青起床後,用熱水給自己泡了一小碗剩飯,吃過之後就上了山。體弱之人最容易得低血糖,除了鍛煉,她得利用一切條件好好調養這身體。
  這是三月裡的早晨七八點鐘。西山村的後面,峰叢林立。青青的大山綿綿相連,雜樹參差其間。沿著小路爬上緩坡,常常會看見小型瀑布從石縫間嘩嘩而下,然後沿著路旁的凹地汩汩而流。溪流兩岸的是各色野花,紅紅紫紫的,競相在清風中恣意招展,搖曳多姿;微涼的四周薄霧環繞,綠樹、瀑流、野花,在白霧中若影若現,宛如仙境。一路走去,劉青不時會看見千奇百怪的石林或小石山,映在紅花綠樹間,別是一番奇景。
  劉青徜徉在這青山綠水間,安寧而欣喜。前一世在逼仄的鋼筋水泥樓裡、冷漠的密集人群間壓抑的靈魂,現在得到了徹底的釋放。她喜歡這樣的山,這樣的水,這樣的與世無爭的寧靜。
  沿著緩緩的山坡走了二十多分鐘,劉青抹了抹汗,坐下來喘息。其實她走得很慢了,這身體,確實不是一般的差。不過比起前些天站一站就腿發軟的情況來看,這幾天的太極拳還是有一些效果的。
  休息了一會兒,劉青繼續往前走。聽秦玉英說,因家家戶戶養豬,有的家裡還養兩三頭,附近的豬草基本是長出來又被采掉,所以要想采到豬草,就得爬到半山腰上。
  想了一想,劉青忽然歇了氣。難怪原來的二丫成天被嫂嫂埋怨,還會從山坡上滾下來。你想啊,容易采到豬草的地方都被人采了,體弱的二丫為了不讓嫂嫂生氣,只能去偏陡的地方去采,以她的體質,能不出危險麼?
  豬是鐵,草是鋼,一頓不吃它餓得慌。這豬草是一定要采到的。不行,得想想辦法。
  劉青左右打量,一拍巴掌,有了:一村的小女孩,都是沿著這條路縱向進軍的,咱為什麼不橫向發展呢?看看兩邊,再向前瞄瞄,看到兩旁都是灌木刺叢石塊什麼的難以行走,但那前面左邊那裡,好像只長草。
  劉青撿了根枯樹枝,從那個地方進去,一面走一面打著兩邊的草木,怕草叢裡藏有什麼可怕的動物。這春天是萬物復甦的季節,某種長長的蠕動而行的毒物,正好是這種時候醒來滴。劉青前世最怕的動物就是蛇了。想到這裡,她打了個寒戰。
  不過還好,一路無事。這裡倒像原先就是一條路似的,雖然蜿蜒,卻還平坦,否則以她的身體狀況,還真走不了。劉青一邊走,一邊仔細察看兩邊的植物,秦玉英這兩天教她認了好幾種豬草,她真希望能發現一大片。

  第六章:咱們種茶吧

  一路失望,等到劉青氣喘吁吁、兩腳發軟、想打退堂鼓時,眼前豁然開朗——一塊約一百平方米的平坦的草坪出現在她眼前,大大小小的石塊和石壁,參差不齊地從劉青的右邊一直繞了半個圈,把這塊草坪圍了起來。這草坪上長著當地叫蝙蝠草的植物,這種草匍匐在地上,莖與莖相連,把那塊地正好鋪成了一張綠毯。而草坪的邊沿,倒一叢一叢的長著許多植物,劉青定睛一看,竟然是嫂嫂教她認的豬草中的一種。
  劉青高興極了,這地方太合她心意了,正好可以用來練太極拳。秦玉英現在每天呆在家後,她練太極拳就很不方便了——會這種拳也得有個出處嘛。現在這地方,簡單就是磕睡遇著枕頭,再合適不過了。練完拳還正好可以采上豬草,練功幹活兩不耽誤,實在太好了。
  她覺得老天很是搞幽——送她一份穿越大禮,卻給她的是付破身體;你想要報怨這破身體嘛,完了它卻讓你懂得太極拳,還附送一塊練拳的好地方。
  “你玩我呀!”劉青用手指著蒼天,怒斥道。
  “轟隆”一聲,晴朗的天空一聲暴響,把作茶壺狀的劉青嚇了個趔趄。
  “好吧,好吧,我不罵您了,您別生氣!”劉青趕緊作揖道歉。舉頭三尺有神冥啊!同志們。報怨須謹慎,罵天有風險。切記、切記……
  經過這麼一折騰,身體好像也不那麼疲備了,劉青坐下休息了片刻,站拉開架式,練起太極拳來。
  緩緩推手,凝神靜氣,一時間,劉青只聽到微風吹拂過樹梢發出的沙沙聲,遠處山溪汩汩的流水聲,偶爾有一兩聲鳥鳴,果真是“蟬噪林愈靜,鳥鳴山更幽”,劉青只覺自己已與大自然渾然一體,心神俱澄明。
  練了幾式拳,劉青緩緩收勢。這身體確實太差,得循序漸進,不能急於求成。她找了塊看起來比較乾淨的石頭坐下,稍微了休息一下,然後采上兩筐豬草,又十步三喘地回家去也。
  日子平靜地過去一個月,劉青除了練功,乾乾力所能及的活之餘,就一直在觀察和思考,有什麼辦法可以改善家裡的經濟狀況、給身體增加營養。
  劉青很苦惱。她前世學的是中文,大學畢業後在市裡一所中專當老師。開始教語文,後來旅遊專業課老師缺乏,她又上《茶藝》、《導遊基礎》等課。“學好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這句話她以前是大不服氣。現在才知道,學好數理化,不要說走遍天下了,連穿越天下都不成問題。看看她劉青現在,既不會造鋼鐵玻璃,也不會制肥皂香水,改良糧食、興修水利也無從談起。何以發家致富呢?
  種菜賣是不可能的,交通不便啊!要想富,先修路,少生孩子多種樹……咳……好吧,人家古代遍地是樹,人口倒是稀少,咳咳。
  劉青看著眼前的山青水秀,腦中靈光一閃,頓時高興起來。這裡不正是適合種植茶葉的好地方嗎?看看,這些山坡度並不大,海拔也不低,雲霧繚繞,雨量充沛,氣候溫和,“草經冬而不枯,花非春而綻放”。這樣的環境,種出來的,絕對是高山雲霧茶啊!劉青一拍大腿——茶藝,可是本姑娘滴……“副”專業吶!
  而且,朱元璋他老同志下詔“改團為散”,這是散茶大行其道的時候啊!
  制散茶,俺在行啊!
  劉青亢奮了,覺得光明就在眼前,發家致富立馬就可實現。劉青急急地走到她的秘密拳場,拳……還是得練,曲不離口不離手嘛。再說了,經過這一個多月的練習,她的身體現在有了很明顯的進步,至少,不用爬一會兒山氣就喘得像抽風機似的了。
  練完拳,她匆匆采了豬草,下山的時候竟然都沒歇一口氣。回到家卻很失望,劉大春早就上山打獵去了。
  等到天差不多黑的時候,劉大春才拎了只兔子回來。劉青高興得忘了種茶的事,圍著那隻血淋淋的死兔子轉了三圈,哈喇子都快要流下來了:“哥哥,明天咱家是不是吃兔子?”
  要知道,除了剛穿到這裡時最開始那兩天喝了幾碗雞湯,她這裡一個多月連油腥都沒沾多少。綠色蔬菜缺油少鹽地讓你吃一個月,也得反胃不是?家裡好不容易蒸個雞蛋吧,就那兩口,她也不好意思跟餵奶的秦玉英分享。所以此時看著這隻兔子,劉青的眼裡差點沒冒綠光。
  劉大春摸摸她的頭,歉意地說:“下次啊,好次好吧?家裡的鹽快沒了,這隻兔子得拿到鎮上去賣。”
  劉青很失望。她看了看剛剛進籠的不大下蛋的三隻老母雞,再看看這隻血淋淋的兔子,心裡發著狠:我要種茶,我要發財!等本姑娘發了財,一定要買兩隻熏兔,吃一隻扔一隻!
  看劉大春吃過飯,又洗了個澡,終於安歇下來,劉青攔住正要進房的他,道:“哥,咱們種茶吧。種茶肯定能來錢。”
  “啥玩意?種茶?你聽誰說的?”劉大春看來是真的累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拍了拍劉青的頭:“別胡思亂想,睡覺去。”
  “不是胡思亂想,這裡真的很適合種茶,咱們開片荒山,你只需要去買些茶種就行了,如果你看到山裡有茶樹也行。”
  “這種茶我可沒聽說過,而且,也沒功夫。家裡你也看到了,這兒還忙不過來呢。”又轉過頭來瞅著劉青笑:“昨晚做發財夢了?我看你讓你哥上山撿些金子還現實些。”
  劉青被嗆得火冒三丈,差點指著劉大春鼻子,要給好好給他上一堂思想教育課——什麼人哪,這麼不思進取小富即安!這可還沒小富呢!小富我還不說你啦!¥#%$¥?℃……
  可沒太敢。倒不是膽怯。主要是,他倆不熟。
  劉青呼哧半天,悶聲說:“那你幫我打聽哪裡有茶種賣,我去弄。”
  “那不行,就你一十歲小姑娘,趕明兒別人把你拐跑了,那可看不見哥哥了。還有,就你那小身板,還能開荒山種茶?”劉大春明顯在逗小孩兒。
  “我不去也行,那你幫我弄!能不能開荒種茶,你等著瞧!”
  “……”劉大春看了劉青兩眼,打個哈欠,不再理她,慢慢踱進房睡覺去了。
  劉青很鬱悶。她思之再三,究其原因,還是在於“人微言輕”。
  任誰又能相信一個又沒文化又沒見過世面的十歲小村姑的話呢?
  發家致富計劃暫時擱淺,鍛煉工作仍要常抓不懈。
  這天晚上,劉青照例於睡之前在床上練氣功。她在武當山呆那段時間不是白呆的,好歹道家的內功心法是讓她學到手了。這一陣,她都是晚上練內功,白天練太極拳。要知道,“練拳不練功,到老一場空”,她可不想白忙話一場。
  她盤腿坐好,五心向上,意念讓自己從頭到腳一一放鬆,平心靜氣。然後想像自己端坐在開滿野花的草地上,一束陽光從空中直射下來。意守丹田,調整呼吸。吸氣時意念天地之精華清氣從頭頂的百會穴進入體內,緩緩而下,直到丹田;呼氣時想像全身濁氣從會陰排出體外。呼吸半小時後,她只覺周身暖洋洋,有說不出的暢快;繼而身體好像消失不見,天地間只餘丹田的那團氣,再無他念。等劉青從這種狀態下緩緩醒來,只覺心神清明。窗外明月高照,已是夜半。
  劉青極為欣喜,這內功倒是練有一陣了,卻不如今天晚上的效果來得好,看來,只要堅持,必有收穫。夜已深,劉青也不敢再耽擱,倒頭睡下,一夜無夢。

  第七章:發家第一計

  第二天一早起來,劉青覺得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某個穴位會時不時的“突突”地跳幾下,甚是奇特。頭腦清晰得好像連前世小學時的一件小事都能記得。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她覺得自己的眼力和耳力好像也比以前強了一些。
  “嫂嫂,早。”劉青高興地跟秦玉英打招呼。
  秦玉英看著興高采烈的小姑子,也不禁高興起來:“二丫啥事這麼高興?”
  “哦,因為今天天氣很好呀!”劉青回了一句很文藝的話。
  秦玉英抬頭看看天,心裡納悶:這跟平常沒兩樣的天氣,有啥值得高興的?
  “你等會兒時不時地進房去看看小寶醒沒醒,我去挑水去。”
  “好嘞,放心吧您。”劉青舉起手伸了個懶腰,順便揮舞了兩下。
  秦玉英笑著看了劉青一眼,搖搖頭,挑著水桶出去了。
  劉青舀了勺水,開始擦牙。說到刷牙劉青又是一肚子怨念,這山裡人竟然不刷牙,漱漱口就算了事。真想不通劉大春一口潔白的牙齒從何而來。不過,好在咱大才女劉青同學,前世看過不少亂七八糟的書,還知道找根楊柳的枝條,咬散一頭,算是做了個簡易牙刷。不過,杯具滴是,這麼有原始風味的刷牙,她還不敢給秦玉英夫婦看見。否則他們一定奇怪,這劉二丫為啥摔暈了一次,忽然變得這麼講究衛生了捏?
  牙膏是沒有滴。劉青記得古代人刷牙是用青鹽。啥是青鹽?就是青海那邊出的井鹽,比較純淨,跟現代吃的精鹽差不多。用青鹽刷牙就不用想了,劉大春家連粗鹽都吃不起,劉青可不敢拿來刷牙,會挨雷劈滴。
  還是等她的發家大計成功再說吧。
  想到發家大計,劉青就滿肚子鬱悶。昨天太興奮,考慮得不夠周詳。現在想起來,種茶靠她自己是不可能的,就算做通劉大春的工作也挺難辦——這荒山荒著的時候沒事,但一旦種茶賺了錢,肯定會有人來搗蛋。在這種法制不建全的時代,這無疑是招禍上門。
  當然,她也可以隱蔽地在山上東種一株、西種一株,大家如果不知道這是啥東西,便可一直隱蔽下去。問題是,如不是批量生產,規模上不去,這裡交通如此不便,茶又是有保質期的東西,手上那麼一丁點兒茶,賣給誰去?好吧,就算賣得出去,由此產生的新問題更嚴重:她的炒茶技術可是這時代沒有的,如果有懂茶的人喝了她的茶,按圖索驥地找了來,她豈不是要獲得個懷璧其罪的下場?
  所以,茶,是要種的。但現在只能徐徐圖之,不可著急莽撞。
  那麼,還有什麼別的改善家庭經濟的途徑呢?
  劉青盯著院子裡兩隻正在搶奪一條蚯蚓的母雞,眼睛一亮。
  她前世看小說時,曾看過一種養雞的方法,就是用蚯蚓來餵雞,雞長得快、生的蛋也多。至於蚯蚓,好像是直接在泥土裡挖出來後,放進發過酵的糞堆裡養。試試?劉青眼裡閃著亮光。
  小寶睡得極為香甜,秦玉英挑水回來他都還沒醒。每天的豬草是必須按時采回的,劉青只好把蚯蚓計劃暫時放在一邊,提著竹籃上了山。
  大概是昨晚練功的效果,今天的身體與往日完全不同,一口氣爬上了山,劉青依然不感覺累。練拳時,她也好像格外容易心靜,真正達到了“心中一無所著,一念一無所思”的境界。起勢轉合之間,她覺有一股氣從丹田而起;起、承、開、合之中,兩掌之間宛若有氣體相連,又似有氣團環抱於胸前,既空空無物卻又富含無限生機,生生不息,綿綿不絕。全部招式練完,周身通泰。
  劉青大喜!
  繼而想,是不是這樣練下去,她就能成為武林高手呢?
  哈哈,今天真是喜事連連啊,想出了個發家妙計,武功又有望成功!劉青這一下子覺得,老天這回變得可愛了。不知是不是上次罵它起的作用呢?劉青歪著腦袋想。
  回到家裡時秦玉英和小寶並未在家,劉青麻利地把豬草切碎,又把火燒好,這才拿了把鋤頭出來,開始動手實施她的養殖大計。
  她記得養蚯蚓最好是生物的糞便、桔梗、腐爛的葉子水果等,這些東西堆成堆,經過發酵後,放進蚯蚓,每天保持濕度,再保證菜葉、爛菜根等充足的飼料就可以了。
  豬欄裡豬糞多的是,劉大春隔段時間就要清理一次豬欄,豬糞就堆在茅廁外面,為防淋雨,劉大春還在上面用松樹皮蓋著。當時劉青還嘟噥過好幾次,說是太臭,還被秦玉英笑她嬌氣。前幾天劉大春已去田裡追過肥,這些發過酵的豬糞應該暫時不會要了。
  這回劉青不嫌它臭了,她回房換了一身最破的衣裳,到茅廁邊把糞堆用鋤頭挖開,在旁邊弄了一個坑,把一部分糞土填進去,又找了點黑黑的肥泥拌進去,一個簡易的養殖坑就做好了。她記得那書上說為了防止蚯蚓外逃是要用池子的,但哪兒有水泥這些東西呢?還是簡單點看看效果吧。
  做好養殖坑,劉青提了個餵雞的木盆,拿著鋤頭到了院子外面她家排水的水溝邊,把泥土挖開,翻找蚯蚓,還別說,一鋤挖下去就看見一兩條在泥裡蠕動。不過這東西太挑戰女孩子的神經,劉青給自己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才敢用手去把它拎起來扔進木盆裡。萬事開頭難,抓了第一條,就有第二條,到了三四條後,劉青就面色如常了。
  一個多小時劉青就挖了小半盆,她把木盆端回來,把蚯蚓倒進養殖坑,澆上些水,放了一些黃老的菜葉在上面,再用稻草覆蓋好,這蚯蚓養殖的活兒就算做好了。
  劉青看看旁邊剩下的大糞堆,乾脆一不作二不休,又挖了三個坑,填滿後那一大堆豬糞倒被她用了一半。她想,飼料是不用愁的,反正每天都摘那麼多青菜,嫩葉人吃,老葉雞吃,菜梗平時都扔掉。現在正好廢物利用,變廢為寶。再說,剩餘的這一半豬糞她正好可以拌些桔梗、樹葉等東西進去讓它發酵,到時這堆料就是以後蚯蚓的飼料了。
  做完這一切,劉青站在那裡欣賞了一下自己的勞動成果,忽然聽到院門響動,她猛的一驚——天哪,她的豬食!
  劉青急急地跑進廚房,一看灶裡,火早就熄了,鍋裡的水都還沒燒開呢。她趕緊敲石點松,把火燒起來。
  “二丫,快點去餵豬了,那豬都餓得直拱欄了。”秦玉英在院子裡叫。
  “哦。”劉青看火已燒旺,這才走了出去,拿起桶裡的衣服幫著一起晾到竹竿上,小聲道:“嫂嫂,對不起,今天在山上貪玩,回得晚了,豬食才剛煮呢。”她知道這豬是全家人一年的指望。過年的時候殺了這頭豬,三十晚上才有肉吃,除了留一小部分臘起來,其餘的全都賣掉,那就是一年的活錢。家裡人有個病痛或其他用錢處,就指望這點錢呢。所以這豬是全家人的寶貝,最是不能讓它餓著的。
  秦玉英停住手,轉過頭來看著劉青,張嘴正想責備,忽想到劉青這段時間也幫家裡做了許多活,話到嘴邊便又咽下去了。她半晌才輕聲道:“以後別貪玩了,過年全指望這頭豬呢。”說完卻看見劉青望著一個地方正發呆,忙喚道:“二丫,二丫,你怎麼了?”

  第八章:石頭變美玉

  “哦。”劉青這才清醒過來,忙道:“沒事,沒事。”嘴裡雖這樣說,卻明顯有些魂不守舍。
  秦玉英聯想到她今天的異常,有些擔心起來,在身上擦了擦有些濕潤的手,就去摸劉青的額頭——大概那劉二丫身體太差,成日裡生病發燒,所以劉大春夫婦倆這個動作都成習慣性動作了。
  冰涼的手頓讓劉青徹底清醒過來,劉青忙笑道:“我真沒事,嫂嫂。沒生病呢。”
  “不燒啊!”秦玉英摸摸劉青,又摸摸自己的額頭,作了比較後喃喃自語,隨即放下心:“沒生病就好,要是不舒服可要告訴哥哥嫂嫂啊!”
  “哎。”劉青衝著秦玉英甜甜一笑,心裡很是溫暖:“嫂嫂,我進去看一下火。”
  “去吧。”秦玉英看看天,“我去給小寶餵奶,然後該做早飯了。”
  劉青飛快地跑進了廚房,透過門窗看秦玉英把木桶放好進房去了,這才從脖子裡把那塊石頭掏出來。
  她為了挖糞堆,換的是秦玉英不要了的破舊衣服,衣服有些大,所以領子很松,剛才她彎腰從桶裡拿衣服,石頭便掉了出來,她把它塞進脖子那一剎那,卻愣住了。
  她記得她剛穿到這裡時,脖子上這塊石頭就是一塊黯淡無光的暗紅色石頭,雖然表面有些釉色,但河邊的鵝卵石都是這種樣子的。除了顏色有些少見,實在是最最平常不過的一塊石頭了——讓她覺得詭異的只是那掛石頭的細繩。不過取不下來,而且掛著也沒什麼問題,她就不管它了,之後再沒注意過這塊東西。
  但剛才,把它塞進脖子那晃眼之間,她卻發現這塊石頭變了,好像……變成了一塊玉……或者更確實地講,這塊石頭變得像玉一般晶瑩剔透了。
  這太詭異了!
  不會是她眼花了吧?想發財想瘋了,把石頭看成了美玉?
  很有可能!
  她迫不及待地從脖子裡掏出石頭,想要再確認一下。然而下一刻,她就呆愣住了。
  果真變了!這石頭,哦不,這東西,晶瑩透亮而有光澤,透明的深紅色明艷艷的,對著光看,裡面幾乎看不到雜質,表面溫潤得似乎可以滴出水來。
  這……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紅翡?可是,可是,它……它為什麼會變?!
  劉青拿著這塊東西,徹底懵了。
  “二丫,二丫,出來。”劉大春的聲音。
  “哎,來了。”劉青按下“嘭嘭”亂跳的心,把石頭往脖子裡一塞,急匆匆地跑了出去。她現在急需跟人類呆在一起,好平息她害怕的情緒。
  “看,這是什麼?”劉大春把柴扔進柴堆,從腰裡掏出一包東西,獻寶一般打開來給劉青看。
  “山藥?”劉青竭力使自己往吃的方向轉移注意力。
  可不是山藥?那褐色圓柱形塊莖,前世冬天的時候劉青在吃火鍋時經常看到。看見這東西,劉青才想起前世很多吃的好像在這裡都沒看到。按理說,她前世住的地方離這兒並不遠,種的東西應該是一樣的才對。
  不過,最適合山區種植的玉米和紅薯,好像現在還沒傳入中國!
  “把它的皮削了,中午放些白菜一塊煮。”
  “好。”劉青跑進廚房,把火燒旺,然後才拿了把刀出來,開始削山藥皮。削完把山藥洗淨切好,又去菜地裡拔了顆白菜,走到家門口,這才想起飯還沒煮。
  劉青一拍腦袋,決定不去想那怪異的東西。天下事物都有它存在的道理,她自己的穿越就已經夠詭異的了,那天罵天打雷也同樣詭異,現在再來個怪異的東東,還有什麼可奇怪的?
  見怪不怪,其怪自敗!
  靜下心來,劉青才覺得自己的手癢得厲害,撓了撓,卻越撓越癢。莫非這手也跟自己過不去?到底不是原裝貨啊!質量就是差得遠。
  劉青正低著頭滿肚子怨念,忽聽“噗哧”一聲,抬起頭來,卻看見秦玉英正抱著小寶站在那裡看著她笑。秦玉英見劉青看她發愣,笑道:“手癢了吧?趕緊去用醋洗洗。”
  “啊?哦。”劉青這才反應過來,原來是用手削了山藥皮,這才癢癢。
  “二丫,看你今天一直像丟了魂似的,倒底怎麼了?”
  “沒事,大概是因為昨晚沒睡好。”劉青胡亂扯個由頭。
  “豬食該好了,去舀出來晾著。那豬都要鬧翻天了。”秦玉英也沒空追究她,把小寶用背帶背在背上,動手做早飯。
  這才三月初,天氣還冷。豬食舀出來,一會兒就冷了。那豬看見劉青提著它的一桶早餐過來,頓時怒發衝冠,把豬欄撞得“咚咚”響,一付苦大仇深的樣子。
  “急什麼急,啊。不就遲了一點嗎?啊,還反了你了!天將降大任於斯豬也,必先餓其體膚,你懂不懂,啊。這點忍耐力都沒有,你還想做什麼大事,啊……”劉青也怒了,叉著腰指著豬的鼻子,嘰哩呱啦就罵了一通。
  嘿,你別說,罵完豬,劉青覺得,周身暢快!
  看著豬歡快地吃著食,劉青猛然想起,這豬,好像也是可以用蚯蚓來餵養的哦。只需把蚯蚓洗淨切碎煮熟,拌上它平時吃的熟豬草,就可以了。豬是雜食動物,蚯蚓又是高蛋白,用它養豬,豬一定長得快。還有,養魚也行啊!
  劉青咧開嘴巴笑起來,她回頭看看院子裡那四個養殖坑,感覺自己有些迫不及待了。但蚯蚓的養殖期為四十到六十天,她還有的等呢。
  趁這段時間,在菜地邊挖個魚塘?
  劉青這才想起,好像穿來這麼久,她都沒吃過魚。難道,這裡沒有河、潭、塘之類的東東嗎?
  “魚?”吃飯時候,劉大春聽到她的疑問,搖搖頭,“山裡的水都是山澗、小溪,雨大的時候就成了瀑布,不下雨的時候就斷流,哪裡養得了魚?大山裡倒是有個深潭,不過聽說要走幾天才能到那裡,我沒去過。”
  “那……如果我們在屋後挖個塘養魚,怎麼樣?”
  “哪來的魚苗?就是有錢到集上去買,拿到家裡就成臭魚了。”
  “……”
  “二丫,我說,你現在哪來那麼稀奇古怪的念頭?”秦玉英覺得這小姑子她越來越看不懂了。
  “……呃,”劉青訕訕笑道,“自然而然它就冒出來了唄。”
  “二丫自從失去記憶後,好像就變了很多。”劉大春深深看了劉青一眼。
  “……”劉青渾身冷汗。她往嘴裡拼命扒著飯,一面想,她後面要做的事,更會越來越讓人看不懂。可不做,那是絕對不行的。
  咋辦?
  過了幾天,小寶病了。小寶已有五個月了,大概添加輔食不當,消化不良,這兩天老是哭。劉大春夫婦倆趕緊抱了他到周先生那裡。
  回來時秦玉英手裡拎著兩包藥,劉青趕緊找出藥罐給小寶煎藥,一邊好奇地向秦玉英打聽周先生的情況。
  “周先生啊,聽你哥說,他們家祖上也曾當過大官的,後來沒落了,遷到這裡。周先生從小很聰明,家裡送他去讀書,他也很爭氣,十九歲上就考中了進士,得到一個大官的賞識,把小姐嫁給了他。”八卦因子讓秦玉英暫時忘記了心疼小寶,“前年不知為什麼被罷了官,妻子又病死了。他便帶著嫡妻生的小姐,還有一個小妾,回到村裡來,平時就幫著村裡人瞧病。聽說,周先生在京城時,幾年無所出,二十八歲上才得了個女兒。被貶官回到村裡後,他帶回的小妾卻在去年給他生了個大胖小子,比小寶還大六個月呢。老人們都說,這是行了善事,觀音娘娘給他送來了兒子呢!”
  “哦,那他家小姐今年多大了?平時跟不跟村裡人來往?”
  “十一了,聽說在京城時就跟一位官家公子訂了親。她可是官家出生的小姐,哪裡看得起我們山裡人,平時總關在家裡不出門,連她的叔伯姐妹去串門她也很少出來陪客呢。”
  “那跟我差不多大啊!”劉青眼睛一亮。

  第九章:找機會學習

  要想把自己前世所知的東西推銷出去,把自己的能力展現出來,“跟周先生學的”,“從書上看來的”,是多麼好的藉口啊。而且,在這世上,繁體字是大部分都認得的,但卻不會寫。總不能一輩子當半文盲吧?學認認字,練練毛筆,是很有必要的。而且,如果能跟周先生學學醫術就更棒了。
  劉青覺得,有著完全不同思想和獨立人格的現代人,在這樣的強權社會裡想要活得自由自在,最重要的,就是你要具有超人的能力。所以她很想不通,許多穿越小說裡的主人公,不知下一步面臨什麼狀況的她們,竟然不願意學習,學武怕苦,學琴怕累,學個女紅怕扎手指。像這樣必須依附別人活著的廢物,還又想要自由,又想要愛情,又想要金錢……
  劉青很無語。
  她下定決心,要像海棉一樣吸取一切能學到的知識有技能,到時有人逼婚,或是婚後被欺負,她也有能力反抗。她只要做到不用依附別人也能好好活下去,還有什麼可怕的呢?
  那麼,怎麼能說動周先生教她呢?萬一那是個迂腐之人,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怎麼辦?
  劉青決定把周先生之女作為突破口。
  這天,劉青在山上采了些蘑菇,又在家裡拿了些雞蛋,以感謝周先生治好小寶的病為藉口,換了她最好的衣服,到周先生家裡去了。
  周先生的家離劉大春家並不遠,就在村子的東頭,高墻圍著個青磚大院,挑出來的屋檐雕梁畫棟的,是這村裡最好的房子!
  劉青站在這高墻深宇外,正準備拍門,一個穿著半舊玫紅綢緞衣裙的二十多歲的女子,帶著個婆子從外面過來。看到劉青站在門口,便問:“你有什麼事?”官話很標準,聲音柔美動聽。
  “夫人好!我是劉大春的妹妹劉青,周先生治好了我侄子小寶的病。我哥叫我來當面謝謝周先生。”劉青想,這該是那位周家小妾了。
  這一聲“夫人”叫得周家小妾眉開眼笑:“可不敢叫夫人,叫我林姨娘吧。”她看劉青長得清麗,一雙大眼清澈靈活,又贊道,“好個機靈的小姑娘。”推開院門道,“老爺他不在家,到李家村瞧病去了,怕要到晚上才能回來呢。”
  “沒關係沒關係,跟您道聲‘謝’還不是一樣?”劉青甜甜地笑道,“您可是從京城回來的官家夫人,見多識廣,劉青要是能和您多說兩句話,可是青兒的大造化哩!”
  “這丫頭,可真會說話。”山野村婦粗鄙,平時村裡人能說上話的幾乎沒有。這會兒來了個劉青,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林姨娘挺高興,“進來吧!”
  劉青跟在後面跨進堂屋,把籃子放在地上,卻不敢坐,跟林姨娘寒暄了幾句,又問候了小少爺。才問:“我聽說姨娘家還有個姐姐,平日裡總沒得機會見著。她今日可曾在家?”
  林姨娘見劉青小小年紀,穿著得體,談吐不俗,進退有禮。她來這小山村多時,倒還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便有心來往,應道:“在的在的。”又叫婆子,“陳媽,叫姑娘來。”
  一會兒進來個小姑娘,容貌秀美,舉止嫻靜。她先對林姨娘恭敬地施了一禮,然後看了看劉青,向林姨娘笑道:“姨娘,這位妹妹是?”
  “這是劉青,村尾你大春哥哥家的妹子,是個懂事靈巧的姑娘。你也成天悶在家裡,倒可叫劉青妹妹常來陪你說說話。”說完林姨娘又對劉青笑道:“這是我家姑娘,閨名小琴。”
  周小琴很詫異。林姨娘雖出身商賈之家,卻是個有見識的。回到村裡來,怕粗鄙的山野村婦對周小琴影響不好,議之她父親後便連叔伯家的姐妹都不太讓她與之來往。今日一見這劉青,便邀她常來。心中不由對劉青大為好奇起來。
  劉青聽林姨娘完介紹趕緊施了一禮,道:“見過大小姐。”又撫掌笑道,“大小姐您長得真美,青兒一見之下以為是見著了神仙哩!”
  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周小琴過來拉住劉青的手,笑道:“我看看這張嘴抹了什麼蜜,怎麼這麼甜呢?”又對林姨娘道,“姨娘去了伯母家好一會兒,累了吧?我引青兒妹妹到我房裡去玩了。”
  “去吧。”林姨娘揮揮手,轉過頭跟婆子說:“浩兒也該醒了,去看看。”
  劉青跟著周小琴去了她的閨房,一進門看見案上放著的紙筆和書架上的書,心中大喜。“周姑娘您還識字啊?”讚嘆道,“您真是個才女。”
  周小琴掩嘴笑道:“我又不是你長輩,還您啊您的。算起來大家都是一個村的,不必拘禮,你叫我小琴姐姐吧。”又笑道,“什麼才女啊,不過識得幾個字。”
  “好的小琴姐姐。”劉青從善如流,“能識字就很了不起啊!小琴姐姐,我要能像你一樣能幹就好了。”滿臉的仰慕,“姐姐你能不能教我識字啊?”大眼睛可憐巴巴地望著周小琴,一付生怕她拒絕的樣子。
  好為人師是人類最大的通病,周小琴對劉青頓時親近起來。過來親熱地擰了擰劉青的小臉,笑道:“好好好,教你教你!”
  忽然劉青發現周小琴床頭放著一架琴,心裡大喜——她前世是愛音樂之人,當時最遺憾的就是不會什麼樂器。要知道,音樂是心靈的聲音。當心情激盪時,如能以音樂代而泄之,便可使人心境平和。這東西,可以娛人,可以自娛。前世她還能用電子產品來聽聽音樂,這一世,如果不會樂器,簡直能把人憋死。
  要是學會了彈琴,盤旋在心頭的那些前世的音律,能在她指尖得以重現,那該是多讓人激動的事啊!
  “小琴姐姐,你還會彈琴?能不能也教我?”這次興奮而崇拜的口吻可不是裝的。
  “可我也不太懂,才剛剛開始學呢。”周小琴猶疑著,不好意思的笑笑。
  “懂多少教我多少吧,求你了!”劉青真的很迫切。
  “那……好吧。”
  “還有女紅,姐姐你能不能也教我?”在這世界,不會女紅真的很不方便,連小衣都沒法做;而且,劉青也要用這個作一個理由。為達目的,劉青故意低下頭,作悲傷狀:“我娘去世得早,嫂嫂又要忙家務帶孩子,我連針都不會拿。”
  “唉,我們都是沒娘的孩子。”周小琴黯然,緊緊握住劉青的手,“妹妹放心,想學什麼,姐姐都教你。”
  劉青在心裡對自己比劃了個“V”,一邊暗罵自己卑鄙,利用小孩子的同情心。
  回到家,劉青吃完晚飯後趁哥哥嫂嫂都在,便把去周先生家學識字女紅之事說了,還沒等兄嫂說話,又急急舉手保證:“我一定好好做完該的事,一定不耽誤家裡的活。”
  “好吧。”劉大春開口了,“周先生家是見過世面的,你跟他家裡多來往也是好的。”
  這段時間看著妹妹臉色慢慢好起來,也沒再生病,而且性格開朗了很多,劉大春很高興。村裡的女孩子們一向不怎麼跟她玩,現在如果能跟周家小姐來往,還能學學東西,確實是件好事。
  劉青沒想到劉大春這麼好說話,喜道:“哥哥你答應了?”趕緊笑迷迷地拍馬屁,“哥哥嫂嫂,你們真好。”
  秦玉英本來心裡還不樂意,這成天往外跑,能不耽誤事麼?但劉大春一口答應,她倒也不好說什麼。等一聽劉青的馬屁,倒“噗”的一聲笑了:“這丫頭,字還沒識呢,倒越來越會說話了。”

  第十章:練功有進步

  第二天劉青天還沒亮就起床了。反正也早醒了,不如到院子外面練一下拳,好節省一些時間去周家學習。秦玉英帶著孩子也挺辛苦的,劉青實在不好意思因為自己要到周家去而少做事。
  古代人過的生活真正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六、七點鐘天黑就睡覺,冬天更早。因為點燈是費油滴,買油是要錢滴。
  剛穿來那一陣,劉青因為點燈沒少被秦玉英數落。為了省這點燈油錢,劉青只好天一黑就躺到床上翻烙餅。要知道她在現代可是個夜貓子,每天晚上在網上看小說,不到十二點絕不睡覺。現在倒好,除了一縷靈魂,啥都沒帶來,倒把這惡習帶到古代來了,她真是欲哭無淚。好在翻啊翻啊,翻多了也就習慣了,過了兩天她也能夠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睡著的結果就是,第二天老早她就醒了,醒了能幹嘛呢?又繼續翻烙餅,直到天明。當時她就咬牙切齒地發誓:哪怕是為了燈油錢,她也得把發家致富大計盡早實施。好在後來她開始練功,一打坐就兩三個小時,這才把時間調整得比較合理。
  為了盡早過上光明的日子,為了讓她的發家大計正大光明地出現在陽光下,現在就得抓緊時間乾革命啊,忍受暫時的黑暗是很有必要滴!所以劉青一睜開眼就起了床,摸著黑用昨晚備好的水刷了牙洗了臉,把頭髮梳了梳往後一扎,就輕手輕腳出了門。
  黎明前的黑暗只能用伸手不見五指來形容,好在劉青不知咋的,這段時間竟然能夜裡視物,雖說很是朦朧,但也依稀能看清楚院子的東西。
  她輕手輕腳地帶上院門,抬腳往外走。“吱喳”一聲,黑黑的大樹上不知什麼動物的鳴叫,把劉青嚇了一跳。平時都是天亮後才起床,沒想到天亮前的大山是這麼的恐怖。
  雖然這樣想,劉青卻沒有後退。她的性格歷來如此,只要決定做什麼事,就一定會認真做好,百折不撓。
  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劉青覺得自己慢慢適應了暗夜裡的各種聲音,眼睛看路也越來越清楚了,這才朝菜地那個方向走去。她記得那有一個地方裡比較空曠,是個練拳的好地方。
  咦,奇怪!劉青抬頭往山上看時,發現了一個很奇怪的現象。山上有些地方,或大樹下,或岩石旁,或小溪邊,上面竟然飄浮著一簇一簇濃濃的白霧。更奇怪的是,這山上遍地是樹木和岩石,小溪也延綿不斷,但不是所有的地方上面都飄白霧。即便有霧的地方,也是有的地方濃,有的地方淡。大部分地方是沒有的。
  這幾處白霧濃密的地方難道有什麼不同之處嗎?劉青好奇地睜大眼睛,決定去探個究竟。
  暗夜裡一個女孩子發現如此詭異的現象,照理說應該害怕才對。但不知為什麼,她此刻心裡不但沒有一絲害怕,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和渴望,渴望走近白霧,越接近她的心就越寧靜。當走到白霧最濃的那棵大樹下時,濃濃的白霧包裹了她,她立刻產生了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重新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周圍的白霧如同噼噼哩的羊水,讓她覺得溫暖而又安詳。她徜徉在這溫暖之中,感覺到身體裡的氣流正緩緩涌動,那些白霧像是竄進了她的身體,使她周身暖洋洋地好不舒服。那些氣流在她體內轉了一個周天,似乎想找一個出口,讓她有一種不屬於自己的衝動,劉青不覺緩緩推手,打起了太極拳。她一直閉著眼沒有看見,隨著她的一開一合,那些白霧慢慢聚攏到她身旁,漸漸形成了一個人體大小的圓圈,緊緊跟隨著她的起伏而變化飄動。
  劉青不知道,機緣巧合之下,她竟然找到了一條練功的捷徑。天地之間,陰陽交替,此時玉兔西沉、金烏東升,晝起夜伏,正是陰陽之氣交替最盛的時候。剛才她看到的四處那一簇一簇或濃或淡的白霧,正是大自然陰陽交替時產生的靈氣之所在,靈氣越盛的地方,白霧越濃。“太極者,無極而生,動靜之機,陰陽之母也。”她所練之太極拳,又正是依據《易經》陰陽之理、中醫經絡學、道家導引、吐納綜合創造的一套有陰陽性質、大自然運轉規律的一種拳術。再加上她身上有一件她自己都還不知道的靈物,這才使她能看見常人看不到的這番景象,更讓她融合於自然陰陽循環之中,集天地之靈氣於體內,使她的身體產生微妙的變化。
  劉青只覺得今天練拳氣感特彆強,很快就進入到了忘我境界。等她從暖洋洋地虛空中收式,睜開眼,一抹亮色正顯現於天際,天空先是湛藍,繼而淺藍,終於染上了桔紅,一道紅霞跳出了山坳,照亮了東方。劉青微笑著凝望面前慢慢爬上山坡的太陽,心裡極度愉悅安寧。她覺得自己有著前所未有的神清氣爽,身體有使不完的勁。
  看看時間不早了,劉青深深吸了口氣,運功丹田,向山上跑去。這氣運丹田跑步的方法也是她無意中摸索到的,她不知道人家輕功是怎麼練的,反正覺得這樣跑起來不累,每次上山下山也就這麼跑了。今天步履似乎特別輕盈,她覺得自己快要飄起來一般,在山路上輕輕一點,步子就跨出了好遠,又給了她另一番驚喜。
  在山上采了豬草回來,正伸手去推虛掩的院門,“呀”的一聲,門卻開了,出現在門口的是正準備去挑水的劉大春。
  “二丫?”劉大春挑著水桶,上下打量著劉青,看到她潮濕的裙邊和竹筐裡還帶著露水的豬草,臉色一沉,開口問道:“你這是剛從山上采豬草回來?”
  “嗯。”劉青點頭。被抓了個證據確鑿,她腦袋急轉也沒找到什麼合適的理由。
  “誰叫你這麼早上山的?要是遇上什麼野獸怎麼辦?”劉大春好似很惱火,板著臉大聲喝斥。
  劉青臉上一滯,心虛地低下頭。從她穿到這裡後,劉大春對她從來都是和顏悅色,呵護備至的。何時有過這樣的疾言厲色?
  “這樣很危險的,你知不知道?以後不要那麼早上山了,嗯?”劉大春見妹妹低著頭不作聲,不由緩和了語氣。他最是心疼這妹妹,生怕她受一點委曲。
  劉青咬著嘴脣點點頭,抬頭感激地看了這個便宜哥哥一眼,心裡很是溫暖。“打是親,罵是愛”,她從未像現在這般深切理解這句話。
  不過早上練功效果如此好,不去肯定是不行的。以後還是練完回來呆著,等天亮了他們起床後再去采豬草吧。
  打定了主意,劉青討好地對劉大春笑笑:“哥哥要去挑水呀?小心點。”
  “你啊!”看見劉青調皮地笑容,劉大春不禁笑起來,敲了一下妹妹的頭,抬起腳步出門去,走出老遠笑容都還掛在臉上。

  第十一章:《女誡》惹的禍

  “嫂嫂早。”劉青進門,見秦玉英剛從房裡出來,打了聲招呼,“小寶晚上鬧騰,你以後睡晚點吧。家裡事有我呢。”說完,手腳麻利地把豬草洗了洗,切碎放到鍋裡,燒上火。然後舀些水,一邊洗衣服一邊看著火。衣服搓洗乾淨,豬食也煮好了。
  秦玉英倚在廚房門口梳著頭,看著小姑子忙裡忙外,臉上不禁露出了笑容。以前二丫身體弱,性格也怯怯懦懦的,她沒少著急上火。現在這丫頭倒是越發勤快懂事了。
  吃過早飯,劉大春去田裡,劉青則去了周小琴家。
  開門的依然是昨天那婆子,劉青一見她就笑成了一朵花:“陳大娘好。”
  “哎喲,原來是劉青姑娘。來,快進來,二姑娘可問你幾次了。”陳媽被劉青這麼一叫,頓時喜笑顏開。
  劉青跟著陳媽進去,卻見到周達明和林姨娘坐在堂屋裡,趕緊鞠了一躬:“周先生好,林姨娘好。”
  周達明抬起眼來上下打量了劉青幾眼,有些驚異問道:“你是劉大春的妹妹?”
  “是。”劉青恭恭敬敬、低眉順眼。
  “你過來。”
  劉青有些詫異地抬頭看了周達明一眼,還是乖乖地應了一聲“是”,走到他面前。心裡隱隱有些不安,不知他要做什麼。
  周達明不再說話,提起劉青的手,拿了一會兒脈,沉吟起來。良久道:“你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這段時間可有吃過什麼藥或補品之類的東西?”怎麼才過沒多久,這孩子像變了個人似的,全然沒有了以前的體虛癥狀?
  “回先生,還是想不起;沒有吃過什麼藥或補品。”劉青很老實地回答道。她總覺得周達明這人有些深不可測,一雙眼睛尤其犀利,盯著你時會讓你毛骨聳然,像能把你看透似的。為了打消周達明的懷疑,她好心地為他解了惑:“不過這段時間我天天爬山,開始覺得很難很累,現在就沒那種感覺了。”生命在於運動,這位古代的醫生不知懂否。
  周先生沉思片刻,緩緩點點頭。
  林姨娘看周達明不再說話,遂笑道:“劉青是來找我們家二姑娘的吧?”
  “是的,姨娘。”劉青甜甜一笑,“不知二姑娘可在家?”
  “在的。”林姨娘笑著,轉頭向周達明道:“老爺,您看……”顯然昨天已跟周達明提過這件事。她看老爺點點頭,便道:“陳媽,帶劉姑娘進去吧。”
  “劉青,你終於來了?”劉青一進房,周小琴就興奮地撲了過來。
  這孩子可憐見的,劉青不禁憐愛地拉住她的小手,一面暗自慶幸自己穿到了不受束縛的劉二丫身上。走到書案前看周小琴坐下,她的心裡卻有些疑惑:“小琴姐姐,我看你父親連你姨娘都有伺候的僕人,為什麼你連個丫環都沒有呢?”古代小姐都是不都幾個貼身丫環的嗎?這周達明雖然被罷了官,不會在回西山村時連女兒的貼身丫環都給賣了吧?
  周小琴聞言,眼眸黯了黯,聲音低落下來:“我原來在京城時是有好些丫環婆子的,不過都是我外祖父家的下人。外祖父恨父親娶妾把母親氣病,父親被罷官也沒幫他一把。後來我們離京時,外祖母想留我在京裡,我父親不同意,外祖母一氣之下就把下人都收回去了,而且父親說,也養不起……本來我外祖母心軟讓翠兒跟來了的,結果她在路上得了急病,爹爹也沒能救活她。回到老家後,姨娘想幫我挑一個,一直都沒挑到合意的。”
  說到這裡她沉默了,出神地望著窗外,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她眼睛一亮,看著劉青道:“要不,你來給我做丫環吧?”一看劉青臉上的笑容僵在那裡,忙又道:“你放心,我絕不讓你做那麼多事,不累的;有好吃的、好玩的咱們一塊兒吃、一塊兒玩。這樣你就可以一天到晚陪著我了,我讓父親給你最高的工錢。好不好嘛,青兒?”
  劉青好不容易才把臉上僵掉的笑容恢復過來,道:“我哥哥就我一個妹子,我要是到你家做丫環,他一定被人指脊梁骨的,我可不能害我哥哥嫂嫂被人罵。你看,現在你家不用付我工錢,我也照樣天天來的呀,是不是?”萬惡的舊社會,看看,好好的孩子都被教育成什麼了,沒有一點對人權的尊重,唉!看來她劉青的教育事業任重而道遠吶!
  “哦,對了,大家為什麼叫你二姑娘?你家裡不就只有你和你弟弟嗎?”看著滿臉失望沮喪,坐在那裡半天不作聲的周小琴,劉青忙轉移話題。交淺而言深,最犯忌諱。有些話,還是以後慢慢再說吧。
  “我排在我一個堂姐下面。”周小琴努力露出溫婉的笑容。
  “這樣啊。”劉青看周小琴情緒開始好轉,便道:“小琴姐姐,今天咱們學什麼?”
  “我教你認字吧。”周小琴畢竟還是個十一歲的孩子,說到教人認字,她開始興奮起來,忙到桌上找出了《女誡》。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餘寵,賴母師之典訓。年十有四,執箕帚於曹氏,於今四十餘載矣……”
  跟著周小琴一字一字地念著《女誡》,劉青一邊在心裡暗罵班昭。狗屁才女,自己要自輕自賤,不把自己和自家女兒當人看就算了,還害了天下多少朝代的女子。瞧瞧都寫些什麼:“晚寢早作,勿憚夙夜;執務和事,不辭劇易”,“無論是非曲直,女子應當無條件地順從丈夫”,“貞女不嫁二夫”……
  俗話說:人必自賤則人賤之。你女人要自輕自賤,要以男人為天,自己自覺當一潭爛泥被男人踩在腳下,男人們自然巴不得如此,連理由都不用找——這本《女誡》可是天下尊崇的才女所著,你們女人不得以此為自己的行為典範嗎?
  只是班昭你要害已,是你的自由,偷偷在家裡自稱賤婦就算了,何必要寫出來害人呢?
  劉青心裡憤憤然跟著周小琴念完全文,又拿過紙墨讓周小琴教她寫字。不過顯然周達明對女兒的教育並不上心,或者信奉的也是“女子無才便是德”,周小琴的字寫得跟雞扒似的。
  一看劉青寫出來的字,周小琴就驚叫起來:“呀,你的字怎麼寫得這麼好?”字認得快就讓她夠驚訝的了。
  劉青看看周小琴寫的字,又看看自己寫的字,很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第十二章:來我家當丫環吧

  前世她的鋼筆字是寫得極好的,剛勁而大氣。高中時寫信給朋友,還鬧出了個烏龍,來往頻繁的信讓朋友的班主任以為是她男朋友寫給的,把她叫到辦公室嚴肅地談了一次話。後來劉青上大學時學校開書法課,她的毛筆字也算是得過名師指點。畢竟,當老師的人,字也不好意思太差不是?
  這會兒她已盡力寫得很拙劣了,還是嚴重打擊了周小琴同學的自信心。
  “俗話說,名師出高徒嘛。小琴姐姐教的好,青兒就學的快。”為表歉意,馬屁一個奉上。其實這字好只相對於周小琴而言,劉青自己並不滿意,對前世的字她都嚴重不滿,現在這字連前世一半的水平都達不到,看來以後要每天都要練一定量的字才行。
  可文房四寶在哪兒呢?用木棍在沙地裡練字實際上是不現實的,因為毛筆是軟的,又講究筆鋒和力度。在沙地裡練硬筆書法還行,毛筆字卻練不了。還有,每天到周小琴這兒來練字,總不能老用別人的紙墨吧?要等別人不高興才覺悟,絕不是她劉青的風格。
  錢啊,錢!劉青心裡又碎碎念。
  而且,她還想買一架琴啊!在家沒事的時候也可以彈彈,那是多浪漫的事兒。平時要說忙其實也沒多少事,時間就是那什麼,擠一擠總是有的。
  算了,想些現實的東西吧。劉青拋開滿腦子的胡思亂想,笑容親切地對周小琴道:“小琴姐,你沒跟你父親學醫嗎?如果能治病救人,那是多好的事啊!”她覺得自己越來越像狼外婆了。
  小紅帽周小琴搖搖頭,道:“父親說的,女子學醫,給人把脈,有傷風化。”
  “啊?”還有這種說法?劉青不禁憤然:都是《女誡》惹的禍!
  “好了,咱們把這些收拾起來,一會兒姨娘要來了。”周小琴站起來,把紙筆收拾好。
  劉青奇道:“姨娘來做什麼?”
  “姨娘隔天會來給我上半個時辰的琴課。”
  “啊!”真是瞌睡遇著枕頭呀,這不正是她劉青此來的目的之一嗎?劉青大喜,轉而又憂慮:“你學了多長時間了?”
  周小琴不好意思地笑笑:“半年。”
  “哦。”劉青摸摸鼻子,不知能不能跟上進度。
  說話間,林姨娘走了進來:“二姑娘,到學琴的時間了。”
  “姨娘好。”劉青很狗腿地站了起來,心裡卻鄙視了自己一下。
  林姨娘微笑著朝劉青點點頭,走到周小琴架好的琴邊坐下,開始講授琴理。
  劉青聽得似懂非懂,但還是努力把林姨娘所講的東西牢牢地記在腦海裡。她發現,近段時間記憶好了很多,把林姨娘所講的內容一字不漏地記住不成問題。問題是,她很怕她這是短時記憶,如想學好記牢,最可靠的還是寫到紙上。可紙筆在哪兒呀?
  林姨娘講了一陣琴理,又示範了一段音,然後站起來,讓周小琴練習。
  “無絲竹之亂耳,無案牘之勞形”,說的就是劉青自穿越以來的生活,連“嘔啞嘲哳難為聽”的山歌與村笛,她都沒有聽到。而這悠忽之間,聽到林姨娘剛才示範的這一小段音樂,簡直是“如聽仙樂耳暫明”啊!所以她很期待周小琴也能來上這麼一段,讓她再飽耳福。
  周小琴煞有介事地立身坐下,拔動琴弦。
  嗚,劉青差點舉手掩耳。這周小琴真是太太太……太有才了,這彈的是什麼啊,簡直是魔音穿耳!不過劉青很佩服她,要知道,想要彈得如此慘不忍聞也是需要功力的,一般人還做不到。
  更讓劉青佩服的是,林姨娘聽到如此魔音,竟連眼皮都不曾動一下,臉上始終帶著親切地微笑,鼓勵地看著周小琴。
  這才是教育界的楷模啊!
  劉青嘆為觀止,決定學習這份“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水決於後而神不驚”的蔚然氣度。
  還有,周達明起名字的本事也讓劉青甚為佩服,簡直是一針見血啊!夠犀利。
  不過儘管劉青自認為自己資質比周小琴高的不是一丁半點,琴理也理解得比她透徹,但林姨娘並沒有讓她摸一摸琴的意思。劉青自來是最有眼水的,從不作讓人討厭的事,所以硬忍著心癢癢,看看天色不早了,開口告辭。
  “劉青。”劉青剛要出門,林姨娘叫住她。
  “姨娘,還有事?”劉青疑惑地看著她。剛才在裡面呆那麼久,有事早該說了吧。
  林姨娘猶豫了一下,道:“算了。你叫你嫂子有空來一趟,我有點事要跟她講。”
  “好的,姨娘。我一定轉告她,那我先走了,姨娘再見。”劉青笑了笑,心裡有些明白。應該是這林姨娘跟周小琴想一塊去了,都想要買她當丫環。劉青倒想要看看,劉大春夫婦會怎麼樣。
  回到家,看到秦玉英正在菜地裡種菜,小寶則被圍在旁邊一張席子裡,正努力地想要到處爬,一見劉青就“哇哇”大叫。劉青趕緊過去把小寶抱起來,順便把林姨娘的話轉告秦玉英。
  “什麼?林姨娘叫我去,說有話跟我說?”秦玉英停住手,訝道,“怎麼可能?平時在路上遇見她,連眼睛都不瞄我一眼,高傲得很,自以為自己是官家太太呢?還不只是個小妾。今天……”她忽然直起身來,嚴肅地盯著劉青:“不會是你到人家家裡去,弄壞了別人的東西,現在找咱賠吧?你看看,我說了叫你不要去!”
  劉青對她的反應很是無語,道:“不是,沒弄壞別人的東西。有什麼事,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那會是什麼呢?”秦玉英聽劉青這樣說,滿臉狐疑。放下手中的菜秧,飛快進院子洗了兩把手,剛想往外跑,忽然又頓住,看看劉青又看看自己身上的衣服,猶豫著道:“你看,我要不要換身衣服?”
  劉青打量了她兩眼,笑道:“想換就換一件。不急,我回來時他們才剛準備吃午飯呢。”
  “還是換一件吧。”秦玉英轉身朝房裡走,又看看天色,感嘆道:“還真是有錢人呢,一天吃三餐。”
  好不容易等了半個時辰,估計周家該吃過飯了,秦玉英才急匆匆去了周家。
  劉青哄小寶睡下,又用被子把他攔在床裡邊,這才到菜地去,接著剛才秦玉英的活,把空心菜種在翻好的菜地上。
  下午四點劉大春回到家時,秦玉英才滿臉喜色地進了門。一進院子看到劉大春,她就喜滋滋地道:“大春,好事哪。你猜怎麼著?周先生家給二姑娘選侍女,這十里八村的都挑了個遍,愣是沒挑到合意的。咱二丫那時身子弱,也沒想到去問一問。現在倒好,人家竟然主動來問咱呢。說咱二丫機靈又懂事,二姑娘也很喜歡她。給的身價銀子足有十二兩,每月還有兩錢的月錢。”

  第十三章:你想發財嗎

  “你說什麼?”劉大春正在洗手,聽了這話一愣,隨即怒道:“你是說,要把我妹妹賣掉?”
  “沒……沒,不是。”秦玉英的笑容僵在臉上,忙解釋道:“你想啊,二丫到周家也就陪著二姑娘玩,還可以學上好多東西和規矩,到嫁人時咱就贖回來,絕對比那財主家的小姐都還搶手呢。再說,二姑娘的外祖父是當大官的,她在京城定的親可是官家公子,如果二丫跟著她一起嫁過去,豈不比窩在這山溝溝裡受窮強?我知道你心疼二丫,可你不能因為自己捨不得,就把她一輩子留在身邊受窮不是?現在有這機會,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去年為二姑娘選侍女的熱鬧你又不是沒看見。”
  劉大春鼻子裡哼了一聲,又繼續洗他的手:“不管別人如何,反正我劉大春絕不會賣妹子。”
  “那要是二丫自己願意呢?你為你的名聲就要攔著你妹妹享福?”
  劉大春的手頓了頓,悶聲道,“她要是覺得我誤了她的前途,我絕不攔著。”
  “就是嘛。”秦玉英一笑,朝著廚房喊:“二丫,你出來,嫂嫂跟你說個事。”
  劉青在裡面炒菜,早就聽清了院子裡夫妻倆的對話,她把火熄掉,擦擦手走出去道:“我都聽見了。如果我哥不嫌我在家白吃飯,那我還是在家呆著吧。”
  劉大春聽了“嘿嘿”笑道:“不愧是我妹妹,不像有的人那麼愛慕虛榮。”
  “你……好心當成驢肝肺!”秦玉英被他嗆得說不出話來,半天才擠一句,一扭頭進房裡去了。
  第二天劉青沒有去周家,倒是秦玉英要去回話,不得不跑了一趟。回來後看到劉青,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二丫,你別生嫂子的氣啊!嫂子真是覺這事對你好,絕不是嫌你在家吃白飯。現在你做多少事呢,嫂嫂都在享你的福了。你真不想去,這事兒咱以後就不提了,周家姨娘讓我轉告你,說不願意沒關係,讓你還去她家玩。”
  “哦。沒關係的,嫂嫂,我知道你是為我好。”看樣子,秦玉英的確認為這是一件好事,還不知林姨娘是怎樣忽悠的她呢。不過對於一個赤貧的家庭來說,十二兩的賣身錢和一月二錢的月錢,確實是一筆巨款,完了還可省下一個人的嚼用,難怪這裡的人們都趨之若騖,爭著賣女兒。究其根緣,還是“窮”鬧的呀!
  劉青發家致富的願望就更強烈了。
  第二天劉青再去周家時,大家也都心照不宣的不提這件事。周小琴對劉青依然親熱,倒是林姨娘因為這事對劉青有些改觀,言語裡對她頗為讚賞。周達明卻不在家,大概又到哪裡出診去了。
  還是早飯後約九點半到周家,在那裡呆在兩三個小時,中午回家後,劉青開始忽悠秦玉英:“嫂嫂,你想不想發大財?”
  “什麼,發大財?當然想啦!”秦玉英很感興趣地湊過來,“莫非二丫今天撿到銀子了?”
  劉青翻了個白眼:“如果咱多多養雞,讓雞多多生蛋,你說咱是不是會發財?”
  “切!我以為什麼呢?”秦玉英極為失望,“要有那麼多糧食餵雞,咱們就已經發了財了。”
  “餵雞不一定非得用糧食嘛!我想了個方法,就是養蚯蚓來餵雞。”劉青得意洋洋地宣布。
  “蚯蚓?養蚯蚓?”秦玉英睜大眼睛,隨即大笑起來,“雖然雞是吃蚯蚓的,但我還從沒聽說過蚯蚓能養的。如果想要的話,到土裡挖不就行了?養那玩意幹嘛?”
  “如果雞養得多的話,一天要吃很多蚯蚓,哪裡挖得來?反正我已在養了,試試唄!如果能行豈不是好?小寶斷奶了,光吃飯可不行。”說到這裡,劉青忽然想起一件事,“嫂嫂,你晚上能看得清東西不?”
  “晚上?天一黑我就睡覺,誰去看什麼東西!”秦玉英一愣,暗自搖頭:小姑子說話咋這毛病,怎麼一下從蚯蚓扯到這上面來了?討論討論發財的事多好
  “你今晚試試吧,我哥也試試。今晚月亮應該挺亮,你試一下看能不能看見東西。”
  “試那兒玩意幹嘛?”秦玉英有些意興闌珊。
  “看看你有沒有夜盲症。就是晚上或者光線昏暗的地方不怎麼看得見東西。”
  “誰不是這樣?”秦玉英看了劉青一眼,很不以為然,“二丫,我說你這小腦瓜怎麼盡是稀奇古怪的東西?是二姑娘教你的麼?我看你還是少到她那兒去吧,這才兩天呢,就不太正常了。”
  “……”劉青很是無語。
  吃過晚飯,餵了豬、餵了雞、洗了澡,又逗小寶在院子裡玩了一會兒,秦玉英抱著小寶要進房,卻被劉青攔住了:“嫂嫂,你忘了吃飯前我跟你說的話了?”
  “你這孩子,別鬧了,你看小寶都想睡了。”秦玉英打了個哈欠。
  “嫂嫂,我想跟你說,如果小寶營養不全的話,就會得夜盲症,就是晚上看不清東西。從小就這樣,以後會很嚴重的。”劉青的表情相當地嚴肅。
  “你們在說什麼?”劉大春走過來問。
  劉大春一米七八的個兒,身材勻稱而健壯,充滿陽剛之氣的身上因剛剛洗完澡,隱隱有一股皂莢的清香。
  我哥哥就是帥啊,難怪這秦玉英死心踏地的。劉青瞄了秦玉英一眼,發現她看著劉大春果然是一陣痴迷。
  “咳。”劉青輕咳一聲,把事情跟劉大春說了一遍。
  “既然二丫這樣說,試試也沒關係。”劉大春一向不知如何拒絕妹妹。
  “好。”秦玉英眼光迷離地乖乖點頭,毫無異議。
  劉青忍著笑搬出三張凳子:“咱們在這兒坐著聊會兒天吧。”
  趁此機會,劉青又把自己養蚯蚓的事跟劉大春說了一遍。劉大春雖不識字,沒多大見識,但人是很聰明的,也肯接受新事物,聽妹妹說完,沉吟了一會兒,道:“我看行。其實想想就知道了,雞是吃蚯蚓的,而蚯蚓喜歡在陰暗潮濕的地方生長,只要能養起來,這件事就可以成功。只不過這種事咱們從沒想。二丫,這事不是二姑娘教你的吧?”
  “當然不是。”劉青笑道,“二姑娘怕連蚯蚓長什麼樣兒都不知道呢。”
  “真不愧是我劉大春的妹妹,就是聰明啊!”劉大春拍了拍劉青的小腦袋。
  劉青頭一偏,躲過了劉大春的魔爪:“哥,我都沒發現,原來你如此……嘿嘿。”臭屁!
  “如此什麼?”秦玉英天真地問。
  劉大春瞪了妻子一眼,給了劉青一個腦瓜蹦兒:“敢說你哥哥的壞話!”
  “嗚,再不敢了。”劉青揉揉並不疼的腦袋,心裡涌上一股溫暖。
  其實快樂很簡單,只要親人其樂融融地在一起,相親相愛,幸福就會常駐你的心間。前世的劉青物質並不缺乏,可她很少能感受得到現在這種寧靜的幸福。

  第十四章:夏天悄然來臨

  天色漸漸地暗下去,月亮慢慢升了上來,此時已是農曆五月中旬,月光如水般靜靜地泄在院子裡,撒在每一個人的身上。劉青的心裡,是從來沒有過的安寧。
  “去睡吧。”劉青看到秦玉英開始耷拉下來的腦袋,輕聲道。
  “哦。”秦玉英一驚,醒了過來,抱著小寶迷迷糊糊地站了起來,睜開眼,忽地驚叫起來:“大……大春,你在哪兒?這天兒怎麼這麼黑?我怎麼什麼也看不見?”
  劉大春坐在原處正使勁地揉眼睛,聽到妻子的呼喊,忙向聲音方面移去,沒想到踢到了劉青剛才坐著的凳子,差點摔一跤。
  劉青早已過來扶住了秦玉英,輕聲安慰她道:“沒關係,我在這兒呢。你抱穩小寶,我扶你回房。”又對大春道:“哥,你站在那兒別動,一會兒我再來接你。”
  “好。”劉大春悶聲回答。他身體一向健壯得像頭牛,沒想到眼睛會有病!
  劉青怕秦玉英磕著台階把小寶摔了,先接過小寶才抽出一隻手,把她扶回了房。
  點上燈,劉青看著坐在床沿的秦玉英問:“這會兒看得見麼?”
  “朦朦朧朧的,還是不太看得清楚。”
  劉青點點頭,轉回去扶劉大春。
  其實古代很多人都有嚴重的夜盲症,主要是由於少食葷腥而引起的維生素A缺乏。因為維生素A大都存在於動物肝臟和蛋黃、乳類中,這對主要以素食為主的南方山區農民來說,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不過古代這種日落而息的生活方式,這個問題並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
  劉青看看劉大春熄了火已安歇下來的房間,深深嘆了口氣,回到自己的房裡。她之所有一定要劉大春夫婦知道這件事,只是因為,她怕自己接下來辛辛苦苦養大的雞和雞生的蛋,秦玉英又捨不得吃,還要拿去賣!
  發家大計早在我心中,錢我一定會給你們賺回來的。劉青默默地想。
  第二天早上起來,劉青看劉大春他們倆都有些悶悶不樂,趕緊安慰道:“其實這病是暫時性的,只要多吃動物肝臟和雞蛋,就能慢慢轉好。大人只要不覺得不方便就不要緊,最要緊的是長身體的小孩,否則問題會很嚴重的。”
  “啊?那小寶會不會……”秦玉英聞言一驚。
  “不會不會,他還小呢,只要往後注意就沒事。”
  “那二丫你呢?是不是很嚴重?”劉大春想起妹妹已十歲了,該不會來不及了吧?轉而一想,又疑惑道:“咦,你昨晚很好啊,為什麼你沒得病呢?”
  “以前我身體弱,小寶沒出生前家裡雞蛋總給我吃,所以我就沒事。”
  “那就好。”劉大春放下心來。
  “哥哥、嫂嫂,這事是二姑娘在周先生的醫書上看到告訴我的,周先生是不給二姑娘學醫的,如果他知道了二姑娘一定會挨罵。所以請你們不要跟周先生說。如果要問病情的話,也只說是你們偶爾發現的,好不好?”
  “好的好的,不說不說。”秦玉英連聲答應。
  劉青抿嘴一笑,她發現秦玉英挺可愛的。
  在幹活、練功和學習中,一個多月又過去了。劉青自發現掛在脖子上的石頭變成了紅翡,便經常把它拿出來看看,但令人失望的事,這紅翡卻再也沒什麼變化。
  大概是老天看我一窮二白,所以要送一筆錢來給我花花吧!劉青這樣想。她把那塊石頭,哦不,應該叫玉了,把那塊玉放進領子裡,便不再理它了。還是想想溫飽問題吧。
  劉青記得那小說上說,蚯蚓養殖是四十到六十天為一個週期,她卻等不得了,一到四十天就把第一個坑挖開來看,黑肥裡密密麻麻蠕動的蚯蚓讓她發麻,但心裡早已樂開了花:嘿嘿,看來養殖還是很成功滴嘛!
  劉青這回學乖了,不再用手來抓。她砍了兩根竹子,做了一雙長筷子,開始往養雞的木盆裡撿,一會兒就撿了半盆子。拿了一些蚯蚓餵雞,剩下的大半劉青把它們洗淨,煮熟拌入熟豬草,端到豬欄前。那隻豬看到自己今天的早飯非常豐盛,高興得一個勁地哼哼,湊過來就“叭唧叭唧”吃起來。劉青看它吃得甚歡,沒有半點不合口胃的樣子,不禁咧開嘴直樂。這餵豬吃蚯蚓她是不敢給劉大春和秦玉英知道的,這豬可是家裡的寶貝,要是知道劉青拿著這寶貝來作試驗,非罵她不可。不過劉青不是瞎折騰,她自己也覺得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才敢這麼做的。
  這樣餵了幾天,豬和雞都挺歡騰,並沒有出現什麼不良反應,劉青這才把懸著的心放下來。
  因為蚯蚓產量不高,所以一樣動物一天只吃一次葷,其餘時間還是外甥打燈籠——照舅(舊)。待十多天後,第一個坑的蚯蚓撿完,劉青把早已發酵好的參了碎桔梗和稻草、爛菜根的豬糞填入坑內,除了留下一點老蚯蚓,她又挖了些新種放進去。因為她記得小說裡寫這蚯蚓近親繁殖容易退化。做完這些,她又開始撿第二個坑的蚯蚓。
  還沒等到劉青看到自己的養殖成果,南方的農村就進入到了“雙搶”季節,劉青到周家學習的活動也停了下來。
  “雙搶”即是搶收莊稼和搶種莊稼。南方的水稻一般都種兩季,農曆六月下旬早稻成熟,收割後,得立即耕田插秧,務必在農曆七月上旬左右將晚稻秧苗插下。因水稻插下得六十天才能成熟,七月插下九月收割。如果晚了季節,收成將大減,甚至絕收。這一個月的工夫,收割,犁田,插秧十分忙碌,所以叫“雙搶”。
  以前劉青身體弱,是從不參加雙搶的,只在家做做飯。今年劉大春還是堅持不要妹妹參加,說自家的田不多,完全忙得來,要劉青在家帶好小寶並做飯。劉青想想自己打穀子、插秧都沒經驗,還不如在家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也就沒再堅持。
  雙搶的季節正是一年中最熱的時候,人們為了避免中暑,都是早晚趁涼快幹活,中午在田間找一些樹蔭休息上兩三個小時,等太陽不那麼辣了之後再幹活。所以劉大春夫婦從早上六點多出門,要到晚上七點半才到家。
  秦玉英從生了小寶後,就從沒有像現在這樣離開孩子那麼久,胸前的奶水漲得生疼,心裡更是像貓撓似的一刻不得安生,怕孩子餓著,怕孩子熱著,怕孩子哭著找娘,從下午起她幹活就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該回家的時候,一路上打著火把,在劉大春的攙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得飛快。結果到了家一看,家裡井井有條,飯菜正熱著,洗澡的熱水也備好了,小寶睡在他們的大床上,早已甜甜地進入了夢鄉。
  劉青一看秦玉英進了門就直奔孩子而去,特別能理解她的心情。笑道:“小寶一天都很乖,不吵也不鬧。今天我給他餵了四餐,吃了兩個半碗雞蛋粥、兩個半碗的青菜粥,吃飽了洗了澡才睡的,放心吧。”
  秦玉英對著孩子親了又親,才戀戀不捨地移開目光,對劉青真誠地一笑:“謝謝你啊,妹妹。”
  “說什麼呢?都是一家人。”劉青看著她對孩子無比疼愛,心裡也很感動,道:“要不,明天你在家帶孩子,我跟哥哥去田裡?”
  “那怎麼行?你還是個孩子呢。要是那樣不光你哥不同意,村裡人的唾沫也得把我淹死。”秦玉英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第十五章:造個水利工程

  接下來的一個月,劉青四點半起床練功,五點半回到家,吃過早飯後便背著小寶到山上采豬草,回來後煮豬食、洗衣、澆菜、餵豬,甚是忙碌。饒是這樣,劉青還是擠出時間把院子整理了一番,排水溝更是徹底清理,免得滋生蚊子。
  夏天這裡最煩人的就是蚊子,不過蚊子好像對劉青大發善心似的,很少咬她。倒是小寶,經常被蚊子叮得東一個包西一個包的,癢了就哭鬧。劉青想起前世她在花市上見別人賣的驅蚊草,如果在院子裡種上些驅蚊草,效果應該會好。不過,到哪兒去找驅蚊草呢?
  還有水的問題,也急需想辦法解決。家裡的重活,都是劉大春在做——大清早上山打柴;吃過早飯,或去田裡,或上山打獵;晚飯後,就把家裡的大水缸挑滿。每天如此,周而復始。現在雙搶這麼忙,回來時還要挑著上百斤的谷子走上兩三個小時,回到家還要挑水,劉青看了,都覺心疼。她的身體雖說沒什麼問題了,但一個像豆芽菜一樣的十歲小姑娘,還要背著一個嬰兒,挑著一擔有半人高的水桶去擔水,且不說挑不挑得動,光是劉大春回來知道,就非得罵死她不可。
  所以唯有動用智慧的力量,最好是一勞永逸的解決這個問題。劉青向山上望瞭望,決定做一個自來水工程。
  那天做完家裡的事,劉青就用背帶把小寶背上,把頭天磨得鋒利的斧頭帶上,到了山坡的竹林前,相中幾根竹子,把它們一根根砍下來,又把蔓枝修掉,尾部較小的地方砍斷。做完這些,一天的空閒時間就過去了。
  第二天,她把竹子從中間間劈開,將竹節裡面擊空,一根一根地拖到山上。因為劉大春家在村裡最靠山的地方,夏天山上的泉水還豐盈,劉青只要把竹子拖到離家幾百米遠的山腰的泉水邊,將竹子一根一根地連接在一起,水就會源源不斷地從竹子裡送下山來。
  這個小身板畢竟年紀小,力氣不夠,所以劉青一直忙活了十天,才終於將所有需要的竹子砍完接好。
  那天晚上,劉大春夫婦回來到了家門口,就聽到“嘩嘩”的流水聲,只見清澈的山泉正從一條竹管裡流出來,流到了菜園邊一條明顯是新挖的水溝裡,甚是驚訝。
  “哥哥、嫂嫂,你們回來了?先回家吃飯吧。”劉青聽到說話聲,抱著小寶出來。
  “小寶,想娘親沒有?”秦玉英一見兒子就撲了過來。
  “二丫,這是你弄的?”劉大春也知道自己問的是廢話,這不是妹妹弄的難道還是天上掉下來的?不過還是忍不住要證實一下。
  “是啊。哥哥每天那麼辛苦,回到家還要挑水,所以我就想了這個辦法。不過哥哥,吃完飯你得在院墻上打個洞,要不這竹管沒法伸進去。”
  “二丫,你怎麼會想到這麼個好辦法的?”劉大春忽然覺得自己鼻子發酸,心裡感慨萬分。既為妹妹對他的關愛而感動,又為妹妹的聰明而驕傲,還有心酸和心疼——身子單薄的十歲的妹妹,不知怎樣艱難才能把水從山上引下來啊,光是砍修竹子就不是一件輕鬆的活兒,更不要說這孩子還背著個小寶。
  “二丫,你真是越來越能幹了。來,小寶,親姑姑一下。”秦玉英將小寶的小臉蛋湊到劉青臉上,逗得小寶“咯咯”地笑。
  水利工程勝利竣工,劉青便清閒了下來。前一陣忙碌得像個陀螺倒沒什麼,一旦閑下來,劉青就覺得難受。前世她是書不離手之人,現在長時間不看書,她覺得自己心裡快要長草了。周家的書只能在那兒看,是絕不可能借給她的。沒事的時候,她只好用樹枝在地上把她前世所學的記得住的東西一一寫出來,寫完之後又擦掉。
  一天中午,劉青正在餵小寶吃飯,院門被敲響了。
  “來了。”劉青抱起小寶,起身去開門。只見秦小琴穿著一身綠色的衣裙,像一朵嬌嫩的花兒,和陳媽站在她家門前。
  “小琴姐,林大娘,你們怎麼來了?”劉青忙側開身子,“快請進。”
  周小琴伸著頭,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院子,又看了陳媽一眼,笑著搖搖頭道:“不了,我跟你說幾句話就走。”又看了看小寶,捏了捏他的小臉蛋,笑顏如花:“這就是你的小侄子?好可愛哦。”說完瞄了陳媽一眼,又補充了一句:“跟我弟弟浩兒一樣可愛。”
  九個月大的小寶撲閃著大眼扁了扁嘴,用他的小胖手像趕蚊子一般把周小琴的手揮走。
  周小琴咯咯笑著,避過小寶的胖手,又想去捏他的臉蛋,聽到陳媽在一旁咳了兩聲,忙收回手,對劉青道:“我今天來,是想告訴你,你其實是可以帶孩子到我家玩的。到時讓陳媽帶著,讓浩兒跟小寶玩,咱們學寫字呀。”
  劉青看陳媽在一旁皺著眉頭,趕緊道:“不了,不了。這天也熱,小寶正長痱子呢,鬧的慌,我可不敢帶他到大毒日頭下走。過一陣我們家搞完雙搶我再去你家玩吧。”
  “劉青……”周小琴還要再說,陳媽咳嗽一聲,打斷她道:“好了,姑娘。劉青姑娘可不像你,不用做事還有人伺候,她要不做事光顧著玩,她哥哥嫂嫂可不養她。咱們還是回去吧,你可是跟姨娘保證只說幾句話就回的。”
  “好青兒,真的不行嗎?”周小琴滿臉哀求,看到劉青搖頭,沮喪道:“那好吧,你們家雙搶完可一定要來啊!”
  “好,我一定去。”
  劉青看著周小琴一步一回頭地往家裡走,心裡直嘆:“可憐滴娃!”不過周小琴雖可憐,她劉青可不做令人討厭的事兒。她低頭看看小寶,壞壞地想,要是她帶著穿著清涼開襠褲的小寶到周小琴房裡去玩,周達明一定會說有傷風化吧?
  劉大春夫婦倆忙了二十天,把自家的田忙完,又開始去秦玉英娘家幫忙。秦玉英家並不遠,就在隔壁村,離這兒有兩個小時的路程。
  等劉大春和秦玉英忙完雙搶,這才發現,家裡的雞和豬明顯有了變化,豬長大了不少,雞也臉紅紅的開始天天下蛋。劉家的餐桌上開始經常出現雞蛋,劉青期待著家裡的母雞趕緊抱窩,好多孵些小雞。

  第十六章:這兒適合種茶

  雙搶既已結束,劉青便又去了周小琴家。對文字的想念讓她有些迫不及待。
  周小琴一聽到劉青跟林姨娘說話的聲音,就飛快地從房裡跑了出來,歡叫道:“劉青,劉青,你可來了。”說完,拉著劉青的手就不肯放,眼圈有些發紅。
  劉青跟林姨娘打了個招呼,拉著周小琴進了房。
  “怎麼了?被你父親責罵了?”
  周小琴搖搖頭,抹了一下眼睛,不好意思道:“不是。你不在,我學什麼都很慢……劉青,你說,我是不是很笨?”
  劉青在心裡深深嘆了口氣。周達明娶了小妾,又有了個兒子,本來就有些重男輕女的他,這下越發的忽視周小琴了。周小琴失去了母親的疼愛,特別渴望能引起父親對自己的重視,所以平日裡很是乖巧聽話,學東西也很努力。她除了彈琴,其他的資質都還不錯,但林姨娘表面對她很好,骨子裡並不親近,教些東西也只是教過就算,效果如何卻不太理會。
  劉青來了之後,與其說是周小琴在教劉青,不如說是劉青在教周小琴——每天對所學東西的復習,對第二天所學的預習,知識深入的探討,難點疑點的解答……劉青充分採用了她前世的教學手段,使周小琴的學習進步得飛快,很是得到了周達明的幾次誇讚,興奮得周小琴好幾天笑得合不攏嘴。而周達明則好幾次看見劉青,都嘆息道:“可惜了。”弄得劉青莫名其妙。
  後來劉青想,大概是可惜她是個女孩子,聰明卻無法有所作為。
  “小琴,你除了學些琴棋書畫之外,就不想學些實際的東西嗎?”
  “實際的東西?是什麼?”周小琴睜大眼睛。
  “如果你懂得一些醫藥知識,起碼自己受到危險時,能夠自救吧?還有,如果別人要想害你,你也能進行防範。”
  “害我?誰會害我呢?”周小琴不以為然的笑道。
  “你別忘了,你以後可是要嫁進大戶人家的。”劉青提醒道。她決定要讓周小琴有點憂患意識。
  “……”周小琴沉默了。半晌,問道:“劉青,你說,是不是男人都要娶妾呢?”
  劉青搖頭:“我不知道。”她心裡嘆息:那些男人,想是一定想的,就看條件允不允許罷了。否則,為什麼所有男性穿越到古代都高興得合不攏嘴,第一目標是爭權奪利,第二目標是成為帝王;而女性穿越都,基本上都在為一生一世一雙人而奮鬥終身呢?
  劉青想了想,道:“我認為,如果我們改變不了現實,那我們就改變我們自己。我們可以守住自己的一顆心,如果不喜歡他可能就不會痛苦。還有,一定要有保護自己的能力,即便被休,也能好好的活下去。”
  “保護自己的能力?你是說,學醫嗎?可父親不給我學的。”周小琴黯然地低下頭。
  “也不光指學醫。譬如說,你要善於觀察、善於思考,不做錯事;你要盡量讓自己被人喜愛;還有,防人之心不可無;你要自己手裡有錢……”劉青開始給周小琴上家鬥課,完了,劉老師化身為狼外婆:“當然,如果能懂些醫藥知識就更好了。要不,你去拿些你父親的藥書,咱們一起研究研究?”
  “好啊。”小紅帽近墨者黑,還青出於藍了:“咱們偷偷地拿,不讓父親知道。”
  劉青頷首,心裡很是欣慰:孺子可教也!
  接下來的日子,周達明的《神農本草經》、《新修本草》兩本藥書就被周小琴陸續偷來給劉青看。醫書在沒人指點的情況下劉青實在看不懂,這藥書看了好歹有些用處——俗話說“靠山吃山”,廣西可是被稱之為“中草藥寶庫”的,他們現在背靠著寶庫卻窮得叮噹響,實在是慚愧!所以,劉青想多認幾味草藥,好在她有能力進山時,能采些來賣。
  不過,練功是不可能一蹴而就的。所以這個目標比較遙遠,還是來想想近些的事吧。
  這天,劉青到了周家,跟著林媽剛進院子,就看見周達明悠閒地坐在葡萄架下飲茶。
  劉青停住了腳步,恭敬地施了一禮:“周先生好。”忍不住看了看他手裡的茶杯。她到這世界後就再沒喝過茶的說,對於一個前世喝茶上癮的人來說,不饞是假的,不過她的心思卻不在茶的味道上。
  陳媽正想扯劉青的衣袖讓她進房去,冷不防周達明突然出聲。“你想學醫?”
  劉青就知道周小琴偷書的事不可能瞞過周達明,答道:“是。先生能否收劉青為徒。”
  “男女受授不親。”
  劉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仍恭敬地道:“劉青學成之後,可以只給女子看病。”嘿,學到手再說唄。
  “如果你學會了醫術,有一個男病患者忽然倒在你面前,不救他就會喪命,你救是不救?”
  “救。”劉青知道這是周達明的一個陷阱,還是豪不猶豫地回答了這個問題。她想學醫,可也有自己的堅持和底線;而且,如果她的答案是否定的,周達明也會以她沒有愛心而拒絕她。
  周達明靠進椅子,呷了一口茶,不再理劉青。
  學醫的事算是沒戲了。但劉青看著他,猶豫著,仍沒挪步。
  周達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怎麼,還有事?”
  “是。”劉青抿抿嘴脣,決定在周達明身上實施她的計劃,“那個,先生,您平時喜歡喝茶?”
  “唔。”周達明看著她。
  “聽說,茶很貴。”
  周達明眯了眯眼,沒有作聲。
  “您說,如果在我們這裡的山坡上種茶怎麼樣?我們這裡又溫暖,雨水又多,最適合種茶樹。而且,後山上好多土山坡都荒著呢。”
  周先生半眯的眼睛一下睜開了,他驚訝的看著劉青,問:“你聽誰說的?”
  “我,我自己想的。您想啊,樹啊,草啊,不都喜歡陽光和水麼。”
  “我是問,你喝過茶?認得茶樹?”
  劉青這會兒很想舉起袖子擦汗:“我……我聽我哥說的,我哥是聽我父親說的,說我們祖輩以前種過茶……”
  “……”周先生沉思起來。
  劉青趁著他失神,道了聲:“劉青告退。”就趕緊開溜。進到周小琴房裡,她不禁大呼一口氣。唉,想做點事,總要蔽蔽掩掩、撒謊騙人,劉青暗自幽怨:“我容易麼我。”
  唆使周達明種茶,劉青到周家學習後就有了這想法,但周達明眼光太犀利,劉青生怕他對自己生疑,憋了好久這才鼓足勇氣。
  “青兒,”周小琴走到劉青面前,晃了晃手指,“你怎麼在這裡發呆?剛剛你跟我爹說什麼了?”
  “說種茶的事。琴姐姐你知道的,茶葉可貴啦。你想啊,如果我們這裡能在荒山上種茶,運到山外去賣,那能賺多少錢啊。反正是山荒著也是荒著。”劉青決定給周小琴洗腦,好讓她給周先生敲邊鼓。
  但往後的日子裡,周達明卻再沒提這事兒,讓劉青大大地泄了口氣,使她好幾天都高興不起來。

  第十七章:它是儲物芥子

  古書有云:“失之東隅,收之桑榆。”大概老天看劉青的發家大計不順,想要安慰安慰她,便給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那天晚上,劉青一如繼往地坐在床上練功,卻欣喜地發現,她終於可以引導丹田那團氣在體內行走了。
  但欣喜過後,她又鬱悶了:她發現,本來運氣應從下丹田出發,經會陰,過肛門,沿脊椎督脈通尾閭、夾脊和玉枕三關,到頭頂泥丸,再由兩耳頰分道而下,會至舌尖(或至迎香,走鵲橋),與任脈接,沿胸腹正中下還丹田的,但奇怪的是,氣經胸口處時,那團氣好像總是被阻在那裡,所有的氣流竟然泥沉大海、不知所蹤了。然而再意守丹田,發現那團氣仍是那麼大,卻又未曾缺失。
  “奇怪了。”劉青想不明白,“難道是哪裡出了錯?”她冥思苦想,回憶前世所學。思來想去,卻找不出錯之所在。
  劉青無語望天,總覺得老天又在玩她:那老傢伙總是給她一個驚喜,然後再給她一個打擊,等你沮喪的時候,它又給你個補償……“這老玩童!”劉青在心裡暗罵,卻再不敢出聲。
  做事堅持不退縮、不氣餒,是劉青自認的最大優點。這樣練功既沒出現什麼不良反應,她便仍然堅持下去。
  這樣過了幾天,那晚劉青同樣引氣走小周天到胸前,突然眼前一亮,意識裡好像進了一個空間。這空間不大,大約四五十平方米,裡面空無一物。“這是哪兒?”劉青有點慌張,腦子裡剛想著“我要出去”,眼前一暗,只見自己端坐在床上,微微的月光透過窗子映照進來,房外小蟲微鳴。
  劉青下意識伸手去摸剛才運氣出現異覺的地方,手中碰到一個堅實濕潤的圓柱。“玉?!”劉青喃喃道,“難道是這塊玉?”這塊玉來得如此詭異,現在更詭異一點也好像也有可能。
  當下劉青凝神貫注,再一次運氣到玉佩處。她心中念頭一晃,果然又進到那個空間裡;再一意念“出去”,空間消失,一切如常。
  劉青歪著頭想了一下,起身找了條細繩,將它從撐蚊帳的竹竿上穿過,然後把玉佩從領子裡拿出來,用細繩繫住吊在半空中。然後她再次靜坐,運氣周天。
  結果,氣流一路通暢無阻,順利完全一周天。她即便再意念什麼“進”、“出”,都沒什麼異常。
  果真是這塊詭異的玉!
  可為什麼前段時間她練功時卻進不去這空間呢?
  劉青將玉從細繩上解下來,細細端詳。她想,這可能跟她的身體狀況有關。原來劉二丫的體質弱,所以這東西就是一個石頭模樣,這大概也算是保護色吧,要不以劉二丫的能力,一塊值錢的美玉掛脖子上,不被人謀財害命才怪;後來她穿來了,練功後身體慢慢變好,這石頭也變成了美玉;待到她功夫練到一定程度,才開啟了這個空間。
  應該是這樣沒錯了!
  “一定要運氣才可以進去嗎?是否一定要掛在胸前呢?”劉青又想,她決定,就算今晚不睡,也要搞清楚這個東西。
  她把玉拿在手上,並不運氣,只意念:“進去。”又進到空間裡,“出去。”只見自己坐在床上彷彿剛才做了一個夢。
  “太好了,收放自如。”劉青喜道,轉而又想,“可是,這空間有什麼作用呢?”
  回想前世看過的小說,似乎在小說裡這種空間有兩種用處,一種是種田文裡的便攜式桃源,一種就是存儲物品的納米芥子,相當於隱形行李箱。
  “啊,如果是可隨身攜帶的兩畝田就好了。”劉青歡喜地想。她輕輕打開門,跑到院外的菜地裡,連泥帶根地挖了一顆青菜後拿到房間裡。
  “怎麼把它種進去呢?”看著眼前這顆青菜,劉青有些苦惱,“順便試試看吧。”
  把青菜放在桌上,兩眼緊緊盯住,意念:“進。”青菜紋絲不動,並不理她。
  再把玉佩伸過去碰著青菜,再意念:“進。”還是失敗。
  “難道要運氣才行嗎?”劉青皺眉,“或是,必須要我來做中介傳媒?”
  她把玉佩掛回脖子,再把青菜拿在手上,先試一回不運氣的,意念在青菜上:“進。”哈,青菜不見了。
  劉青趕緊凝神摒氣:“進。”眼前一晃,自己的意識又進了到空間裡。只見那顆青菜乖乖地躺在空間的地上。
  “怎麼種上啊?”劉青發現自己只是意念裡能看見空間裡的東西,卻不能觸碰。而青菜也不會自己種到地上。再仔細打量空間的地面,只覺得像塊硬硬的地板,並沒有泥土。
  看來這菜是種不到空間裡來了。
  “固體是這樣,液體呢?”
  劉青再一次跑出去,舀了一瓢水進房裡來,把瓢放在桌上,手伸進水裡,意念:“進。”瓢裡的水不見了。
  再進到空間去,看到空間裡多了一個小水窪。手摸著水瓢,再對著小水窪意念:“出。”水又回到了瓢裡。
  “不知能不能把魚養到水窪裡?”劉青期待地看了看玉佩,再把水放進空間裡,卻在發愁找不到魚可以試試的。
  無魚,蝦也可;無蝦,田螺也可。
  第二天劉青也顧不上練功了,天一亮她就往大家挑水的水池方向跑。水池位於村西,那裡有一股不知從哪兒涌出來的泉水,終年不會乾涸。劉青估計,當初人們在這裡形成一個村落,應該正是因為這股泉水。人們用石頭把那裡砌成了一個大水池,那個長方形的大水池又被分隔成三個小池,泉水從第一個池子裡冒出來,滿了之後流往第二個池子,那是洗菜池,再往下流,就是大家洗衣服的地方。
  這地方長年有水,應該會有一些水產動物吧?
  到了那裡,因天色還早,劉青只遇到一個挑水的人。等那人離開後,劉青便彎著腰仔細地往水裡瞧。魚她是沒瞧見,但水池底下螺絲倒有不少,劉青看左右沒人,脫了鞋提起裙子,一腳踩進了洗菜的池子,水不深,只沒過了她的膝蓋,但初秋深山裡的泉水還是有些冰涼。
  劉青也不顧那麼多了,飛快地撿了兩個螺絲,便趕緊上了岸——要是有人看見她把大腿都露了一截,還不知會怎樣說她閒話呢。
  生活在人類社會裡,想要蔑視這個社會所遵循的倫理道德,那結果一定會死得很慘。

  第十八章:有福大家享

  “二丫,這麼一大早,你去哪兒了?”劉青進門時,秦玉英正站在院子裡梳頭,看見劉青的裙子和袖子都濕了,驚訝地問。
  “哦,今天醒得早,出去走了走。到了水池那邊,不小心滑了一跤。”劉青暗自吐了吐舌頭,趕緊進了自己的房間。
  她把螺絲放在手裡,默念:“進。”螺絲不見了。她再看空間裡,螺絲雖是進去了,卻沒有養到水窪裡,而是躺在另外的地方!
  劉青很失望:“看來這就是一枚儲物芥子了。”隨即又高興起來:“不管怎麼樣,有這樣一個儲物空間也很不錯啊,總比沒有好。”憑白得了個儲物芥子,劉青覺得這老天對她其實還是很不錯的。
  過了一個月,正吃著晚飯,劉大春低著頭說:“後面的那幾座土山,被周先生都買下來了。”
  “啥?周先生家是不是嫌錢多了,買荒山做什麼?”秦玉英正忙著餵兒子吃飯,聞言驚訝地抬起頭來看著劉大春。
  “聽說,是要種茶。”劉大春悶著頭扒飯,心情有點鬱郁寡歡。
  “種茶?”秦玉英給小寶擦擦嘴,笑道,“那可是個新鮮玩意。”又問,“能來錢?”
  “周先生見多識廣,還能做虧本生意?”
  “那倒是。”
  劉青專心吃飯,一言不發。叫你種你不種,現在看人家種了心情不好了吧?唉,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咳!
  到了十一月,周家的茶山開始平山整地;十二月,直播茶種。這個十二月其實相當於陽曆的一月了。在南方,陽曆二月後白天日照強,氣溫高,幼苗容易枯死,不利於成活。看來,這周達明做事倒也是個精細的。
  其實後世早已不用直播法來種茶了。直播茶種屬於有性繁殖,在古代落後的技術條件下,有性繁殖容易自然雜交和產生變異,很難保持茶的純良種性。
  但劉青卻什麼也不能說,默默地看著村裡的男人們在那幾座山坡上忙活,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這大半年來,她一直告訴自己要珍惜這段生命,要快樂地面對人生。但這忽如其來的悲傷卻讓她發現,她想家了,想現代的家。前世的丈夫雖然讓她傷心,但早已習慣的自由和自主的生活讓她眷戀。其實就連那個懷抱,都讓身在異世的劉青覺得溫暖。
  冬日農閒,周家種茶要雇工,西山村的壯勞力倒有一大半去給他家幫工。劉大春也不例外,每日裡早出晚歸。
  劉青則努力地把茶山從心裡抹去,盡量不讓自己去關注那山頭的變化,依然勤奮地練她的功,養她的蚯蚓;在沙地裡練她的字,在破布上繡她的花,實在無聊了就往芥子裡倒騰東西。她想,人的眼睛長在前面,就是提示人們要向前看,過去的東西再值得懷念,但終究變成了回憶。活在當下,才是最重要的。
  過年在古代是熱鬧而快樂的,家家戶戶都開始殺豬,劉大春家的日子這一年過得紅紅火火——豬是村子裡養得最壯的,差不多有二百六十斤,讓大夥兒都吃了一驚;雞也養了一大群,賣豬肉、雞和蛋的錢,讓秦玉英笑得合不攏嘴。
  為了表彰劉青,秦玉英特意讓劉大春從鎮上給劉青買了一塊花布,給她做了一身花棉襖,這棉襖在劉青的再三強調下,才沒做成大紅大綠的。為了預防明年長高穿不合,這棉襖還特意留了寬寬的邊。做好給劉青穿上後,秦玉英自我陶醉直說好看;劉青卻覺得自己像個傻妞,心裡想,還不如直接把錢給我存起來。
  不過劉大春終於應她的要求,給她買回了文房四寶,讓劉青高興了好幾天——周小琴現在膽子越來越大,偷出來的書越來越多(嘿嘿,其實劉青明白這是周達明故意放水),一些有用的東西,劉青現在終於有條件可以摘抄下來了。
  過年前采買年貨時,劉青曾死纏爛打想要跟劉大春一起去,她已經差不多一年沒走出這大山了,感覺自己就像那隻井底的青蛙,不是不想看到外面廣闊的天空,只是條件不允許,只好安慰自己天下只有這麼一片天。
  但從來對她千依百順的劉大春這次卻不同意。他說,從這裡到鎮上,要翻上三座大山頭,以他的腳力,都要走上三四個時辰才到。劉青暗底裡算了算,一天來回算下來,從這裡出山一趟整整需要十三、四個小時,她吐了吐舌,不再堅持。她現在身體雖然不錯,功夫也增進不少,但也還是個十歲多的孩子,活動強度太大,絕對吃不消。
  到了大年初二走親戚時,劉青道:“這還剩有幾隻雞和一群小雞呢,可不能把它們餓著。我就留在家裡得了,你們帶小寶去走親戚吧。”
  “那怎麼行?”劉大春不捨得委曲妹妹。
  “我跟外婆家的人不熟,呆在那裡跟個傻子似的,沒的難受;而嫂嫂的娘家我更沒必要去了。所以哥哥嫂嫂,你們就放心去吧。”劉青把劉大春一家三口推出了門,把院門關好,一個人盯著她種下的杜鵑花靜靜地發呆。
  每逢佳節陪思親。雖然她在那時空裡除了那個人,再沒有別的親人了,但那裡畢竟是她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地方,那裡社會安定,經濟繁榮,物質豐富,自由平等,她也自信有能力養活自己。現在隻身呆在這明朝,除了劉大春家,她一無所有。平時她還能讓自己盡量的樂觀快樂,但現在,在這家家團圓、戶戶熱鬧的日子裡,她覺得孤單而惶然。
  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不知不覺,她眼淚潸然。
  劉大春忙完拜年,已是大年初五。“哥哥,嫂嫂,我想跟你們商量個事。”那天吃完晚飯,劉青道。
  “什麼事?”劉大春剛想站起來,又坐了回去。
  “村裡也有很多人生活得不好,我想,把養蚯蚓的事也教一教他們,你們覺得怎麼樣?”
  “這……”秦玉英沒想到劉青會有這種想法。這一陣別人羡慕的眼光讓她覺得無限幸福,現在,小姑子要把這種只屬於她們家的幸福傳播出去,她一下子覺得捨不得。
  劉大春坐在那裡,沉思著,也沒作聲。他的思想也跟秦玉英一樣,總覺得發財的方法是一定要好好藏起來不讓別人發現的,就連前幾天親戚問他們如何餵豬,他們也只吱唔過去。
  屋裡一下陷入沉默。
  劉青笑笑,道:“如果不願意也沒關係,我只是這麼一說。好了,我回房了。”
  劉大春和秦玉英的想法,其實她能理解。如果不是在現代受公益事業的影響,她也不會想到把自己發財的路子無償地拿出來給大家分享。悶聲發大財,這才是中國人最傳統的思想。別人發財可不會分給你半兩銀子,你發了財為什麼就想著要分給大家?
  第二天,劉青照例上山去練了一個半小時功,回到家裡時,卻發現劉大春已起來了,正一個人站在院子裡發呆。
  “哥哥,你在這兒幹什麼呢?天氣還冷呢,可別凍出病來。”劉青看劉大春竟沒發現她是從外面回來的,明顯心不在焉。
  “哦,妹妹你起來了?”劉大春這才醒過來。他看著劉青,猶豫著,卻半晌沒說話。
  “怎麼了,哥?是不是昨晚沒睡好,一個晚上都在想我說的事呢?其實沒什麼的,我就那麼一說,不教就不教唄,反正他們發財的路子也沒告訴咱呢。”劉青看劉大春眼圈有些發黑,顯然是沒睡好,忙安慰道。
  她在這時空最親的親人就是劉大春一家了,她可不想因為外人而讓自己的親人困擾。她只是個小女人,沒有濟世的抱負。
  “不是,二丫,我想了一個晚上,覺得吧,還是你說的對。其實教給別人,我們也沒損失什麼,是吧?”
  劉青用力地點頭:“是的,哥哥。”她忽然很想擁抱一下劉大春。在這個保守的時代,要作出這樣一個決定,該需要做多少的思想鬥爭!她知道,其實劉大春只是因為一直沒想過這問題;一旦他想了,就一定會想通的。
  “可是,嫂嫂她……”劉青也不想讓秦玉英傷心難過。相處一年,劉青也喜歡上了這個單純的十九歲的姑娘。
  “你嫂嫂那兒沒事,我會跟她說的。”
  劉青點點頭:“那你一定要好好說,要是嫂嫂想不通,咱就不教,啊?”
  劉大春摸摸她的頭:“放心吧。”
  那天吃完早飯,劉大春就出去了。中午時劉青聽到村裡的男人互相招呼著往裡正那邊去,就知道,劉大春正在一步步實施著屬於他們的公益事業。
  山裡人純樸,他們雖基本上都不識字,卻也知道知恩圖報的道理。所以他們最後公議,劉大春教會他們養蚯蚓,他們養大的雞每家都回報劉大春兩隻。
  劉大春夫婦都沒想到會有這樣的收穫。更令他們高興的是,現在他們在村裡的地位也高了不少。走在路上,遇上的村裡人都會很親熱地跟他們打招呼。村裡德高望重的張爺爺也評價說,劉大春這娃,宅心仁厚,心胸寬廣,是個做大事的人,以後定有後福。
  這話傳到劉大春耳裡,他又輾轉了一宿沒睡。第二天他看向劉青的目光,除了平日的疼愛,還多一種略帶敬佩的複雜感情。

  第十九章:春天采茶忙

  在簡單而快樂的的日子裡,春天悄然來臨。
  周達明家種下的茶樹,在春雨的滋潤下蓬勃生長,到清明時,便可采最少的第一茬芽葉了。村裡的小姑娘、媳婦子都被組織起來,開始采茶。劉青也被嫂嫂趕到山上,賺些工錢。
  采茶劉青有經驗,她前世是茶研究協會的會員,也曾隨協會裡的同仁們一起去茶山體驗生活。
  清晨四點多鐘起床,劉青也顧不上練拳了,匆匆洗漱完畢,圍上圍裙,戴上頭巾,背上竹筐,便往茶山上趕。
  這采茶的時間也極為講究,否則便要影響品級。
  首先是采茶的季節,以“谷雨前後收者為佳”,谷雨前五日為上,後五日次之,再五日又次之。因此也就有了按時間來分的茶類——清明前采摘的“明前”茶、清明後兩三天采摘的“雀後”茶、谷雨前采摘的“雨前”茶,都是頭春茶,為茶中上品。
  其次是采茶的氣候,必須天氣晴明。下雨天不采,晴而有雲也不采。雨天采的茶不香;便是久雨初霽,也不能采,還須隔一兩個晴天,否則茶也不香。
  最後是采茶的時辰,要求清晨日出之前,凌露采茶,方為上品。因為茶葉表面的露水對采摘下來的茶葉有一定的保持滋潤、新鮮的作用。如果沒有露水,容易乾癟枯萎,品質自是不高。
  劉青爬上茶山,看到一壟壟的茶樹依次從山腳直鋪而上,如同綠油油的天梯,直上雲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帶有茶的清香的空氣沁人心脾,頓時使她心情為之開闊,想要放歌。看到陸續來到的女人們,劉青吐吐舌頭,微笑著開始采茶。
  她雙手齊下,將一芽一葉或柔嫩的對夾葉輕輕折下,折好一小把後,輕輕放到背後的竹筐裡。
  這茶采下後放在手中不能緊捏,放到竹筐後也不能緊壓,以保持鮮葉最新鮮的原貌;而且采茶的順序也要從茶樹的下面往上面采,從邊緣往中間采,按茶樹的行列順序逐株探清。
  另外,這采茶的手法也有講究,一定不能用指甲掐,否則掐過的地方加工後便會變黑,影響茶質。
  喝茶很爽,采茶卻很辛苦。一公斤特級綠茶,大約要采七八萬個芽葉,這種工作,單調而重複,一點也不浪漫。
  到了差不多九點鐘,霧氣散開,太陽升了上來,劉青才背著竹筐到收茶處稱茶。在那裡,周達明請的師傅要給茶葉定出等級,再去稱重,根據等級和重量給工錢。
  輪到劉青時,茶師傅伸手捧起一捧茶,認真地察看茶葉,只見劉青所采的茶基本都是一芽一葉,而且芽比葉長,摺痕整齊,色澤新鮮碧綠。
  茶師傅詫異地抬起頭來打量劉青,問:“以前采過茶?”
  “沒有,你們昨天不是教我們這樣采的嗎?”為了保證茶的質量,周達明昨天特意請人來給她們進行培訓。
  “不錯不錯,很聰明。嗯,量還不少。明天繼續努力。”茶師傅點點頭,高喊一聲,“特級!”
  這茶不但根據采的量算工錢,而且茶的等級不同,工錢的等級也不一樣。劉青這茶算下來,竟然得了十文的工錢,算是拔了個頭籌。要知道,前面那些人,拿的工錢最高的也只有六文。主要是今天是頭一天采茶,這些女人們手不熟,采的茶都不好。所以劉青今天算是隻出頭鳥了,排著隊的姑娘媳婦們,都羡慕或妒嫉地看著劉青。
  劉青渾不在意。以前這些人都嫌二丫身體弱,不喜歡跟她玩。現在的劉青秘密多、事情忙,更不喜歡跟村裡的女人們說長道短。所以她只微笑著點點頭,算是打個招呼,拿著工錢往外走。
  “等等。”一聲高喝在耳邊響起,“你們這兒也太不公平了。我覺得我剛才交的茶跟她的一樣,為什麼她是特級,我的卻是二級?”
  劉青回過頭來看去,只見一個高高壯壯的女孩正作茶壺狀,用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指著那個定等級的師傅。
  “這位姑娘采茶用折,你采茶用的是掐;還有,你跟她雖然采的都是一芽一葉,但你的茶茶梗長,裡裡還有魚葉,怎麼能一樣?昨天我們就已經講得很清楚了。”評茶師傅認得說話的這位是東家的侄女,忙解釋道。要是其他人,他早訓斥了——昨天他一再強調,采茶是不能采魚葉的,否則要傷茶樹。可面前這位就是不聽,茶的老嫩也參差不齊,他看在東家的面子上,才給了個二級,結果現在還要吵鬧。
  所謂的魚葉,是指茶樹的越冬芽在春季發芽時初展開未抽出新梢時最初的葉片,因呈魚形,所以叫魚葉。因其是在上年就形成的,在茶葉的采摘中都棄而不采,只采當年新芽,以保證茶葉的品質。同時采摘時,魚葉不可一併采下,否則會有一些諸弊:第一,魚葉製成的茶烏黑而可溶性少,使茶的品質低下。第二,魚葉被采後,該處不再發芽,故而足以減少下次采摘的產量。第三,采摘魚葉,足以摧殘樹勢影響樹齡。因采摘魚葉有上述弊害,所以魚葉不可一併采下,只取魚葉之上著生的一芽二葉(最多三葉)而自魚葉之上采摘。
  劉青皺了皺眉頭。這女孩她認得,是周小琴的叔伯姐姐,今年十三歲,好像叫什麼來著……周玉珠?這周玉珠仗著她們周家在這村裡是大戶,而且村裡人都找她小叔看過病、受過她家的恩惠,自己又長得人高馬大的,在村子裡的一群女孩中稱王稱霸。劉青聽到林姨娘跟陳媽多次聊起過她的事,但因是哥哥家的孩子,嫂子又是個潑婦,周達明也不好多說什麼。周達明的哥哥比他年長很多,周達明算是他哥嫂養大的。所以他要說哥哥家的孩子不好,就得被嫂子罵忘恩負義。
  不過劉青很好奇,怎麼這周家一根藤倒結兩種瓜——周小琴賢靜柔美,這周玉珠卻長得五大三粗、蠻橫無比。
  劉青看那周玉珠轉頭去跟收茶師傅嚷嚷著,好像沒她什麼事,正想轉身往外走,卻被人一把抓住,像老鷹抓小雞一般,提到收購台前來,一聲高音又在耳邊響起:“你別走!你心虛什麼?”周玉珠一張大臉湊到劉青面前,“你老實交待,是不是給他什麼好處了?”
  劉青愕然。
  這位小姑娘到底要鬧騰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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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般茶樹種下去後三年才能采摘,這裡因為劇情的需要提前了,特注。

  第二十章:滄海桑田的味道

  “老實說,你是不是給他好處了?”周玉珠不停地朝劉青眨巴眼睛,手上的力度慢慢加大。
  劉青只覺得肩膀要斷了,她運功一震,把肩膀從周玉珠的魔爪中解救出來,瞥了周玉珠一眼,一言不發地往外走。
  她不知道這周家人在折騰什麼,她也不想參合。她只想讓這周玉珠知道,她劉青不是好惹的。這姑娘要是知道好歹,被這一震就不應該再來惹她。
  “喲呵!”周玉珠何時受過這般挑釁,她看著自己的手掌愣了片刻神,就往門外追來,攔住了劉青的去路:“嘿,病秧子,看不出還有二兩子力氣。”
  劉青哭笑不得。二兩子力氣?二兩子力氣能震得人手上發麻?這周玉珠,沒見識就算了,現在才發現她還沒腦子。
  “不說話?不會是生病生啞巴了吧?”周玉珠看劉青不說話,心中開始惱怒。
  劉青瞥了她一眼;“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你是不是給了那人什麼好處?為什麼他要給你定特級?”
  “我給你們周家幹活,幹嘛要給他好處?”大姐,這是你家的生意好吧?用得著這般鬧騰麼?
  周玉珠本來只想找那師傅的碴兒,選了一個全村最弱的病秧子作靶子,卻不料這病秧子卻不給面子,竟敢如此挑戰她的威嚴,她頓時覺得顏面大失,怒心頓起,不禁暴喝一聲:“還敢頂嘴?”一巴掌便往劉青臉上扇了過來。
  劉青哪裡會讓她打到,只輕輕一側,這一巴掌就落了空。劉青饒是不想與這不懂事的小女孩一般見識,也忍不住心裡惱怒:這小女孩才十三歲,卻如此暴戾,她這一巴掌打過來,要是她沒功夫在身豈不要滿嘴掉牙?兩人無怨無仇,她便這般狠毒;要是有人與她有隙,她豈不要殺人?
  劉青正想是否給對方一個教訓,好讓她收斂收斂時,卻聽一聲:“住手。”周達明鐵青著臉快步走了過來。
  他走到周玉珠面前,皺著眉盯著她道:“怎麼回事?”
  大家還沒來得及說話,忽然後面又衝過來一個人,卻是劉大春。他顯然是得了消息後便以最快的速度跑過來的,喘著粗氣半天說不出話來,三月初的冷天,他竟跑得冒頭是汗。劉大春上下打量著劉青,看她好像沒什麼事,這才放下心來。
  這時那驗茶師傅走了過來,把事情跟周達明說了一遍,又把劉青采的茶和周玉珠采的茶拿過來給周達明看。
  周達明聽完,盯著周玉珠,陰沉著臉,半天不作聲。
  “哥哥,我沒事。”劉青看劉大春跑得滿頭是汗,忙掏出手絹遞給他,覺得很是窩心——有人可以依靠、給你保護的感覺,真的很不錯。
  “真的……沒事?”劉大春這才緩過勁兒來,接過妹妹遞過來的手絹,擦了擦額頭的汗,轉過頭去怒視著周玉珠。
  周玉珠大概知道周達明並不敢把她怎麼樣,所以看到周達明來,仍是一付理直氣壯的樣子。這時給劉大春一瞪,不禁慌亂地後退了一步。
  “咱們走吧。”劉青看周達明對這事也挺頭痛,在他這兒鬧事的畢竟是他侄女。她如果一定要周玉珠給個公道,勢必讓周達明為難。自己每天在周達明家裡出出進進的,還是給他留個面子的好。
  劉大春被劉青拉走的時候,握緊拳頭狠狠地瞪了周玉珠一眼。雖說這是周先生的侄女,他也不會跟小姑娘動粗,但他得讓人知道,他劉大春的妹妹絕不容人欺負。
  走到半路,就看見秦玉英抱著小寶急匆匆地走來,一見他倆,就急問道:“二丫,怎麼回事?聽說你被周家大姑娘打了?”
  “沒事,還沒打著周先生就來了。”劉青笑道,伸手接過一見她就笑著撲過來的小寶。
  “到底怎麼回事啊?”
  劉青只好又把事情講了一遍。
  “奇怪,這不是她們家自個兒的生意嗎?她幹嘛要這樣鬧啊?”秦玉英問劉大春。
  “哼,我看哪,是周家老大看著周先生請了外人來管生意,心裡不舒服了。”劉大春道。
  “他兩家以前不是關係挺好的麼?”
  “那是因為以前周先生沒兒子,家產以後全是老大家的,自然不計較;現在不同了……”
  聽到這裡,劉青忽然想起自己懷裡的錢,趕緊掏出來遞給秦玉英:“嫂嫂,這是今天采茶的工錢。”
  “哎。”秦玉英接過來數了數,驚叫道:“十文?就采這半天竟得了十文?”眉開眼笑,“二丫,你采得這樣好,明天又去啊。明天大春帶小寶吧,我也采茶去。”
  劉大春張著嘴正要說想不讓妹妹去采茶了,但轉頭看到妻子滿臉的笑容,還是悄悄閉上了嘴,心裡嘆息了一聲。
  劉青應了聲“好”,心思早已放到了芥子裡的茶青上。
  她今天采茶的時候,偷偷藏了一些鮮葉,決定等劉大春倆人不在家的時候,就把茶炒了,試一試感覺。芥子她以前試過,青菜在裡面放兩天都還是水靈靈的,所以現在倒不用擔心影響茶的品質。
  吃過早飯,劉大春和秦玉英背著小寶去了田裡,劉青拿出茶青,一看上面露水都還在呢,遂放下心來。讓茶青晾乾之後,劉青把菜鍋清洗乾淨,開始炒茶。
  前世的炒茶知識在劉青腦子裡一一呈現,隨著殺青、揉捻、乾燥一道一道工序下來,一股熟悉的清香撲鼻而來。劉青抑制住心裡涌動的情緒,將茶盛出,把一小撮有著深深淺淺前生看不厭的綠,雙手顫抖地輕輕放進碗中,一道白練般的熱水衝泡下去,那葉芽便在水中翻滾、舒展,剎那綻放的清香,悠悠遠遠,在空氣中慢慢飄在周身,縈化於小屋之中。
  劉青的眼睛早已模糊,慢慢在把碗捧到脣邊,輕呷一口,眼淚便如珠玉般一滴滴地滾落到茶湯裡。
  嘴裡彌漫的,是滄海桑田的味道!
  她以為她很樂觀,她以為她很堅強;前世的快樂與痛苦,前世的恨與愛,前世的所有點點滴滴,她以為,她已將其成功地拋到了九霄雲外。卻不料,這前世最愛的清香滋味,讓她沉澱掩埋的記憶如波濤翻滾起來。
  人們都說恍然隔世,現在她卻已然隔世。尚在那個世界的他,過得還好吧?家裡她最喜歡的綠竹窗簾,還掛著嗎?她離開時還未看完的小說,已經有結局了吧?她未曾喝完的極品鐵觀音,進了誰的喉,潤了誰的心?
  呵,隔生隔死,歷經古今,她卻只餘了這味茶。前世所有她以為能握在手中的東西,竟都成了那碌碌人生裡的過眼煙雲;那些輾轉的心腸,那些深埋的情愫,都成了蒼涼的一個人的思念。如今跨過時空而來,陪伴在她身邊的,卻只餘了這清靜不擾人的茶的味道。
  劉青捧著茶碗,淚如雨下。

  第二十一章:炒青綠茶

  周達明如何處理周玉珠的事,劉青並不知道,也懶得知道。
  因這茶才種下沒多久,芽苗並不多,所以連續采了兩日,便已基本采完,周家的成品茶也制了出來。劉青在周小琴那兒喝過周家出產的綠茶之後,便去找了劉大春。
  “哥,你來,我跟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啊,偷偷摸摸的。”劉大春瞪了妹妹一眼,還是過來了。這一年來,劉大春發現妹妹越來越有主見了,看來人識文斷字了之後,就是不一樣啊。
  劉青把劉大春拉到她房裡,小聲說:“哥,你還記得我曾叫你種茶嗎?”
  劉大春點點頭:“嗯。”
  “你知道我為什麼會叫你種茶嗎?”
  “為什麼?”
  “因為我曾在後山一個岩洞裡撿到了一張制茶的秘方。”
  “什麼?”劉大春瞪大眼睛。
  “噓,你小聲點。”劉青說,“這樣,我今天采茶的時候偷偷藏了一些鮮葉,我們去按秘方上的法子制一下茶,看看是不是比他們的好。”她要讓劉大春親手制出好茶來,這樣比較有說服力。更重要的是,她要私下裡把劉大春教會,把他推到台前。
  “好。”劉大春很興奮。
  兄妹倆相跟著到了廚房,劉青拿出半籃鮮葉,生火,熱鍋,道:“秘方我已經記在心裡了,你照著我說的做就好了。”
  劉青教劉大春制的茶,卻是後來現代綠茶最主要的製作方法——炒青。
  明朝之前的茶基本都是綠茶,而綠茶與其他茶類不同的地方,就在於它不發酵就直接殺青。殺青就是把摘下的嫩葉加高溫,抑制發酵,使茶葉保持固有的綠色,同時減少葉中水分,使葉片變軟,以利於下一步的揉捻,是綠茶等形狀和品質形成的關鍵工序。
  殺青方式主要有三種,即炒青、蒸青、和泡青。
  明朝之前的茶基本上用的是蒸青,即利用蒸汽殺青,為唐代初創,因其制出來的茶口感不好,炒青出來後就被擯棄。現代只用於分析茶葉的化學成份,這種方法在日本仍還常用。
  泡青則是把茶葉放進開水中燙煮幾分鐘,然後取出放入冷水,待冷後榨去水分再烘焙。
  而炒青則是把鮮葉放在鍋中翻炒,是我國現代制茶最常見的殺青方式。它既可以抑制鮮葉的酶活化,又不至於完全破壞鮮葉酶的活性,其主要目的是蒸發葉內水分和揮發低沸點芳香物質,而後期則利用殘餘酶以促使茶葉內含化合物發生部分氧化,達到所需品質。
  殺青之後,就是揉捻。這一步改變了原來的製作工藝“碾”,能更好地揉破茶葉細胞,使茶葉裡所含的養分在衝泡時更容易溶入茶湯中,在揉捻茶葉也逐漸成形。
  接下來是乾燥。乾燥又分兩步,第一步是烘乾,以達到固定外形的作用,同時防止在炒乾時結成團或粘鍋;第二步是炒乾,達到進一步乾燥的目的,使茶葉的含水量在3%左右。
  這三道工序,比起以前的制茶工藝來,既省時省工易於控制,也保持了芽葉的完整,充分發揮了茶葉的香氣和滋味。
  劉大春照著妹妹教的手法和步驟,一步步忙乎著。
  “火不要燒那麼大……不對,不對,哥哥你看,要這樣揉,力度要輕、重、輕,速度應該是慢、快、慢……”廚房裡不斷傳出劉青的聲音,陣陣清香開始從廚房裡飄出來。
  制好了茶,劉青背對著劉大春,把剛炒好的茶和從周小琴那裡拿來的茶一一沏泡好,轉過身來對劉大春笑道:“哥,你嘗嘗看,哪一種更好喝。”
  劉大春細細品了品,果斷地舉起左邊那一杯:“這杯。”
  “很明顯嗎?”劉青微笑。她還怕劉大春沒喝過茶,嘗不出味道。
  “是啊。好妹妹你就別賣關子了,快說,哪一杯是我們制的?”
  “就是你左邊的那一杯,我們剛才制的茶。”
  “真的?”劉大春呵呵直笑,瞧著那杯茶道,“太好了!妹妹,明天我們就去把這秘方賣給周先生,賣……十兩,不不,十二兩!到時哥哥給你置嫁妝。”
  “哥哥!”劉青收起笑容,伸手在做發財夢的劉大春麵前晃了晃,“哥哥,你好好聽我說。”
  “好,你說。”劉大春看劉青表情嚴肅,趕緊收起笑容。
  “這秘方我們不賣。”劉青豎起手指制止劉大春,“別急,你聽我說完。我們不賣秘方,我們技術入股。”
  “技術入股?”劉大春更迷糊,“啥意思?”
  “對,就是用我們這秘方加工茶葉,所賺到的錢,我們占兩成。還有,這秘方也別說是撿到的,到時誰要強說是他丟的就扯不清楚了。我們就說,這是我們劉家傳下來的秘方,記住,是祖傳的。”
  “成,都聽你的。”劉大春用力點點頭,“賺了錢,哥哥給你置嫁妝。”
  還在念念不忘那嫁妝呢?劉青翻了個白眼。
  “什麼味道這麼香?”屋外傳來秦玉英的聲音,話聲剛落她就抱著小寶進了廚房。見劉大春和劉青倆兄妹都在,而且都一齊抬頭看著她,她笑道:“你們在廚房偷吃什麼了,這麼香?”
  “玉英,我跟你說……”劉大春興奮地想把制茶的事告訴妻子。
  “嫂嫂,是這樣的。不知哥哥跟你說過沒有,我們劉家祖上做過茶葉,曾留下一張秘方,後來大家都不認識字,就沒在意。我不是去周家跟小琴姐認了字嗎?這才發現那張秘方。這不,剛好周先生家的茶山產了茶,我們剛才用秘方試了試,發現做出來的茶,比周先生家的好多了。正商量著準備去跟周先生談談呢。”
  劉大春疑惑地看了看劉青,不明白妹妹為什麼要將這事兒瞞著妻子。不過自從劉青讓他把養蚯蚓的技術傳給村裡人之後,他就對妹妹有了一種發自內心的信服。所以當秦玉英將眼光看向他時,他忙道:“是啊,不過我以前還真不知道,所以沒跟你提。”
  “有這好事?”秦玉英高興起來,“那你們準備賣多少錢?五兩銀子能不能賣得到?”
  劉青無語:真不愧為兩口子,一得到秘方就想拿去賣;而且這秦玉英的野心也太小了點,一個秘方只值五兩銀了?不過算算明初的銀價,五兩銀子可以買到兩千斤大米了。對這於一個山裡沒有什麼現錢的家庭來說,這算是一大筆收入了。
  這樣想著,劉青的心裡微微泛酸,隨即臉上又泛起一絲微笑:她今後的努力,必會給這個家庭在經濟上帶來翻天覆地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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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知大家對於本章專業知識的介紹有啥想法,是覺得寫得太多了,不感興趣;還是覺得還可以;或是覺得還可多介紹點兒。
  親們給泠水一個反饋好不好?勞您的手,在評論區給泠水留個言,簡單地說“少點”、一般”,或“多點”,泠水就知道了,在以後的章節裡會注意這個問題,或者把這些放到“作品相關”裡去。
  謝謝親們的支持!

  第二十二章:茶山兩成收益

  第二天早飯後,兄妹倆一起去找周達明。路上,劉青看四周無人,向劉大春解釋道:“哥哥,昨天沒讓你將秘方的事告訴嫂嫂,是因為知道的人多了,容易泄露秘密。這事最好只有我們倆人知道。”
  劉大春想想妻子喜歡炫耀的德性,點點頭。
  到了周家,周達明正好在家。這一陣家裡做茶,他基本上都不出診。
  周達明聽了劉大春的話,不太相信地抬起頭來:“你們有秘方?”這話問的是劉大春,眼睛卻一直盯著劉青。
  “是,我家祖傳的。”劉大春經過劉青昨日的心理建設,心裡底氣很足。倒是劉青心裡不爽,周達明的眼光讓她有一種被人懷疑的感覺。
  “哦?”聽了這話,周達明的眼光終於轉到了劉大春身上,看了他一眼。然後將身子往椅子背上一靠,伸手撫了撫他的山羊鬍子,眼睛微微眯上,似乎興趣大減。
  “本來一直不知道是什麼,後來我妹妹跟二姑娘識了字,才認得這是制茶的秘方。昨晚我們便按上面的方法制了一點茶,先生您看看這茶如何。”
  周達明睜開眯縫的眼睛,接過紙包的只有一次量的茶葉。只見這茶形狀完整,條索緊細;色澤翠綠,銀毫顯露;聞一聞,一股子清香撲鼻而來。他在京城為官十幾年,好茶是喝過不少,卻從來沒有見過外形和香氣如此出色的茶。
  他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變得極為鄭重,對旁邊伺候的老僕吩咐道:“燒水,沏茶。”
  “是。”
  老僕動手利索地沏好茶。只見沸水衝下,嫩芽上下翻滾,慢慢舒展,片片完好,如剛從茶樹上采下一般。沏泡出來的湯色清澈明綠,聞之幽遠清馨,撲鼻一股綠豆香。
  周達明拿起杯子,輕輕一啜,讓茶水在嘴裡打了個轉兒,然後徐徐咽下,閉著眼睛慢慢回味,半天不作聲。
  劉大春搓著手,眼睛一眨都不眨地看著周達明,神情明顯有些緊張。劉青卻在一旁悠然自得——一看周達明喝茶的樣子,就知道他是個懂茶的人。那蒸青綠茶苦澀味重,香氣沉悶;而炒青綠茶則香氣優雅,微苦回甘,湯色淡綠。孰優孰劣,一嘗便知。便是劉大春這從未喝過茶的人,都能品出好壞來——完全用不著擔心。而且,還是明顯的賣方市場,她也不怕周達明拒絕,大不了遲些發財罷了。
  “唔,不錯。”周達明睜開眼點點頭,看著劉大春,“怎麼想?”
  “我們、我們想,我們把秘方給你,十年內你這二十畝茶園裡出的茶,我們占收益的兩成。”
  “十兩,買秘方。”周達明眼裡精光一閃。
  劉大春看了看劉青,堅定地搖搖頭:“不行。”
  周達明也看了劉青一眼:“十兩,不少了,可以買二十石大米了。”看看劉大春不作聲,他又道,“要不,十二兩?你可想好啊,現在賣一百斤茶,連本帶利才一兩銀子呢。生意難做啊!”
  劉青看劉大春被周達明這老狐狸一忽悠,便想點頭答應,忙扯了扯劉大春的衣袖。“如果這秘方這樣不值錢,我們也不好意思拿來給先生,還要先生的銀子。既對不起先人,又對不起先生。如此,打擾先生了。”她對周達明恭敬地施了一禮,拉著劉大春就要走。
  劉青只拿一次衝泡的量來,就是怕生意談不攏後,周達明會拿剩下的茶給制茶師傅研究。她可不認為古代人都是傻子。當然,也怕周達明責怪她偷藏他的茶青。
  “五年。”背後傳來周達明的聲音,“五年兩成收益。”
  “你們想啊,這茶一出,也許過一二年,別人研究研究,也就會制了。那些制茶師傅可不笨呢。到那時,到處都會制這樣的茶,我們也就沒什麼優勢了。給你們五年的兩成利潤,也是看著咱鄉里鄉親的面上。”周達明見劉青頭也不回,有些急了。
  劉青停住腳步,轉身笑道:“所以啊,我們並沒要先生一年給我們固定的秘方使用費,而是占利潤的兩成。賺得多我們也跟著沾點光;要是賺得少了,我們這兩成算下來,也沒幾個錢不是?再說了,我們要的兩成收益是先生這二十畝茶山的。但我想,這秘方制出來的這樣好的茶,憑先生的能力,高價銷往全國各地是不成問題的,這二十畝茶山的原料是遠遠供不上的。而先生從別處或買茶山、或買鮮葉,所制出來的茶的收益,那便是先生一人獨賺了,先生的銷售能力越強,賺的也就越多。我們要的這一點,真不算什麼。要不是生活艱難,我們也不會拿先人留下的東西來賣。”
  周達明撫著鬍子,表情複雜地眯著眼,盯著劉青看了半晌,終於點頭道:“好罷。”
  劉青既然出了面,乾脆就做主到底:“還得麻煩先生派人去請裡正,好把合約簽一簽。”
  周達明看向劉青的眼神更加深邃,微一點頭:“也好。”對老僕揮揮手。
  老僕出院子關門的聲音響過之後,一時間,院子裡坐著的周達明,站著的劉大春兄妹,都各自陷入沉思,沉默不語。
  劉青看著坐著悠閑喝茶的周達明,滿肚子怨念:萬惡的舊社會,可惡的地主老財,可憎的周達明,這也太不把人當人了吧?連坐都不讓人坐,難怪勞動人民要翻身革命鬥地主呢——便是後來解放了幾十年,全國網民還對地主憎之入骨,每天鬥之,尤不解恨。
  好不容易過了兩盞茶的功夫,裡正終於來了,給周達明見了禮,也同樣是站著。
  周達明對裡正拱拱手,又對跟在後面進來的氣喘吁吁的老僕道:“筆墨伺候。”
  劉青更是無語望天。
  紙筆備好,周達明看著劉青:“你來執筆?”
  “我?”劉青指著自己的鼻子道,“我連字都認不了幾個。”開玩笑!不看周達明瞧自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麼?作人低調才能活得更為長久。
  周達明不再說話,唰唰落筆,一揮而就,然後對裡正笑道:“還麻煩李老伯做個中人。”
  裡正點頭哈腰道:“小老兒深感榮幸。”遂上去按了個手印。這周老爺可曾是個大官,保不定哪天又被起復了呢。更何況人家的岳丈一家還在京城做官,而且官更大。此時不巴結,更待何時?
  周達明止住正要上前的劉大春,轉過頭來問劉青:“你要不要看看?”
  “好的。”劉青老實不客氣。這可是事關全家能否過上好日子的大事。革命不是請客吃飯,講不得半點客氣。

  第二十三章:你把名字改了

  劉青細細看完,暗想,難怪這廝能考上進士,果真有兩把刷子。嘴裡說道:“甚好。就是有一點,能不能半年結算一次收益?”
  周達明沉吟片刻,拿起筆加上一句,遞給劉青。
  劉青看過後,道:“謝謝先生。”示意劉大春上去按手印。
  劉大春按完手印,小心地把屬於自己的那份合約放到懷裡。然後摸出一張紙來,遞給周達明:“這是秘方。如果有哪個地方不清楚的,先生便派人來找我。”
  周達明點點頭,接過那張紙一看,只見上面寫道:“新采,揀去老葉及枝梗、碎屑。鍋廠二尺四寸,將茶一斤半焙之,候鍋極熱,始下茶急炒。……生茶初摘,香氣未透,必借火力以發其香。然性不耐勞,炒不宜久,多取入鐺,則手力不勻,久於鐺中,過熱而香散矣,甚且枯焦,不堪烹點。炒茶之器,最嫌新鐵。……炒茶鐺宜熱,焙鐺宜溫。凡炒,止可一握,候鐺微炙手,置茶鐺中,札札有聲,急手炒勻,出之箕上,薄攤,用扇扇冷,略加揉捻,再略炒,入文火鐺培乾,色如翡翠。”
  那紙上明顯是劉青的筆跡。周達明看著這張紙和紙上的內容,抬頭用深邃的眼眸看著劉青,兀自沉思。
  “那個……”劉青笑道,“原來的那一份,是先人手筆,不宜外傳。這一份是我謄抄的。”
  周達明點點頭,眼光轉向劉大春:“這茶清明前後還可采一茬,到時還得請你教這些制茶師傅做一做。”
  劉大春一聽,心時直發虛,不過他頭腦還算機靈,道:“我們也是按照這秘方胡亂制的茶,其實真不懂。”
  周達明想了想,道:“你們這茶還有沒有?到時我也好跟制茶師傅做出來的茶作個比較,如果他們沒你們做的好,還得你來教教他們。”
  有是有,不過妹妹只拿了這一丁點兒來,不知她葫蘆裡賣的什麼藥。這樣想著,劉大春不覺把眼光投向了劉青。
  劉青忙道:“因為想試一試這秘方,所以昨日未經先生允許,劉青私留了先生一點鮮葉,還請先生見諒。因實在不敢多拿,只炒得了一點,我跟哥哥嘗過之後,就只剩了剛才給先生的那一小撮。”
  “唔,”周達明點頭道:“那好吧,那就等到清明再說。”
  走出周家,劉大春搓著手,滿臉興奮:“妹妹,周先生竟然真的答應了!兩成,兩成啊!對了,妹妹,兩成是多少銀子?”
  “每年十多兩銀子總是有的。”劉青遙望著後山茶園的方向,微微一笑,道:“哥哥,我們的日子會越過越好的。”
  是啊,她從去年的春天穿越六百多年的時空而來,經過一年的努力,她自身的狀況和所在的家,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但劉青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開始。
  “你把名字改了叫劉青嗎?”從興奮中慢慢平息下來,劉大春忽然想起這個問題。
  “呃。”劉青有些心虛。她對自己前世的名字雖然不是很有愛,但叫順口了,也就不想改。最重要的是,二丫這名字實在太土了,以後她可是要出山去走南闖北的,哪能叫劉二丫啊!
  她吞吞吐吐道:“也不是改名。二姑娘說,但凡一個有身份有地位的人,都要有一個名、一個字的。她說我以後一定會有一番作為,所以建議我名劉青,字二丫。”
  “哦,”劉大春聽得似懂非懂,不過聽到周家二姑娘稱讚她的寶貝妹妹以後有出息,他很高興:“行,二姑娘給你起的名兒,一定不會錯的,她以後可是官家的夫人。”
  “是啊,是啊,我也這樣想,才同意她給我起個名兒的。”劉青點頭如啄米,心裡一陣暴汗——她也剛剛才想起,這古代對於父母先人起的名兒,那是極為尊重的,改了便是不孝。在以孝治天下的古代,這可是大罪。不過,劉二丫這名字,實在太讓她糾結了嘛!
  儘管周達明探究的目光讓劉青心裡不爽,但她仍然還是在第二天到周家去了。其實周家除了可愛的周小琴,就只剩下那兩本藥書和林姨娘的琴課能吸引劉青的了。
  周小琴無疑是寂寞的,劉青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把她當成了前世的學生,對她傾注了滿心的關愛。周小琴在她的悉心教導下,也慢慢成了一名具有獨立思想和善於思考習慣的孩子。有時劉青看著她如花般綻放的笑臉,覺得自己恍然回到了前世的課堂,面對著學生們的成長,心裡滿滿是欣慰和成就感。
  《神農本草經》和《新修本草》兩本書,上面介紹的藥倒是幾百上千種,但上面對藥物的抽象描繪,讓沒有絲毫野生植物認識的劉青,完全成了丈二和尚,實在摸不著頭腦。《新修本草》還好一些,裡面的一些草藥的畫圖,總算讓劉青有了一些形象的認識。
  最讓劉青糾結的是林姨娘的琴課,光聽理論知識,卻沒有機會實踐操作,真讓人有一種心癢癢偏又夠不著的鬱悶。本來劉青想趁林姨娘不上課的時候想拿下來練練。但周小琴告訴劉青,這琴是林姨娘心愛的陪嫁,放在這裡只是應周達明的要求,算是個教具,姨娘不在的時候,她也是絕對不允許去碰它的。
  好吧,那就不學。
  劉青這天上完琴課,心情鬱悶地出了周家,穿過村裡的房屋到了一個僻靜之處時,只聽“嘭”的一聲,一個人從樹上蹦了下來,攔住了她的去路。劉青定睛一看,卻原來是周玉珠。
  劉青站定,袖起了手,閒閒地看著周玉珠。
  她練武有一年了,也不知自己的實力如何,正想找個人練練手;而且今天心情正好鬱悶得緊,極想揍人。這周玉珠現在找上門來,不正是瞌睡遇上枕頭?
  “劉二丫,你那天用的是什麼功夫?”周玉珠走到離劉青有差不多一米的地方,站住了腳,斜著眼望著劉青,問道。
  “功夫?什麼是功夫?”劉青睜著大眼睛,很白痴的問。
  周玉珠眼裡露出不屑:“就那天你把我手震麻的本事。”
  “把你手震麻?”劉青搖搖頭,“沒有呀,那天我的肩膀被你抓得很疼,你手發麻,會不會是太過用力,所以抽筋了?”打死都不承認,低調作人是劉青的行為準則。
  周玉珠愣了片刻,抬起手來看了看,道:“沒有啊,我的手挺好啊。”她收回手來,抬起下巴道,“我大哥說了,你那就叫功夫。你老實說,從哪兒學的?”
  劉青皺起眉來:這孩子,太以自我為中心,總把自己的主觀意願強加在別人頭上。
  不過,壞孩子好啊,免得她心軟和手軟,嘿嘿!劉青都覺得自己的手癢癢了。不過,誘使人犯罪這種事,身為人民教師的劉青是不會做的。打與不打,看她表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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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四章:收伏小惡女

  見劉青不說話,周玉珠走到她面前,高聲喝道:“問你話呢,啞巴了你?”
  劉青看了她一眼:“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讓一讓,我要回家了。”
  “不行。”周玉珠往劉青面前一站,高大的身影頓時讓劉青感覺烏雲蔽日。
  “那我要不說呢?”劉青微笑起來,她體內邪惡的因子開始叫囂。
  “看看這是什麼?”周玉珠把她的大拳頭伸到劉青眼前晃了晃。
  “拳頭呀。”劉青睜著大眼睛,天真無邪地看著她。
  周玉珠心裡有些鬱悶,只好惡狠狠地道:“你要不說你的功夫是跟誰學的,我就打你!”
  “懶得理你,我回家了。”劉青聳聳肩,側過身子,做勢要走。
  “找打!”周玉珠絕對是屬炮仗的,一點就著。看到劉青竟然敢無視她的威脅,簡直是不把她放在眼裡。頓時暴喝一聲,便一個巴掌拍了過來。劉青輕輕一避,讓開了這一掌,臉上仍帶著淺淺的笑,整個人氣定神閑的好似閑庭勝步。周玉珠微愣了一下,大概想前起那天也是這樣的情形,這才猜到自己大概被眼前個這病秧子耍了,不禁惱羞成怒。她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拳腳一齊向劉青招呼過來。
  劉青一面輕鬆的避開她的拳腳,一面心裡覺得甚是神奇:對方稍微一動,她就好像知道她的拳要從哪兒來,腳要往哪兒出,身體還沒等她意識過來就自己作出了反應。“靜中觸動動尤靜,因敵變化示神奇。勢勢存心揆用意,得來不覺費功夫。”天天背的口訣,今天這一試才領會到,此話果真如此。
  看來實戰真是太重要了。
  周玉珠一頓拳腳下來,累得氣喘吁吁,卻連劉青的衣角都沒碰到。她不禁歇了氣,停住了剛想收手,卻被劉青用腳一絆,頓時摔了個狗啃屎,屁股也被劉青的一隻腳牢牢地踩住了。
  劉青此時心裡極爽,笑眯眯地問:“服是不服?”
  周玉珠眼珠一轉,叫道:“你讓我先起來,起來再說。”
  “好,沒問題。”劉青很好講話。她哪裡看不出周玉珠打的什麼主意,但她剛才實在沒打過癮,這周玉珠天天陪她玩才好呢。嘿嘿,這周玉珠反抗得越厲害,就只能被打得越慘。劉青此時對自己的功夫充滿了信心。
  “不服氣!”周玉珠剛爬起來,就高叫著往劉青撲來,卻被劉青一閃,又“嘭”的一聲撲倒在地,摔得劉青都呲著牙替她叫疼。
  “再來。”周玉珠卻甚是硬氣,叫都沒叫一聲,一咕嚕爬起來,又一拳向劉青揮來。劉青點點頭,看周玉珠這架式,還有點理法可循,看來她曾跟人學過武。
  難怪這麼囂張,劉青想。不過她總是躲閃而不進攻,實在覺得太過辜負周玉珠今天的一番心意。於是她避過一招攻勢,順帶輕輕一拔。周玉珠這一招大概已是用盡了全身的力量,結果被劉青這一拔,身子就直往旁邊的大樹上用力撞去。
  “不好。”劉青大驚,忙飛身上前,揪住她後背的衣服把她往回一扯,這才讓周玉珠收住了去勢,避免了人樹兩傷的慘狀。
  周玉珠這一下嚇得不輕,面色慘白的拼命喘著大氣,身體支撐不住終於癱坐到了地上。
  “如果剛才這一摔我沒拉住你,你現在是什麼下場?”劉青站到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的眼睛,眼裡冒出凌然之氣。
  “摔……摔個半死。”周玉珠明顯害怕了,見劉青帶著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氣勢站到她面前,身子下意識地往後挪了挪。
  “如果采茶那天和剛才,我沒本事避過你的巴掌,我的下場會是怎樣?”劉青卻不給她躲避的機會,逼近一步半蹲下身子,用手緊緊地扣住周玉珠的下巴,不讓她的眼睛迴避。
  周玉珠的眼睛極為慌亂:“不……不知道。”
  “嗯?”劉青手一緊,“那你想不想知道?”
  “不……不……不想……”周玉珠嚅嚅地道。這平時看上去嬌嬌弱弱的劉二丫,此刻發出的威逼氣勢,讓她覺得從未有過的膽顫。從小到大,沒有誰對她不是百依百順的,何曾有人用這樣的眼光和口氣跟她說話?而且,還這樣可怕……
  “不想?”劉青鼻子裡哼了一聲,眯眼一笑,“那好,我就先幫你記著這筆賬。要是我聽到你欺負村裡哪個女孩,或者把我會功夫的事告訴任何人,你就會知道那是個什麼滋味。”
  “是……是……”
  “我剛才說了什麼?重複一遍。”劉青步步逼進。她看出來了,這女孩其實有些色厲內荏。
  “我……我一定不再欺負別人,也不會把你會功夫的事告訴任何人。”周玉珠在劉青逼人的威勢之下,終於屈服了。
  “連你爹娘和哥哥都不行!”
  “是,是。”
  劉青放開她,想了想,道:“明天這個時候,你再到這裡來。”
  “啊?”周玉珠見劉青似要放過她,開始放下心來,正想站起來,一聽這話,“叭”的一下又摔倒到地上,可見劉青剛才那洶洶氣勢,給從未受過挫折的周玉珠帶來了多大的心理陰影。
  劉青不再理她,背著手施施然離去。
  前世學教育心理學時,劉青就曾對性善和性惡這個問題跟人爭論得面紅耳赤。她認為,行為惡劣的人,其實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本性善,只是因為某種問題產生了偏執,才導致行為不端;還有一種則本性惡,這種人就像毒蛇,天性如此,是最難教育和感化的。對於這後一種孩子,劉青認為,必得先以暴治暴,他凶你得比他更凶,他毒你得比他更毒。到你收服他後,再來慢慢引導,會比你開始什麼都不做而起的效果要好。
  周玉珠是哪一種人,劉青還不能下定論,但很明顯,她絕不是一個頭腦簡單的人,她知道審時度勢,避重就輕。這樣身帶戾氣而又聰明的女孩,如果不加以引導,終會給別人帶來危害。
  不過靈魂的改造也不是一時一地的事,需要長期的引導和熏陶;而周玉珠之所以是現在的性子,這跟她父母的教育有很大的關係。
  劉青不是聖人,也不是救世主,今時不同往日,劉青自己都還是一個尚不能自立的小女孩兒,自顧不暇,實在沒能力去做這麼一個浩大的工程——不但要跟周玉珠自身的劣性作長期的鬥爭,還要跟她的父母作鬥爭。但前世的教師責任感,讓她還是想給周玉珠一個機會,反正她這兩天她是下雨天打孩子——閒著也是閒著。

  第二十五章:做個學步車

  第二天劉青從周小琴家回來時,周玉珠已在昨天那位置等著她了。看到劉青過來,她忙站起來,臉上堆滿了笑,叫了聲:“二丫……大姐。”
  劉青對這稱呼哭笑不得:“我比你小,直接叫我二丫得了。我的事,你沒跟家裡人說吧?”
  “沒有,沒有,絕對沒說。”周玉珠忙笑道。看來劉青昨天的餘威尚存。
  “那就好,記住,連說夢話都不能泄漏。”
  “放心吧。”周玉珠拍著胸脯道,“我說話從來是一口唾沫一個釘。”
  “今天我叫你來,是想問你,你平時都做些什麼?”
  周玉珠歪著頭想了想,道:“好像也沒做什麼。家裡的事哥哥們都做了,我每天采完豬草就去找人玩。”
  劉青一翻白眼:這周玉珠都十三歲了,在這古代就是待嫁的大姑娘了,還成天玩,也不知她父母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不過這周家在這西山村家境最為殷實。周老大夫婦一口氣得了四個兒子,到了五十歲上才得了周玉珠,自然寵得如珠似玉,讓她成天遊手好閒。這孩子又受她母親的影響,性格越發潑辣霸道,是家裡嫂嫂和村裡小女孩們都懼怕的小魔女。
  “我聽人說,你大哥是打獵的好手,你平時不跟著他進山玩嗎?”狼外婆的尾巴終於露出來了。
  周玉珠嘟著嘴,垂著眼,把腳邊的一塊小石子一腳踢飛:“我爹不讓我去,我只偷偷跟著大哥去過一次,回來被爹爹罵了半死。”
  “你去過?”劉青眼睛一亮,“山裡好玩嗎?”
  “好玩啊,”周玉珠一提起這個話題,馬上就興奮起來,“上次我還用箭射了一隻野雞,你不知道,那野雞羽毛可漂亮了……”她連比帶劃地把她的戰績敘說了一遍,完了遺憾地嘆了口氣:“要是我能再去一次就好了。”
  “你大哥跟誰一起去?帶些什麼東西?在山裡過不過夜?他們遇上過猛獸嗎?”
  周玉珠被劉青這一連串問題砸得愣了一愣,才道:“我哥他都跟村裡人一起去的,你哥也經常去的呀。”她撓了撓腦袋,“咦,你幹嘛不問你哥啊?”
  “我就問你了,怎麼著?”劉青眼睛一瞪。
  周玉珠縮了縮脖子:“沒怎麼。”老實回答,“他們起碼得三個人以上才去,箭和刀是一定要帶的,還有下陷阱的夾子。聽他們說山裡有狼,還有老虎,所以都不敢往深山裡走,更不敢住夜。”
  “哦。”劉青點點頭,沉思了一會兒,對周玉珠道,“你反正有力氣,又整天沒事閑得慌,我看你每天去幫張奶奶挑一擔水好了。”張奶奶是西山村的寡婦,六十多歲,無兒無女的,一個人住著,其實身體也還硬朗。讓周玉珠每天去挑一擔水,任務不繁重,而寂寞的老人一定會對她滿心感激,這種感激對於在村裡成天欺負小女孩的周玉珠來說,會是一種從未感受過的情感體驗吧?希望它能喚回她的一顆向善的心。
  周玉珠本來很不情願,但在劉青威嚴的眼光中不自覺地點了頭,待想反悔時,劉青又道:“你剛已答應了。你才說你最是守信,一口唾沫一個釘的。”
  “好吧。”周玉珠垂頭喪氣的低下頭。
  “那就從明天起,先挑半個月吧,如果半個月後不想挑,那咱們再商量?”
  “好啊!”周玉珠頓時高興起來。
  看著周玉珠蹦跳著回家去,劉青站在那裡,“嘿嘿”直笑。要是她一開始就說半個月,周玉珠肯定不情願;現在從長久變成半個月,她就高興得很了。
  人的心理,真的很奇怪。朝三暮四和朝四暮三,心理感受就是不同啊!
  回到家,劉大春還沒回來,秦玉英扶著小寶正在院子裡走來走去。小寶已有一歲兩個月了,正是學走路的時候。這小傢伙精力又旺盛,每天一睜開眼就想下地,片刻不停,還走不穩當,搖搖晃晃的,走不了幾步就摔一跟斗,他還總是樂此不疲。
  小寶見到姑姑回來,“咯咯咯”笑著,跑得飛快地就衝著劉青撲過來。要不是秦玉英扶著他,早把他剛長出來的幾顆門牙摔掉了。他還絲毫不覺得危險,常把人驚得一身冷汗。
  劉青接過小寶,一把抱住,親了一下小臉,笑道:“看看,娘親的腰都要累斷了。”
  “可不。”秦玉英佯裝著生氣地拍了一下小寶的小屁屁,倒逗得小寶笑得更歡了。
  劉青靈光一閃,對秦玉英道:“嫂嫂,我帶小寶去個地方。”
  “好,去吧。”秦玉英巴不得有人把小寶帶走,好讓她得歇一歇。
  劉青抱著小寶到了不遠處的鄰居家:“林大叔,在家嗎?”
  “誰呀?進來吧。”院子裡傳來聲音。
  “是我,二丫。林大叔忙不忙?我想找你做點活計。”隔壁林大叔是個木匠,祖上傳下來的手藝,農閒時便幫村裡人做些木工活,家裡就他和老伴兩人,有兩個女兒都出嫁很多年了。
  “二丫呀,你可很少到大嬸這兒來。”林大嬸聽到劉青的聲音,從屋裡出來。“想做點什麼?過兩天又要春耕了,大活還真接不了。”林大叔木訥老實,當家作主的都是林大嬸。
  “一點小活。大叔,大嬸,這活做好了,以後你們可以專門做了賣給別人,很實用的。”劉青話還沒說完,劉小寶這小傢伙又一個勁兒地將身子往下墜,嘴裡還“啊,啊”地喊著,表示他想下地走動。
  “什麼活啊?說得這麼好。”林大嬸笑道,伸手接過小寶,“小寶乖,來給奶奶抱抱。”
  “就是小寶,因為剛學走路,總得要個人扶著,一刻都脫不開身。我想讓林大叔做一個學步車,大叔你看,是這模樣……”劉青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圖案。
  林大叔看了點點頭:“這簡單,就上下兩個圈,中間用橫木交叉撐著,下面那個圈裝了幾個輪子。”
  劉青搖搖頭:“大叔,這東西就數這輪子最是要緊,也最難做。咱們得讓這學步車各個方向都能轉動。您看,依靠豎軸孔中插入的豎軸,將輪子固定到底盤的下面,豎軸與輪軸相配合……”
  林大叔鬧明白了,林大嬸倒不明白了,看著地上的圖迷糊地問:“這個東西怎麼就能學走路了?”
  劉青笑道:“這兩條小橫木還要縫上一條布帶,他不想走的時候就坐在布帶上,想走就帶著這個東西一起走。”
  “哦,是這樣。”林大嬸笑了起來,“二丫,你現在是越來越能幹、越來越聰明了。”
  “大嬸……”劉青心裡那個汗啊。
  “對了,大嬸,這東西要多少錢?”臨出門前,劉青猛然想起還沒問價呢。她來到這裡一年,就只采茶的時候看見過銅錢,不過還沒等捂熱就得上交了。她對錢是全然沒有概念,當初茶山分成時就整整換算了兩天,這才弄明白一兩銀子值現代的多少錢。
  “要什麼錢喲,該是我們給你錢才對。你教會我家做這個活,以後哪家沒個孩子?生意可不得興隆?”林大嬸笑道。
  “我這兒就是一個想法,哪裡能說到錢去?”劉青心裡感慨,還是山裡人純樸,知道主動提出給些專利費,“那等我哥回來再說吧。就麻煩大叔這兩天把它做出來,春耕開始後家裡就得忙了,可沒空閒再多個人來扶這小傢伙。”
  “好的,兩天應該沒問題。”林大嬸應道,忙著跟小寶揮手道別。
  過了兩天,林大嬸果然送來了學步車,而且怎麼都不肯收錢。劉青把這兩天縫好的布帶縫上去,小寶小朋友就帶著個車子在院子裡自由地瘋跑了,追得在院裡溜達的小雞四處亂逃,樂得他張著只有幾顆牙的小嘴,“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嘴裡還一個勁兒地念叨:“咕咕咕……”
  劉青聽得迷糊,問秦玉英:“你兒子是在叫我還是叫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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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六章:山上遇帥哥

  唐詩有云:“微雨眾卉新,一雷驚蟄始。田家幾日閒,耕種從此起。”農諺也說:“過了驚蟄節,春耕不能歇”、“九盡楊花開,農活一齊來。”
  春雷一響,劉大春兩口子便忙活起來,耕地、填肥、播種、插秧,天天早出晚歸。雖然劉青這一年健康狀況變化非常大,但長高的過程中,身體還是依然瘦單單的。在劉大春眼裡,她還是那個讓他無限憐惜的弱不禁風的小丫頭,家裡的農活、重活仍然不讓劉青碰。而且小寶要人帶,家裡的牲畜也離不了人——過了年,劉大春又買了三隻豬,家裡的雞也擴充到了三十隻,這些牲畜,都得要人喂。
  吃過早飯,天也才濛濛亮,秦玉英進房去準備親親她的心肝小寶貝就出發,出來時脖子上卻掛著一個睡眼惺忪的小傢伙。
  “小寶怎麼就醒了?”劉青驚訝地趕忙接過小寶。
  秦玉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把他吵醒了。”
  “……”劉青很是無語,都不知這娘倆誰才是小孩兒。
  為了做早飯,劉青今天的拳都還沒練呢。她看看用小胖手直揉眼睛的小寶,又看看從雞籠裡一隻一隻鑽出來一個勁兒在院裡撲騰翅膀的雞,決定背著小寶到她的秘密基地去練拳。
  於是山路上就出現了這樣一幅景觀:一個一米三長得跟豆芽菜似的小姑娘,背著一個二十來斤重的大胖小子,挎著一個跟籮筐一般大的籃子,踽踽獨行。
  要是一年前的劉青,此時非得被人抬回去搶救不可。但現在的她輕快地走著,在崎嶇的山路上如履平地,極為輕鬆愜意,一面走一面還哼著歌:“小鳥在前面帶路,風啊吹向我們,我們像春天一樣,來到花園裡,來到草地上……”
  有時想想劉青就覺得奇怪,穿越前她聽過的很多愛斷情傷的歌,現在都已記不清了,但前世小時候學的這些兒歌,卻牢牢地鎖在她的心裡不肯離去。
  是不是現在的生活簡單快樂了,頭腦也變得簡單起來,所以自動過濾掉不開心的事了呢?
  來到秘密基地時,太陽才剛剛躍出山崗,照得大地一片燦爛。看著滿山的嫩芽新綠,呼吸著涼爽清新的空氣,劉青真想對著群山快樂地大喊,看看背上睡得正香的小寶,她吐了吐舌頭。
  來之前就早有準備的,劉青從芥子裡拿出稻草厚厚地鋪在地上,再在上面鋪上一層被子,把小寶解下來,輕輕地放在被子上,又從芥子裡再調了一床被子出來,給小寶蓋了個暖暖和和。胖嘟嘟的劉小寶甜甜地睡著,不知夢見了什麼,咧著嘴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劉青迎著朝陽,沐著晨露,靜心沉著,端身佇立,微笑著緩緩推手,霧嵐散漫中只見她廣袖飄飛,衣帶隨風,行動時如行雲流水,凝練處似風裡青松。“心似浮雲常自在,意如流水任東西。”劉青此刻的簡單與快樂,讓她如朝露滋潤中的一株小草,恣意而盎然。
  收式站定,劉青凝望著山谷中在陽光的照射下慢慢散開的霧嵐,心境是從未有過的出塵悠遠。
  “好拳!”一個懶懶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劉青聞聲回頭望去,卻見一個十四、五歲皮膚微黑的少年,正袖著手環抱在胸前,慵懶地斜靠在石壁的一側,用一雙晶亮的眼眸望著她。
  “你是誰?”劉青回過身來,好奇地問。村裡人她雖不大來往,但人是認得的。這少年身上穿著一件冰藍色綢鍛袍子,滾邊上是金線刺繡的竹葉花紋,明顯不是一般的普通平民。
  那少年卻不回答,嘴角一斜,劃出一抹笑意,讓他微黑卻俊朗的臉上現出了一股邪氣。他走了過來,在劉青面前站定,用那亮如星辰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劉青。
  劉青心中一震。這眼睛,這眼神……
  她閉上眼,竭盡全力地抑制著心裡山騰海嘯般的翻滾。
  前些日子,她為了一味清茶,曾經淚流滿面,不能自抑。現在,她的軒,她前生曾經深愛的人,讓她失望讓她痛的人,跨過時空,越過生死,站到她面前來了嗎?
  不是,絕對不是!劉青在心中大喊,想給自己一棍當頭棒喝,但身體卻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她能感覺到,她的心正如玻璃一般,慢慢裂開,破碎……
  “你怎麼了?”少年懶懶的聲音變得認真起來。
  劉青倏然睜開眼,轉過身去,迅速抱起正在熟睡的小寶,飛也似的奔跑離去。
  “喂,喂……你的東西……”身後,是那少年的聲音。
  劉青心緒極亂,慌不擇路,待她找到一處植物茂密的地方,把小寶抱在懷裡痛哭流涕,盡情宣泄過心中的痛後,這才發現,她竟然呆在了山頂上。
  “咕,咕……”一雙胖胖的小手揮舞過來,輕觸她滿是淚痕的臉。
  劉青吸了吸鼻子,把滴在小寶臉上的淚擦掉,又用袖子擦乾淨自己的臉。
  堵在心裡的眼淚流完後,她這才覺得自己真傻。
  那個人,正好好地活在他那世界裡,早已把她忘記了吧!或許,還牽著另一個女孩的手,要帶著人家走進結婚禮堂呢。而她自己,卻還是另一個時空為他流淚,多少可笑!
  人這一輩子,不正跟茶一樣麼?頭湯味濁,要將它倒掉;二湯味清,這才是能喝的好滋味的茶。她不把以前的他“倒掉”,又如何才能喝到醇味甘爽的第二道茶?
  小說裡不是說,古代盛產帥哥麼?現在的人生,多好!十一歲呀,花一般的年齡,可以有大把的時間,擦亮眼睛盡情瀏覽古代美男!
  既然過去的已經過去,就該把心房的灰塵好好打掃乾淨,讓陽光透進來,好好晾曬晾曬,以迎新房客。
  這樣好好地開導了自己一番,劉青看小寶一個勁地吮吸自己的小手指,怕是餓了,這才站起來,抱著小寶朝山下走去。
  路過那條小道時,劉青想起被子還在在裡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去。春風吹拂著樹木,發出“沙沙”的聲音,四周寂靜無人,那少年早已不見了蹤影。
  劉青把被子裝進芥子裡,又草草采了一些豬草,這才背著小寶回了家。全然沒有看到,她走了之後,那少年從石壁後轉了出來,看著她的背影,深思良久。

  第二十七章:周玉珠帶來的消息

  小寶真是餓了,很少哭鬧的他,開始在劉青背後鬧革命。劉青急急回到家裡,放下豬草,把小寶解下來放到學步車裡,便開始動手生火淘米煮粥。
  把雞蛋用筷子打出泡泡,放油,放鹽,然後澆上一勺熱滾滾的粥,雞蛋馬上被燙熟了,發出陣陣香氣。小寶這下不哭了,樂呵呵地拍著小手,主動湊過來,眼巴巴地望著姑姑,哈喇子流了一大截。
  “來,寶貝,喝粥嘍。”劉青把粥吹涼,送到小寶嘴邊。
  “啊嗚。”小寶張大嘴巴,一口把粥吃進嘴裡,抿了兩抿,便吞下了,又眼巴巴地看看劉青。
  劉青根本趕不上速度,粥又燙,那邊吞的又快,直忙了個手忙腳亂。
  看著小寶把一大碗粥吞下肚去,劉青心裡直感慨。前世她看同事的小孩,吃個飯可以把全家人鬧得人仰馬翻,滿院子追著跑,幾小時都餵不完半碗飯,哄了又哄,才施恩似的吃一口,然後含在嘴裡,半天不嚼。
  窮人家的孩子,有得吃就不錯了,哪有資格挑挑撿撿,可以不吃這樣有那樣?
  劉青疼愛地摸摸小寶的腦袋。
  小寶仰起頭,咧開長著幾顆小牙的嘴,對著劉青“呵呵”地笑了兩聲,又撒開他的小短腿撐著車追小雞去了。
  這孩子很少哭,特別喜歡笑。秦玉英抱出去,村裡人都喜歡逗他。
  劉青進房去扯出背帶,到院子裡捉住滿院跑的小寶,道:“來,小寶,跟姑姑去采豬草去。”
  “姑,姑姑姑……”小寶指著劉青,一個勁兒的叫。
  “哎。”終於鬧明白這“姑咕”兩個字的特指了,劉青高興得眉開眼笑,清脆而響亮地答應了一聲。
  “咕咕咕……”小寶又指著跑到他面前啄食的小雞,叫道。
  劉青哭笑不得。看來這小傢伙很明白叫她和叫雞都發這個音。
  “哚哚哚”有人敲門。
  “誰啊?”劉青走到門邊問。不會又是周小琴吧?
  “是我,二丫。”卻是周玉珠的聲音。
  劉青剛把門打開,周玉珠就撲了進來,拿住劉青的手,用力搖晃:“二丫,我都在那裡等了你好幾天了,你怎麼不來?”
  “我哥嫂不在家,我得幹活看孩子啊。”劉青莫名其妙,周玉珠和她的感情有那麼好麼?幾天不見就想她了?
  周玉珠滿臉興奮:“你不知道,我這幾天都挑了水了,張奶奶還到我爹娘面前誇我來著。”
  “這樣啊,那好啊!”劉青笑著,也挺高興。這孩子本質不壞,看來人心還是像向日葵一樣,是願意向著太陽長的啊!
  “我來是想告訴你,我已經挑了五天水了,只還剩十天了。”周玉珠掰著指頭告訴她。
  劉青的笑容僵在臉上:“到了半個月你就不挑了?”
  周玉珠歪著腦袋想了想:“那我就再挑十天?”
  “好。”劉青擠出個笑容,“一起還挑二十天。”
  唉,做好事不難,難的是一輩子做好事。這句話不餘欺也!
  劉青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估計就算她想去幫張奶奶挑水,張奶奶也不敢讓她挑。而且,劉大春知道了,一定會想撞墻。
  “挑水這事就先這樣,但你一定不能再欺負其他人,知道嗎?”
  “嗯。”周玉珠今天倒是很聽話,她把臉湊過來,悄聲道:“二丫,你那是什麼功夫?能不能教我?”
  “……”劉青徹底鬱悶了:合著她這麼聽話,是想打這個主意?呵呵,要是把你教會了,那別人不是被欺負得更慘?
  “是夢裡一個神仙教我的。他告誡我說,不能教別人,也不能讓別人知道。否則是要倒大霉的。”劉青隨口胡謅。
  “切,你不告訴我就算了,亂編瞎話哄我。”周玉珠倒不上當。
  “是真的。要不你想想,去年我的身體怎樣?那可是你小叔看過的。一年的功夫,我就這樣好了,還會了功夫。除了我哥我嫂,平時又沒人教我。不是神仙教的還能是誰?”撒了個謊就得圓回去,劉青一向都是有責任心的。
  “真的?”周玉珠仍滿臉狐疑。
  “真的。”劉青嚴肅認真地點點頭。其實想想,她的情況也確實是這麼回事——要不是神仙,她能穿越到明朝來麼?
  “這麼說,你不能教我了?”周玉珠滿臉失望。
  “是啊,連說都不能說。要不你和我都得倒大霉。”劉青用力點點頭。謊話說一百遍都會成為事實,更何況她說的基本是實話呢?
  “那好吧,那我回去了。”周玉珠沒精打采的轉過身,走到門口又忽然跑了回來,神情變得神采飛揚:“對了,告訴你一個消息,桂林府知府家的三公子,今天來我小叔家了,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
  桂林府知府的三公子?就是那位少年?劉青恍然,對著周玉珠搖搖頭道:“沒興趣。”
  “你真沒意思。”周玉珠看來對她已沒興趣了,意興闌珊地對劉青揮揮手,扭頭出了門。
  劉青聳聳肩。不來最好!她忙得很呢,她家小寶還帶不過來,可沒空幫人管孩子。
  之後的兩天,劉青照樣還是到那秘密基地去。過後她剖析自己的心理,她想,她其實還是希望能再遇見一次那少年的。也不是說還放不下,而是看到那個少年,就像看以前的老照片一樣,可以勾起人很多的回憶。這些回憶裡,也還有許多美好的東西。
  就一次。她告訴自己。
  作決定的第二天,劉青抱著小寶,去了周小琴的家。
  小寶長到一歲多,成了一個人見人愛的小傢伙;而且劉青從來很自覺,很少帶小寶到周家去。所以偶爾去一次,小寶小朋友倒變成了受歡迎的對象。劉青一進門,林媽見了小寶就抱了過去,讓周家少爺浩兒一起跟他玩。
  穿過院子,把腳跨進廳堂,劉青卻愣住了。只見從未在周達明家出現過的周玉珠,正坐在堂屋裡跟林姨娘嘰嘰咕咕地,又是笑又是講,一個人說的甚是熱鬧。而林姨娘帶著她標準的笑容,靜靜地坐一旁,看周玉珠手舞足蹈。
  一見劉青,林姨娘像得到大赦似的,站起來親熱地招呼道:“青兒,可有好幾天沒來了。你家不忙麼?怎麼今日倒有空過來?”
  “是啊,幾天不見,怪想的,來看看小琴姐。”劉青笑道。
  “二丫你來了?”周玉珠也站了起來,跟劉青打了個招呼。
  林姨娘詫異地看了周玉珠一眼。老爺這個侄女,最是極品,又野蠻又自以為是,便是長輩來了也沒見她這樣有禮數。今兒是怎麼了?
  “嗯,你也在呢?以前可很少見你來你小叔家。”劉青道。
  “呵呵,”周玉珠訕笑道,“不是昨天跟你說的那知府公子麼?我來看看他還會不會來。”

  第二十八章:他是不是你訂親的那人

  “啊?”劉青倒是吃了一驚。不為別的,只為作為一個女孩子,在這樣的時代,這種事情想一想其實都很犯忌,周玉珠倒是不避諱,竟然宣之於口。
  林姨娘無奈地看著周玉珠。她不敢讓周小琴跟周玉珠來往就是這原因了,這女孩兒,實在是讓人……無語!而且還不能教導不能講。
  “見著沒?”劉青倒是好奇了。周玉珠天天跑來見帥哥,這事很有意思啊,呵呵。
  周玉珠一臉沮喪地坐下,垂頭喪氣道:“就遠遠看見了一次。就那天來小叔家為他父親送禮,然後就不見了。村裡人也沒見他往山外走,不知去哪兒了。”
  “哦。”劉青點點頭。想起那天在山上看見的少年,莫非,他上山了?
  不會出什麼事吧?劉青一驚,忙道:“會不會上山了?他一個人來的嗎?不會是遇到危險了吧?”
  “啊?”周玉珠“騰”地站了起來,急道,“不行,我得叫我大哥進山找找。”
  “哎,大姑娘……”林姨娘在後面想喊住她,哪裡喊得住,早跑沒影了。
  “這個大姑娘,真是……”林姨娘無奈地回到座位上坐下,笑道:“不會有事的,周公子交待過不要擔心他,他跟他師父在山裡練武呢。”
  “山裡不是有老虎和狼嗎?還是比較危險的吧?”
  “聽老爺說,周公子的師父,武功又高,醫術又好。聽說醫術還在老爺之上呢。應該不會有事。”
  “那就好。”劉青放下心來,這才發現自己太過關心那少年了。不過,哪怕是一個陌生人,她也會這樣關心其安危的吧,自己心地善良嘛!這樣想著,劉青又問:“小琴姐呢?”
  “在裡面呢,你進去吧。”
  周小琴正一個人百無聊賴地在畫畫。林姨娘出生商賈,並不是一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的才女,也就琴還彈得可以,其他的都稀鬆平常。畫畫也就會像描花樣那般,畫些牡丹、梅蘭的工筆,談不上什麼生動。
  所以除了學琴做了個編外學生,其他的劉青一概連旁聽都懶得聽。來周家現在就只為周小琴偷的書了。不過周達明也就四書五經和醫書比較多,不合劉青胃口,但是,聊勝於無吧!
  “劉青,你來了。”周小琴見劉青進來,丟下筆迎上來,問:“你見著我堂姐麼?她還沒走?”
  “走了。你幹嘛不出去陪她?”劉青伸出手去,捏捏周小琴玫瑰般的小臉。
  周小琴笑著把劉青的魔掌拍開,臉有點微微的紅暈:“她好可怕啊,天天來打聽那什麼周公子,羞死人了。”
  “喂,”劉青湊上前去,悄聲問,“老實交待,那周公子是不是你訂親的那位官家公子?”
  “啊!”周小琴尖叫起來,上來用力擰劉青的雙耳,“看你還敢胡說八道!”說完,早已滿臉通紅。
  “放手,大姐,放手。你要知道這是肉啊!”劉青呲牙裂嘴。
  把耳朵解放出來,劉青又不怕死地湊上去:“是不是啊?是不是啊?”做小孩子可以胡鬧,感覺真好!
  “不是啦,不是啦!”周小琴臉上的紅色開始消褪,估計劉青再這樣來幾次,她就不會臉紅了。
  “真的不是?”
  “嗯。”周小琴還是招架不住,被問得終於害羞地低下頭去了。
  劉青惋惜地嘆息一聲:“可惜了。”
  周小琴抬起頭來,好奇地問:“可惜什麼?”
  “那男孩我見過,長得還蠻帥的,配你正好。”劉青一本正經地道。
  “啊!你要死了。”房裡又響起周小琴的尖叫聲和劉青的呼痛聲。
  胡侃了兩句,劉青站起來:“好了,不鬧你了,我先走了。”
  “怎麼這麼快?你才來嘛!”周小琴嘟起了嘴。
  “寶貝乖,小寶還在你家呢!鬧久了林媽要煩的。”劉青又伸手去捏周小琴的小臉。
  周小琴把手一拍:“去,滾!”
  一面往外面走,劉青一面懺悔:看看我把一個古代淑女培養成什麼了?簡直一野蠻女友嘛!我有罪,我檢討……
  回到家時,秦玉英卻已回來了,劉青看看天,問:“今兒天還這麼早呢,怎麼就回來了?”
  秦玉英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個來了,所以先回來了。”
  “……”女人還真是麻煩!劉青當了一年小孩兒,倒把這件麻煩事給忘了。她現在才剛滿十一歲,大概是因為以前身體不好,還一點都沒發育,身體平板得可以開飛機。這樣看來,應該還可輕鬆兩年吧?
  不過,沒有衛生巾,古代女人是怎麼對付這件事的呢?還是問清楚的好,免得到時手忙腳亂。
  “那個……嫂嫂,你那個來的時候,是用什麼解決的?”劉青吞吞吐吐地問,這種事兒,還真不好宣之於口。
  秦玉英這才恍然想起,小姑子也快成大姑娘了,遂笑著拉著劉青進了房,悄聲道:“用一塊乾淨的布縫成一個長袋子,然後在袋子裡裝上乾淨的草木灰,髒了之後,把灰倒掉,把袋子洗一洗曬乾,下次再用。”
  灰?灰衛生嗎?劉青第一反應就是這個,而後才想起,其實灰是用火燒成的,算是消了毒,古代還常用香灰捂傷口止血呢,應該是可以滴。
  弄明白了這事兒,劉青推推秦玉英:“嫂嫂你回房躺著吧,家裡沒啥事,不用你。”
  “好的,我帶小寶過去。”秦玉英親了親一見她就撲到她身上的小寶,回房去了。
  晚上劉大春回來吃晚飯的時候,劉青道:“哥,我明天跟你去田裡吧。”
  話說,她穿來一年了,愣是沒去過一次自家的田裡。劉大春把她保護得就像溫室裡的花朵。不過,劉青自己也不認為老天把她穿到明朝,是專門來作農婦的,所以她自己也絲毫沒有要學種田的覺悟。
  劉大春把一根青菜放到小寶的碗裡,讓他抓著磨牙,道:“不用,今天下午我已把田犁完了。明天播種我一個人就可以了。哦,對了,也不用去那麼早,辰時吃過早飯再去就行了。”
  劉青一聽這話高興極了。倒不是因為不用去田裡而高興,而是因為如此一來,她又可以恢復以前的作息時間了。她都好些天都沒能去山上的白霧叢裡練功了,感覺渾身不得勁。這些白霧就只有天亮前那一段時間有,其餘時間她都沒見過。

  第二十九章:小木屋的少年

  第二天四點多劉青起了床,終於有時間到了山上練功了,能在這萬簌俱寂的時候與自然相融,她很開心。練功回來,吃過早飯後,劉青提著竹筐上了山,小寶那小跟屁蟲則留在了家裡跟他娘親。
  豬草還是要到她的秘密基地去采的,那裡的豬草因除了她沒別人采,長得格外茂盛。劉青又採用了循環制,從東采到西,等采完一圈回來,原來采過的地方又長得極好了。比起村裡那些女孩滿山遍野地尋找采擷,劉青這樣極為節省時間和精力。
  “咦。”正割豬草的劉青,在幽靜地山野裡,忽然聽到遠處隱隱有“哚哚哚”的聲音。聲音是從石壁的後端傳來的,這讓劉青很好奇。她這裡之所以成為秘密基地,就是因為村裡人一般都會往路上一直往裡走,到前面草木不那麼密集的地方去。而這邊因為樹林長得太過茂盛,他們怕裡面藏有不知道的危險,一般很少往這裡來。
  現在,會是誰跑到那邊去砍東西呢?
  劉青忽然想起那天到這裡來的少年,又想起她當初發現這裡時對那條小路的疑惑,隱隱覺得,這聲音可能跟那少年有關。
  她繞過石壁,仔細觀察,終於發現了一些細微之處。有些地方的草木,明顯是被人撞折過的痕跡。而且這樣的痕跡是呈一條線形向前綿延的。這就表明,曾有人從這裡走進去過。
  劉青好奇心大起,想證實自己猜想的想法極為強烈。她握緊了鐮刀,循著那痕跡往裡走去。走了幾步,她便微笑起來。在這痕跡裡走的感覺,就像她當初發現石壁基地、從大路進來時的感覺一樣,總覺得這裡曾經是一條路,只不過久了沒人走,荒蕪了而已。
  她想了想,把鐮刀收進芥子裡,在旁邊的樹上折了一根樹枝,一邊掃打,一邊往裡走。
  越走響聲越近。大概走了二十多分鐘,劉青忽然看到樹林中竟然露出了一角屋檐。
  “這裡有房子?”劉青差點驚叫起來。
  太意外了。
  再往裡走,拐過一片樹叢,一間木屋就出現在了劉青的面前。這是用山上的木頭搭建的房子,木頭有些發黑,看起來已有些年頭了。
  劉青看那木屋的門大開著,“哚哚哚”的聲音明顯是從屋裡面發出來的。她走到門前,敲了敲門,高聲問道:“有人在嗎?”
  卻沒人答應。
  看來主人忙著幹活,沒聽到了。劉青想了想,還是跨進了木屋。
  只見木屋被用木板隔成了三間,東西兩間作了廂房,中間是堂屋,堂屋裡空無一人。屋子建造的木頭雖舊,但上面卻乾淨整潔,沒有絲毫的蛛網和灰塵;擺放的一張八仙桌和兩張椅子,還有一個矮幾和高大的博古架,式樣極為古樸大氣;矮幾和博古架上擺放著幾盆用舊陶罐栽種的蘭花和幾株不知名的植物,碧綠碧綠的,給整間屋子增添了幾分雅致。
  “哚哚哚”,這聲音剛才不知為何停了一下,現在又響起來了。劉青循聲望去,卻看到博古架後面有一個開著的小門,聲音就從那裡傳出來的。
  反正已做了無禮魯莽之人,五十步和一百步也沒多大區別了。劉青也沒再猶豫,直接往那小門走去。
  出了小門,劉青只覺眼前豁然開朗。鬱郁蔥蔥地綠樹映入眼簾,各種奇花異草五彩繽紛、競相爭艷,一條小溪正“嘩嘩”地從山上傾瀉下來,環繞著小屋轉了個圈兒,又從另一邊流了出去。
  “哚哚哚”,這聲音終於把沉迷在這仙境中的劉青驚醒。她轉頭看去,只見一簇翠綠的竹林下面,那天遇到的那位的少年,正懶洋洋地靠坐在一張木凳上,揮著斧頭,有一下沒一下地砍著竹子。
  劉青看到他的那一剎,心裡又開始翻滾起來。不過已經清楚地知道不是同一個人了,理智還是讓她慢慢地冷靜下來。
  平息了心中的感情,劉青走到那少年面前,開口道:“我看見門開著,就進來了。”
  聽到她的說話聲,那少年的臉上並沒有露出絲毫的意外,只是抬起頭來,對她咧嘴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潔白的牙配上小麥色的皮膚,再加上他俊朗的五官,本該給人一種很陽光的感覺。不過劉青總覺得,他的笑容除了給人陽光之外,還讓人感覺到隱隱有一絲邪氣。
  笑過之後,那少年並未說話,又轉過頭去,有氣無力地有一下沒一下地砍他的竹子。但劉青站在那裡,好奇地打量他砍的竹子。她細心地發現,一根如她大腿般粗的竹子……呃,她的大腿好似比人家壯漢的胳膊粗不了多少……那少年只輕輕砍了兩下,就轟然倒下了。而且倒下的竹子,每一根的頭尾都整齊一致地朝著同一個方向排列著,像一隊等人檢閱的士兵。
  高人吶!回想起林姨娘所說的話,劉青對這少年那武功又高、醫術又了得的師父更好奇了。
  “咳。”劉青清了清嗓子,沒話找話地打破了沉默,“你砍竹子做什麼?”欲要取之,必先予之。對高人的徒弟狗腿一下,也是很應該滴嘛。要是計劃成功的話,這人還是她的師兄呢!
  少年沒有回答,臉上卻劃過一抹邪邪的笑意。他停下手中的活,用身邊放著的一個竹筒裡的水洗了一下手,慢慢站起來,大大地伸了一下懶腰,然後走到劉青面前,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兒,抬起頭來,望瞭望天,吃驚道:“咦,今天天氣竟然如此晴朗;怎麼不像那天,大雨傾盆呢?”
  平時好涵養的劉青,本來剛才看到這少年就心情不好。現在被他這撩撥之下,她一愣之後隨即大怒:丫你個臭小子,相貌長得錯誤就算了,姑娘我修養好,不跟你一般見識;結果現在還調侃上本姑娘啦?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呢?遂飛起一腳,往少年的腿上踢去。
  少年輕輕一閃,避開了她那一腳,轉過頭來朝劉青一斜嘴角:“嘿,沒踢著。”
  這下劉青真的惱了,使出全身本事向那少年招呼過去。你丫不是高人的徒弟嗎?挨打你就活該吧!
  “嘿嘿,還是沒打著。”別看那少年站在那裡極為鬆散,劉青不攻擊的時候,他就像一隻懶貓,全身上下鬆鬆跨跨的,好像全身都是破綻。但當劉青出手而且眼看就要打到他時,他卻總在最及時的時候,以最省事的方式,輕輕一閃便避開了劉青的攻擊。幾路拳腳下來,劉青連他的衣角都沒摸著。而那少年的臉上,始終掛著邪邪的笑容,氣得劉青牙癢癢,恨不得把他那張臭臉打扁。

  第三十章:屋裡是誰

  “不玩了。”劉青氣極,卻又無可奈何,遂停止了攻擊,氣乎乎地走到那少年原來坐著的凳子上,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練太極拳的感覺那麼好,總以為自己即便不是天下第一,但也算厲害的了吧。誰知道這一試之下,竟連個十幾歲的小屁孩都打不過,實在讓人喪氣。
  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
  少年走到她旁邊,也不管他身上穿的冰藍色綢緞衣服是不是耐髒,一屁股坐到了他剛砍下的竹子上面。這少年雖然年紀不大,卻也長了個一米七的個兒,手長腿長的,坐在幾根竹子上,更顯得慵懶。
  “又準備哭鼻子了?”欠扁的笑容又出現在少年臉上,他的聲音既有男人的渾厚,又帶有一些少年人的清越,甚是好聽。
  “誰哭鼻子了?”劉青不禁瞪了他一眼,順手撿起砍竹時掉在凳旁的一根竹枝扔過去。
  少年這一回卻沒有避開,任竹枝仍到了他的身上,然後笑道:“解氣了?”
  “哼。”劉青扭過頭來,自己也覺得好笑。她真變成了小孩了,這麼任性。
  “其實,”那傢伙懶洋洋地開口了,說了這兩個字,等到劉青忍不住轉過頭來看他,才慢吞吞地道:“我是從三歲就學武了,整整練了十一年,每年都到山裡來住三四個月,受的苦不是一般人能忍受的。而且,我師父是天下武功最厲害的幾個人之一。”他轉過頭來,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劉青,“所以,你根本用不著為打不到我而傷心。”
  劉青驚訝地張開嘴:“你怎麼知道我在為這個難過?”
  少年用手指摸著下巴,皺著眉沉吟了一會兒,這才嚴肅地說:“因為,我很聰明。”
  “切!”劉青很是無語。不過經過這一科插渾打,她的心情變得好多了。她抬頭看了看木屋,問道:“你師父呢?今天不在這裡嗎?”
  “不在。”少年搖頭。
  “他明天來嗎?”
  少年站了起來,拍拍衣服上的髒東西,低下頭來看著劉青:“想知道?”看劉青很用力地點點頭,他臉上又露出那欠扁的邪邪的笑容,“不告訴你。”
  “你……”劉青氣結。這臭小子,氣死她了。
  “噯~~”少年又伸了個懶腰,抬腳往屋裡走去,“困了,睡一會兒。”走進西廂房,“啪”地把門關上。
  “……”劉青終於暴走。
  那小子太氣人了,所以劉青第二天並沒有去木屋,雖然她很想拜那臭小子的師父為師!
  然而到第三天、第四天的時候,劉青連續去了兩天,木屋的門都是緊鎖的,那少年不見了蹤影,更不要說他的師父了。
  “會去哪兒了呢?”劉青看了看大山深處。
  到了第五天還沒見人,劉青終於決定去周小琴家打探打探消息。
  在周家,竟然又遇上了周玉珠,林姨娘陪著她坐在廳堂裡,掛在臉上的微笑終於不見了,露出了滿臉的無奈和不耐煩。
  劉青進了門,滿臉笑容地正想跟林姨娘和周玉珠打招呼,卻見周玉珠“呼”地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期待的神情,向劉青撲了過來。劉青正詫異間,卻見她跟自己擦身而過,撲向了她的身後。劉青回頭一看,原來是周達明從院子走了進來。
  周玉珠急急地撲了上去,抓住周達明的袖子,急切地問:“怎麼樣,小叔?怎麼樣?找到沒有?”
  周達明從周玉珠手裡抽出袖子,輕咳一聲,才道:“沒有,他跟他師父應該在山裡,不會有事的。不過,”他皺著眉看著周玉珠,“你一個女孩子,成天打探一個年輕男子,成何體統?”
  周玉珠嘟起了嘴:“只要到時我嫁給了他,別人也不會說什麼閒話。再說了,這村裡誰要是敢說我們周家的閒話,小叔你第一個就饒不了他!”
  劉青睜大了眼睛。聽聽,她聽到了什麼?周玉珠要嫁給那少年???
  她忽然很想笑。想像一下那可惡的傢伙被周玉珠成天追著揪耳朵的情景,她就覺得充滿了喜感。原來,惡人還需惡人磨呀!
  慢著!劉青從YY中醒來,豎起了耳朵——周玉珠的話不可信,還是聽周達明怎麼說吧。
  只見周達明快要把眉頭皺成一團了,鐵青著臉深呼吸了好幾次,勉強把脾氣控制住,這才開口道:“周公子是知府家的公子,豈能是我們這些山野村夫的門第能配得上的?你一個女孩兒,說這些怎麼就不知道害臊?”
  “這有什麼?”周玉珠大咧咧地把手一擺,道,“小琴不是也跟京城裡的官家公子訂親了嗎?她能配得上,輪到我了你就說這話?小叔,你就光顧著你們家,兄弟之情、養育之恩你就不顧了?哼,你靠不住啊,我找我爹去。”說完,也不等周達明說話,昂著頭就出去了。
  周達明臉色青得嚇人,他閉著眼睛喘著粗氣,站在那裡足有十分鐘,這才輕呼了一口氣,抬腳走進廳堂,被嚇傻了的林姨娘這時才反應過來,忙上前扶住他坐下來。
  家醜啊!劉青撞上了別人暴料隱私,站在那裡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很是無奈。她想了想,輕聲向林姨娘道:“姨娘,我還是過幾天再來找小琴姐玩吧。”
  林姨娘哪裡有空理她,輕點了一下頭,趕緊去照顧被氣壞了的周達明。
  走出周家,劉青一直在考慮,要不要把周玉珠帶到木屋那裡去騷擾那臭小子。
  不過看來周達明也不知那傢伙去了哪兒。唉,她的漫漫拜師路啊!
  既有了目標,半途而廢絕不是劉青的性格。反正她每天都要到秘密基地去的,從那兒走到小木屋不過是十多、二十分鐘,就當飯後散步了。所以之後的日子裡,劉青每日都會去那裡逛上一趟。而周小琴家裡,劉青怕她這條池魚被遷怒,一連幾天都沒有去,周玉珠事件的後續,她也就不知道了。
  功夫不負有心人。大概是周玉珠事件的第八天,劉青到小木屋時,站在門口的她忽然有一種感覺,關閉著的屋內有人!
  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這一段時間以來,只要她坐在一處,靜靜地凝神定氣、閉目入息,身邊的各種動靜,似乎都歷歷在目:一張樹葉慢慢飄落,細細的微風吹過,樹葉打了個轉,飄向了旁邊的樹叢;蜻蜓飛來,輕輕地停在了草葉上,過了一會兒,它震動翅膀,又輕盈地飛了起來;一隻青蛙靜靜地匍匐在濕地上,蜻蜓飛過時,它忽然舌頭一伸,把蜻蜓捲入了肚子裡……
  卻原來:因無目,而視萬物!
  有眼睛看時,這世界有太多五彩繽紛的干擾,對於身邊的很多細微之處,我們都感受不到。而閉上眼,靜下心,有時可以“看”到更多。
  劉青此時便是這種感覺。她感覺到屋裡有人,正橫躺著,呼吸好似很重。這種感覺,是前幾天都沒有的。
  會是誰呢?

  第三十一章:茶能解毒

  劉青想了想,還是敲響了門。
  她感覺到屋裡那人動了一下,卻沒出聲。
  “有人嗎?不出聲我就進去了?”不知為何,向來怕麻煩的劉青,這一刻卻有一種想探個究竟的強烈慾望。
  還是沒人答應。劉青輕輕推了一下門,門是虛掩著的,“呀”的一聲開了。劉青走了進去,輕輕敲了敲她感覺有人的西廂房,卻還是沒人答應。
  劉青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進去看一看。她記得上次那少年進的就是西廂房。如果裡面那人真是他,他的武功那麼好,如果不是有什麼原因,他的呼吸不會那麼重。
  莫非,他受傷了?
  西廂的門也是虛掩的,劉青推門進去,卻愣住了。只見迎面一扇屏風擋住了她的視線,這屏風用透雕鏤空的手法刻了一個框,框內用極為狂放的書法,刻著蘇軾那首《定風波》: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劉青心下讚嘆。這屏風無論是沉鬱的木色、簡潔大方的透雕木框,還是這書法,這首詞的內容,都是她極為喜歡的。
  不過此刻她卻沒有心情仔細欣賞,她急切想知道,裡面那個人,到底怎麼了。
  轉過屏風,入眼便看到床上躺著的人,正是那少年!
  只見他面色蒼白,雙目緊閉,嘴脣烏黑;只有那沉重的呼吸聲還表明他仍活著。
  劉青大驚,急忙走上前去,伸手去搖他的胳膊:“喂,喂,你醒醒,你醒醒……”
  少年卻一動不動。
  怎麼辦?怎麼辦?劉青急得腦子一片空白,她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心裡一直懊惱:要是她會醫術就好了。
  對了,周達明,找周達明!劉青飛快的往外跑,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就是——救人,救人……
  從小木屋出來到周達明家裡,平時大概要走四十多分鐘,但劉青今天只用了一半的時間就跑到了。她氣喘吁吁地跑到周家大門前,“啪啪啪”用力敲門,“呀”的一聲門開了,出來的是周家那個老僕,劉青也顧不得什麼禮貌了,急聲道:“王伯,周先生呢?快,快,快叫他出來,有人生病了。”
  王伯一聽,也急了:“糟了,東陽村有人得重病,周先生昨天被請去了,最快也得明日晌午才能回來。”
  東陽村離西山村甚遠,更在大山深處,打個來回也要整整一天的功夫。
  “怎麼辦?怎麼辦?”劉青的心涼了半截。那少年雖然跟她非親非故,人也調皮討厭,但那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啊!看他那樣子,也就十四、五歲吧,他的家人要是知道他現在這樣,不知多著急呢。
  “啊,有了!”劉青看到周家的茶工正挑著一擔茶走過來,靈光一閃,也顧不得跟王伯打招呼,撒腿就跑。
  “劉姑娘,劉姑娘,到底是誰得急病啊?”王伯在後面喊道。
  劉青哪裡聽得見,早跑遠了。
  “神農嘗百草,得荼而解。”這“荼”,便是“茶”!茶有解毒的功效啊,虧她還是學茶的人呢,連這個都忘記了。劉青一邊跑,一邊罵著自己。
  又以百米衝刺的速度回到小木屋時,饒是劉青武功在身,也喘氣如牛了。她也顧不得歇一口氣,趕緊找到後院的廚房,生火、燒水,然後從芥子裡拿出她上次炒制剩下的茶,釅釅地衝了一碗,待茶葉沁出茶湯後,倒到另一個碗裡,又拿了一個勺子,這才進到西廂房裡,慢慢地一勺勺吹涼,餵進那少年的嘴裡。還好,少年還知道吞咽。待餵完這一碗茶湯,為了保險起見,她又跑到廚房衝了一碗,餵了下去。
  餵完兩碗釅茶,劉青這才鬆了口氣。反正她也沒招了,有沒有救,就看這人命大不大了。
  過了一會兒,那少年的呼吸好像慢慢平順了下來。
  有用?劉青大喜,又跑到廚房把水燒開,再衝了兩碗茶。反正這是茶,又不是藥,應該不會有過量這種說法吧?最多不過是有醉茶反應而已。
  這一次沒那麼急了,劉青小心地捧著滾燙的碗,回到西廂房,又一口口吹涼,一勺一勺慢慢餵那少年。但這一次卻沒那麼順暢了,餵到第二碗的大半時,那少年的牙關就緊緊地咬著,再也不張嘴。
  牙關緊閉,那不是……劉青打了個冷戰,趕緊放下茶碗,起身把耳朵湊到那少年的鼻子邊,想聽聽他還有沒有呼吸。
  “灌那麼多茶,我還沒等毒死就要被脹死了?”劉青的耳邊忽然有人悄聲說話。
  “嘭”劉青被嚇得跳起來,頭敲在了床沿上,她卻顧不得叫疼,趕緊低頭去看那人的臉,卻發現那傢伙眼睛睜開了一條縫,正看著她笑呢,笑容還是那麼欠扁。
  “你沒死?”劉青生氣了,這傢伙,知不知什麼叫做好歹啊!
  “嘿,我有九條命,哪那麼容易死!”少年道。他咂巴了兩下嘴,問:“這是什麼茶?味道很不錯。”
  “西山茶。”劉青翻了個白眼。這人剛從鬼門關爬回來,就關心口腹之欲了。不知是該表揚他豁達呢,還是該說他缺心眼。
  少年張嘴正想再說什麼,忽然他臉上的眉眼皺成了一團,看上去極為痛苦。
  劉青看他臉色不對,忙連聲問:“怎麼了,怎麼了?”
  “扶我起來。”那少年痛苦的表情更甚了。
  劉青急道:“都這樣了,還起來幹什麼?有什麼事,叫我就行了。”
  “我要是死了,也不是被毒死的,而是被你脹死的。”少年哼哼道,看劉青還是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沒好氣道:“灌你這麼多茶水試試,看你想不想那……那啥。”
  “那啥?”劉青一頭霧水,“哪啥?”
  “說你笨你還真笨!”少年沒好氣道,“如廁。”
  “啊!”劉青饒是人老皮厚,此刻不禁也紅了臉。伸手把那傢伙拽起來,扶他下了床,就撒手飛也似地跑了出去。
  “回來。”少年在後來叫。
  “幹嘛?”劉青停住了腳,背對著站在門前。他房裡不會沒便桶吧?古人不都這樣的嗎?就只有她嫌有味,每天不厭其煩地跑茅廁。
  “叫你回來你就回來,話咋這麼多!”
  劉青氣結:“不回。”這傢伙,早知道就不救他了。連句謝都沒有,還吆五喝六的,毒死他最好!
  “快點。”那傢伙臉上越來越痛苦,腿夾得緊緊的,用手捂著肚子,“我走不了了,過來扶我去茅廁。”
  “……”

  第三十二章:變態的師父

  “呼……”少年從茅廁出來,輕鬆的呼了一口氣,嘴脣上的烏黑好像消褪了一些,臉上也不像剛才那般嚇人了。他走了幾步,把手伸向站得遠遠的劉青。
  “……”劉青望天。
  “過來,扶我回去。”
  “……”好罷,看你是高人的徒弟、咱將來師兄的份上。劉青認命地走過去,用力地托住那傢伙的胳膊,拽著他往房裡走。
  “喂,喂,喂……你輕點好不好?別剛救完我,現在又要了我的命。活來又死去,你說說你,麻煩不麻煩?”
  劉青哼了一聲:“你也知道我是你救命恩人呀?不知好歹的傢伙!”
  “對哦!看我這記性,這麼重要的事,咋就忘了呢?”少年嘻皮笑臉道,“要不,我以身相許如何?”
  “切。”劉青白了他一眼,“送我當通房我都不要。”
  “……”少年睜大了眼睛,滿臉怪異地看著劉青:“你哪裡聽來的詞?你知道什麼叫通房嗎?”
  劉青滿頭黑線,這才想起自己又出言不慎了,遂眨著大眼睛,天真無邪地看著少年:“我聽周先生家的陳媽說的,不是把房間通通打掃一遍的丫頭嗎?”
  “哈哈哈……”少年大笑起來,“是是是,你說的對,小丫頭片子。哈哈哈……你可真有趣!”
  劉青橫他一眼,扶他回床上躺好:“我說,要不是我救你,你現在不是死翹翹了?”
  少年摸摸下巴,皺眉深思道:“這個深奧的問題,我已經想了快七年了,一直沒找到答案。”
  他把深思的眼睛抬起來,正看到劉青對他怒目而視,展顏哈哈大笑道:“好了,不逗你了,免得又像那天一樣,大雨傾盆。”說完,看到劉青一臉要發飆的表情,他忙舉起手來,“好好好,我說我說。我的毒是我師父下的,他從我八歲那年起,每年春夏都會把我拎進山來,然後想辦法把我整得半死不活的,說是鍛煉我。嘿嘿,你不在這兒,過兩個時辰我就會醒來,然後,”他指指床頭的櫃子,“那裡全是藥,我得選擇一樣或配上一付解這種毒的最正確的解藥服下去,否則,還得受罪。你給我喝的茶不錯,讓我少受了起碼一個時辰的罪。”
  劉青看了看那差不多兩米高的藥櫃,有些無語,進來時沒看清楚,還以為那是一堵墻呢。她隨即又問:“怎麼個整法?打你嗎?”
  “在山裡布陷阱,在水裡放毒,誘使野獸來攻擊我……”少年偏著頭想了想,“還有,半夜扮鬼來嚇我。”
  “……”
  果然啊,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不說不知道,世界真奇妙。這師父做滴……
  “所以,”少年用幸災樂禍的表情看著劉青,作結案陳詞,“你想拜我師父為師的念頭,還是打消的好。”
  “為什麼?你能吃得的苦,我也能。”劉青被他一激,不服氣了。
  “倒不是哥哥小看你,而是,”少年以手托腮,笑眯眯地道,“那老怪物年輕時候受過刺激,最恨女人。”
  “……”劉青徹底無語了。
  她忽然覺得有些沮喪。想跟周達明學醫不行;現在遇上一個武功和醫術都很高明的,卻又是這樣。為什麼呢?她想學點東西,怎麼就這麼難呢?她呆呆地坐在那裡,無意識地盯著桌上的碗,有些垂頭喪氣。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她抬起頭來,眼睛亮亮地看著少年。
  少年從藥櫃裡拿了一顆不知是什麼的藥丸,正在往嘴裡送。看到劉青忽然用賊亮的眼睛望向他,他差點被噎住了,翻個兩個白眼這才咽了下去,然後忙舉起手來道:“你不要打我的主意,我們師門不許收女弟子。”
  劉青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想讓你教我?”她也才剛剛想到的好不好?
  “唉!”少年惋惜地嘆了一口氣,“小小年紀,記性就這麼不好。我記得我告訴過你,”說到這裡,他拿起桌上的茶喝了幾口,把卡在咽喉裡的藥送下去,這才道,“那是因為,哥哥很聰明。”
  “切,自大狂。”他這種愛賣關子的習慣讓劉青恨得牙癢癢。不過有求於人,態度還得放低一點,“嘿嘿,那個……你叫啥?”
  少年一愣,提防地看著她:“周子冽。”
  “哦,我叫劉青。我說,子冽哥哥,”她打了個冷戰,抹了抹手臂上的雞皮疙瘩,“我也不是硬要拜你為師,你就當我是你妹妹,教教我,也是可以的嘛!”
  “免談。”周子冽一口回絕。
  “為什麼?”劉青好不容易堆上去的笑容,馬上又耷拉下來了。
  “師門有命,不能不從。你也不想我因為你,而被趕出師門吧?”
  “那算了。”劉青徹底歇了氣。她沒精打采地站了起來,有氣無力地道,“那我回去了。”說完,也懶得看周子冽什麼反應,鬱悶地出了門,慢慢往外面走。
  等她出了小路,提著一籃豬草慢悠悠下山時,迎面遇見了秦玉英。秦玉英背著小寶,滿臉焦急,一看劉青就氣道:“二丫,你看看都什麼時辰了?你在山上幹什麼?我以為你出了什麼事,急得要死。你倒好,還慢慢騰騰地在這兒走。這半天,你幹什麼去了?”
  “啊?”劉青看看天,這才驚叫起來。她大概是八點多鐘那時出來的,平時采豬草就個把小時。而現在的時辰,大概已是中午十二點了。難怪秦玉英著急擔心。
  劉青訕訕笑道:“嫂嫂,不好意思啊。我下回一定不貪玩了。”
  “你幹什麼去了?”秦玉英這回卻不好糊弄,板著臉一定要劉青給個說法。
  “我……”猶豫了一下,劉青決定還是有選擇地說實話,“我在山上采豬草時,遇上了知府家的公子,他中了毒,好像快要死了的樣子,我便跑下山去找周先生。”村裡就那麼點大,這些事,她不說秦玉英也會知道的。
  還沒等劉青說完,秦玉英就被轉移了注意力,著急道:“啊?那救回來沒有?”
  “可是周先生不在家,出診去了。”劉青繼續道,“後來我想起周先生曾說過,茶可以解毒,便拿了些茶葉給周公子吃,現在他沒事了。”
  “呼。”秦玉英鬆了一口氣,“沒事了就好。”她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高興地笑起來,“二丫,你可做了一件大好事。要是知府公子死在這裡,我們這一個村的人可不得被殺頭?不過現在,”她眼裡一亮,“你說,知府大人會怎麼回報你對他兒子的救命之嗯?”她想了想,“會不會送咱好多銀子,或者……”她看著劉青,笑眯眯地道,“跟咱家結親?”
  劉青哭笑不得,伸出手在她臉上揮了揮:“嫂嫂,醒醒,夢該醒了。”
  “切!”秦玉英白了劉青一眼,轉身跟著她一同往山下走去,一面喋喋不休地問話,隔得老遠都能聽到她興奮的聲音:“喂,知府公子長什麼樣?他一個人在山上幹什麼?你說他會不會對你……”

  第三十三章:一股濃香

  劉青回去後被秦玉英聒噪了整整一個小時。秦玉英作為明朝農家小媳婦,雖然沒有看過格林童話,但大概只要是個女人,都會有灰姑娘與白馬王子的愛情幻想。所以對於劉青與知府公子的交往,她極為關注和熱切。
  劉青看秦玉英越說越興奮,不忍心地給她迎頭潑了一瓢冷水:“以咱們家與知府家的門第差距,你覺得知府夫人會讓周公子娶我做正妻嗎?怕是連小妾都做不上哩。我看你啊,還是別做夢了。”
  秦玉英愣了一愣,又笑道:“可你不是救了周公子的命嗎?”
  “沒有。”提起這事劉青就有些鬱悶,“周公子說了,我要是不救他,他也死不了。你想啊,那畢竟是他師父,哪能真害他性命,知府大人豈能饒他?”
  “說的也是哈。”秦玉英慢慢冷靜下來,想了又想,這才從美夢中醒了過來。她終於對這事意興闌珊了,推一推劉青:“快去餵豬吧。”
  劉青抽抽眉:這一會兒她倒想起豬來了。她站起來,提醒秦玉英一句:“你要是為你小姑子的閨譽著想,就不要跟人家說起今天的事。”
  “知道了,知道了。我又不是傻子!”秦玉英揮著手,把劉青趕進了廚房。
  不管怎麼的,作為一個心地善良又有責任心的姑娘,劉青決定第二天還是去看看那臭屁傢伙,是不是還是那般半死不活。
  當她采好豬草,把竹筐扔在石壁那邊,就一路敲打著草木往小木屋方向走。魯迅說:這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劉青現在也想仿造著來上一句:這山上本沒有路,人走的多了,也就成了路。她每天都要從大路走到石壁那裡,小道上已隱隱有一條小路了。怕過不久,村裡小姑娘就會發現這個地方了。而通往小木屋的路,因這幾天劉青來來去去地走,路過伏倒的植物也顯現出一條路來。
  看來一條道走到“成了路”,是不行滴。要知道,無路勝有路,讓人無痕可尋,才是至境也!
  一路胡想亂想,劉青悠哉游哉地走到小木屋附近,忽然吸了吸鼻子:“什麼味?”
  一股讓人垂涎的肉香隨風飄來,縱是現在劉家的生活好了,餐桌上常有雞蛋、雞肉和豬臘肉,還是饞得劉青飛快地繞過樹林跑向小木屋。
  這回也懶得講什麼禮貌了,對著打開的廳堂門,劉青直穿而入。相比周子冽這無禮的傢伙,劉青覺得自己簡直就是那天上的聖女,聖潔而又有德。
  一進到後院,就看到周子冽面色如常,好像昨天那半死不活的傢伙不是他一樣。他沒骨頭似的斜靠在一張有靠背的矮竹椅上,翹著個二郎腿,悠閑自得地拿著一根竹根,叉著一隻像是野雞的動物在燒烤,那誘人的香味更濃郁了。
  雖然只見過幾面,但劉青已對這傢伙的了解,就像她的手掌一樣明了清楚。這傢伙,可謂是“靜如懶漢,動如蛟龍”。所以對他那散漫的儀態劉青視而不見,奔進廚房去,拿出兩個盤子和兩雙筷子,又拿了一把刀,放在一張凳子上,一起端到了院子裡。
  你還別說,這傢伙看上去懶洋洋地,好像一塊餅掛在他脖子上,他寧願餓死也不願伸手轉動一下。但他這廚房倒是收拾得乾淨整潔,廚櫃裡的東西擺放得整整齊齊,而且廚具極為齊全,就好像他是宮裡的大廚一般,設備甚是專業。
  “嘿,你倒是不客氣哈。”周子冽看到劉青搬了張凳子坐在他的身邊,刀啊,盤子啊,筷子啊,準備齊全,還雙眼賊亮地盯著烤雞,一付預備就餐的架式,不禁開口嘲笑道。
  “哼,對於那種不講客氣的人,我一向是不講客氣的。再說,孝敬救命恩人,這是你應該做的。我給你個機會回報,不過是挽救你,免得讓世人罵你忘恩負義。”
  “嗯……”周子冽摸摸下巴,深思了一會兒,眯著眼認真地道:“有道理!看來我得謝謝你哈,賞臉來吃我的雞。”
  “不客氣,應該的。”劉青嚴肅地點了一下頭。
  “不過呢,”周子冽把雞收回眼前,看了一看,滿意地點了點頭,“你得叫聲哥哥,才有得吃。”
  “切。”劉青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就你一小屁孩子,還哥哥,你知道我今天多少歲了嗎?”
  “多少?”周子冽笑眯眯地看著她。
  “呃,”劉青這才反應過來,耷拉下臉,極為鬱悶地道,“十一。”
  “哈哈哈……小丫頭片子,你太有趣了。”周子冽本就坐得沒個正形,這一笑,差點從椅子上掉下來。
  “年輕有什麼不好?年輕就是本錢,這說明我本錢比你足。”劉青瞥他一眼:看你笑,最好摔一跤!
  “嗯嗯嗯。”周子冽頭點得如小雞啄米,“你比我富有、你比我富有。”他好不容易才收住笑,看了一臉鬱悶的劉青一眼,把雞伸到她面前,微笑道,“好了,不逗你了,我的救命恩人。來,咱們吃雞,你吃大半,看你瘦的!這七彩山雞,味香肉嫩,最是滋補,嘗嘗。”
  合著人家一直在逗小孩兒啊?劉青盯著周子冽撕到她盤子裡的雞,也顧不上鬱悶了,吃東西要緊。
  不知是雞本身的緣故還是周子冽廚藝高超,烤雞外焦裡嫩,香酥適口,味道更是令人叫絕,饒是劉青這前世吃過不少美食的人,都為之傾倒,吃完盤子裡自己的份,還覺得意猶未盡。難怪後世要禁止獵殺野生動物呢,人類對口腹之欲的貪婪,真是難以自抑。
  周子冽三口兩口地把自己盤子裡的雞吃完,看看劉青也一臉欲求不滿的表情,收回長腿站了起來,手一揮:“走,跟哥哥來。”
  看來還有好吃的,劉青竊喜。她跟著周子冽進了廚房。這才發現廚房裡有一種隱隱的香味。這香味甚是隱淡,要不是她鼻子靈,幾乎聞不出來。
  只見周子冽走到灶台前,伸手在灶的角落裡拎出一個陶罐。劉青看周子冽一層層打開陶罐,這才知道為什麼她開始進廚房時聞不到香味。原來,這陶罐的口被周子冽用宣紙層層封住,香味便全燜在了裡面。周子冽小心地掀開最後一層宣紙,一股異香便彌漫在空氣之中。這種香味跟剛才烤雞的香味又有不同,極為鮮香,卻又隱隱有一種清新的味道。
  周子冽把陶罐拎起來,又重新放到灶上,用細柴燒了一把旺火,在湯開時,又往裡面倒了一包白白的粉末,陶罐裡散發出來的香味跟之前又有不同,清新之味更為濃郁。他用勺子把湯攪勻,然後迅速熄火,把陶罐拎下來,放到廚房中間的一張木桌上。
  “拿碗。”周子冽回頭對看傻了的劉青叫道。
  “哦。”劉青反應過來,咽了咽嘴裡溢出的涎水,飛快地到廚櫃裡拿了兩個碗和兩個湯匙,遞給周子冽。

  第三十四章:拜拜啥意思

  待接過周子冽遞回來的盛著滿滿一碗濃羹的碗,那股濃香更是撲鼻而來。只見碗裡半透明的濃羹裡,飄浮著乳白的肉絲,夾雜著幾根細細的姜細。劉青用燙匙攪了攪,碗裡除了這兩樣,再沒發現其他東西。
  吃東西的時候說話,是最傻的行為。所以劉青此刻雖有一肚子的疑問,也顧不得了,提起湯匙急急吹了兩下,也顧不得燙,送湯入口。湯極順滑,入口即化。劉青閉上眼,一種從未有過的鮮美在她舌尖沁潤開來。
  待埋頭苦幹了三碗湯,劉青才摸摸肚子,問道:“這是什麼湯,怎麼如此鮮美?”
  周子冽也放了碗,嘴角一斜,壞笑著看著劉青:“這半透明的是竹蔗汁和馬碲粉,裡面放了一些配料,你看不見的。”
  “我是問裡面是什麼肉?”劉青瞪了他一眼。
  “這個呀,”周子冽摸摸下巴,“你真想知道?”
  “當然。”劉青點頭。授之於魚不如授之於漁。這麼美味的羹湯,自己會做當然比什麼都強。
  “這是三蛇羹。”周子冽臉上的笑容更加欠偏,“眼鏡蛇、金環蛇和過樹榕三種蛇。”
  “什麼?”劉青瞪大了眼睛。她平生最討厭的就是蛇,一想起那蠕動的冷血動物,她就心裡發麻。而且她前世曾吃過一次蛇羹,一股子的腥味,她只嘗了一口,從此以後就再也沒碰過這玩意。
  不過,她咂咂嘴,周子冽弄這東西實在美味。就算是知道是蛇,她也會嘗嘗的。
  “咦,你不怕?”周子冽看她反應不大,倒吃了一驚。
  “幹嘛要怕?”劉青反脣相問。在美食麵前,一切牛鬼蛇神都是原材料。兩廣人,除了天上飛的飛機,地上跑的火車,四條腿的板凳,哪樣不吃?
  “嘿嘿,你還真與眾不同。一般的女人,只要一聽到這玩竟,就‘啊’地一聲尖叫,然後就跑到角落吐了個淅瀝嘩啦。”
  周子冽學著女人的叫聲,把劉青逗得笑起來。劉青道:“我是想吐來著,可誰叫你做得這麼美味。要是我吐了,以後怕是沒得吃了,那可虧大了。”
  “小丫頭,你終於變聰明了,知道了哥哥的詭計。”周子冽笑道。停了一會兒,他又惋惜道:“俗話說,秋風起,三蛇肥。其實這季節,是蛇最瘦的時候。待到了秋天,那蛇羹才美味呢。可惜哥哥秋天不在這兒了,你嘗不到嘍。”
  “你要去哪?”
  “回家啊,每年出來三四個月被整個死去活來,又被拎回家關著。”
  “你父親怎麼會同意你練武?”劉青很好奇。
  “我師父厲害啊,我爹搶不過他。兩人只好協商,四個月專門練武,剩下的八個月則又讀書又練武。”
  “那八個月你師父也這樣整你嗎?”
  “哈哈,那老怪物可不敢,怕我爹娘看了心疼,逼我退出師門。不過不這樣不能逼我學好東西,老怪物也是用心良苦。”
  劉青點點頭。她看了看天色,道:“好了,我該回去了。你明天還在這裡嗎?”
  “怎麼?”周子冽壞壞地笑道,“明天哥哥不在,是不是會想哥哥?”
  “切。”劉青翻了個白眼,“蛇我不知道你在哪兒弄的,不過山雞是你獵的吧?”
  “不是,它自己飛到我的竹簽上的,還褪了自己的毛。”周子冽一本正經地道。
  “信你才怪。”劉青一臉不屑,“明天有空的話,能不能帶我去深山裡看看?”
  “去深山裡幹什麼?”周子冽終於認真起來,“很危險的,裡面豺狼虎豹、毒蛇毒蟲什麼都有。”
  “這不是跟著你嗎?你不是很厲害嗎?”請將不如激將。
  周子冽摸摸下巴:“那倒是。不過呢,我走得很快的,你跟不上我可不能哭鼻子。”
  “你能行,我就能行!”劉青鬥志昂揚。
  她站起來正準備走,卻聽周子冽道:“那天你給我喝的茶呢?還有不?”
  劉青猶豫了一下。茶她的芥子裡倒還有一些,周達明終於忍不住,又采了一點茶芽,讓制茶師傅炒了兩斤。茶制出來之後,送了半斤到劉家,味道不如劉青自己炒制的好,連劉大春那天炒的都不如,有一點煙火的味道,不過比起蒸青綠茶來那又好了太多。這炒茶是很奇怪的事,同樣的方法,不同的人炒制,茶的味道就是不一樣;就譬如同走一條路,路過同樣的風景,但看到每人眼中的景色卻大不相同一樣。
  周達明喝過自家師傅炒過的茶後,一再要求劉大春清明時去幫他家制茶,工錢另算,把秦玉英樂得合不攏嘴。
  那茶送來之後,秦玉英很是好奇地喝了幾回,嘟噥道:“有點苦苦的,不好喝。二丫你說這些人奇怪不奇怪,竟然花大錢買這種跟藥一樣的東西喝,真想不通。”劉青當時極為無語。
  既然茶丟在那裡,劉大春和秦玉英再不碰它,劉青便毫不客氣地占為已有。時不時地拿出來喝一點,聊以慰藉!
  現在這傢伙問她要茶,她倒不是小器不捨得,而是實在不好現在拿出來。玉芥子可是她的秘密!
  “怎麼?捨不得?”周子冽看劉青猶豫了一下,問。
  “不是,在家呢,現在怎麼拿給你啊?”
  周子冽摸了摸下巴:“我跟你回去拿?”
  劉青橫了他一眼:“不行。”他無所謂,可她得為自己的清譽著想。再說,那兒還有一個周玉珠在發花痴呢。“我明天拿給你。其實那茶是周先生家制的,你完全可以去問他要,他那裡可能還有一些。這次量少,清明後你想要多少要多少。”
  “我不要他的,只要你的。”周子冽笑嘻嘻地道,說到這裡,他忽然奇道,“咦?他買茶山我知道,還是我爹給他批購的山地。不過,他從哪裡請來的制茶師傅,竟能制出如此好的茶。”
  “呃,那是我家祖傳的秘方,現在用來入股茶園。”
  “是嗎?”周子冽用懷疑的眼光看著劉青,“我怎麼沒聽說過以前出現過這種茶?”
  “你不知道並不代表沒有。你才多大?去過多少地方?見過多少人?就敢說天下事你都知道?”
  “……”周子冽對她看了又看,“你怎麼說話跟我那怪物師父一模一樣?”
  “懶得理你。”劉青白他一眼,向外走去,道:“我得走了,晚了嫂嫂又開始嘀咕了。明天我拿茶給你。對了,”她忽然停住了腳步,“你明天不用練功了嗎?你師父一直沒來看你?”
  “哦,他看我沒事就出山去了,過幾天才回來,所以明天哥哥有空帶你去玩,開心了吧?”周子冽嘴角又翹了起來。
  “那我明天吃過早飯就過來。走了,拜拜。”劉青自動過濾逗小孩的話,抬腳出門去了。
  “拜拜?”周子冽摸摸下巴,喃喃自語,“啥意思?”
  今晚是平安夜,泠水偷偷從馴鹿雪橇上摸下來一雙聖誕襪,裝滿糖果和祝福,掛在你的電腦前:祝你一年都會平平安安,甜蜜滿滿!

  第三十五章:這是態度問題

  回到家,劉青先做秦玉英的思想工作:“嫂嫂,以前家裡都是靠哥哥得空時上山打獵換錢的嗎?他幹嘛不采藥呢?我看周先生那裡好像就收藥材,有些價錢還挺貴。”
  “是啊。咱家沒這樣養雞和養豬之前,都是靠你哥哥上山打獵換點錢。那時你身體又弱,成天花錢吃藥,我又懷著小寶,可把你哥哥愁壞了。山上的的獵物也不好打,又危險,他一上山我就提心吊膽的,可沒少操心。現在咱家日子越過越好了,我都想叫他別上山了。”秦玉英一聽這話題,便開始痛說革命家史。
  “呃。”原來劉青一直覺得秦玉英窮怕了,總想手裡能拽點錢,所以今天就想從這個出發點來游說秦玉英,誰知今時不同往日,秦玉英竟然頗有些小富即安的意思。
  她只好把話挑明:“明天周公子進山去,我想跟他去看看,他武功高強,醫術也了得,又成天在山林裡出出進進,不會有危險的。嫂嫂,你讓我去吧。”說到後面,她拉著秦玉英的手臂搖晃著撒嬌。
  自己一大把年紀了還裝小孩兒,劉青心裡那個惡寒哪!她雖然贊同不讓劉大春上山打獵的說法,但到了她自己,危險卻忽略不計了,心裡滿滿地是對深山老林的好奇和嚮往。所以不惜裝小孩兒撒嬌來達到目的。
  “這……”秦玉英猶豫了一會兒,堅決道:“不行,你得跟你哥商量。他要同意了,我沒意見。如果不跟他商量就讓你進山,你要有什麼事,他非吃了我不可。”
  “……”要是能跟劉大春商量,劉青就不會繞那麼大圈子了。她本想告訴秦玉英一聲,讓她別著急。然後在劉大春回家前就回家,這樣就不會被發現了。
  可現在明擺著,此路不通。
  怎麼辦呢?
  劉青眼睛眨了眨,道:“那算了,這事嫂嫂你也別跟哥哥說。這還不光是上山的事,要是哥哥知道我跟一個年輕公子有來往,怪你沒把我管好,咱倆都得挨罵。”
  “哼。”秦玉英瞪了劉青一眼,“昨晚我忍了好久才忍住沒把這事告訴你哥,辛苦死我了。”
  “哈哈。”劉青笑起來,送上一記馬屁,“嫂嫂你可真好。”
  “你啊……”秦玉英點著劉青的腦袋,也笑了起來。
  晚上劉大春回家的時候,後面卻跟來了周家的老僕王伯。王伯一進門就施了個禮,道:“劉姑娘,我家老爺回來了。他派我來問你,你那天說的得急病的人是誰?可有痊愈?”
  想不到這周達明還挺有醫者仁心的。劉青心裡讚許著,道:“沒事了,那人已經好了。”
  可王伯不讓她混水摸魚,追問道:“到底是誰?得的什麼病?還請姑娘能跟老王頭說說清楚,老爺問起老王頭也有話答。”
  如果再吱唔倒顯得心裡有鬼了,所以劉青決定說一部分實話:“是昨天我在山上采豬草,看到一個穿著綢緞衣服的年輕公子——嗯,應該就是大姑娘說的周公子了——踉踉蹌蹌地從山上下來,嘴脣烏黑,臉色煞白,然後跌倒在路上。我被嚇壞了,就去你們家找先生去了。後來我再回到山上時,那位公子就不見了。今天我上山時,卻遠遠地看到他,他好像已經沒事了,臉色挺好,走路還走得飛快。我想,他應該沒事了。”
  “啊?是周公子?那我得趕緊回去告訴老爺一聲,告辭了。”王伯一聽是周子冽就急了,急匆匆跑出門去。
  “我昨天回來你怎麼沒跟我說?”劉大春盯著劉青問道。
  “哦,我忘了。”劉青一付低頭認錯的樣子。
  “忘了就忘了,周公子沒事就好。”劉大春只要一見到劉青裝可憐,立馬心軟,還出言安慰妹妹。
  “好了,吃飯。”秦玉英見劉青矇混過關,不禁一肚子狐疑:小姑子撒謊怎麼撒得這麼溜?莫非平時咱們常常被她忽悠?
  一想到明天上山就滿腦子興奮的劉青,哪裡知道秦玉英正質疑她的人品問題?連聲叫道:“吃飯吃飯。”引得小寶也拍著小手一個勁兒地叫道:“飯,飯……”
  可一家人剛端起碗來,院子的門就被拍響了。
  “誰?來了。”劉大春一面問,一面起身去開門。
  “一定是周先生。嫂嫂,你小姑子的閨譽,你在我哥心目中的形象,可都在你等會兒的表現上了。等會兒你可別說話啊!”劉青怕秦玉英臨時叛變,趁著劉大春開門的功夫,忙給她打預防針。
  “哼。”秦玉英瞪了劉青一眼,卻又無可奈何。剛才劉青撒謊時她不說話,就等於默認了,成了同謀。現在還能怎麼的?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了。
  看著秦玉英滿臉的無奈,劉青心裡暗笑。可轉而她又開始擔憂:周達明肯定是不放心周子冽的,那明天他豈不是要去小木屋探望?到時她和周子冽進山的事,怎麼辦哪?
  “周先生,請進。”外面劉大春把周達明主僕讓進了堂屋裡,又叫了一聲:“二丫,過來,周先生問你周公子受傷的事。”
  “來了。”劉青放下碗,對秦玉英道:“你給周先生衝碗茶水。”
  “哦。”秦玉英也忙站起來,去燒開水。
  劉青走進堂屋的時候,卻看到周達明並未坐在凳子上,而是站著,面上有憂慮的顏色,一見劉青進來,就迎上前問道:“周公子受了傷?他現在如何?”
  劉青進去施了一禮,才把她跟王伯說的話又說了一遍。
  周達明沉吟了一會兒,又把細節問了一遍,這才放下心來,道:“知府大人把公子送到咱們西山村來,如果出了什麼事,大人震怒之下,後果真是不堪設想。不過周公子本身醫術已在我之上,又有他師父看護,應該不會有事。現在天色已暗,明日我還是得上山去看看。”又轉向劉青道:“昨天這事你做得對,不過你當時應該告訴王伯是周公子,這樣王伯就會派人去叫我回來。時間來不來得及是一回事,可做不做可是咱們的態度問題。”
  “是,青兒明白了。”這周達明真不愧為官場老手,考慮問題果然周到。不過——劉青看了周達明一眼——態度問題這樣的話,他放在肚子裡自己明白就行了,何必對她一個黃毛丫頭說呢?

  第三十六章:準備進山

  次日天剛濛濛亮,劉青就拿著大竹筐上了山。前幾日為了去找周子冽,她都是吃過早飯才上的山。今天要進山,必得先把豬草先采回去,而且她也想問問周子冽的打算。為了防止周達明撞見她呆在小木屋裡,劉青把竹筐往石壁旁一扔,就先去了小木屋。
  昨晚下過小雨,把山上的草木洗得更為翠綠。草上存留的雨水把劉青的衣裙都打濕了,在這早春的料峭清晨裡,劉青卻絲毫不覺得冷。
  看來練功的效果極為顯著啊!劉青感慨。她記得去年剛穿來時,也是春天,那時天氣已經轉暖,她穿著厚厚的衣服,還是覺得混身發寒;她蓋的被子是劉大春他們的兩倍厚,還常常在深夜被凍醒過來;感冒咳嗽更是常有的事。直到五月她的身體慢慢好轉,天氣也熱起來了,劉大春才不用三天兩頭去抓中藥。而僅僅一年的功夫,她現在卻已比正常人還要健康了——冬天最寒冷的日子裡,她只穿著一件薄棉衣,卻絲毫不覺得冷,不過倒是把劉大春嚇得不輕,在他的強迫下,劉青才加厚了衣裙。
  本來劉青還擔心周子冽那懶傢伙還在床上睡大覺,到了那時卻看到木屋門大開,進去之後,只見後院裡一團白練飛舞——卻原來是周子冽在練劍,動作快得讓人看不清人影。要不是劉青的眼力今非昔比,都不會知道他在舞劍。
  大概過了十多分鐘,周子冽的動作慢了下來,最後他躍到劉青面前,挽了個劍花,來了個漂亮的收勢,這才燒包地結束了他的晨練。
  “嗯,”劉青坐在椅子上,看著周子冽出聲了,神情嚴肅地微微頷首:“不錯,不錯,練得不錯。”
  “哈哈哈,你這小丫頭。”周子冽給劉青來了個腦瓜蹦兒,“我那怪物師父才不會這麼老氣橫秋的呢。”
  “莫非是個老頑童?”劉青瞪著大眼睛。好像金大師筆下的老頑童也是怕女人的哈。
  “老頑童?不不,還是老怪物這稱呼最適合他。”周子冽把手伸到劉青面前,拿起她放在旁邊的一個小紙包,舉到鼻邊一聞,道:“謝了。”說完也不等劉青說話,轉身進房把茶放好。
  劉青看著這傢伙一付不客氣的樣子,聳聳肩。不過她也是個不喜歡被禮數所拘之人,周子冽這舉動倒合了她心意。
  “怎麼樣?可以走了吧?”周子冽從房裡提了一雙靴子出來,一屁股坐到劉青旁邊的凳子上。
  “還不能走。”劉青沒精打采,“那天你中毒,我去叫周先生來救你,結果他進山出診去了,昨晚才回來,一回來就來問我了,說今天他會來看你。”
  “你沒告訴他我沒事了?”他頭也不抬地正忙著換鞋子,把剛才練功的一雙布鞋換下來,穿上一雙長靴。周子冽換好鞋後,站起來,看了看劉青濕漉漉的布鞋,道:“你那種鞋不行,在山裡走路會濕的。”
  “說了,他說不放心,還是要來。”劉青鬱悶地看著他的長靴,話說,他們好像在討論周達明的事吧?她要有長靴,還用得著他提醒?
  “別管他,你要不來告訴我,我還不是不知道?咱們該幹嘛幹嘛。他來了遇不上自然就回去了。”周子冽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問,“走不走?”
  “呃。”古人不是最講孝道、最尊敬長輩的嗎?更何況那周達明也是關心他嘛,這周子冽為啥這個樣子?
  接觸這幾天下來,劉青發現周子冽這人越接觸就越讓人看不懂。不過,不懂就算了,她也不想求甚解。人這東西是最複雜的,前世她的枕邊人,她不是也沒看懂?
  “你能不能等等我?我采了豬草回去,吃過早飯後才能走?”
  “唉,小小年紀,如此囉嗦。行吧,你快去幹活吧。”周子冽搖搖頭,往廚房走去,摸摸肚子道:“那我也先祭祭我的五臟廟。”
  想到周子冽那高超的廚藝,劉青咽了一下口水,站起來道:“我走了。”
  周子冽看著劉青滿臉遺憾地往外走,壞壞地咧開了嘴。等他把火生起來,那流口水的小丫頭又飛奔跑了回來。周子冽笑嘻嘻地看著站在廚房門口的劉青,問道:“怎麼,還是捨不得哥哥的好手藝吧?”
  “切。”劉青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小孩兒,有那麼貪吃不?我回來,是想告訴你,要是等會兒周先生來了,你可別告訴他我到過你這裡的事。你中毒的事我也只是告訴他,我是遠遠地看見的。”
  “為什麼?”周子冽奇道。
  劉青聳聳肩:“周先生那人,最講男女大防。如果你以後還想看到我這麼可愛的小妹妹的話,可千萬要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哦。”她說完,抖落掉身上的雞皮疙瘩,還佯裝可愛地眨巴眨巴大眼睛。
  “哇,我現在才發現,這個小妹妹好可愛呀。”周子冽也眨巴眨巴眼睛。
  “切。”劉青也沒空再跟他耍寶,回頭轉身就跑。她得采了豬草趕回去催著秦玉英快點開飯。進山的事,還是抓緊時間的好,夜長夢多呀!
  回到石壁那裡,匆匆采了豬草,從小路走出去,剛出了大路走了一會兒功夫,就迎面遇上了周達明和王伯。
  “周先生早。”劉青避立一旁。
  周達明停住腳步:“你來采豬草?”
  “是的,先生。我每天都來采豬草。”
  周達明點點頭,徑自朝山上走去。
  劉青對跟在後面的王伯笑著打了個招呼,繼續往山下走,可走了沒幾步,她又停住了。
  路邊的樹叢裡有人?青天白日的,這人躲在這兒幹什麼?
  估量了一下自己的實力,又瞧了瞧自己的小身板,劉青不敢託大,裝著什麼也沒發現地朝下走。待她拐了個彎被樹叢遮住後,一個人從路旁鑽了出來,然後迅速地向山上跑去。
  劉青站在拐彎處看著通向山上的小路,嘴角掛著一彎壞笑。
  嘿嘿,周子冽,本姑娘有你的好戲看了。
  回到家裡,秦玉英已經把飯做好了。劉青狼吞虎咽地吃了飯,又把豬草洗淨切好放到鍋裡,再把蚯蚓弄足了豬和雞吃的量。看劉大春出了門,她便匆匆忙忙把手洗淨,回到房裡換了一身不那麼拖沓的衣裙,出了門對秦玉英說道:“嫂嫂,我一會兒跟周公子進山去,晚飯前我保證一定回來,不會讓哥哥知道的。”說完沒等秦玉英反應過來,就跑著出了門,一邊跑還一邊喊:“哥哥回來如果你告訴他,我就說是你同意我去的。”
  “劉二丫,你這死丫頭……”跑出老遠,才聽到秦玉英氣極敗壞的叫聲。

  第三十七章:周子冽的經歷

  一路上劉青都比較小心,用她的功力像探照燈似的到處掃描,生怕遇上周達明他們。不過還好,一直到小木屋前都沒遇上,也不知他們仍在周子冽這裡還是回去了。到了小木屋附近,她站在樹叢隱蔽的地方,再一次靜下心來感覺屋子裡的動靜,卻聽到屋裡有周子冽的聲音傳來:“你煩不煩啊?聽不聽得懂人話啊?我每天練功忙得很,哪有時間陪你玩。好了,回去吧,你不忙我還忙呢。”
  “子冽哥哥……”
  “停!誰是你哥哥?好了,出去!”周子冽的聲音裡極為不耐煩,“怎麼還不動?你信不信我等會兒把你扔出去?”
  “那好吧,明天我再來看你啊。”這女聲漸漸離門近了,然後出來個女孩兒,正是劉青在路上正看到的那個身影——周玉珠。
  只見她穿著一身大紅的衣裙,打扮得像一隻花蝴蝶。只是這一身精緻的衣裙配上她高大的身量,似不太相稱。她臉上紅紅的,不知是羞或氣紅了臉,還是抹的胭脂,一步一回頭地往外走。
  劉青站在樹叢裡,心裡倒挺佩服這周玉珠:追求愛情,正需要這般一往直前的勇氣和毅力,不屈不撓的精神。俗話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紙。沒準再來幾次,周子冽就被她所折服了呢?想像著“周子冽PK周玉珠”的情景,劉青不禁“嘿嘿”直樂。
  “看夠了沒有?傻站著幹什麼?再不進山天都要黑了。”屋裡傳來周子冽的聲音。
  劉青摸摸鼻子,從樹叢裡出來。
  進了院子,卻看見周子冽不知從哪裡找出了一張躺椅,正氣乎乎地坐在院子裡吹風。看到劉青進來,他翻了個白眼:“戲好看不?”
  “好看,而且還不用買票。”有機會奚落周子冽,劉青自然不餘遺力。
  “你就不怕我不帶你進山?”劉青的不怕死,大大出乎了周子冽的意外。
  “你不帶我進去,我就自己去。到時出了事,我變鬼都不會放過你!”劉青裝著一付惡狠狠的樣子。
  “千萬別。這天下除了我在意的幾個人,別人的生死我還真不放在心裡。小丫頭,記住,永遠別拿自己去測試別人,不值!”周子冽斜眼望過來,教訓得一本正經。
  “喂,你到底多少歲了?我怎麼聽這話,像一個歷盡滄桑的老人。”還挺冷漠!
  “覺得冷漠了是吧?”周子冽嘴角露出一抹不經意的冷笑,從躺椅裡一翻身起來,“走吧,再不走就走不了多遠了。”
  劉青咽下了心頭很多的疑問。這周子冽年紀輕輕,家境富裕,父母好似也挺愛護他,師父雖然有些變態,但對他也是關心的。他何以好像經歷過很多滄桑,有些看破紅塵的味道?
  其實周子冽也就十四、五歲,正值青春期,這時的男孩子常有一些讓人奇怪的言行舉止。而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正是劉青上輩子教學的對象。如果換一個人,劉青一定會對他進行研究教育。但周子冽很奇怪,他讓劉青從一開始,就沒辦法將他當作小孩子看待,劉青感覺他比自己還要成熟。
  周子冽在前,劉青在後,一路相跟著往山裡去。
  “咦,路不在這邊嗎?你這是要到哪兒去?”劉青看周子冽往草木叢生的地方鑽進去,趕緊指著被人們踏出來的小路問。
  她聽劉大春提起過,往常他們打獵,都是從東面這條小路進去的。從這兒往裡走,翻過兩個山頭,便是深山的邊緣地帶了——那裡人跡少,動物活動頻繁;但又不是大山深處,不至於有太多未知的危險。
  周子冽回過頭來斜了她一眼:“你們村裡經常去打獵的人,辛不辛苦?收穫如何?”
  “當然辛苦啦。天還沒亮就走了,常天黑才回家。不過進山一次也就獵上一兩隻獵物,有時還空著手回來。”
  “就是嘛。所以今天哥哥帶你走的這條路,你要好好記住了。往這條路進去,路程又近,獵物又多,還沒什麼危險。要不,你以為我會帶你來啊?要是你一個人偷偷進山遇到了什麼,我還是怕你變成鬼不放過我的。”
  周子冽說完,又搖頭晃腦地掉了句書袋:“記住啊,世之奇偉、瑰怪、非常之觀,常在於險遠。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說完,他很惋惜地看著劉青搖搖頭:“小丫頭,你還聽不懂哥哥的話呀!”
  劉青最看不得他的臭屁樣,出言反駁道:“這是你的話麼?是宋朝王安石說的好不好?這有什麼不明白?不就是說,世上奇妙雄偉、珍異奇特、非同尋常的景觀,常常在那險阻、僻遠,少有人至的地方,所以,不是有意志的人是不能到達的?”
  “咦,小丫頭,沒想到你還挺有學問哈。”這還真出乎了周子冽的意料之外。本來他認為,劉青這山野丫頭,也就是聰敏了點,沒想到還識字有學問。
  “那是,我是跟周先生家的小姐學的。”劉青把頭一昂。此刻她無比慶幸去了周家學習。
  周子冽帶劉青走的地方,根本就沒有路,到處全是茂密的植物。當他們翻過兩道十幾公里的山梁,進入了一片山凹密林時,山路變得越來越陡峭,荊棘叢生,異常難走。
  以劉青如今的體力,翻上兩三座大山尚能支撐,可要想讓她在這樣的路上施展功力快速而持久的前進,簡直是要了她的命。而周子冽似乎故意折騰她,好走的路就要施展輕功;不好走的路就要使勁攀爬。只走了大半座山頭,劉青就支撐不住了。可周子冽卻沒有絲毫要停留或等待的意思,仍按他的迅速前進,劉青跟不跟得上,好像不關他的事。
  “喂,你等等不行嗎?歇一會兒吧,我實在走不動了。”
  周子冽腳下並未停,回頭瞄了劉青一眼,懶洋洋地道:“從我五歲起,我師父就沒等過我。多少次我被一個人扔在深山裡,跟豺狼虎豹作生死搏鬥。能活著回來,連我自己都感到吃驚。”他望著深山,眼睛裡流露出從未有過的深邃,“第一次,我這個五歲的小孩,跟一頭狼整整鬥了一天。當我走出森林時,全身都是傷,滿嘴的狼毛。那頭狼,被我狠狠地咬住了喉嚨而死。”

  第三十八章:山中采松蕈

  劉青呆住了,心裡極為震撼。五歲,一般的孩童還賴在母親懷裡撒嬌呢!他的師父何以要如此對待他?便是訓練也不應該這麼過份吧?
  難怪,從五歲開始,任誰經歷過這樣的生生死死,也會看透世事,看淡人生,也會不在意很多的人和事、不在乎這世上的種種所謂的規矩。難怪他會不理會周達明的巴結,難怪他會大聲喝斥周玉珠的糾纏。
  “可是,你師父,為何這樣做?”
  “我也問過他,他說,這世界肉弱強食,不如此不足以強大,不如此不足以堅韌,不如此不足以看透紅塵……”他眯起眼,看著前方的樹,似乎有些出神。
  “你怨過、恨過他嗎?”
  “那時才五歲,不懂想太多,只覺得很驕傲,因為我戰勝了一匹狼,戰勝了死神。”
  “現在呢?”
  “現在……不知道。”他苦笑起來,“真的不知道,感覺很複雜,自己也弄不清。”
  劉青不再言語。當一個十五歲的少年,歷盡了生生死死,年紀輕輕便擁有五十歲的心境,他的感覺,也只能用複雜這個詞來形容了。
  “那你現在,也要這樣對待我嗎?”她問。
  周子冽看著劉青,眼光複雜,半晌方道:“我不知道,也許會,也許不會,你別測試我,你會傷心的。堅持吧,到了前面那個山頭,就是我們今天的目的地了。今天出來太晚,你又不能在外面過夜,走不了多遠。”說到這裡,他忽然凝聚起眼神,盯著劉青,看了又看。
  “怎麼了?”劉青被他盯得莫名其妙。
  “我不像一般小孩,可你,也不像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
  “呵,”這回輪到劉青苦笑了,“我本來就不是一般的小孩。”她竟然有一種想吐露真情的衝動。心裡深埋的那個秘密,就像一層薄膜,讓她看得見這個世界,卻融入不了其中。這讓她覺得無限寂寞。
  “那你是……”周子冽的表情極為認真。
  “唉,告訴你你也不信,我是九天仙女下凡塵。”話到嘴邊,劉青還是不敢說出口,順嘴開了一句玩笑。她不能因一時的衝動,而把自己的生命交付給一個基本上還是陌生的人。還是把那個秘密深埋在心底吧,做一個寂寞的人,面對大海,春暖花開。
  “真的?”周子冽似乎有些相信。
  “假的。”劉青笑起來,“還說你滄桑,連這樣的話都相信。比五歲的孩子還天真。”
  “看看,這樣一句話,出自一個十一歲山村女孩子的口,任誰都不信。”周子冽的眼神卻越來越認真。
  劉青一驚。她今天,實在是太過放縱自己,說了很多不符合自己身份地位的話。在周子冽面前,她總是那麼不設防。為什麼?
  看著周子冽那酷似前生丈夫的眼眸和不經意間俏似的表情動作,劉青咬了咬嘴脣,轉過頭去。
  “對了,一直沒問你,那天,你為何那麼激動?”
  “我不會說的。”劉青搖搖頭,“每個人,都有他自己想要固守的秘密。”不知為何,她不想騙他。可她絕不會說實話。
  周子冽沉默下來,不再說話。
  劉青也默默地跟在他的後面,垂頭不語,全然沒有看見,說話間,她已不知不覺翻過了那座於她而言最難艱難的大山,到了另一座山頭上。
  “快看,那是什麼?”周子冽驚叫道。
  劉青抬頭一看,前面是一片松樹林,順著周子冽的手指看去,只見松樹的根部,一朵朵黃褐色的菌子,像一把把小傘,星星點點地生長在草叢裡。
  “啊,這麼多?”劉青前世是生長在城市裡的姑娘,雖然有過跟同事徙步的經歷,但深山裡很多東西她都不認識,看她眼裡便全是新奇。她歡快地跑過去,蹲下來,剛伸手想去采,卻忽然又縮回手來,回頭看著周子冽:“這是什麼菌,有毒嗎?”她前世可是看過不少資料,說很多菇菌都有毒,不能吃,還是小心點好。不過現在知道了周子冽的經歷,她就不擔心了,這些東西他一定知道。
  周子冽早已停住了腳步,懶洋洋地靠在一棵松樹上,袖著手、抱著胸,看劉青發現菌子,終於似小孩子一般雀躍,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笑意來。此時見問,他展顏笑道:“這是松樹蕈,不但沒毒,而且還可以入藥,有強身、止痛、益腸胃,理氣化痰等功效。這種松子蕈主要生長於春秋兩季,尤其是這個季節的蕈,又嫩又鮮,最是美味。不過,這東西好吃但比較麻煩,因為蕈裡會有很多小蟲子,必須先撕去表層的膜衣,洗乾淨後用鹽水浸泡一兩個時辰,然後才能下鍋。”
  劉青聞言,心中大喜,在腦子裡把周子冽剛才所說的話回憶了一遍,確定自己記住了,這才伸手去采松樹蕈。她忽然心念一動,抬眼望向了周子冽:他年年到森林裡來獨自生活一陣,這松樹蕈於他而言絕對是非常常見的了,為什麼剛才他卻那般大驚小怪?而且,他已說過不能傳授她醫術了,然而方才他又說得那般詳細……
  一股暖流在劉青心裡涌起。看來,這周子冽內心裡並不像他自己所說的那般冷漠。
  山間雲霧繚繞,時不時有一兩縷從劉青身邊竄過,讓人彷彿置身仙境;松樹林特有的清香彌漫在林間,腳下踏著的是鋪了一層松針的鬆軟的腐殖土;偶爾有一兩隻小松鼠在樹梢上追逐嬉戲。在這樣的大自然裡,劉青覺得心情無比寧靜。過了好一會兒,劉青采了一大堆松樹蕈。這時,她才看見周子冽袖著手閒閒地站在一旁看她忙乎,便不滿道:“你怎麼不動手?”
  “貪心鬼,你要把它們都采光啊?吃得完嗎?”
  “好不容易來一趟,不采它們過幾天還不是會爛掉。吃不完,不會曬乾啊?或自己吃,或拿去賣啊。”劉青斜他一眼,說完還不忘補上一句:“不知柴米油鹽的闊少爺。”
  “呃。”一向牙尖嘴利的周子冽摸摸鼻子,忽然覺得自己無言以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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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十九章:谷中溫泉

  “話說,”劉青手裡不停,嘴裡也不停,“你有什麼人生理想?”
  “人生理想?”周子冽一臉茫然。
  劉青以為他聽不懂這種現代詞,解釋道:“就是說,你長大以後最想做什麼?”
  “長大以後最想做什麼?”周子冽皺起眉頭,摸著下巴,喃喃自問。
  “你從沒想過這個問題?”劉青詫異地問。話說,人人不是在小學時就寫過這個作業嗎?雖然這明代與之相隔了六百多年,可這時代的私塾老師或父母也會給孩子提這個醒吧?
  “……沒有。”周子冽明顯有些鬱悶,“我兩個哥哥從小我父親就要求他們努力考科舉,以後作進士,中狀元。可對於我……”他搖搖頭,“他從來不說什麼。我師父只管教東西,也從沒提過這個事兒。”
  “那現在想!”為了幫助迷途的羔羊,劉青乾脆出道選擇題:“考科舉?做大俠?做大夫?”
  周子冽把眉頭皺成了一團,想了想,搖搖頭:“都不喜歡。我對八股文沒興趣;我也不喜歡打架;至於大夫嘛,我說過,我只在意我在意的人。”他忽然眼睛一亮,“你剛才說的……要不,我去賺錢去?說真的,長這麼大,我還真沒賺過一文錢。賺錢應該是件很有意思的事。”
  “商賈地位可是很低下的。”劉青提醒他。
  周子冽毫不為意:“在乎那些幹什麼,最重要的是自己活得開心。”
  “同意!”來自經濟洶涌大潮中的劉青,當然極為贊同周子冽的觀點。她看看松樹蕈采得差不多了,又采了幾片大大的樹葉,鋪進竹簍裡,再把松蕈小心地撿進去。這竹簍還是她來時,在周子冽的廚房裡拿的,否則兩人都兩手空空,又不能使用芥子,看到好東西也只能乾瞪眼。
  把松蕈全部撿完,劉青正想將竹簍往背上背,周子冽的臉上露出一絲怪異的表情,看著她欲言又止。
  “怎麼了?”劉青問,心裡有一絲期待。不過想要指望中國古代男人具有紳士風度好像很不現實。
  周子冽似乎放棄了心裡的糾結,上下打量著劉青,又恢復了那付欠揍的表情,嗤笑道:“就你那小身板,還想背著它爬山回去?還是哭鼻子現實一點。”
  “要你管!”劉青又恨不得飛他一腳。這傢伙嘴臭的,就是欠抽。
  “唉。”周子冽嘆息著搖搖頭,劈手奪過劉青手裡的竹簍,背在自己背上,喊道:“走嘍。”抬腳朝前奔去。
  劉青看看自己空空的手,再看看前面明顯放慢腳步的少年,臉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繞著松樹林的邊沿走了十多分鐘,他們慢慢進了一個大峽谷,谷底是彎彎曲曲的小河,河的東西兩岸懸崖峭壁,險象環生。劉青昂頭望去,只見兩邊懸崖如兩把鋒利的刀口,把他們頭頂處的天空拼成了一線天。山巔山腰大霧彌漫,霞蔚雲蒸,水霧在陽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五彩繽紛的形狀,讓人眼花繚亂,恍若置身於仙境一般。身周偶爾有一兩隻錦雞飛過,落在綠樹紅花間。
  “好漂亮。”劉青讚嘆道。轉而,她看著山腳下、山腰上一簇簇開得正艷的杜鵑花,又疑惑:“現在這時候,山上的杜鵑怎麼就開了?這花不是要到清明才開的嗎?”
  周子冽懶洋洋地睨她一眼:“你不覺得這裡比外面要溫暖嗎?”
  “是哦。”劉青這才從視覺感受的美麗中醒悟過來,她眼睛一亮,“莫非,這裡有溫泉?”
  “聰明!”周子冽微笑起來,難得地稱讚了劉青一句。劉青剛想得意一下,他又道:“快要趕上我的一半了。”
  劉青白他一眼,不再理他,徑自向前。她發現近段時間她的感官越來越靈敏了,她想要憑自己的感覺找到溫泉的位置。很快,她便在林木蒼鬱的一處亂石間發現了一汪雲蒸霞蔚的溫泉。
  “周子冽,我找到了。”劉青高興地叫著,正想找個地方下去摸摸水溫,跟在她身後的周子冽笑道:“這一處能找到不算什麼,還有一處,你要能找到,就算你比較厲害了。”
  劉青一向自詡自己比較成熟穩重,但這周子冽彷彿天生是她的冤家對頭,往往三兩句話就激得她衝動易怒,十足像個十歲的小孩兒。這不,現在周子冽這話一說,她又蹦了起來:“那就讓你看看本姑娘的厲害。”
  周子冽既如此說,那個溫泉肯定比較隱蔽。劉青靜下心來,仔細觀察和感受,半個小時後她終於找到了另一處溫泉。這處溫泉隱在一塊像小山似的巨大石塊之後,裡邊緊靠懸崖,加上周邊密林遮擋,一般人極難發現這裡有一處溫泉。這眼泉水並不深,最深之處也大概只有一米五,水碧如翠,清澈見底。劉青忍不住下到泉谷邊,伸手探了探溫度,這溫泉的溫度不冷不熱,最是適合泡澡。
  劉青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的周子冽,猶豫著。剛才爬那座山時,她就出了一身汗;後來在松林裡撿松蕈冷下來後覺得特別難受。她芥子裡帶有衣服的,但當時卻不好暴露她的隱形行李箱;而且聽了周子冽的遭遇,她也不好意思太過嬌氣。這便一直忍著那不舒服。現在看著這一潭溫泉,她卻心動了。
  “噯,走了一段路,倒是有點出汗。這麼好的溫泉,不泡泡可惜了。劉青,你在這兒等著,我去那個溫泉泡泡。”周子冽在她後面,忽然開口道。說完也不等她說話,回身就走,一邊走一邊還回過頭來壞笑道:“你可給哥哥老實點,不許偷看別人洗澡。”
  “你才偷看別人洗澡呢。”劉青順手從旁邊的樹上摘下一個小果,朝周子冽砸去。
  “啊……”周子冽佯裝的慘叫聲響起,聲音越來越遠。過了一會兒,那邊又唱起歌來。
  劉青抿嘴笑起來:那傢伙,嘴是臭點兒,其實心挺好的,而且還挺細心體貼,不但主動讓開地方,還用歌聲示意——我離你遠著呢,你放心洗吧。
  當下她也不再猶豫,脫了外衣,不過她還是留了一套褻衣在身上,泡進了溫泉裡。
  啊,真舒服!劉青輕吁了一口氣,抬眼只見青山環繞,綠樹蔥郁,碧水如鏡;入耳便聞清朗悅耳的歌聲,伴著幾聲清幽的鳥鳴。她只覺自己無比的愉悅寧靜。

  第四十章:泉邊遇蛇

  因惦記著要早些回家,劉青在溫泉裡泡了一會兒,便起身準備換衣服。她找了個比較安全隱蔽的地方,把濕褻衣脫下來,從芥子裡拿出一塊布巾,把身上擦乾,這才拿了一套乾的褻衣換上。把濕衣服放進芥子後,她伸手去拿原來掛在樹上的外衣,忽然“啊”的一聲,劉青驚叫起來。
  一條碧綠的蛇,彎曲著匍匐在她的衣服上,被她剛才扯衣服的動靜驚到了,正昂起起頭來,吐著信子看著她。劉青看著這蠕動的條形動物,不禁打了個寒戰。
  那邊周子冽的歌聲驟然停止,高聲問:“怎麼了?”
  劉青卻不敢說話。她感覺到這蛇正警惕地看著她,只要她稍有動靜就會攻擊過來。
  怎麼辦?便是周子冽感覺不對趕過來,她也怕他會驚擾到這條蛇。她離這條蛇可是近在咫尺,周子冽想要救她怕也不易。
  危急之下,劉青倒慢慢冷靜了下來。她忽然想起,其實很多動物是不會主動攻擊人類的,除非它覺得你對它有敵意才會搶占先機。否則,樹和石頭都在那裡,它們為什麼不攻擊?那是因為它們無意無識,是個死物,沒讓動物有任何的危害感。想到這裡,劉青忽然有所領悟。她垂下與蛇對視的眼睛,凝神靜氣,慢慢收斂自己的氣息,讓自己與大自然融合為一體。她要讓自己像一棵生於天地間的樹,靜靜地立在那裡。
  靜謐之中,她彷彿感覺得到溫泉的霧氣正在緩緩升騰;微風柔柔地拂過她的臉;草木在風的吹拂下輕輕搖動,發出沙沙的聲音;鳥在歡唱;草叢裡有一隻青蛙,正一動不動地匍匐在溫暖的濕地上,靜靜地看著她與蛇的較量。
  過了一會兒,那條蛇慢慢把身子縮了回去,輕輕晃了晃腦袋,然後緩緩溜進了樹叢裡。
  劉青鬆了一大口氣,睜開眼,卻聽到周子冽的聲音:“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卻看到周子冽站在她身側的一棵樹旁,頭髮濕漉漉地還滴著水,把衣服都滲濕了;衣服的前襟散開著,露出小麥色的健康皮膚;平時繫在腰上的銀色腰帶卻拿在手上——卻原來是一把軟劍;而腳上的鞋也不知在哪裡,光著兩隻腳踏在有刺的伏地植物上。他一向都是清清爽爽、整整齊齊的,何曾有過如此狼狽的形象?看樣子,顯然是一聽到她的叫聲,就急急穿了衣服跑了過來,也不知他在這裡站了多久了。
  劉青心裡涌上一股暖流。她昂頭對周子冽笑道:“我沒事。”
  周子冽用他如星辰般晶亮的眸子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你很好。”
  劉青被他這一句弄得莫名其妙,問:“什麼意思?”
  “你在危急時刻,還能靜下心來,頓悟到道之真諦,這種心境和悟性,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周子冽的星眸裡是無比的真誠,“還有,我看你那天練的拳,正與你的這種心性極為契合。武之一道,最是千奇百怪。什麼樣的人,適合練什麼樣的功夫,如同什麼樣的植物適合生長在什麼樣環境中一樣。適合的功夫,能夠激發人的潛能,讓人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而你的那套拳法,我不知你從何而得,但很明顯,它是合天地於一、像水一般能包容萬象卻又能擊毀萬物的高深功夫,奇妙無比,你只要靜心修練,不出幾年,必有大成。你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拜什麼師學什麼藝。”
  “我明白了。”劉青微笑。她知道太極拳為武之精妙,但一個人摸索修習,卻常常會有一種迷茫。所以前段時間她才會那麼迫切地想拜周子冽的師父為師,希望能得到明師的指點。而現在,周子冽的話如一盞明燈,一下子把她的心照得徹亮,讓她的目標明晰而清楚起來。
  劉青昂起頭,發自內心地對周子冽說了一句:“謝謝你。”
  周子冽似乎不習慣這種客氣,彆扭地轉過頭去,再轉過來時臉上又恢復了那欠偏的笑容:“你可真命大,你知道剛才那是什麼蛇嗎?”
  劉青搖搖頭:“不知道。”反正她害怕一切會蠕動的東西。
  “那是青竹蛇,有劇毒。這種蛇即使當時及時解毒無事,它也會讓你以後稍有受傷就流血不止,或腦部出血,最為陰毒。”
  “啊?”劉青聞言,心裡一陣後怕。
  “怎麼,怕了?以後不敢來了?”周子冽臉上的笑容讓人想一拳打過去。
  “哼,誰怕了?”劉青斜他一眼,又“噗哧”一聲笑道:“你去水邊照照,看看你自己的形象?”
  周子冽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和赤腳,“啊”地一聲,人就不見了蹤影,山谷裡則迴盪著劉青銀鈴般的笑聲。
  笑過之後,劉青回過頭來,對著她那套衣服發了愣。這衣服,可是剛才被蛇爬過的,上面可能還有蛇的粘液呢,想想就讓人難受。她對那蛇爬過的衣服看了又看,嘆了口氣,終於還是從芥子裡拿出一套衣服穿上,然後摘了幾張大樹葉,小心地把衣服包起來,再用草捆住,這才扔進了芥子裡。反正對這套衣服,她是有心理陰影了,以後打死她都不穿。但如果衣服不見了,秦玉英一定會嘮叨個不停,還是拿回去洗洗乾淨放著吧。
  她走出去時,周子冽已收拾好自己,袖著手靠在一棵樹下等著她了。這傢伙屬燒包型的,一天到晚鑽山林,還總是穿著冰藍色的衣服,頭上是同色的髮帶。要不是衣服上繡的花紋不同,劉青還以為他總不換衣服呢。此時的周子冽,穿著他亙古不變的冰藍衣服,站在青山碧水間,長身玉立,衣袂飄飄,臉上劍眉星眸,倒也是個翩翩美少年。
  周子冽見劉青走來,盯著她的衣服看了一會兒,再看看她空空如也的雙手,臉上又露出那種怪異的神情。
  劉青也無奈地低頭看了自己一眼。她沒辦法啊,哪來兩件一模一樣的衣服呢?她穿來這裡一年,就過年時做了一件新棉襖。這山裡人誰家有錢給正在長個兒的孩子老做新衣呢?她這種時候穿的夾襖,也只有兩套,都是秦玉英用她的舊衣改成的。她身上這套還是昨晚連夜烤乾的,以備進山不測之用的,沒想到還真派上了用場。
  周子冽要懷疑就懷疑吧,反正她是打死也不承認的。

  第四十一章:靈芝

  “我現在相信了。”周子冽冷不丁地開口道。
  “相信什麼?”
  “你真是的九天仙女下凡塵。”
  劉青乾乾地笑了兩聲,不置可否。這慌扯大了,她還不能否認,真夠悲催滴。
  周子冽看了看天色,道:“我就帶你在這裡轉一轉就好了,你要在酉時前回到家吧?”
  “嗯。”劉青點點頭,忽然她用手一指:“兔子!”只見一隻兔子從草叢中躍了出來,聽到劉青的叫聲,又迅速地遁去。
  “啊!”劉青惋惜地叫道,“讓它跑了。”
  周子冽嗤笑道:“就你那大驚小怪,還有蝸牛般的速度,能逮得到兔子,才怪!”
  劉青不服氣地白他一眼:“我從來沒獵過獵物,當然是這樣啦!我就不信你第一次進山時不大驚小怪。”
  這一次周子冽倒沒跟她較勁,很厚道地說:“走,帶你往前面去,那裡的動物比較多,哦,還有一些中草藥。”
  沿著峽谷走了半個多小時,劉青感覺光線暗了下來。她抬頭望去,才發現他們已經進入到了一片茂密的闊葉林裡,陽光被密密的樹葉遮住了,讓人感覺黃昏提前來臨。
  正觀望間,忽然“撲稜”一聲,一隻山雞從她身旁飛過。劉青閃身掠去,想把山雞抓在手裡。但山雞這種動物野性極強,善于飛翔,視覺和聽覺都極為靈敏,反應也快捷,劉青使盡了全力也就摸了一把雞尾巴。
  周子冽摸著下巴沉思了一下,然後從地上找了幾個小石子給劉青,道:“我看你的功夫,應該是身隨意動、順勢發力;而且你那是拳法,不合適用武器。不如你練練投擲功夫?”
  劉青聞言眼睛閃亮,向周子冽燦然一笑,伸手接過石子。她一直在為這事兒糾結——這拳法實在是沒法用武器的;但以後行走江湖,僅憑肉掌對敵人的刀劍,太過吃虧呀。
  如果能有一手暗器投擲功夫作彌補,倒是很好的解決了這個問題。
  她手裡抓著小石子,便精神高度集中起來——她想試試她的功力如何;而且她看出來了,周子冽也就嘴上拒絕得厲害,其實心軟得很,今天帶她來這一趟,就是想教她點東西,她可不能放走這樣一個學習的大好機會。
  “噗”的一聲,劉青手裡的一顆小石子飛了出去,一隻兔子在離她一米遠的地方倒地而撲,腦袋上有一個血窟窿。
  “打中嘍,打中嘍……”密林裡響起了劉青清脆的呼喊聲,她高興得拍著手跳了起來。
  周子冽也笑著贊道:“不錯,不錯,力道和準頭都不錯。”
  劉青跑過去看自己的戰鬥成果,可到了跟前,看到還在抽搐的兔子,她頓住了,心中涌上了一絲不安和不忍。
  她抬頭看著周子冽,道:“咱們是不是太過殘忍了?”
  “呃。”難怪有個詞叫“婦人之仁”,周子冽這下算明白了,他無奈道,“弱肉強食,適者生存。這本就是大自然循環之道。那些素食者說是不茹葷腥,可植物難道就沒有生命嗎?真要慈悲,最好什麼都別吃,餓死自己最好。佛曰: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劉青被說得笑了起來。是啊,她有些矯情了。打都打死這隻兔子了,還不忍收兔子的屍,這不是矯情是什麼?反正她也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平日裡也是酒肉穿腸過;再說了,她要想在這社會上生存下去,甚至想要過得好一些、有尊嚴一些,她計劃的第一步,就得通過打獵采藥餬口賺錢。
  想到這裡,劉青神情坦然地去把兔子撿起來,將竹簍裡的松簟扒拉到一邊,再把兔子放進去。
  “行了,這裡動物很多,真要講慈悲的話,‘不貪’方是正道,今天有這隻兔子就夠了。咱們往裡邊看看有沒有藥。”周子冽把竹簍背到背上,道。
  “好。”
  越往裡走,劉青越發現這裡是一個天然大寶庫。參天蔽日的密林裡,不但有各式各樣的小動物和山雞之類的飛禽,其中還不乏果子狸、黃芪等後世已瀕臨絕種的動物。周子冽一一指給她看,教她認識,介紹各種動物的生活習性和利用價值。
  “啊,這是什麼?”劉青眼尖地發現前面的一棵高大的朽木的根部,長著一簇傘狀的堅硬木質菌蕈,這菌蕈蓋子像腎形,呈紫褐色,表面還有漆狀光澤,“竟然是靈芝!”
  “對,是靈芝,而且還是紫芝。這靈芝的生長條件最為苛刻,必須是珍稀高山動物的屍體附著在千年櫟樹的朽木之上,而且還要在高山上的陰濕環境下才能生長。”
  “這麼難得啊?”劉青驚嘆道。前世她在超市裡、地攤旁到處看到有賣靈芝的,看來那不是假的,就是人工培育的啦。
  周子冽又指著旁邊一株植物道:“這是靈香草,可以用來作香料,還具有散風寒、治腰痛、胸悶、驅蟲之功效。”
  到酉時劉青下山時,周子冽的背上的竹簍裡,除了一隻兔子、一大堆松蕈和一叢靈芝,還多了一些絞股藍、靈香草、楓香寄生、黃精和血見愁等中草藥。有些草藥雖沒到采摘季節,但劉青還是采了一些,當作植物標本,好加深自己的記憶。
  這些東西劉青不敢拿回家去,怕劉大春發現,以後想偷溜上山就難了。所以藥材全曬在了周子冽小木屋的後院裡。
  她走之前,周子冽遞給她一把鑰匙,道:“那些藥曬乾後你可以收了賣給周世叔。這鑰匙你拿著,碰到我不在家,你自己進出也方便。”
  “噢,謝謝。”劉青接過鑰匙。
  周子冽猶豫了一下,又道:“明天不知我師父回不回來。如果回來的話,我就不能陪你去山裡了。不過我今天帶你去的那片林子沒有什麼大型的猛獸,明天我如果不在家,我會在廳堂的桌上放兩瓶蛇藥。你將功夫再練幾個月,也就可以一個人進山了。不過千萬別走遠。”
  劉青瞄他一眼:“就好像咱們不見面了似的。你在這呆三四個月,總有在家的時候吧?”
  周子冽苦笑著摸摸鼻子:“誰知道呢?如果明天老怪物回來告訴我,他又發現一處好玩的地方了,我就得轉移陣地。”
  “不會吧?”想到再也見不到這個討厭的傢伙,劉青忽然覺得心裡有些失落。
  “呵,這是常有的事。”周子冽說完,臉上又浮現出邪邪的笑容,“小青青,不會是捨不得哥哥了吧?”
  “誰是你的小親親?誰捨不得你了?沒你氣我,我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劉青心裡的鬱悶被他這一調侃,頓時雲消霧散。她白了他一眼,轉身出了門。

  第四十二章:信心大增

  劉青蹦跳著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心情很是愉悅。今天不但終於進了山、收穫很大,而且還有專家給她的功夫作了鑒定,讓她豁然開朗。她望瞭望綿延環繞的重巒疊障,又將眼光投向了劉大春出山時行走的方向。
  想要出山,想要完成她做茶的心願,必須得有兩個條件:一是要有自保的武功;一是要有足夠的路費。沒有武功在身,想要在社會並不安定、法制並不健全的古代行走,只有死路一條;另一方面,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一分錢還能難倒英雄漢呢,更何況是她?
  所以,自從穿越以來,她就一直在朝這兩個方向努力。努力地練功,努力地改善家裡的經濟條件。她到周家學習,到小木屋找周子冽,無不是在為她的奮鬥目標處心積慮。以她骨子裡的清高,她何曾願意到別人面前做低伏小?只不過她比較幸運,周家人並未給她冷眼,而周子冽雖然嘴臭,但眼睛裡卻沒有半分不屑。否則她自認做不到忍辱負重,甚至連一個白眼都受不了。
  而今天,周子冽點評過她練的功夫後,她對前路更是自信滿滿。她相信,只要她勤加練習,假以時日,她的武功一定能有所成;而今天進山看到滿山的野味和藥材,要積攢路費應該也不困難。看來明朝的廣闊天地,大有她劉青成就一番作為的機會啊!
  有人!正在沉思的劉青停下腳步,迅速地閃到一棵大樹後。卻見周玉珠急急地路過她藏身的地方,朝小木屋奔去。
  “可憐的周玉珠。”劉青感慨。現在知道了周子冽的性格,可想而知周玉珠此番一定又是傷心而歸。
  也沒時間替別人瞎操心,劉青加快了步伐,飛快地往家裡走去。她要趕在劉大春回家之前進門。所幸到家時,只有秦玉英帶著小寶在院子裡餵雞。
  “嫂嫂,我回來了。”一進門,劉青笑嘻嘻地打招呼。她現在得打起精神來滅火。
  “你個死丫頭,這個時候才回來,你可知道我擔了一天的心。”果然秦玉英一見她,就像炮仗被火點著“嘭”的一聲就爆了。
  “好嫂嫂,我這不是趕在哥哥進門前回來了麼?”劉青笑嘻嘻地上去挽住她的胳膊使勁搖,然後使出殺手鐧,利誘秦玉英:“嫂嫂你猜我今天的收穫是什麼?”
  秦玉英的情緒頓時被轉移了,她看了看兩手空空的劉青,兩眼一瞪:“今天就什麼也沒獵到?”
  “這不是怕我哥發現,不敢拿回家嗎?”劉青嘟了嘟嘴,也不敢再賣關子,把今天的收穫告訴給秦玉英聽,“那裡山雞啊、野兔啊好多。可因為不敢拿回家,我只獵了一隻兔子。不過周公子教我認了好多草藥,我采了一些,正晾在他的院子裡呢,晾乾了咱們拿去賣給周先生。”
  “你又扯大話騙我了吧?我可沒聽你哥說過有獵物成群的,他們常常進山一天也就獵一兩隻獵物,有時還空著手回來。你這才去多久?不過三四個時辰,倒好像說得不是你獵不著,而是不想獵那麼多的樣子。”鄰人疑斧的寓言說的就是這個了:現在秦玉英因這兩天的事,對劉青的人品問題產生了極大的懷疑,以至於現在劉青做什麼事都要用懷疑的眼光去看她。
  劉青無奈,誰叫她是有那麼多秘密的人呢。沒辦法坦誠,只能凡事都被質疑啦。不過她相信“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這句話。天長日久,秦玉英終會知道她劉青的人品的。
  “因為周公子帶我走的不是那條路,我們走的是另一個方向。不過路很難走,很少有人去,所以獵物倒多。”劉青耐心的解釋道。
  “現在不敢拿回家,再多有什麼用?”秦玉英睇她一眼,“明明獵到的兔子吃不到嘴……”
  “是啊,咱得想想辦法讓哥哥允許我進山。”劉青也嘆了口氣。
  “別想!你哥哥寶貝你的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說到這裡秦玉英有些氣悶。哪個女人不希望丈夫把自己當成寶?可她的丈夫卻把他的妹妹當成心肝寶貝疼在心上。她看了常常心生醋意,卻又不能說什麼。
  “不去管它。”劉青手一擺,“車到山前必有路。我去做飯。”說完就蹦進廚房裡去了。
  當晚劉大春回來,家裡一切如常,他自然沒有發現什麼。劉青不禁鬆了一口氣。不過她又蹙眉:這樣下去不是長久之計,但時機成熟之前,她卻不想讓人知道她練功的事兒。秦玉英萬事都好,就是有一條,愛跟別人炫耀。自己會武的事要是讓她知道了,怕不得過一陣全村人都知道了。到時又有人像周玉珠一樣想跟她學功夫,她教是不教?這東西不比養蚯蚓,對人品方面的要求實在太高了,可不敢胡亂教人。再說了,她自己都還是半桶水呢。
  第二天劉青希望能再進一次山。但當她吃過早飯去小木屋的時候,周子冽卻不在那裡。廳堂的桌面上除了兩瓶蛇藥,還留了張紙條。
  周子冽在紙條上說,他師父回來了,他又到山上受虐去了;廚房鍋裡有一半烤兔,是留給她吃的。這字條最後又寫了一句:那女人好煩!似乎是後面才加上去的,墨汁的濃淡完全不一樣。周子冽的字寫得龍飛鳳舞,倒跟他房裡屏風上的那首《定風波》的筆跡一樣,顯然是同出一人之手。
  劉青對著紙條上那最後一句話“哈哈”笑了一陣,想像著周子冽滿臉鬱悶的樣子,她剛才看到字條時的失望心情彷彿好了很多。
  不能進山就不進山吧!劉青聳聳肩,自己安慰自己,然後直奔廚房,掀開蓋得密實的炒鍋,果然看到半隻烤兔。她伸手摸一摸,兔子早已冰涼,看來周子冽已走了很久了。劉青去看了看院子走廊上晾著的藥材,然後摘了幾片竹葉,洗淨後把烤兔包起來,準備拿回家去給秦玉英當封口費。

  第四十三章:投擲功夫

  估計周子冽受虐不會那麼快回來,劉青除了去把晾乾的藥材收進芥子裡外,便再也沒有去過小木屋。
  既然周子冽的師父是為了訓練他才讓他受傷,讓他自已處理傷口或中的毒,她也就不瞎參合了,也不想再去打擾他。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忙的事,每個人有每個人要努力的方向。
  而她自己,經周子冽那麼一分析,她已經靜下心來,決定老老實實把自己所練的太極拳和道家吐納功夫靜心修習,不再去做這山望著那山高的傻事。
  這樣過了十天,那天劉青在秘密基地采豬草時,聽到了周子冽懶洋洋的聲音:“小青青,幾天不見,一向可好?”
  劉青抬起頭來,只見周子冽一如她最初看到他時的樣子,袖著手斜靠在石壁上,邪邪地咧著嘴,露出潔白的牙齒。看他面色如常、四肢健全,劉青驚奇地問:“你這次沒受傷?沒中毒?”
  “哼,哥哥本事越來越大,老怪物現在很難整到我了。”周子冽得意洋洋地道。繼而他看看劉青,摸摸鼻子,有些鬱悶地說:“所以那老怪物說,要換一個地方玩。唉,小青青,你這麼有趣,哥哥還真有些捨不得你啦。”
  “……”劉青滿頭黑線。貌似,她給一個古代小男生給調戲了。
  “我是來向你告別的,可能這一兩年都不會到這裡來了。小青青你可要好好練功哦。”
  “你以後再也不來了嗎?”她還希望能再跟周子冽進山呢。
  “有可能。”周子冽走到劉青跟前,笑著摸摸她的頭,道:“走了。”話聲剛落,人就閃身石壁後,轉而不見了。
  劉青氣鼓鼓地梳理著周子冽弄亂的頭髮,一面瞪著木屋的方向。這傢伙,走了也要使使壞,真是夠討人厭的。不過這樣一來,劉青心裡的一絲悵然,便消失不見了。
  然而,周子冽的離去,還是讓劉青感覺到了一種失落。周子冽那張熟悉的臉,就像她前世生活的老照片,讓人珍惜懷念;而相處的幾日裡,周子冽對她的巨大幫助,是劉青穿到這裡一年多來,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劉大春一家,也只是從感情上慰藉她的心。但這麼久以來,她一直細數著心中埋藏的秘密,一個人練功,一個人學習,一個人努力生活。雖然效果還算理想,但她常常會茫然,不知道自己努力的方向是否正確。而現在,周子冽這些天的指引,為她打開了一個新的天地。她將在這個天地裡獲得她想要的東西,為出山以後作充分的準備。
  劉青由衷地感謝周子冽。
  日子又恢復了之前的平靜。劉家的秧苗插完之後,便到了清明時節,周達明的茶葉又可以采摘一部分了。劉青忙采茶,劉大春忙去做炒茶師傅,一家人都忙得腳不沾地,可大家心裡都高興。家裡的日子,眼見著越過越紅火了。
  清明過後是谷雨,俗話說:“谷雨前後,種瓜點豆。”劉青和秦玉英趁著雨天不用采茶,把菜地翻整了一遍,又擴大了些面積,多種了幾畝青菜。劉青想起前世農村的人好似都不上山采豬草的,只要種些青菜就足夠了。她想,她以後如果經常進山,肯定會越來越忙的。哪裡有空天天去采豬草呢?而那豬卻是一頓都餓不得的,所以她挑唆著秦玉英多種了幾畝菜。反正現在有山上引下來的泉水,澆地根本不費事。豬和雞養多了,糞肥也越來越多,肥也不成問題。
  劉青有時想想,倒覺得好笑。她這上輩子的城市姑娘,一不小心倒搞了個循環養殖:豬、雞產糞,糞養蚯蚓和青菜,蚯蚓和青菜又餵豬和雞。倒是一點兒也不浪費。
  忙碌之中稍有空閒,劉青就練投擲功夫。這個不像太極拳和吐納,要專門的場所、專門的時間避著人練。只要有幾分鐘的功夫,她都可以抓一把小石子,瞄準一個目標練習。從準頭到力頭,仔細揣摩,總結經驗,覺得自己有把握了,再把目標的距離拉遠。
  秦玉英看了奇怪,問道:“二丫你這是做什麼?天天跟個野小子似的扔石子!”
  劉青回頭一笑:“嫂嫂,你說那要是一隻山雞,我這一石子過去,能不能將它打中?”
  秦玉英看看劉青指的差不多有三米遠的一塊土疙瘩,搖搖頭道:“不可能。”
  “那你瞧好了。”劉青瞄準石頭,一甩手,一塊小石頭飛了過去,正好命中目標。她回過頭來,得意地對秦玉英笑道:“怎麼樣?還行吧?”
  “哈。”秦玉英笑道,“中倒是打中了。可那要是一隻山雞,你這就算擊中了,也不過是給它撓癢癢。難道還能打死它,用它來燉湯?”
  “呃。”劉青臉上的笑容頓時跨了下來,沮喪道:“所以嘍,還要多加練習嘛。”
  秦玉英點頭道:“那我就等著吃妹妹獵回來的雞啦。”要是小姑子真有這樣一種本事,那也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嘛。她轉頭看了看劉青身上的衣服,問:“前幾天暖和了一陣,現在又冷了,你怎麼還穿著單外套?不是有兩套夾衣麼?”
  “不冷。”劉青笑眯眯地蹦了兩下,“你小姑子現在健壯如牛。”
  還沒等秦玉英大笑出聲,院外傳來了劉大春的笑聲:“誰健壯如牛呢?”
  “哈哈,還不是你寶貝妹妹!”秦玉英站起身來去迎丈夫,“就她那豆芽菜的小身板,竟敢誇口說她健壯如牛,笑死我了。”她接過劉大春肩上的籮筐,又道:“你不知道,她還跟個野小子似的時時扔個小石子,說以後用它打山雞給咱們吃。”
  “哦。”劉大春看看劉青,道:“扔給哥哥看看。”他倒不覺得劉青是在胡鬧。這一年多陸續發生的幾件事,讓他覺得這個妹妹變得越來越聰明能幹,連他自己都常常嘆服。現在妹妹既然說了這話,這事兒沒準還真能成。
  “看著。”劉青發現自己當小孩兒當久了,竟然有了小孩的心性,現在就滿心雀躍地想要把本事展示給劉大春看。為了讓劉大春對她有信心,她還是瞄準了剛才打中的那塊土疙瘩,結果當然毫無懸念,一擊中的。
  各位親,泠水現在這勤快,不獎點推薦票麼?

  第四十四章:山中采野茶

  劉大春對這事的認真倒出乎劉青的意料,他走過去,仔細地拿起那塊土塊,看了一會兒道:“不錯不錯,準頭挺好,力道也不錯。不過,”他疑惑地抬起頭來看著劉青,“看你一陣風就能吹跑的樣子,怎麼會有這麼大的手力?”
  劉青暗自吐舌。她就光想著把本事顯給劉大春看,好讓劉大春允許她進山,所以剛才那一擊,她的本事全施展出來了,沒想到卻漏了餡。她只好嘻皮笑臉的對劉大春道:“你不知道嗎?你妹妹天生神力。”
  “哈。”秦玉英斜了劉青一眼,笑道,“你是不是天生神力我不知道,不過,我現在知道了你是牛皮大王。”
  “撲通”一聲,一塊小石子飛到秦玉英的身上,把她嚇了一跳。轉頭一看,卻是小寶撿了地上的小石頭,學著他姑姑的樣子,正把他娘當靶子練習呢。
  “哈哈,看,說錯話了吧?”劉青拍著手笑得極歡。
  “劉小寶,你這小兔仔子……”院子裡響起了秦玉英的叫聲。
  “不過,”劉大春看著院子裡跑得正歡的兒子和妻子,笑了笑,轉過頭來問劉青,“你為什麼不練弓箭呢?”
  劉青歪著腦袋想了一會兒,道:“石子哪裡都有,隨時隨地都可以找到。可如果身上沒帶著弓箭,可不得抓瞎?”
  “理是這麼個理。可是弓箭的力道和準頭要比你這石子強啊。”劉大春也是個較真的主。
  劉青晃了晃她的小拳頭:“再練一段時間,我也能達到用弓箭才能達到的力道和準頭的。”
  在快樂的忙碌間,日子過去的飛快,夏天在不經意間又來臨了。
  在每天的勤奮練習下,劉青的投擲功夫大有長進。雖不能說神乎其技,卻也算得高明了。十米以內的目標,她能做到百發百中,力道也足,一隻山羊也能一擊而斃了。而她每天堅持練的太極拳和吐納功夫,也讓她的身體慢慢發生了變化,比起以前來更為耳聰目明了。功夫技能雖因沒有實戰而無法知道效果,但她的耐力和速度卻比以前有了很大的進步。最讓人驚奇的是,那芥子隨著她身體狀況的變化,空間也變得比原來大了一些,給了劉青一個大大的驚喜——看來這塊玉還有潛能可以挖啊!
  想起前幾個月前周子冽說過的話,劉青相信,自己已經有能力去溫泉那個地方看看了。還過一陣又要雙搶了,趁著現在有空,她想一個人進山去走一走。既然周子冽五歲就能從山裡一個人活著出來,她也不能太過孬種了。
  上一次跟周子冽進山回來,劉青就把行走的路線畫了張簡易地圖。她這人,認人的本事有些迷糊,可方向感還是不錯的。有了這張地圖在手,她相信自己不會迷路。
  劉大春一早吃過早飯就到田裡活忙,他前腳出門,劉青後腳也跟著出了門。出門前她跟秦玉英打了個招呼,秦玉英也知道這小姑子翅膀長硬了,攔是攔不住的,索性隨她去了。
  因草木甚多,大山裡的夏天並不如何炎熱,倒是滿山遍野的知了叫得聲嘶力竭的,讓劉青心裡染了些暑氣。夏天的動物要比上一次寒意料峭的初春活躍得多,劉青在沿途看到不少叫不出名字的飛禽和小形走獸。不過因為有一個目的地,劉青並沒有下手禍害它們。雙方之間也就相安無事。
  劉青明白,上一次進山時,周子冽的行進方式是在測試和鍛煉她的能力和意志。這次沒有周子冽鞭策,劉青還是很自覺地採用了跟上次一樣的行走方法和速度。因些這一次她只用了三個多小時,就到了溫泉所在的峽谷。
  想起上次那條蛇,劉青還心有餘悸。不過衣褲子上抹的周子冽給的蛇藥,讓她心安不少。周子冽倒是個細心的人,他在蛇藥那兩個瓶子下壓了張紙,詳細地說明了這蛇藥的用法。劉青猜想他這藥裡放了硫磺,所以抹在衣服上可以防蛇。
  上次那棵長靈芝的朽櫟樹,是劉青最先去看的地方。然而很遺憾,那裡什麼也沒有。還真希望這靈芝像韭菜一樣,割了一茬又一茬啊?劉青在心裡嘲笑著自己的貪心,抬起頭來嘆了口氣。
  忽然,在這晃眼之間,她好像看到了什麼東西。她連忙抬頭,看到在她正前方的山腰上,長著一棵茂盛的野茶樹。這棵野茶生長在峭壁的岩石之中,樹莖粗大,徑粗過尺;冠高一丈,樹冠就像一把大傘,支撐在黃褐的岩石之上,自然成蔭。上次她和周子冽都被靈芝吸引了目光,沒有抬頭觀望,倒使這棵茶樹明珠蒙塵了這麼久。
  活該周子冽沒口福啊!劉青的嘴角翹了起來。
  陸羽在《茶經‧茶之源》裡說:“其地,上者生爛石,中者生礪壤,下者生黃土。”這野生岩茶,常生長在陽崖陰林的爛石中,終日為霧靄所繚繞;聚山之息土,吸嵐之玉露;納日月之精華,采天地之靈氣。以至枝繁葉茂,蕓蕓叢生。滋味最為清醇,香氣最為濃郁悠長。所謂“高山出好茶”,便是這個道理。
  可佳茗好喝茶難采啊!看看這茶樹長在足有六、七丈高的峭壁上,劉青就犯了愁。
  難怪有“猴采茶”的典故呢!這茶果然須得猴子才好采啊。
  不過劉青不是個知難而退之人,她轉頭四處打量了一下周圍的樹枝,終於相中了一棵樹的枝丫。這時候就顯現出做事準備充分的好處來了——她從芥子裡拿出一把砍刀,把樹枝砍下來,削去枝丫樹葉,樹枝便變成了一個如五指爪般的樹叉;她再從芥子裡拿出一圈長繩,繫住這個樹叉,一個簡易的飛爪就這樣做好了。
  放在手裡甩了甩,嗯,還很順手。劉青瞄了瞄山腰上的茶樹,暗自慶幸:要不是她聰明肯動腦、要不是她有一手投擲功夫、要不是她有一身輕盈功夫,這茶,她還真可望而不可及。
  廢話少說,甩吧!劉青把背上的竹簍放到地下,瞄準茶樹旁的一棵粗大的松樹,一甩手,飛爪直飛過去。“嘭”的一聲,飛爪倒是撞到了松樹的樹幹,卻沒抓穩,劉青稍微一扯,它就掉下來了。

  第四十五章:嗜茶的松鼠

  劉青無奈地把飛爪收回來,仔細地分析她的失敗之處。這飛爪她曾在前世的電視裡見過,這東西本當用精鋼打造,鋼爪掌內裝有機關,可控制各爪;鋼爪尾部繫上長索,與機關相連;以飛爪擊人,只要將長索一抽,鋼爪即猛然內縮,爪尖深陷緊抓物體。
  可她做這個簡易飛爪,樣子倒是相似了,可沒有機關,沒法控制啊。
  只能撞運氣了,甩上去十次,總有一次能鉤住吧?這關鍵時刻,劉青的堅持不退縮再一次讓她獲得了成功。在甩上去的第五次時,飛爪牢牢地抓住了松樹的樹幹。劉青大喜!她運功丹田,深提一股氣,抓緊長繩輕盈地飛躍而起,藉助石壁某些凸起的地方和長在石縫中的草木,順利地站到了茶樹生長的那個石台上。
  劉青輕呼一口氣,看向茶樹的眼光中滿是驚喜。只見這茶樹的茶葉葉片肥大,顏色呈深綠色,葉芽飽滿形態方正,如一支支旗槍,直立在樹冠上。摘一片含在嘴裡,一股微苦的清香彌漫了她的脣齒。
  還等什麼?采吧!現在有著豐富的采茶經驗的劉青,雙手頓時上下翻飛,也不用考慮用什麼東西盛放,采了之後直接扔進芥子裡。
  這茶樹樹高冠大,劉青的站立點正在它的稍上方,可也只能采她面前的茶,稍遠處就沒法采到了。不過只采面前的這一塊,她就收穫頗豐,大約能炒上二三兩的好茶了。劉青正歡喜間,忽然“吱”的一聲,一隻小動物從旁邊的石縫裡竄了出來,把她嚇了一跳。好在她還算沉穩,否則非掉下去不可。
  “吱吱吱……”這隻小動物看起來像只松鼠,但皮毛異常的漂亮,身體和四肢外側及尾巴均為墨綠色,背上有幾條白色的條紋從上顎沿眼邊一直延伸到尾部,皮毛油光發亮,黝黑的大眼睛很是機靈。它個頭很小,只有巴掌大小,蓬鬆的墨綠色大尾巴讓它的身子顯得愈發小了。
  這隻小松鼠看看茶樹,又看看劉青,然後盯著劉青“吱吱吱”地叫著,又直立起來,揮舞著前面的兩隻小爪子,顯然異常憤怒!
  “這茶是你家的?不能采?”劉青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小松鼠的樣子,一臉的好笑。這隻小松鼠太可愛了,又沒有什麼危險,她忍不住想逗一逗它。
  “吱吱吱,吱吱……”小松鼠也不知是在回答她的問題,還是在發泄心中的憤怒,又揮著小爪子衝劉青叫了一陣。
  “唉,沒法交流。”劉青很想捉住這只可愛的小傢伙,但她現在懸在這半空中,四處不著力,自顧都不暇,哪裡再有能力去捉這靈活的松鼠?她只好不捨地對小松鼠揮一揮手,道:“好了,這裡還有這麼多,都是你的了。拜拜了您!”
  說完,她拉著繩子便躍下了山腰。上去的時候她已把繩子綁在松樹上了,這繩子就準備一直留在這裡,以便她下次采茶的時候不用再費事。
  “吱”,小松鼠竟不依不饒,叫了一聲,也跟著劉青躍了下去。它那蓬鬆的大尾巴就像一把降落傘,讓它悠悠忽忽地飄在劉青身邊,然後一同落在了地面上。
  “吱吱吱……”一落地,小松鼠就扯住劉青的裙邊,又不停地叫起來。此時劉青想活捉它當寵物養的想法早已拋到了九宵雲外。這隻松鼠好像通靈似的,太過詭異了。在這無人的深山中,她現在只想拔腳就跑。
  可……她望瞭望山腰上那棵高大碧綠的茶樹,心裡又有些捨不得——如果她今天逃了,以後怕是再也不敢來采茶了。
  “好吧,好吧。”劉青蹲下身來,與松鼠四目相對。既然這隻松鼠到現在也沒做傷害她的事,那應該是沒什麼危險的。但看樣子,她要不把剛采的茶掏出來,這隻松鼠絕對會跟她沒完沒了。
  不過,劉青實在不捨得把剛采的鮮葉拿出來,那可一定是極品,可遇而不可求啊!有這隻松鼠守著,誰知道下次還能再采到不?她眼珠一轉,決定試一試這隻松鼠的詭異程度。她從芥子裡拿出一點劉大春拿回來的炒青綠茶,遞給小松鼠道:“哪,還你!”
  松鼠看看劉青手中的綠茶,湊近前去用鼻子嗅了嗅,“吱吱”叫了兩聲,伸出一隻小爪子拿了兩根茶葉,放進嘴裡慢慢嚼了起來。兩隻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嚼完之後它還微微閉上眼睛,一付陶醉的樣子,甚是可愛。
  此刻劉青心裡早已沒有害怕,她伸手想摸摸松鼠的小腦袋,卻見“嗖”的一聲,松鼠不見了。
  “……”劉青張大了嘴,猛地打了個冷戰。難道,她遇上松鼠精了?
  “吱吱”,叫聲卻從她的耳邊傳來。正疑神疑鬼的劉青被這一聲猛地嚇了一跳,才這發現那隻松鼠正蹲在她的肩頭上,還伸出一隻小爪子,向她討要茶葉。
  “呃。”劉青把放了一把茶葉的手掌遞到它面前,看它又拎起兩根放進嘴裡,實在有些無語。這要是一隻松鼠精,那也是一隻貪吃的松鼠精,而且吃的也挺怪異,竟然喜歡茶。話說,松鼠不是喜歡松果的麼?
  劉青忽然覺得這地方還是磣得慌。算了,還是采點藥回去吧。她摘了一片樹葉,把茶葉包起來放到地上,對在她肩上嚼茶葉嚼得正歡的松鼠打商量:“喂,這茶葉我給你放這兒了。我家裡還有事,得先走了,再見。”
  那隻松鼠卻不理她,繼續津津有味地嚼它的茶葉。
  總不能在這兒一直這樣呆下去吧?劉青沒奈何,伸出手去,想把這隻松鼠從她的肩頭上拎下來。
  這一次這隻松鼠卻沒動,它停止了咀嚼,有些呆呆地看著劉青的手,到劉青碰到它皮毛的那一剎那,它忽然消失不見了。
  這一次是真的消失了,劉青看遍了全身和四周,都沒再看到它的身影。
  “媽媽呀。”劉青飛也似地逃離了那裡。
  不過好不容易進山一趟,哪能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呢?出了峽谷,劉青看到一路都是周子冽教她認的草藥,彷彿看到銀子向她在招手,哪裡還把那隻松鼠放在心上?她采了好些草藥,還出手打了兩隻山雞和一隻兔子,收穫頗豐地下了山。

  第四十六章:下山歸來

  劉青想要積攢私房錢,可就指望這些藥材了。她看了看芥子裡堆放的草藥,微微嘆了口氣,決定還是將它們晾曬到小木屋裡去。她知道如果要把它們賣給周先生,一定是瞞不過秦玉英的。村子就那麼點大,稍有風吹草動,不用半個時辰全村人就知道了。秦玉英要知道吃家裡、穿家裡、用家裡的小姑子,有收入不交公,她的心裡,必定會有想法。但讓劉青頭痛的是,她始終想不出什麼好方法來解決這個矛盾。
  還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劉青掏出一直放在芥子裡的鑰匙,打開小木屋。她看到落滿灰塵的傢具,忽然有些想念周子冽在這裡的日子。今天在山裡要是有周子冽同行,她怎麼會如此害怕和狼狽?而現在,她所有的難題都得一個人去面對,所有的遭遇都不能對人說,
  看著空空如也的屋子和院子,劉青自嘲地笑了笑。這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且不說她跟周子冽交情不算深,就是感情深的好朋友,也沒有誰能永遠陪伴在誰的身邊的。她怎麼會有依賴別人的想法呢?
  收拾好有些悵然的情緒,劉青看看天色還早,便把掛在廚房裡的竹籮擦乾淨,裝上茶青放到太陽下晾曬,又把廚房的灰塵打掃了一遍,這才把鍋洗淨,看茶青的水分揮發盡了,開始炒茶。
  不久之後,一股異香從鍋裡彌漫開來。劉青深吸一口氣,心裡充滿了驚喜。這種奇異的清香是她上輩子從未聞到過的;可想而知,鍋裡茶葉的味道一定非同一般!想到這裡,劉青忽然心念一動:奇花異草不都會有靈獸守護在一旁的嗎?莫非……
  正想到這裡,“嗖”的一聲,那隻墨綠色的松鼠竟然出現在了鍋邊。“啊”,劉青跳了起來,急閃到廚房門口。難怪老人們都說,白天說不得人,晚上說不得鬼。她心裡可是剛剛想到那……呃,打住,打住……
  劉青拍拍胸口,轉過頭去,卻看到那隻松鼠正抬起爪子,想要往鍋裡去抓茶葉。卻因個子太小,鍋又大、茶又少,它怎麼也夠不著。
  “吱吱吱……”松鼠轉過身來,對著劉青指手畫腳地比劃了一通,神情極為委曲。
  “呵呵。”這麼可愛的小東西,好像一直也沒傷害她,再過詭異一些又能怎樣?她自己還不是挺詭異的?這麼想著,劉青放鬆下來。
  “啊,我的茶。”劉青驚叫。趕緊跑回鍋邊,飛快地翻炒了幾下茶葉,以免它糊了,這才抓起幾根茶葉,放在小松鼠的面前。
  小松鼠這下滿意了,抓起兩根茶葉放進嘴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咀嚼著,眼睛微眯著,好像在細細品味茶的味道。
  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啊!劉青感嘆著,也學著松鼠的樣子,放了兩片茶葉進嘴裡。一嚼之下,她瞪大了眼。一股從未有過的清香彌漫在她舌尖,之後便有一股清氣直衝腦門,讓她精神為之一振!
  這香氣,這味道……
  劉青看看松鼠。難怪這松鼠會捨棄清香的松果而改吃苦茶呢,原來,這棵茶樹的味道這麼好。不過,生茶葉的味道畢竟比較苦澀,看來這小傢伙嘗過她的炒茶後,迷上了炒茶的味道。
  茶炒好後,劉青迫不及待地想要衝泡一杯嘗嘗味道。她到廚櫃裡找碗時,這才發現廚櫃的角落裡,竟然有一套細瓷茶壺和茶杯。
  “這傢伙,真夠會享受的。”劉青嘟噥著,毫不客氣地將茶具拿了出來,洗淨用開水煮了一下,這才衝了一壺茶。小松鼠聞到味道,也湊過來盯著茶壺。劉青看看它,沒奈何地拿了兩個杯,給她和小松鼠各斟了一杯茶。
  熱水衝下,剛才聞到的奇異的清香更濃了。劉青端起茶杯,深深迷戀在這股香氣之中;細觀湯色,只見茶湯色如明鏡;呷上一口,直覺甘洌馥郁,味美清醇,質純瓊璞;茶已下喉,舌端仍生津意爽,齒頰留香,令人回味悠長。此乃可遇而不可求的絕世好茶也!
  小松鼠一直在那杯茶邊打轉,一會兒看看茶杯,一會兒看看劉青,看劉青喝完茶陶醉的樣子,它也忍不住湊上茶杯去喝了一口。茶湯比較燙,它也不知道吹涼,茶一放口,就燙得它“吱吱吱”直叫。它蹦了兩下之後,衝著劉青揮舞了兩下小爪子,表示著它心中的極度不滿:你喝著沒事?我喝著咋就這麼燙呢?
  發泄完不滿後,它又轉回身去,繼續對付那杯茶。喝到後面,茶湯的溫度適中了,它竟然抱起有它身軀一半大的茶杯,“咕嘟咕嘟”,一口氣把茶全部喝光。放下杯子時,肚子竟已脹鼓鼓的了。它用小爪子摸著自己的肚皮,一付愜意的樣子。
  “……”劉青看得極為無語。
  看看天色不早了,她趕緊起身把茶葉收拾好。剛炒制好的茶要放上一、兩個星期,味道才會更好;而且新茶一般帶有“火”味,如果馬上衝泡,喝了過後嗓子會發乾,味道也不鮮美;另外,新炒制的茶葉中還殘留水分,不利於保存。
  所以劉青原來得到的茶,全放在芥子裡一個放有生石灰的缸裡,這樣不僅可以去掉“火”味,還可以降低乾茶的水分。她從芥子裡拿出一塊布來,把剛剛炒好的茶包起來,將原來裝茶的陶缸拿出來,把茶包放進去,這才一起收進芥子裡。
  “吱吱,吱吱吱……”小松鼠不知何時從陶醉中醒了過來,也湊過來看劉青忙乎。待劉青把茶缸放進芥子裡時,“嗖”的一聲,小松鼠也不見了。
  劉青瞪眼呆了一呆,這才猛醒過來。趕緊收息內視自己的芥子,發現那隻小松鼠竟然貓在茶缸旁邊,正張開小嘴打了個哈欠,扒在茶缸邊睡覺了!
  合著原來它就一直在裡面?劉青目瞪口呆。
  這芥子,不是她的私密空間嗎?它怎麼進得去?
  不過再不回去秦玉英又該埋怨了。劉青也來不及細想,檢查了一遍灶裡的火已熄透後,趕緊鎖上門回家。在跨進家門的那一剎,劉青忽然想起:那小傢伙喝了那麼多茶,不會在她的芥子裡隨地大小便吧?
  “哇,這是你獵的?”秦玉英正在院子裡收衣服,看見劉青拿著一隻兔子和兩隻野雞進門,驚喜地問。
  “怎麼樣?你小姑子還是讓你吃到山雞了吧?”劉青把頭一昂,得意洋洋。
  “是啊,是啊,我是一個多少有福氣的人哪!能享得到小姑子的福。”秦玉英笑眯眯地隨和附和。
  “呃。”可不,她劉青打獵,秦玉英吃雞!典型的坐享其成啊!劉青鬱悶地瞄了秦玉英一眼:“有個這麼能幹的小姑子,你每天坐在家裡就有野味吃,我可真羡慕你!”

  第四十七章:劉家的風波

  因為是熱天,古代又沒有冰箱,食物不經放。雖然山裡夜晚涼爽,晚上睡覺還要蓋被子,但煮好的東西最多也只能放一個晚上。這次要不是因為是第一次進山,怕獵回來的東西少了被秦玉英嘲笑,劉青是絕不這麼貪得無厭的。
  所以姑嫂倆商量了一下,決定送一隻山雞給隔壁的林大叔家。林大嬸接過秦玉英送來的雞,一聽說是劉青上山打的,放下雞便專程到了劉家,對著劉青好一頓猛誇,把個劉青誇得面紅耳赤。劉青沒奈何地瞄了秦玉英一眼,實在是有些無語。
  “林大嬸,什麼事說得這麼高興?”劉大春從田裡回來了。
  “大春啊,你回來了?你可是有個好妹妹啊,這麼能幹。你瞧瞧,這麼小的年紀,就能上山打獵了,連林嬸都有福氣享到二丫的福了喲。”
  劉大春的臉上一點點沉了下來,只是當著林大嬸的面,沒有發作。進屋去把手裡的東西放好,出來時見林大嬸已經走了,這才走到劉青面前,沉著臉盯著她看了半晌。
  穿來當劉大春的妹妹這麼久,劉青從沒見過他這麼怕人的面孔。雖然心裡早有準備要接受暴風驟雨的,可是看到劉大春黑沉沉的臉,劉青心裡還是打起了鼓。
  “我……我看小寶去。”秦玉英這個救火隊員臨場退縮了。
  “沒義氣!”劉青心裡罵了一句,自己卻老實站在那裡,一付低頭認罪的樣子。這是她對付劉大春的屢試不爽的法寶——只要她裝可憐,劉大春立馬心軟。
  可這一次明顯不好胡弄,劉大春站在那裡盯著她已有一盞茶功夫了,還是滿臉的陰雨不霽。
  劉青心裡一橫:反正劉大春是捨不得罵她的,更不要說打她了。她怕什麼?實在不行,哭吧!
  “你能幹了哈!我劉大春有福了哈!我們都要幾個大男人一起才敢上山,你倒好,一個人敢闖龍潭虎穴,真是夠能幹的……”
  劉青聽著劉大春連責罵帶挖苦的話,眼淚一滴滴地流了下來。她雖然清楚明白劉大春是因為擔心她的安危才會這樣,可她就忽然傷心了。想想穿越這一年半來,她殫思極慮地為這個家出謀策劃,還要想方設法地遮遮擋擋。這其中有多少的辛苦,多麼的不容易!這進山打獵,難道不也是為這個家好麼?可為什麼她還要站在這裡聽人嘲諷謾罵?
  劉大春早已停了嘴,呆呆地望著妹妹淚流滿面的臉。那臉上他從未見過一種深深的哀寂,像一把刀刺進了他的心。
  “二丫,二丫,你這是怎麼了?你……哥哥不罵你了,你不要哭了。”劉大春這一下被嚇得手足無措,伸出手去想幫劉青擦眼淚,彷彿那樣就能堵住那流出來的淚水。
  “哇……”聽這一哄,劉青心裡的委曲像是找到了決堤口,傾泄而出,頓時哭出聲來。她拍開劉大春伸過來的手,反身跑進房去,“嘭”地關上了門。
  這一下秦玉英也被驚動了,她從廚房裡跑出來,衝劉大春大聲嚷嚷道:“你這是怎麼回事?我看你的頭今天被門板夾了吧?平日裡把二丫寶貝得什麼似的,這時候卻這樣罵她!別說她了,我聽了都受不了。她還是不是為了這個家好!難道她去打獵就是想讓自己吃口好的?”說完又跑到劉青房前拍門:“二丫,是嫂嫂,開開門……二丫,你別怕,嫂嫂跟你在一起,他要再敢罵咱,就讓他一個人過日子,你跟嫂嫂回娘家去……二丫,二丫……”
  劉青扒在床上痛哭了一陣,堵在心頭的不痛快全都流了乾淨。此刻見秦玉英拍門拍得急,只好爬起來去開門。她實在是覺得不好意思,這麼大個人了,還老哭鼻子。本來怎麼說服劉大春,方法說辭都準備好了。這場大哭,實在是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大概心裡早已把劉大春當成了最親的人。而忽然被一向最疼愛自己的人罵,那種委曲的感覺,比經歷困苦磨難還要讓人傷心難過。
  秦玉英見劉青紅著眼睛低著個頭來開門,一把把她摟進懷裡,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嫂嫂已經把你哥狠狠罵了一頓,你要再不解氣啊,咱再打他兩下。”
  “嫂嫂我沒事。”劉青撲在秦玉英軟軟的懷裡,心裡暖暖的。
  劉大春看到劉青傷心欲絕的樣子,想死的心都有了。此時見劉青出來,眼睛紅紅的,真狠不得給自己兩個巴掌。聽聞秦玉英說的話,趕緊把臉湊過去道:“吶,妹妹,你打哥哥兩下。”
  “誰要打你。”劉青嘟著嘴,把臉轉到了一邊。
  “姑姑,姑姑……”小寶從秦玉英房中走了出來,睡眼惺忪的,小臉上還有席子壓起的紅紅的印子。此時看見家中三個大人都站在劉青房門口,他嘴裡卻只叫姑姑。
  劉青巴不得讓這尷尬的狀況恢復正常,忙從秦玉英懷裡出來,走過去一把抱住小寶,親親他道:“寶貝醒了?”現在天熱,這小傢伙愛困,常常從中午一直睡到下午四五點鐘。
  “姑姑,小寶要喝水。”小寶這段時間說話、走路都進步很快,走路已經不用學步車了。
  “好,咱們喝水去。”劉青抱著小寶進了廚房。山裡人都喝生水,劉家也不例外。自劉青來後,便強烈要求喝開水,還佯裝了幾次拉肚子,這才讓全家人慢慢習慣每天燒些開水。小寶長得胖乎乎的,大概也是跟他不大長蛔蟲有關係。
  劉大春跟在後面進來了,腆著臉湊過來:“妹妹,哥哥剛才不好,你要是生哥哥的氣,只管罵回哥哥,好麼?”
  “哥,你別這樣,我知道你是擔心我。”劉青不好意思的笑了笑,“不過,我進山確實不像你想像的那樣危險。”劉青轉頭去看了跟進來的秦玉英一眼,“其實有一件事,我一直瞞著你,就是周公子。那天是我給他喝了茶,才解了他身上的毒。後來他便教我練扔小石子,又帶我去了一個又近又沒什麼危險的峽谷,教我認草藥,還給了兩瓶蛇藥給我。所以我進山去,你放心好了,真不會有危險的。”不給劉大春透個底,劉青知道他是肯定不放心的。但武功的事,她還是不想讓他們知道,“周公子的事之所以瞞著你,是因為那天周先生也在,周先生那人你知道的,他要知道我跟周公子有來往,非在心裡罵我不顧廉恥不可。”

  第四十八章:偶就賴定你了

  “真沒危險?”劉大春還是滿臉的不放心。他現在就算心裡對劉青和周子冽的交往有不同看法,此刻也不敢再捅馬蜂窩了。
  “真的。那是周公子在山裡練功的地方,他在那裡呆了幾年,裡面有什麼東西他都清清楚楚,真沒什麼危險。”
  “那裡獵物很多?藥材也多?”秦玉英插嘴問道。
  “是啊。”劉青微笑。
  “那你告訴你哥哥呀,下次讓他跟你一起去。”秦玉英極為高興。
  “那要是村裡人見了,也叫哥哥帶他們去,哥哥帶不帶?”
  “……呃。”秦玉英看了看劉大春,“帶也不好,不帶……也不好。”
  “行了,妹妹你還是別告訴哥哥吧。你要告訴了我,只要村裡人問起,我是沒法不說的。到時候那裡也會跟別的地方一樣,獵物也會被打光的,還是把這塊地方留給你吧。再說,那也是人家周公子練功的地方,肯定不希望村裡人去那裡打獵。”
  “是啊是啊。”秦玉英趕緊附和。這可不比養蚯蚓,這是別人多一點、她們家就會少一點的問題。她可沒有那麼大公無私!
  “行,那嫂嫂也別在村裡跟人講我上山打獵的事。”
  秦玉英點點頭:“好。”
  當下一家人和和樂樂地坐下來吃晚飯,劉青上山的風波就這樣平息了,同時也獲得了正大光明進山的特赦令。
  晚上劉青回到房中,內視芥子,卻發現那松鼠縮成一團卷在茶缸邊,呼呼地睡得正香。劉青想想它的怪異,還是沒膽子把它吵醒叫它出來“噓噓”。
  既得了特赦,趁著還過幾天才雙搶,劉青便又進了一次山,她主要是想把那隻小松鼠送回去,那大山才是它的家。現在跟著她呆在她的芥子裡,算怎麼一回事啊。想想劉青就感覺怪異。
  劉青剛一翻過離村最近的那座山。小松鼠便從芥子裡蹦了出來,飛竄著一眨眼就不見了。過了一會兒,它才一臉愜意地從樹叢裡鑽出來,甩甩尾巴,便蹦回劉青的肩上貓著。
  莫非它剛才去大小便了?劉青看著在她肩上搭順風車的松鼠,一臉的哭笑不得。
  昨天還需要謹慎地考慮路走得對不對,今天劉青就輕鬆多了,來過兩次,也算是熟門熟路了,因此。今天用在路途中的時間比昨天少了半個多小時,很順利地到了峽谷,遠遠可以看見茶樹了。
  “嗖”的一聲,小松鼠蹦了下來,三跳兩跳地便登上了崖壁,攀上了茶樹,然後站在樹冠上俯視著劉青。
  劉青站在下面靜靜站了一會兒,望著那棵茶樹。那隻松鼠身上的顏色跟茶樹極為相近。如果遠遠望去,會讓人分不清哪是茶,哪兒是松鼠。看來,這隻松鼠果然是守護這棵珍貴茶樹的異獸了。劉青對這可愛的小東西雖有不捨,但還是斷然地向茶樹揮了揮手,轉身離去。
  可還沒走幾步,一陣微風向她襲來,她感覺肩膀一動,那隻松鼠又回到了她的肩上,神情著急地“吱吱”叫著,小爪子還比比劃劃。
  劉青嘆了口氣,伸手撫了撫松鼠漂亮的皮毛,輕聲道:“那是你的家,你回家去吧。以後你只要讓我采茶就行了。”
  她話聲剛落,松鼠一閃身便又上了山。呃,這麼乾脆?劉青聳聳肩,轉身準備離開。可還沒等她抬腳,那隻松鼠又“嗖”的一聲閃回到了她的肩上,嘴裡還噙著兩根茶芽。看到劉青望向它,它便輕輕地把茶芽放在劉青肩上,又“吱吱”地叫了起來。
  “你是說,讓我去采茶?”劉青眼睛一亮,“能采到的地方我都采過了。”她滿懷希望地看著小松鼠,“你幫我采?”
  也不知這隻松鼠聽懂她的話沒有,它只是一個勁地“吱吱”叫,小爪子揮來揮去。
  劉青看看扔懸掛在山腰上的繩子,決定試一試。
  見她要登山,松鼠從劉青肩上跳了下來,自己先爬一步,站在山腰處等著劉青上來。
  劉青爬到昨天那平台上站定,然後眼巴巴地望著小松鼠。那隻小松鼠衝著劉青“吱吱”叫了幾聲,便忙乎開了。它那兩隻小爪子甚是靈活,上下翻飛地把茶芽采下,攢夠了一小把,便給劉青送來。劉青早已從芥子裡拿出了一個竹簸箕,放在了她伸手夠得著卻又離松鼠近一些的地方。
  忙乎了一個小時,一人一鬆鼠這才把整棵茶樹剩下的茶芽采完。劉青把鮮葉收進芥子後,拿出了一把昨天炒好的茶,輕輕放在她腳邊的石台上,道:“謝謝你了。等我把這些茶炒好,再給你送一些來。”說完便扯著繩子下了山。
  可她剛落到地上,小松鼠又“嗖”的一聲蹲到了她的肩上。劉青這下子沒辦法了,她聳聳肩,便往外走去。她希望等她走遠一些,這隻松鼠就能自己回轉。可松鼠除了神情焦急地“吱吱”叫之外,一直牢牢地蹲在她的肩頭,死活不下來。
  走了一陣,劉青揚了揚眉,滿臉遮也遮不住的笑意:這隻松鼠莫非喜歡她的炒茶,想要一直跟著她?真要是這樣,那她豈不是撿得寶了?她低頭瞧了瞧顯得有些焦躁不安的松鼠,又有些不明白。
  難道,是捨不得她剛才放在石台上的那把茶?話說,她自己也捨不得啊!這要拿去進貢,她豈不是要弄個郡主當當?
  “看來,你也是個勤儉持家的主哈。”劉青拍拍小松鼠,轉身往回走,爬上山腰去把剛才放的那把茶收回到芥子裡。這一下,那隻小松鼠終於安靜了下來。它伸了伸爪子,愜意地打了個哈欠,“嗖”地一聲不見了。劉青忙內視芥子,發現那小東西竟然回到芥子裡睡覺去了。
  還真是夠懶的,看它那樣,怎麼感覺跟周子冽那傢伙一個德性?劉青無語地摸摸鼻子。
  就這麼的得了一只可愛的寵物,劉青心裡實在是哈皮,一路上都沒合上嘴。雖然這隻小獸有些怪異,但它既然人畜無害,有它陪伴著進出這無人的山林,實在是一件被餡餅砸中腦袋的大好事。
  因為昨天的獵物還沒吃完,劉青這天就沒再禍害動物,而是采了一些藥材,拿回了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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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九章:周小琴要上京

  接下來的幾天劉青便一直在觀察小松鼠,她發現這隻小松鼠不喜歡跟人接觸,一有人它便躲進芥子裡,便是小寶也不例外。只要有人在,它就死活不出來。每天貓在芥子裡,牢牢地守著那隻裝茶的陶缸。不過這傢伙是典型的監守自盜,只要劉青不注意,它便偷幾片茶葉塞進嘴裡,小腮幫一鼓一鼓地嚼得很是哈皮。劉青將它拎出來,給它上了好幾次政治教育課,它卻屢教不改,著實讓人頭疼。不過好在它胃口比較小,而且采茶的功勞大大的,劉青也就隨它去了——話說,不隨它去你又能咋地?
  小松鼠最享受最幸福的時刻,卻是劉青泡茶的時候——泡出來的茶湯味道總比乾嚼茶葉要好。此時不但茶湯味美香醇,它還享受嘉賓待遇——劉青總得先給它斟上一杯,這才能輪到自己。否則小松鼠那憤怒的樣子,讓劉青覺得自己罪大惡極——竟然欺負國家級保護珍稀動物,簡直是有禽性沒人性啊!
  而那小傢伙罄竹難書的事跡還不止這些。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吃喝完畢後,一臉慵懶地打個哈欠,貓在茶缸邊呼呼大睡,雷打不醒。
  那天晚上,看著站在桌上一臉滿足喝著茶水的松鼠,劉青笑道:“愛吃松果的鼠才叫松鼠,莫非你叫茶鼠?算了,看你這麼懶,成天睡大覺,乾脆我叫你小懶得了。”
  松鼠終於從茶碗裡抬起頭來,“吱吱”地叫了兩聲,揮揮爪子,表示嚴重抗議。
  “抗議哪?嘿嘿,抗議無效。你還就叫小懶了。”無良主人一臉的壞笑,欺負人家不會說話。
  “二丫。”秦玉英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小懶聞聲,“嗖”的一聲,閃進了芥子裡。劉青起身去開門。
  “咦,我咋剛剛聽到你在屋裡說話呢?”秦玉英一進來就看了看屋子。
  “我剛才自已跟自己說話來著。”劉青心裡一陣冷汗。以她現在的功力,本來應該知道屋外有人的。但因這是家裡,秦玉英他們總在院子裡來來往往,她便沒有設防。
  看來以後跟小懶相處還是謹慎些為好,否則別人以為她魔症了呢。
  “那個……”秦玉英在她床邊坐下,吞吞吐吐的開口了,“你今天去把藥賣給周先生了?”
  “是啊。”一想起今天周達明看向她的探究的眼光,劉青就不太舒服。她當時一再說這藥是她看了藥書後認得的,周達明還是一付懷疑的樣子,不過他倒沒說什麼,很爽快地給了錢。那株靈芝比較貴,跟其他的藥材一起,劉青得了五錢銀子。這是她的第一筆收入啊。
  “得了多少錢?”秦玉英問道。
  “嫂嫂,”劉青低著頭沉默了一下,開口道,“以後這賣藥的錢,我想自己攢起來,行麼?”
  “你小孩子家家的,攢錢幹什麼?”秦玉英臉上不自然地笑了笑。
  劉青心裡暗嘆了一聲,道:“以後我出閣的費用,不用哥哥嫂嫂再掏一文錢。”
  “二丫你才十二歲沒滿吧?這麼早就攢嫁妝錢了?”
  劉青低下頭沒再作聲。
  屋裡一陣沉默之後,秦玉英站起來,看看燃著的燈,道:“行了,睡吧。”
  “是。嫂嫂慢走。”劉青歉意地站起來,把秦玉英送到門口,關上了門。
  她在這個家吃穿住,以前還常吃藥。現在賺了錢,按理說是應該交公的。可……秦玉英與她的關係,怕是會因此出現一條裂痕吧?便是周達明和他大哥倆親兄弟,涉及到了錢的問題,仍是鬧得形同陌路,更何況她和秦玉英呢?
  一年半來,她跟秦玉英相處也算融洽,秦玉英對她也挺關心的。劉青相信,只要她把賣藥的錢交給秦玉英,她們的關係便會比原來還要好。只是秦玉英她不明白,她劉青攢這些錢,卻是為了這個家能更富裕。
  接下來的日子,劉青忙完家裡的事,便常常往山上跑。藥偶爾才拿一些回家,其餘的全都放在小木屋裡晾曬。她去周先生家賣藥材的事是瞞不了秦玉英的。但如果錢少一些,會讓她心裡好受一些吧?
  除此之外,劉青也會隔三差五地去周家陪陪周小琴。周小琴過了年就十三歲了,她告訴劉青,年後她便要去京城,祖母已託人帶信來,說要讓她去京城待嫁,也好學學規矩。
  然而這一天很快就來了。剛過了元宵,周小琴便托陳媽來找劉青,說叫她過去說話。
  劉青剛到周小琴房門口,周小琴就撲過來抱住她,道:“祖母又派人來了,叫我這兩天就出發。劉青,我捨不得你。”
  劉青拍拍她:“你總不能不嫁人一直呆在這山裡吧?”
  “你……人家都難過得想哭了,你還嘲笑我。”周小琴一聽這話不依了,拉著劉青的胳膊使勁兒搖。
  “呃,大姐,我說的可是大實話耶!”
  “我……我……我是想……”周小琴低下頭,吞吞吐吐。
  “劉姑娘,我家老爺叫你過去說話。”陳媽從院子裡過來叫道。
  “哎,來了。”劉青心裡詫異,但還是扯開周小琴的手,跟著陳媽到了廳堂裡。
  周達明和林姨娘坐在廳堂的主位上,見到劉青進來,周達明竟然破天荒道:“劉青來了?坐吧!”陳媽便搬了一張小凳,放在劉青的面前。
  好不容易有了一回人的待遇,劉青當然不會客氣,道了聲謝,便坐下了。
  “小琴想必也跟你講了,過兩天她就要上京去了。京城是一個繁華的地方,街上店鋪很多,賣什麼的都有。還有雜耍、唱戲……”周達明一一講述了一遍南京城的繁榮景象。
  劉青心裡越來越詫異,不過面上並未動聲色,面帶笑容地恭聽周達明的描述。
  周達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話風一轉,道:“這一兩年我觀察你,覺得你是個聰明機靈的孩子,為人處事也甚是得體,覺得你要是呆在這山溝溝裡,以後作個山裡村婦,倒是埋沒了好人才。我便也是起了惜才之心,想讓你這一次跟小琴到京城去,見見世面,你道如何?”

  第五十章:分離

  這周達明倒真是隻老狐狸!劉青心裡撇撇嘴。現在不說簽賣身契,到時離了這裡,山高路遠的,她還不是讓人擺布?周小琴對她的依戀劉青知道,從感情上來說,他們的想法她能理解:周小琴確實希望劉青能陪她去京城,畢竟那是一個陌生的環境,以後更是要嫁入一個複雜的家庭;而周達明愛女心切,不放心女兒孤身一人呆在京城裡,想讓她能陪在他女兒的身邊,也算是看得起她劉青。他的想法,無可厚非。可是,他不該把她當成一個無知的小妹妹,講那麼一番話來引誘哄騙。
  劉青站了起來,恭敬的回道:“謝謝周先生這樣看得起劉青。但劉青自幼生長於山野,不懂規矩,跟二姑娘進京,沒的讓二姑娘祖父家的人笑先生家下人沒規矩。再說,我哥就我一個妹子,我爹娘又去得早。我要是跟二姑娘去了京城,知道的說我是去見世面;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哥把我賣給先生家做奴僕了呢。我哥在這村裡非得被人罵死不可。所以劉青謝謝先生的好意,劉青萬不敢陷哥哥於萬劫不復之地。”
  這話說完,周達明抬起的茶杯停在嘴邊,愣在那裡好一陣。而林姨娘則抬眼看著劉青,眸子裡全是欣賞之色。
  沉默了好一會兒,周達明才揮揮手,沉聲道:“既如此,你去罷。”
  “是,劉青告退。”劉青從廳堂裡一直退了出來,卻沒有再去周小琴那兒,而是直接從大門離去。她知道周小琴一定還在等著她,剛才周小琴吞吞吐吐沒講出來的話,該跟周達明的一樣吧?這層窗戶紙,還是不要捅破的好。否則兩人勢必會尷尬。
  明天再去送送她吧。劉青想。
  她回家找來找去,也沒找到什麼合適的東西可以送給周小琴的,最後只能用周小琴送給她的一截紅繩,編了個中國結。
  第二天劉青到周家時,周家的人正在手忙腳亂的收拾東西。原來周達明終是不放心女兒,還是決定親自送女兒上京。而上了京城,如果有機會起復,他也許就不回來了。所以他想了一宿,最後決定連林姨娘和周浩也都上京去。周小琴的東西是早就收拾好了的,而他們自己的東西,哪些要帶的,哪些不要帶的,便忙忙亂亂地撒了一個院子。
  劉青看他們實在是忙亂,連周小琴都不得閒,便匆匆說了幾句話,又把中國結送給了周小琴,便忙著告辭了。
  “劉青。”劉青出門時,周達明從院子過來,叫住了她。
  “先生。”劉青垂手而立。
  “唉,你倒是個有骨氣的,頭腦也聰明,以後必會有出息。我雖賦閒在家多年,眼光倒還不會錯。”周達明看著她,嘆息道。說完他遞過一本書來:“這是一本王曦之的《蘭亭集序》,我看過你練的字,頗有男子之大氣。這本字帖,就送給你了。”
  劉青大喜,接過字貼,恭敬地鞠了一躬:“謝謝先生。”
  “嗯,好。你回去後,叫你哥來一趟。你哥這人不錯,茶山之事我想托給他管。平時你也幫襯幫襯他。”
  “可是,周大伯那裡……”劉青猶疑道。
  那次周玉珠回來,雖受到了周子冽的冷遇,卻還不死心,便在家鬧了一場。周家老大實在沒法,舍了老臉來求周達明去替他家求親。這種明擺著被拒且得罪知府的事,周達明哪裡願做?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最後周家老大只好托了媒人去說親,自然被知府家一口回絕。周老大這下惱羞成怒,跑到周達明家指著周達明大罵了一通,兩家當下斷了來往。後來沒奈何,周老大只好托在大圩鎮上做賬房先生的周家老二說了一門親事,把周玉珠嫁到鎮上去了。
  這時候劉大春要是接手周家的茶山,周老大哪有不使壞的。
  “不怕。我上了京城,便有希望做官。他自然不敢來鬧事。”周達明摸摸鬍子道。
  “那好,我回去叫我哥過來。”劉青告了一聲退,便往家裡跑去。
  劉大春這一去,直到晚上才回來。他明顯喝了酒,滿面紅光地對劉青笑道:“周……周先生誇我能幹,讓我……好好管理茶園。還……還說讓妹妹幫我……”
  “呵呵,看來我哥哥要成為茶管事了。”劉青笑道,看秦玉英小跑上去扶他。
  “那……那是。周先生還說,給我一成的收益作報酬呢。”
  “一成?”秦玉英驚喜道,“有多少?”
  “咱們的秘……秘方是兩成,你……你算算……”
  夫妻倆算著賬、憧憬著美好的未來進房裡去了。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周家四口就上了路,周達明特意在鎮上雇了四張轎子來抬他們出去。周小琴上轎前抱著劉青,久久不肯放手。直到劉青說送她一個山頭,她這才抹乾了眼淚。
  看著周家漸漸遠去的轎子,劉青心裡很是難過。周小琴雖然年紀小,劉青卻極喜歡她活潑而有靈性的性格,她也算是劉青的半個學生半個朋友。周小琴對她的關心和依賴常也讓劉青倍覺溫暖。現在周小琴一走,劉青在村裡除了劉大春一家,再沒什麼人可以說得上話了。感覺孤獨之餘,劉青開始有了對外面世界的嚮往。
  然而,劉青知道,現在還不是走出大山的時候。明朝初年發生的幾件大事,讓劉青對這段歷史記得尤為清楚。她穿越來這兒的時候是洪武二十九年,而現在是洪武三十一年。正好這一年,朱元璋薨,皇孫朱允炆繼位;到了明年,燕王朱棣便會發動“靖難之役”,爭奪皇位。她記得這場戰役歷時四年,但它範圍有多大,波及多廣,她卻不是很清楚。
  所以這兩年來,她連幾十里山路外的小鎮都不敢去,怕自己一旦踏入那繁華之處,但再也抑制不住心頭的萌動,想要去更遠的地方。但這是不明智的。在這紛亂之時、多事之秋,還是躲在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比較好。
  而周達明選這個時候帶周小琴去京城,劉青也憂慮在心。然而,她卻什麼都不能說。如今,她只能久久地站在路上,望著愈行愈遠的轎子,在心裡給予他們最真誠的祝福!

  第五十一章:劉家有女初長成

  有了茶園的事,劉大春按照劉青的建議,把田地佃給了村裡的人種,自己專心管理茶園。他還在劉青做了思想工作之後,於閒暇之餘,開始學習識字和看賬本。
  家裡有了茶園的分成,豬和雞也給家裡帶了不菲的收入,劉家的經濟由開始的溫飽變得寬裕起來。而有了菜地裡的菜,劉青也不用天天去山上采豬草了。她每日裡除了堅持不懈的練功,便是做做家裡的活,天氣好的時候也會進山去,閒暇時練練字。她怕自己對前世的記憶慢慢變得模糊,便在練字的時候,順便把她所記得的各種知識一一寫出來,寫完之後就毀去。這種東西,還是不要出現在這世上的好,太過驚世駭俗。本來放在芥子裡最是安全,但有了小懶之後,劉青覺得芥子也不保險了。
  只是周達明走了之後,劉青采的藥沒處售賣了。不過現在變成錢和以後變成錢也沒多大區別,劉青便把它們存放在小木屋裡,貴重地便放在了芥子裡。好在小懶只對茶葉感興趣,其餘的東西它連碰得懶得碰一下,每日裡除了吃就是睡,弄得劉青很無語,不知自己是養了一隻松鼠,還是養了一頭豬。
  山中無甲子,寒盡不知年。
  寧靜而快樂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要不是上個月嫂嫂給煮的紅蛋,劉青都忘記她已十五歲了。
  這三年來,劉青的氣功及太極拳進步神速。每晚練功時,劉青覺得丹田裡的那團氣越來越大,稍一意識,便可游走全身,通暢無阻。待到每次練太極拳時,劉青都會感覺到氣流從丹田出來,沿著手臂游走到手掌上,再隔空傳到另一隻手掌,沿手臂傳到身體再回丹田,周而復姑,無窮無盡。
  直到去年的一天,她兩掌抱著越來越成形的氣團,一推手,“轟”的一聲,似有一股力量砸在石壁之上,石屑亂濺。
  劉青大喜,更是每日裡加緊練習。
  太極拳以氣發力、借力打力,以柔克剛、剛柔相濟,以靜制動、避實擊虛、靈活圓轉等特點,一年中,她盡自悟透。
  劉青於武功一道,終有所成。
  由內而外的,這段時間來,劉青覺得自己越來越耳聰目明:靜坐在房中,遠處葉落的聲音都能聽得清清楚楚;山中遠眺,山上很遠的樹葉也能歷歷在目。
  這些,別人看不到。在其他人眼裡,劉青變化最大的,莫過於她的外貌。
  劉青剛穿越來時,矮矮小小,瘦骨零丁,面有病色,頭髮稀稀疏疏,又枯又黃。現在的劉青,身高一米六五,亭亭玉立,身形纖柔卻充滿活力;臉色紅潤,皮膚細膩白晰,脣紅齒白;再加上劉青舉手抬足間,自有一番現代人自信瀟灑的天然大氣及隱隱一股書卷氣。所以雖還是原來的清秀五官,卻像是變了個人似的,儼然一美人矣。
  秦玉英常嘆道:“果真是女大十八變啊,要不是天天看著,我都要懷疑我家小姑子換了個人呢。”
  這話雖不中,卻不遠矣。群眾的眼睛果然是雪亮的啊,劉青暴汗。
  而劉家這三年裡也有了很大的變化。因手裡有了積蓄,去年劉大春建起了新屋;秦玉英和劉青也有條件做兩件新衣、打上一兩件首飾了;劉小寶六歲了,聰明異常,也淘氣異常,劉青開始抓他進行啟蒙教育;而秦玉英的肚子裡,又懷上了孩子。
  劉大春管理著茶園,賬目銀兩出入他的手,他手上也有了一些私房錢,便時不時地塞些錢給妹妹。他覺得現在家裡能過上寬裕的生活,多虧了妹妹。而劉青覺得,“錢壯英雄膽”,所以來者不拒。她也沒地方花錢,哥哥給的這些錢她都好好的存在了芥子裡。再加上她現在身輕如燕,時常登到山上別人去不了的地方,采些名貴藥材,劉大春出山時也會托他賣掉一些。這收入,可比劉大春給的錢多多了,劉青還是納為了已有。所以幾年下來,劉青已有十兩銀子的存款了。
  明代的銀子值錢,一個縣官一年的俸祿也才四十五兩呢,可養活他妻妾兒女丫環一大家子了。所以細細算來,再加上還沒變成錢的藥材,這錢劉青一個人只出不入地花上一年也不成問題,她也算是個小富婆了。
  如今錢有了,但劉青一直想買的琴卻還沒有著落。劉青托劉大春以及村裡人出山時幫買過,但大山近處的小鎮,有點生活用品就不錯了,琴這東西,還真沒賣的。而且如果太貴,劉青也捨不得。她存點錢不容易,這種奢侈品還是等她有錢了再買吧。
  夜深人靜時,劉青盤算著:這功夫是有了,美貌也及格了,金錢嘛,有能力在,不怕賺不到。
  嗯嗯,這要是再來個帥哥,這輩子就齊活了。
  真還想什麼來什麼。
  那天劉青從山裡回到家,發現家裡來客人了。
  來人是方圓百里有名的媒婆廖嬸。
  “喲,這就是二丫姑娘吧?嘖嘖,嫩得像把水蔥似的,長得可真水靈!”廖嬸笑迷迷地上下打量著劉青,又贊道:“聽說二丫姑娘可是跟周家大小姐學過字讀過書的,還給你起了個大名叫劉青?今兒啊一看,果真跟一般人不一樣哩,嘖嘖,嬸子見了都捨不得眨眼了。”
  劉青愣了愣,心裡警鈴大作。這媒婆來家,又不是她家親戚,如果說僅是來串門,任誰都不信。
  太平日子過久了,憂患意識都沒有了。劉青日子過得快樂,一直都沒想起,十五歲,該到古代女子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就這樣結婚生子?像嫂嫂一樣,一輩子都呆在這一個地方,作一個井底之蛙,再跟一個目不識丁的男子,生一大堆孩子,一年到頭忙忙碌碌為生計忙活?
  不。劉青搖搖頭。
  上輩子,她就是這樣平平淡淡地過了二十五年,臨到死前,她發現自己的一生,平淡蒼白得都沒有什麼可回味的東西。
  今生,她雖然很喜歡現在的寧靜生活,可如果又過得像上一世一樣,大概老天都不會同意吧?否則它那麼多事搞穿越幹嘛?也許放棄這樣的生活,她以後會面臨種種困難,遭遇種種不幸,但她的一生,能如夜空中絢爛的焰火,摒發出一瞬間美麗的耀眼光彩,那也算她沒白穿越這一回!
  否則,前院那塊大石頭倒是長命千歲、亙古不變了,可蹲在那裡千年萬年,又有什麼意思?
  過盡千帆後的淡泊和一潭死水般的死寂,畢竟是兩回事吧?

  第五十二章:有人來提親

  劉青的主意是早已拿定了的。她打算走出山去,好好看一看歷史書上描繪的這個時代;她想走遍大江南北,游一遊名川大山,嘗一嘗這天下的十大名泉;她想在這空氣清新沒有污染的時代,讓到現在還沒有現世的紅茶、青茶、黑茶、白茶、甚至花茶,早日吐出它們特有的清香,沁出醇甘的滋味。
  如果她是弱女子,手無縛雞之力,身無自保之能,那麼這些願望,也就是一個夢想。可日日威力增大的攻擊力,招招反覆透悟思變的太極拳,讓她信心頓生。她這武功,雖不知水平如何,能勝何種敵手,可自保的能力,劉青相信她還是有的。
  正沉吟間,只見嫂嫂拍著她的手臂,笑道:“二丫,怎麼不跟廖嬸見禮?”又對廖嬸道歉,“這孩子,可是害羞了。”
  “呵呵呵,姑娘家,都如此。有的靦腆的姑娘,一聽有人來提親,羞得躲在房裡,任她娘叫都不開門哩。”廖嬸笑道,過來拉著劉青的手,又道,“這姑娘,漂漂亮亮、大大方方的,嬸子看著都喜歡。難怪你嫂嫂小叔家的牛子念念不忘呢。”
  牛子?劉青又一愣。
  這人劉青跟秦玉英去她娘家走親戚時見過,是秦玉英小叔的大兒子,今年也十五了,比她小兩個月,那孩子很是老實木訥。劉青今年過年去他家時,呆得無聊,一個人到屋後的林子裡溜達,他被派來叫她吃飯,愣是面紅耳赤半天不吭聲,問他有什麼事,他還反過來被嚇了一跳,扭身跑了。
  就這麼一個呆頭呆腦正值青春期的老實孩子,還準備當她丈夫?這都什麼事啊,劉青哭笑不得。
  秦玉英聽了廖嬸的話,拍手笑起來:“二丫你不知道,我上個月回娘家,牛子那小子,一直在我面前晃來晃去。那時我心裡還納悶哩,平時我回去,那孩子害羞,每次都躲得遠遠的,今兒怎麼老在我眼前晃呢?現在想來,是看上了我家二丫了哩。”又道:“妹妹,牛子你也見過的,那可是個本份孩子,心眼又實,又是一心一意想娶你,你過了門,他一定會好好待你。這麼好的人,你可別錯過了。”
  老牛吃嫩草,我還真沒興趣。劉青心裡碎碎念。
  不過,不管這次提親嫂嫂事先知不知道,要想指望她拒絕是想都不要想——那可是她親親娘家人,她自然要向著的。劉青要是顧著嫂嫂的面子要再不明言反對,任憑她自說自話地做主定下這門親,到後面只怕更糟。
  當下劉青面不改色地坦言道:“嫂嫂,我不想嫁。”
  秦玉英臉上一僵,隨又笑道:“哪個女子年輕時都說自己不想嫁呢。”
  “是啊是啊,到頭來還不都嫁了?這女子啊,哪能不嫁人,在娘家呆一輩子的喲。”廖嬸接過話。
  “二丫啊,嫂嫂知道你捨不得哥哥嫂嫂,可今年你已及笄了,這女子大了,總要出嫁到別人家去生活。我小叔嬸子可是厚道人,牛子又中意你,你嫁過去,就跟在哥哥嫂嫂家一樣。”
  劉青頭痛地揉揉腦門:“這事,我哥怎麼說?”
  “你廖嬸今天來,我們都不知道。不巧你哥今兒一早出山去了,要到明天才能回來。不過沒關係,這事啊,只要你點頭,你哥那裡不會不同意的。”
  劉青總覺不對。哪有這麼巧,因交通不便,劉大春幾個月都不出一次山。今天前腳出山,後腳媒人進門。再看這架式,這事好像還不能待議、等她哥哥回來商量,馬上就要她點頭“Yes”搖頭“No”了。她一表態說不想嫁,人家又給她歸結為害羞上。如果她真是古代十五歲的小姑娘,只要說聲:“這事嫂嫂做主吧。”那即便劉大春回來反對,也無效了。
  所以,這事透著邪乎,隱隱有陰謀的味道。
  想到這,劉青的頭更痛了,不得不鄭重聲明:“嫂嫂,廖嬸,我真不是害羞。按理說這親事不是我姑娘家該插嘴的事,但我父母去得早,是哥哥嫂嫂把我拉扯大的。這才剛剛能幫家裡幹活,回報哥嫂的恩情一二,就嫁去別人家去了,我這心裡會內疚一輩子。而且我嫂嫂這才又懷上了孩子,小寶也才六歲,正是淘氣的時候,家裡正缺人手呢。所以,這事我想過兩年再提。過兩年其實也不晚,我嫂嫂不也是十七歲上嫁給我哥的嗎?”
  廖嬸見秦玉英聽了這話後,一直低著頭不說話,忙笑道:“這姑娘啊,再念著親人的恩情可不也得嫁人?早也是嫁晚也是嫁,終究得嫁。現在不是有這麼個好人家看了你二丫姑娘了麼?再過兩年可不一定遇得上這麼合適的喲。”
  “廖嬸我謝謝您的關心,這兩年我是絕不提婚嫁的。兩年後遇不上好人家,那也是我命不好,我認了。”
  “你……唉,你這女娃子,怎麼這麼犟呢。”
  廖嬸正還要說,秦玉英擺擺手止住她:“廖嬸,這事就算了吧。今天有勞你跑一趟,到哪天有閒我再去你家謝謝你。今兒你先回去。”
  廖嬸見秦玉英這樣說,訕笑道:“那好吧。”
  “趁著我不在家的時候給我妹妹提親,你什麼意思?”第二天晚上,劉青洗完碗出來,聽到劉大春房裡傳來吼聲。
  “你吼那麼大聲幹什麼?我哪兒對不起你?我嫁給你八年,每天當牛做馬的,給你生兒子,伺候你們一家,對你妹妹大聲呵斥都沒有。你摸摸良心想一想,我哪點做得不好?你要這樣吼我?”秦玉英也怒道。
  “你別扯那有的沒的。你說說,你小叔家六個孩子,小的才五歲。牛子是老大,你想讓我妹妹嫁過去服伺老的、伺候小的,那才叫當牛做馬哩。”
  “你……我……”
  “你什麼你,我什麼我?你當初還不是看中我家人口簡單,我又有一把子力氣?你一進門就可以當家作主,又不用伺候公婆。只有一個妹妹,也是個懂事勤快的。是個人都想輕省,這我能理解。現在輪到我妹妹挑婆家了,同樣作為女人,你就敢把她說給你小叔家,你還把不把這當成你家?你還把不把二丫當成你妹妹?平日裡嘀嘀咕咕說我妹妹吃家裡的穿家裡的,采藥賺了錢卻作私房,又埋怨我給妹妹零用錢。我妹妹平時裡裡外外的做那麼多事,你就不說了?她辛苦危險地上山采藥,憑什麼文文錢都要交給你?你知不知道,那張茶葉秘方,就是我妹妹給我的。沒有她,哪有你的好日子過?哼,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秦家人的小九九?不就是看著我劉家現在有點錢了,就想來打我劉家姑娘的主意了?”

  第五十三章:該讓他知道了

  劉大春疼妹妹,也心疼妻子。平時秦玉英在他面前有時嘮叨劉青的不是,他也嗯嗯啊啊不想多說。女人嘛,難免小心眼,何況她也是為他們小家計算,對劉青也還好,她的抱怨劉大春也就聽聽就算。可今天這事,實在讓他窩火。
  “什麼叫打你劉家姑娘的主意?叫你這麼說,所有的人都別來提親,才叫沒私心?那叫你劉家姑娘抱著錢當一輩子老姑娘去吧!”秦玉英被說得惱羞成怒了。“還有,我聲明一句,上個月我回娘家,這事我爹跟我提了一提,我當時就說不合適。今天他們來提親,我真是不知道。不信,你去打聽打聽。”
  劉青慢慢回到自己房裡,抱膝坐在床上。
  提親這事,遲早都要來的。今天來提,倒是好事,提醒她,該為下一步的打算籌劃籌劃了。等到明年冬天,一切政治的塵埃落定,她就可以出去了。
  現在還有一年半的時間,趁這一年半,可以好好的作些準備。銀兩要多備點;衣服也要準備幾套——劉青決定出山時女扮男裝;還有一些七七八八的小東西。看來,她得親自去山外小鎮去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東西了。
  要離開這裡,劉青心裡最放不下的,就是劉大春一家。他們是這世上最疼愛她的親人;他們的疼愛,撫慰了她初穿時的憂傷,給了她五年的溫暖。劉青早已把這個家,當作了這時空的根。無論走多遠,無論走到哪兒,這裡都是她的家,是她的牽掛。
  既然打定主意要離開家,劉青覺得,應該到讓劉大春知道自己的能力和想法的時候了。
  第二天吃早飯時,劉春看劉大春一直板著臉不說話,秦玉英也是一付氣鼓鼓的樣子,便對小寶笑道:“小寶,你看你爹跟你娘像什麼動物?”
  小寶抬起大眼睛,看看劉大春,又看看秦玉英,然後拍著小手道:“爹爹像一隻正打架的公雞,娘像一隻青蛙。”
  劉大春瞪了小寶一眼:“你屁股癢了?”
  小寶摸了摸屁股,很老實地搖頭答道:“沒有。”
  秦玉英“噗哧”一聲笑了。
  劉青挾了一筷子菜給小寶,忍著笑道:“哥,你就別生氣了。說親那事,又不是嫂嫂的主意。親家母、親家公要她幫忙說話,嫂嫂也為難不是?再說了,有人來給你妹妹提親,說明咱們劉家和你劉大春的妹妹很不錯,這是多長面子的事,哥哥你該高興才是。”
  劉大春說:“面子不面子的,哥哥不在乎。唉,其實這幾年,也有不少人來找我打探口風,想跟我們家結親。要不是妹妹你還小,想提親的人恐怕還要多哩。嘿嘿,誰也不是瞎子,看看我妹妹,又漂亮又能幹,還識文斷字,咱家也不窮,多好的條件。不過,這些人我都仔細瞅過,不是貪圖咱家富裕,就是那些小子我瞧不上眼。還別說,這十里八村的,能配得上我妹妹的,還真沒有。不過妹妹你放心,你也才及笄,咱不急,哥哥一定給你挑個好人家。”又瞪了秦玉英一眼:“就是沒想到,千防萬防,家賊難防,差點給你秦家人鑽了空子。還不給妹妹道歉?”
  秦玉英看劉大春瞪她,趕緊低著頭道:“妹妹,對不起啊。我爹和我娘叫我幫我小叔家說話,我卻不過情面。後來你說要給我和你哥哥多幫上兩年忙,嫂嫂我心裡感動,覺得好羞愧啊。”過來拉著劉青的手,又道:“好妹妹,你放心,嫂嫂以後比你哥哥還疼你,一定給你找個好人家。”
  劉青笑道:“嫂嫂,我真沒生氣,一家人再別說兩家話了,什麼道歉不道歉的。”又正色道:“不過,哥哥、嫂嫂,以後我的親事,我想自己做主。”
  劉大春知道妹妹是個極有主意、有見識的,不同於一般女子,甚至比一般鄉下男人都強。所以聽劉青這樣說,倒也不意外,點點頭:“提親的人哥哥先給你把關,別什麼歪瓜劣棗的都到妹妹跟前湊。至於最後答不答應,由你說了算。”
  “不,哥哥,我昨天也跟嫂嫂說了,這兩年內,我不談親事,任他是誰也不談。”
  秦玉英聽兩兄妹說話,一直沒插嘴。她對劉大春,那是死心塌地的,她的男人,做事有決斷、有擔當,是個真男人;劉青也很好,懂事乖巧,勤快能幹,也從不多言多語。對於這個小姑子,秦玉英很矛盾——她其實也很喜歡劉青這性格,就是對劉大春特別疼愛妹妹這事,她心裡總酸酸的,不是滋味——她可是劉大春一輩子的枕邊人,為什麼在劉大春的心裡,妹妹是第一位的,她秦玉英要排第二?她秦玉英可以受委曲,他妹妹卻不行?
  所以昨天她小叔家來提親的事,她雖不贊成,卻也不反對——她想早點把劉青嫁出去,省得看著心煩;再說,她娘老子說了,“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劉大春要給他妹妹陪上豐厚的嫁妝,這錢本來是她家的,現在要白給別人,那還不如給她娘家呢。
  哪知道昨晚劉大春回來發那麼大火,全然不顧她肚子懷著他的孩子。平時劉大春也對她疼愛有加,但遇上他妹妹的事就這個樣子。秦玉英心裡又委曲又幽怨,可理虧在先,她也不敢再鬧。
  唉,算了算了,他妹妹的事,就由她兄妹倆自己折騰吧,她以後不插手了,免得落埋怨。
  得到劉大春那句話,劉青鬆了一口氣。第二天趁著農活不忙,她便邀劉大春跟她一起上山采藥。
  山裡人平時有個山疼腦熱的,自己也能采幾味草藥治治,實在是治不了了,才找大夫看看。所以一般的草藥,劉大春倒也認得幾味。但采藥去賣,他覺得自己沒這本事,那屋前山後遍地都是的草藥,人家藥鋪買你的?既然妹妹能有本事賺這錢,劉大春很高興,他自不會也去采藥來搶妹妹這獨門生意。
  所以今天見妹妹堅持要他一起上山采藥,劉大春心裡很好奇,不知妹妹葫蘆賣的什麼藥。

  第五十四章:你妹妹是高手

  這山平時劉大春也是爬慣的,山裡人,豈能不會走山路,更何況似他這般的青年壯漢?可今天不知怎麼回事,看著劉青在前面步履如常,不緊不慢,可不知為什麼,他在後面怎麼也追不上,他再加快步伐也無濟於事。劉大春也是頭不服輸的犟牛,硬是咬著牙埋頭猛趕,一定要跟妹妹比個高低。結果一個時辰他們便爬過了一座不矮的山,向另一座山進發。劉青始終在劉大春前面一百米處,還是那付不緊不慢的樣子。劉大春累得氣喘吁吁,滿頭是汗,兩腿發軟,終於頂不住了,大叫道:“妹妹,你歇一會兒,等等哥哥。”
  等劉青在前面停下來,劉大春趕上去一屁股坐到地上,不停地抹汗,氣喘得跟抽風機似的。再看劉青,氣不喘心不跳,面色如常,連汗星子都沒一滴,悠閒地站在一棵樹下,笑吟吟地看著他,好似剛吃完飯正在後院散步。
  劉大春喘息待定,疑惑道:“妹妹,你哪兒來的那好本事?”
  “哥哥你還記得我曾跟你說,我在岩洞裡找到制茶秘方的事麼?”劉青到劉大春身旁坐下。
  “那能忘麼!”
  “我發現那秘方的同時,還發現了一本書,專門教人武功的。後來我去跟小琴姐學認字,就是想能看得懂這些東西。之後,我就一直按那本書上教的方法練功,練了五年,就是現在這樣子了。”
  劉青很無奈,為了掩蓋穿越的事,她都成撒謊精了。沒辦法,撒一句謊,要用一百句謊言來遮掩啊。
  “嗯,這武功的效果其實還不止這些。”劉青左右看看,這山她再熟悉不過了,“再走幾步,那裡有塊平地,我們到那裡去。”
  說完扶起劉大春就跨步如飛,劉大春駭然發現,自己的手臂和腰被妹妹托住,兩腳離地,身旁的草木快速掠過,還沒等他回過神來,就已到了那座山的山腰上。
  劉青放下劉大春,徑自走到離他有五十米遠的石壁旁,拉開架式,運氣一推,“轟”的一聲,石壁硬生生被從中間劈開一個大洞,石屑四濺。
  “怎麼樣,哥哥?”拳她就不練了,這種對石一擊有著最直接的效果,應該給劉大春的震憾力最大。
  半晌沒見劉大春答應,劉青回過頭去,只見劉大春張著大嘴,瞪著眼睛,半天回不過神來。劉青走過去笑道:“哥哥,下巴要掉到地上了。”
  “二、二丫。”劉大春一把拉住劉青,上下打量她,一付難以置信的樣子:“你……你還是我妹妹麼?”
  “你說呢?”劉青面上笑吟吟,心裡卻一陣汗:咱是假冒偽劣產品,不好意思哈。
  劉大春這下似才醒了過來,圍著劉青轉了幾圈,搓著手咧著嘴“嘿嘿”直笑:“妹妹,你怎麼會這麼厲害?”他兩眼冒光,亢奮異常,“妹妹,你說,哥哥要是練了這武功,是不是也有這麼厲害。”
  劉青挑挑眉,摸著下巴點點頭道:“你要學是沒問題。不過……”
  “不過什麼?”劉大春急道。
  “不過你年紀大了,過了練武的最佳時候,要想像我這麼厲害可能很難。但是總比不練好。”這太極拳可以強身健體、延年益壽。但劉青一直懷疑她能練成這種效果是那塊玉芥子的功勞,否則上輩子她也這麼練的,為什麼毛效果都沒有呢?想到這裡,她佯裝臭屁道:“而且,說不定,即便是同一年紀學,如果沒有你妹妹我這樣的天賦秉異、資質上乘,恐怕也不行呢。”
  劉大春豎起拇指:“厲害!我妹妹果然厲害,不但武功厲害,吹牛皮,更厲害。”
  “去你的。”劉青飛了他一腳。
  當下商定,每天早上劉青練太極拳時,帶上劉大春和劉小寶一起。至於每晚的打坐練氣,則各行其便。
  下山時,劉青突然拾起一塊小石頭猛地往草叢裡一丟,拍拍手對劉大春說:“哥,進去撿免子。”
  “兔子?”劉大春被劉青剛才的動作弄得有點發懵,聞聲疑惑地往那處草叢走去。到那兒一看,一隻免子腦袋上被擊了一個洞,正倒在地上。
  “厲害。”劉大春現在就只剩了這詞。以前見劉青練這手功夫,後來也常常拿回獵物,但親眼看到這本事,還是讓他有不一樣的感覺。不過有了前面擊石的震撼,這也不算什麼了。
  一路走著,劉青想來想去,決定開門見山:“哥哥,我不想一輩呆在這山裡,我想到外面去見見世面。”
  “出去?你想去哪兒?”劉大春詫異妹妹怎麼會有這麼古怪的想法。古人交通不便,社會也不太安定,出一趟遠門都不知道還能不能回來。再加了“父母在,不遠遊”的思想影響,一般人都不會輕易離開家鄉,除非遇上災荒,實在沒法活下去了,這才會想起“樹挪死,人挪活”這句話。
  “我聽周先生說,皇上住的京城很熱鬧,安徽的黃山很雄偉,杭州的西湖醋魚很好吃。我想出去看一看。看看我沒看過的,聽聽我沒聽過的,嘗一嘗我沒吃過的,如果能這樣,也不枉我來這世上走一遭。”劉青一臉嚮往,“你看我功夫這麼棒,外面世道也很太平,哥哥你就讓我去吧。你看周先生他們上京不也沒事嗎?”
  “不行。”劉大春一口回絕。
  “為什麼不行?”劉青嘟起嘴巴。
  “太遠了,我不放心。再說了,你一個女孩子,是不能亂跑的。還是安安份份地找個婆家,好好過日子吧。”
  “我武功很好,哪裡有什麼危險。再說了,我出去看一看,到時再回來嫁人也不晚。”
  “不行不行。”劉大春根本沒給她商量的餘地。
  “你……”劉青太鬱悶了。合著費了半天功夫,根本沒起作用。
  先這麼著吧,好歹打了個預防針。
  “這麼快就回來了?采了什麼藥?”回到家,秦玉英很高興的迎了上來。她老早就想讓劉青教劉大春認草藥了,那個收入可不菲。
  “我們沒采藥,只打了只免子。玉英你不知道,今天……”劉大春連比帶劃地把劉青會功夫的事說了一遍。
  秦玉英也一樣的張大嘴,瞧著劉青半天合不攏。沒想到這個小姑子這麼厲害!幸好,我好像沒得罪過她。秦玉英暗地裡拍拍胸口。
  “你們先洗洗手,我去端飯。”好半天,秦玉英回過神來,笑道。
  “我也去。”劉青也跟著進了廚房,然後小聲道:“嫂嫂,其實上山采藥很危險的,那藥常長在懸崖峭壁上,要是功夫不好,屍骨無存。所以我才沒敢教我哥認草藥。”還是解釋清楚好。
  “啊,這麼危險?那你也別去采了,要是不小心出了事可不得了。”
  “噓,嫂嫂你小聲點。別讓我哥聽到,否則他就不讓我上山了。哥哥嫂嫂把我養這麼大,我不想再讓你們為我破費辦嫁妝了。我采藥自己賺錢就可以了。放心吧,我功夫好,沒事的!”劉青拍拍秦玉英,笑嘻嘻地道。

  第五十五章:另一條財路

  從那日起,劉青一面教劉大春和小寶練功,一面對劉大春軟磨硬施。
  劉大春被劉青纏得實在沒辦法,決定帶她去離西山村最近的大圩鎮去玩玩。在他想來,妹妹只是從小沒出過山,所以對外面很嚮往,等她到了鎮上看了不過是那麼回事,她也就老實了。
  那天兄妹倆帶了頭天打的野味,曬乾的香菇、木耳,還有劉青的一些草藥,天不亮就出發了。以劉大春的腳力為標準,兩人走了足足三個時辰才到大圩鎮,在路上啃了兩頓餅子,歇了兩次腳。
  到了鎮上,劉大春催道:“快走,都到中午了。”急匆匆地往市集上趕,看著陸陸續續往外走的人群,他不禁面露焦急。
  劉青奇道:“哥,你急什麼?”
  劉大春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都怪哥哥腳程慢,還要歇腳。要是有你那天走的那麼快,咱們就不怕趕不上圩了。”他指了指往外走的人:“看,都要散圩了。”
  原來大圩鎮是每十天一圩。每逢圩日,五鄉四鄰的人便會帶著自家要賣的東西來市集上賣,再買些家裡需要的東西帶回去。因為要趕路回家,所以這市集都散得早,大約在下午兩三點鐘就基本沒人了。如果不是太遠實在趕不回去的,一般都不會在鎮上過夜,這吃、住都要錢,山裡人可花不起。賣東西的那點錢,要買鹽、燈油這些生活必需品,如果有剩餘的還要給孩子、妻子買上一些肉食,扯上幾尺花布。
  上次秦家來提親時劉大春到鎮上過了一夜,還是因為村裡有人得急病,因周先生已去京城,他幫忙送到鎮上,當時已太晚了回不去,幾個一起來的漢子就在街上對付著過了一夜。
  今天一起來的可是妹妹,一定得在天黑前回到家。劉大春想著,心裡更急,腳下也加快了幾分。
  到了市集,找個地方擺上東西,卻很久沒人來問價。很多人都買好了想要的東西,互相招呼著往外走。劉大春見了,臉上更見急慮。
  好不容易有人來問價,一聽劉大春出的價,轉身就想走。劉大春連忙拉住,最後以極低的價格成交。一隻兔子、兩隻山雞、一斤香菇半斤木耳,一共才賣了五十文錢。
  接著兩人又去藥店賣了藥,買了些鹽油等生活用品。劉大春要給妹妹買塊花布,劉青攔著不讓,卻自己掏出賣藥的錢,買了塊青色的布料。
  劉大春急道:“妹妹,哥哥怎能讓你給我買布?你要羞死你哥哥麼?”
  劉青笑道:“不是給你買的,是給我自己買的。”
  “這明明是男人的布料嘛。”
  “誰規定女人不能穿的?”劉青強辭奪理。劉大春拿她沒辦法,只好作罷。
  急匆匆在街上吃了兩碗米粉,他們便要回家了。
  一面往鎮外走,劉青一面問:“哥,平日裡你們趕圩是不是都是這種情況啊?”
  “是啊,我們西山村離鎮上遠,寅時就要出發,緊趕慢趕到鎮上,往往都午時了,我還算腳程快的。到了這裡基本趕的是尾圩,好東西都賣不出價錢。再買點東西趕回去,天黑才到家。”
  “唉,披著星星出來,帶著月亮回家。東西還要賤賣。”劉青嘆道。
  她忽然念頭一閃,趕緊拉著劉大春往回走:“哥,你跟我來。”
  劉青拉著劉大春到了一家酒樓門口,直接就往裡走。
  劉大春連忙扯住她道:“妹妹,你還沒吃飽麼?這酒樓東西很貴的,等哥哥下次帶夠錢再請你吃好不好?”
  “哥,你別急,我不是來吃飯的,你稍安勿燥。”劉青說著,直接走到櫃上:“請問你們掌櫃的在嗎?”
  櫃上那位打著算盤頭也不抬:“我就是,何事?”
  “我是想問,你們平時不是圩日的時候,缺不缺野味?”
  “你有野味?”掌櫃終於抬起頭來,“如果你價格公道,不是圩日的時候我們倒收一些。”
  “你出個價吧,如果價錢合適,我們過幾日把野味送來。”
  “一隻野兔大約二十五文,一隻山雞十五文,至於野豬或其實野味,則要看大小而定。”
  “如果是活的是不是價錢更高些?”
  “那是自然。”
  因這幾年從不用操心柴米油鹽的事,劉青對這古代的銀錢還是沒有概念。不過這價錢明顯比剛才在集市上的要高些。她望望劉大春,劉大春點點頭。
  “好,就這麼說定了,那我們過幾日送來。”
  “圩日後兩日不要送,圩日前兩日也不要。還有,太多了我們也收不了,小野味一次四五隻較好,最好花樣多一些。”
  “行,就這麼辦。掌櫃的,回見。”
  劉青興衝衝地拉著劉大春往外走。
  劉大春饒是平時頭腦靈活,直走到鎮頭也沒想明白,問:“妹妹,我怎麼有些糊塗呢,你怎麼知道那裡要野味?還有什麼‘過圩日兩日’‘不過圩日兩日’是啥意思?”
  “哥,是這樣。我今天看呢,這鎮上是個交通要道,規模也不算小,房屋都起得不錯,所以估計平時來酒樓吃飯的人不少。但這鎮上每十日一圩,其他還好,就是野味一般都是山裡人獵來的,逢圩日來賣。你想啊,現在可是三伏天,而獵來的野味一般都是傷的死的,存放不了。所以平日裡如果有人送野味來他們就很歡迎。但圩日裡野味不少都是像你今天這般,賣得極便宜的,所以他圩後兩天不要,圩前兩天不要。”
  “這鎮上我來得不少,我怎麼就想不到這些呢?”劉大春敲敲腦袋,嘆道:“還是讀過書的人不一樣啊,腦瓜就是聰明。”
  “對了,哥哥,我們回去,上山時獵野味最好想辦法抓活的,然後養起來,不斷的繁殖,那可想怎麼賣就怎麼賣,多好。”
  “抓活的?哪兒那麼容易。雖然你現在挺厲害,但你有兔子跑得快?你能像山雞一樣飛?”
  “不試一試怎麼知道不行?”劉青鬥志昂揚。活的不行,憑她的能力,死的還是有保證的。又多了一條賺錢路子,嘿嘿。

  第五十六章:再見周子冽

  除了周家,在村子裡劉青是向來不與其他人交往的。那些比她年長的一天到晚有做不完的活,即便有空聊天也是家長裡短;跟她同齡的人,在上輩子活了二十五歲的劉青眼裡,就是一屁孩,見識也不高,實在找不到共同話題。跟周小琴的交往開始還是帶有功利性的,但隨著交往的增多,劉青倒喜歡上了嫻靜裡帶著活潑的周小琴,從心裡把她像妹妹一樣疼愛,雖然識完字後劉青事多去周家少了,但一周裡倒也見上兩三次面的。現在周小琴上京城去了,除了家裡人,劉青更是找不到人說話了。
  但劉青一點不覺得悶,她有太多的事要做了。除了幹完家裡的活,打野味賺錢,是她的主要任務。
  劉青是從不“與民爭利”的,雖然她自己也是民。但是村裡很多人家老的老、小的小、弱的弱,生活困難,所以劉青對村子附近的竹筍、香菇、木耳以及易采的草藥,甚至附近的野味,從不伸手。
  她的輕功日進神速,所以跑山對她來說不算什麼。除了周子冽帶她去的峽谷,她自恃武功在身,往往翻過好幾個山頭,打野味,撿山貨,人跡罕至的地方動植物就多,直忙得她不亦樂乎,倒也沒遇見過什麼危險。除了圩日後第三、第六日送到山外酒樓去。她又跑了鎮上其他幾家酒樓,拓展了一下業務範圍。
  就是活物太難捉,她最後想了個辦法——專打動物的腳,捉到後再用她蹩腳的醫術給動物上藥。生命力頑強的動物們倒大多數活了下來,在劉大春擴建的後院各柵欄中活蹦亂跳著。
  劉青的芥子空間隨著她功力的增長,又擴大了一些面積——這是最好的運輸工具了。為了不引起家裡人的懷疑,打了獵物她還是運回家裡,第二天天不亮就挑著籮筐出發,到沒人的地方她把連籮筐帶獵物一收,撒腿飛奔,既輕便又快速。來回一趟鎮上,不用三小時。
  劉青到鎮上去賣野味和山貨、藥材的錢仍沒交公,只是她每次從鎮上回來都從不空手,家裡平時裡要買的東西,還有大寶二寶的衣服料子,秦玉英的兩三件首飾,都是她買的。餐桌上日日不斷的野味也同樣出自她的手。她還買了很多鍋碗瓢盆放到芥子空間去。
  秦玉英在年前生了個胖小子,小寶升格為大寶,新生兒為二寶。劉青為這名字朝天翻了數個白眼。可人家爹爹喜歡娘樂意,她這當小姑的實在沒法。
  秦玉英請了自己母親來照顧月子,劉青給她煲的頓頓山雞湯,吃得她們母子倆都很胖。
  劉大春如今也很忙,茶山上出產的茶越來越多,他要操心的事也多了起來。所以劉青手裡的活多了很多。但秦玉英的母親仍然看不出劉青的忙碌,她三下五除二就把事情做得又快又好。
  為此,劉青還有空閒縫製她的青色男裝,這是她準備明年出門時穿的衣服,為了預防她還會長高,劉青特意做長一些。
  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劉青的存款已有四十兩了。她的計劃是在秋天出山,算算也沒多少個月了,劉青的各種籌備工作緊張而有序地進行著。
  錢當然是越多越好,有備無患嘛!所以每天上山采藥打獵是劉青必做的事兒;而利用到鎮上賣東西的機會,她開始打聽外面的各種信息,包括行走的路線,明朝的一些風俗,還去打聽了一下驢的價錢,又特意跟一個好說話的酒樓老闆搞好關係,準備到時買了驢就寄養在酒樓的馬廄裡,以便她走的時候取用。
  明朝並沒有唐宋那麼開放,女子拋頭露面的極少,整個社會對女人的束縛很厲害。所以劉青除了第一次跟劉大春出山時著女裝,之後她一個人時,便改小了劉大春的衣服,束了個男人發式出去。不過,她雖只有十五歲,但這幾年隨著身體狀況的改善,她如今已經發育得極好,少女曼妙的體形便是秋冬裝也掩不住。再加上這小地方,少有明眸皓齒的少年,稍加注意那些酒樓老闆便已知道她是女子了。不過劉青小嘴甚甜,又編了一段悲慘的故事來搏人同情,倒也沒人苛責她。
  只是,這個樣子,想要行走江湖,那絕對是走一路,麻煩一路。
  怎麼辦呢?
  劉青想起前世看過的電視、小說的女扮男裝,都是用布條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似的,但這個方法她試過一次後就把它否了。呼吸困難、影響發育不說,還特別麻煩。她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而是半年一年的事兒。遇上夏天,即使她不怕熱,那也讓人難受不是?還得天天洗,哪有那麼方便的地方給你晾曬長長的布條?
  什麼東西既能透氣又能把身體的一些部位撐得起來遮住的?劉青想來想去都沒想出好辦法。
  那天她在鎮上,剛從酒樓出來,正遇上一個婦人下馬車進酒樓裡吃飯。劉青看到她穿在身上的比甲,眼睛一亮——如果能有巧手的竹篾匠,用劈得細細軟軟的篾片,編織一件像背心一樣的東西,穿在身上,不是就能顯得腰壯肩寬來?
  心動不如行動。劉青馬上打聽了周圍最手巧的竹篾匠,頂著對方看著自己怪異的目光,把自己的要求跟他說了,又許了大價錢。結果那匠人編出來的東西,並不合她的意。
  既然還有幾個月,再慢慢想辦法吧。劉青看著那件取回來不理想的背心,嘆了一口氣。
  有一天她從山上采藥回來,照例準備把藥材放到小木屋裡晾曬。春天雨水比較多,四處濕噠噠的,藥材容易發霉。她現在因為常出山去,便採用了訂單采藥法,即藥店需要什麼藥,她才采什麼。否則采多了又賣不出去,放在院子裡發霉,她會覺得愧對這些給予自己豐厚饋贈的大山。
  然而當她踏入小木屋院子的那一瞬間,她怔住了。
  院子裡的竹林邊,正站著一個人。那小麥色皮膚,劍眉星眸,慵懶的姿態,不是周子冽,還能是誰?

  第五十七章:我討厭秘密

  三年不見,周子冽長高了很多,看樣子有一米八的個兒了;原來單薄的肩膀厚實了很多;三年前臉上還存有的一絲稚嫩,現在已全然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成熟。
  但讓劉青滿心詫異和極度震憾的,不是周子冽成長的變化,而是他此刻臉上流露出來的深深的蒼涼。這種蒼涼如那瑟瑟秋風,拂之無痕卻讓人透徹心涼。在這春花簇擁的院子裡,因他的存在,劉青竟然感受到了一絲秋的寒意。周子冽凝望著遠山,顯然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心事裡,連劉青進來他都沒有發現。
  “周子冽。”劉青輕輕叫了一聲。
  周子冽聞言轉過頭來,看著劉青。他身上的蒼涼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忽的一斂。臉上露出的淡淡的邪笑,使他整個人又變成了劉青三年前常見的漫不經心的周子冽來。
  他上下打量著劉青,許久,嘴角斜出一抹笑來:“不錯,豆芽菜終於長成一棵白菜了。”三年前少年略帶清越的聲音,現在已變得雄渾。
  這傢伙,三年不見,一見面嘴就不饒人。不過這句玩笑倒是一下把劉青剛才被感染的悲傷驅走了,她問:“你怎麼來了?”
  “嗯,想來就來了。”周子冽臉上沉靜了下來,回過頭去看著滿山的蒼翠,感慨道:“還是這裡好啊,與世無爭,寧靜無波。其實,能在這裡當一個山夫,平平淡淡的一輩子終老此間,還真是一個人的幸福。”
  劉青凝視著周子冽眼睛裡遮也遮不住的悲愴,剛才那股難受的感覺又在她心中泛了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她不禁問。
  周子冽沉默了良久,才笑了笑,道:“沒事。”
  微風拂來,柳絮一點一點落在他的身上。他身旁盛開的一叢春蘭,在風的搖動下,散發出幽幽的清香。在這鶯飛草長的明媚春光中,他疏淡的笑容裡,卻散發出隱隱的涼薄氣息來。
  劉青心裡嘆息。“不如意事常八九,能與人言只二三”,周子冽這三年,一定經歷了什麼,才使得本就不那麼單純快樂的他更顯悲愴。
  “我在山中得了些極品好茶,你要不要喝點?”劉青轉移了話題,打破了院裡的沉默。她記得周子冽是愛茶的。人生其實有很多種味道,那苦澀的部分,還是少去回味的好。
  見周子冽點頭,劉青跑進廚房去,熟門熟路地拿出來一個小桶,到“嘩嘩”急流的小溪邊汲了一桶泉水回來,生火燒水。這地方她常來,雖沒人住,但她還是會把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
  周子冽跟了過來,倚在門邊,看劉青像個主人似的忙出忙進。待劉青將茶泡好,斟入茶杯遞給他時,他眼睛裡的冷意已然消散不見。
  “你們家的秘方有教你如何泡茶?”他忽然開口。
  “沒有。”劉青手一頓,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去給自己斟了一杯。
  周子冽坐到桌邊,看著劉青給他的那杯茶,道:“你首先開窗通風,然後找我那小陶罐灌上水,蓋緊蓋子;等把火生起來,火燒得極旺之後,才把陶罐放上去,急火快煮;待到水至三沸,你便熄火提罐溫壺溫杯;之後涼湯,待水溫合適之時,你才將茶投入壺中,投茶量合適,泡茶的時間也掌握得剛剛好。”周子冽說到這裡,淡淡地笑了笑,“所以你燒的水,沒有煙火異味,水味不老也不嫩,茶湯的味道被你激發到極處。這些,非深諳茶性、有著豐富泡茶經驗之人不能做到。”
  他嘆了一口氣:“你說過,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秘密。我也不例外。可我現在,討厭秘密。”說完,臉上露出疲憊的懶意來。
  劉青抬起頭來,望瞭望周子冽,道:“這茶是我在上次我們采靈芝那個地方采的,味道很不錯,你嘗嘗。”他看起來嘻嘻哈哈、漫不經心,實際應該是一個堅強的人,否則也不會在五歲就成為森林的勝利者了。而這樣一個人,現在卻如此難受,他的的經歷,一定是非常人所能想像的。但他既不說,或不能說,她只能如此安慰。何況,很多時候,任何安慰的話,都是如此空泛和蒼白。
  周子冽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眯了眯眼睛道:“果真是人間極品。”他看著劉青,“這茶也就出自你手,才有這樣的味道。”
  “是啊,你有福氣啊,才能喝到我制的茶。”
  周子冽淡笑著正想說話,卻張著嘴愣在了那裡。劉青見他異常,順著他的眼光一看,頓時哭笑不得。原來小懶聞到茶的味道,忍不住從芥子裡跑了出來,可它又不想見人,便在劉青的衣袖裡探頭探腦,小眼巴巴地看著劉青面前的茶杯,一個勁地咽口水。因它動作極輕,劉青竟一直沒發現。
  “這是什麼?”周子冽看到一個眼睛溜圓的墨綠色小腦袋,瞪大眼睛道。
  小懶聽到他說話,“嗖”的一聲,不見了。
  周子冽看著突然變得空空如也的袖子,目瞪口呆。
  “小懶,出來。”劉青甚是無奈,“你要再不出來,以後就別想喝我的茶了。”不知是因為跟她相處了三年的緣故,還是呆在芥子裡沾了芥子裡蓄積的靈氣,小懶變得越來越通人性,這一兩年已經能聽得懂她的話了。只不過有時裝傻,不想理她而已。
  袖口處又出來了小懶的小腦瓜子,它瞪著烏溜溜的大眼睛,很戒備地看著周子冽。
  “過來吧你。”周子冽忽然出手,快如閃電,想將小懶一把抓住。但卻抓了個空,只握住了劉青的袖子。
  “吱吱吱,吱吱……”小懶的叫聲從劉青肩膀上傳來。只見小懶正洋洋得意的站在劉青的肩頭,揮舞著小爪子亂叫著,看那樣子,彷彿是在嘲笑周子冽抓不到它。
  周子冽何曾受過如此挑釁,“呼”的一聲,出手比剛才更快,然而明明就在劉青肩蹲著的小懶,硬是瞬間消失了蹤影。
  周子冽上下打量著劉青,疑惑道:“你把它藏哪兒了?”
  “哈哈哈……”劉青看了一眼周子冽,指著他大笑起來。
  “怎麼了?”周子冽低下頭,看看自己的衣服各處,疑惑道:“有哪裡不對嗎?”

  第五十八章:十佳青年

  “你到那桶裡照照!”劉青笑道。
  周子冽跑到劉青先才打進來的那桶水邊照了照,只見他頭上像是戴了一頂綠皮毛帽子。卻原來小懶不知何時跑到了他的頭上,調皮的把自己縮卷起來,晃眼看去,就像一頂綠帽戴在了周子冽的頭上。
  “給我下來吧你。”周子冽又忽然出手往頭上抓去。剛才兩次小懶都在劉青身上,畢竟男女有別,他不敢出手過激,怕碰到劉青,相互尷尬。現在它跑到了自己頭上,那還不想多快就有多快,怎麼方便怎麼抓。然而他的手摸到頭上時,卻只摸到自己束在頭上的頭髮。
  “吱吱……”小懶的聲音從他的肩膀上傳來。
  周子冽還不服氣,又再一次出手,結果小懶這種遊戲太沒挑戰性了,再一次蹦到他的頭上時,“嘩啦啦”地在他頭上一陣亂撓,把一個乾淨整齊的周子冽撓得披頭散髮,趁他還沒反應過來,“呼”地一聲跳到了劉青肩上,尾巴還一甩一甩,一臉悠閑而愜意地看著周子冽在那裡著急上火。
  “你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周子冽終於氣餒了,看著小懶一臉的憤憤不平卻又無可奈何。
  劉青在一旁看他們相鬥,早已笑得肚子都痛了。自她認識周子冽以來,就一直在吃癟,現在終於看到他吃癟的樣子,真是無比的開心。她看著小懶,笑道:“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東西,它是我上山采茶時遇見的,死皮賴臉地要跟著我。”
  小懶一聽,不幹了,指著劉青就“吱吱吱”亂叫了一通。
  “是是是,你不是東西。”逗小懶發急是這段時間劉青最喜歡的消遣,可見劉青暗地裡也甚多邪惡因子,欺負人家不會說話的小動物。
  欺著欺著也就被欺習慣了,小懶也懶得理她,乾脆蹦了下來,到桌上把劉青的那杯茶一口喝了個精光,以示報復。話說,這茶的溫度,晾得剛剛好。小懶滿意地眯了眯眼睛。
  周子冽看見小懶瞄上了他那杯茶,忙劈手抄了過去,舉到脣邊喝了起來,喝完一杯,又動手自己斟了一杯,看著小懶在旁邊看著劉青的空杯子,急得亂蹦,他便哈哈大笑起來:“完蛋了吧?嘿嘿,沒人幫你。”
  劉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她彷彿看到當年她第一次在小木屋看見周子冽時,周子冽逗她的情景。
  “嘩啦啦。”小懶一聽,又閃電般蹦到周子冽的頭上,把他剛剛束好的發頭撓了個亂七八糟的。
  “劉小懶。”周子冽急得大叫起來。
  劉青本來已笑得直不起腰了,聽到周子冽的叫聲,頓住直起身來愣道:“你叫它什麼?”
  “它不是你的?不跟你姓劉?”
  劉青看看小懶,小懶也瞪著它烏溜溜的眼睛,看著劉青,一人一獸面面相覷。
  劉小懶?這名兒,嘿嘿,真挺雷滴!咋跟劉小寶……咳,劉大寶……感覺像親兄弟呢?
  “吱吱,吱吱……”小懶在桌上直起身來,拍著小爪子點著腦袋叫了一通。看那樣子,它對自己終於認祖歸宗感覺由衷的滿意。
  “呃。”劉青無語了。
  “喛。”周子冽喝完茶,一臉輕鬆地伸了個大大的懶腰,鬧了一通,他眼裡的冷意早已煙消雲消,劉青感到原來的周子冽終於又回來了。
  “你這小東西,還真夠怪異的。”他看著捧著茶碗喝得津津有味的小懶,深深地看了劉青一眼。
  “呃,你是想說,跟我一樣怪吧?”劉青又拿了一個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茶,呡了一口。
  周子冽聳了聳肩,不置可否。
  “我要回去了。”劉青看看外面的日影,問,“你這一次準備在這裡呆多久?”
  周子冽喝了一口茶,閉上眼睛細品了好一會兒,才道:“不知道,看心情。”
  “你師父呢?”
  “他?”周子冽有些蒼涼地笑了一下,“他以後不會再來虐我了,雲遊四海去了。”
  劉青被他這一笑壓得心情有些沉重。她在心裡深嘆了一口氣,站起來道:“我得走了。明天咱們進山吧!我帶你去看看發現小懶的那棵茶樹,現在也正是采茶的好時候,我隔一小段時間就要去一次的。”
  “好啊,反正以後我都無所事事了。”周子冽一付無所謂的樣子,“把茶葉給我留一些。”
  劉青把手伸進袖子裡,佯裝在裡面掏了掏,掏出一包茶葉,放在桌上:“那我先走了,明天一早吃過早飯咱就走。小懶,走了。”劉青喊了小懶一聲,走到門邊,又回過頭來道,“對了,那邊陶罐裡有米,我明天再給你帶些來。各種調料都是好的,放心用吧。”
  貪杯的小懶一直在埋頭苦幹,直到把最後一口茶幹完,這才飛奔地跑出門去追劉青。茶飽水足,它一臉愜意地進到芥子裡準備睡大覺。可沒等劉青走出多遠,這小傢伙“咚”地一聲又跳了出來,蹦到劉青肩上,用小爪子指著小木屋,一臉焦急地對劉青“吱吱”直叫。
  劉青給了它一個腦瓜蹦:“吝嗇鬼!明天我們又要去采茶了,你又吃不了多少茶葉,難道要把茶放成陳茶啊?一點都捨不得給別人。劉小懶,我告訴你,不許當守財奴!否則,以後你就別想喝到我泡的茶了。”
  小懶千不怕萬不怕,就怕劉青的這個威脅,那簡直就是它的軟脅啊!它委曲地“吱吱”叫了兩聲,訕訕地縮回小爪子,一臉鬱悶地回到了芥子裡。
  第二天劉青來時,周子冽正在“邦邦”地砍竹子。這小木屋一直都是寂靜的,空無一人,劉青每次來時,都感覺有一種蒼涼的味道。而現在遠遠就聽到周子冽伐竹的聲音,竟然有了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你砍這竹子做什麼?”劉青進來時,正看到周子冽將一根竹子從中間破開。
  “反正沒事幹,做一個竹躺椅放在院子裡。”周子冽頭也不抬地答道,放下手中的竹子洗淨了手,“走吧。”
  劉青跟著他出了門,一臉懷疑地問:“你會做椅子?”莫非她面前這位是十佳青年?

  第五十九章:劉小懶PK周子冽

  周子冽白了她一眼,滿臉不爽劉青對他能力的懷疑:“這滿屋的傢具都是我做的。”
  “你做的?”
  “嗯。”
  “那屏風也是?”
  “嗯哼。”周子冽把頭一昂。
  劉青臉上笑得就像綻開的一朵花:“太好了。”
  “有什麼好的?”周子冽奇怪地看她一眼。
  “你手這麼巧,能不能幫我做一樣東西?”
  “說。”
  “我過一段時間想出山走走。不過穿女裝實在太不方便了。你能不能……”說到這裡,劉青忽然覺得有點難以啟齒。
  “能不能什麼?”
  “算了,還是不麻煩你了。”劉青有些垂頭喪氣。話說到這裡,她才想起,貌似周子冽是一個正值青春期的男子,而她,已經是一個發育完全的少女了,有些事情,已經不能百無禁忌了。
  “到底是什麼?我最恨別人說話吞吞吐吐的了。”周子冽挑著眉道。
  “是一件竹篾背心。”劉青一咬牙,還是說出了口。咱是現代女,害哪門子羞啊!
  “竹篾背心?”周子冽一愣,“女扮男裝?”他轉過頭來,上下打量著劉青。
  饒是劉青人老皮厚,被他這麼一打量,也不禁羞紅了臉,她跺了跺腳,轉過身去,“看什麼看,不許看。”
  “……”周子冽終於反應過來了,把臉扭了過去,臉也微微地發紅。
  “行不行啊?”見周子冽有些彆扭地快步走在前面,劉青趕上幾步,追問道。她既已把話說出口,不拿到她想要的東西,感覺像是吃了虧似的。
  “我試試吧。”周子冽腳下又快了幾步,“不過……”
  “啊?不過什麼?”看著周子冽滿臉尷尬地紅著臉,劉青也覺得彆扭起來。
  “你得把尺寸給我。”周子冽望著天答道。
  三圍?……咳咳。
  劉青漲紅了臉,腳步慢了下來,跟周子冽拉開了一點距離。不過即使她不放慢腳步,她也趕不上周子冽。前面那傢伙此時彷彿被燒著了尾巴的貓,快速地直往前竄。
  兩人一前一後地到了峽谷,周子冽看著熟悉的山水草木,似乎有些感慨:“以前,我總想,要是有一天,我在山林裡呆著,不用那樣高度緊張地防犯師父的陷阱了,那該多幸福。現在卻在懷念以前的生活。你說,是不是特別讓人難以理解?”
  “得不到的,令人嚮往;失去的,令人懷念。”劉青很深沉地甩了句哲語,“眼前的,令人視而不見。”
  “呃。”周子冽被劉青的這句話擊倒,終於從傷春悲秋的情緒中出來了。他聳聳肩,抬頭四望,“那棵茶樹在哪兒?”
  “小懶。”劉青吆喝一聲,“采茶。”
  “嗖”的一聲,小懶出現在劉青肩上,睡眼惺忪地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這才跟劉青打了個招呼:“吱吱。”扭頭看到周子冽,頓時精神抖擻起來,衝著他呲了呲嘴,揮舞了一下小爪子。看,這小傢伙還挺記仇。
  周子冽也拿出他的大拳頭,對著小懶的小爪子比了比。
  看到敵人勢力強大,小懶很聰明地避其鋒芒,扭過頭去,把他直接無視掉。
  “咳咳。”劉青自認識周子冽來,見過他搞怪的一面,見過他深沉的一面,就只沒見過他這孩子氣的一面,看他跟一隻小松鼠比拳頭,她實在忍笑忍得很辛苦。此刻見她家小懶占了下風,她便出聲解圍道:“小懶,采茶去。”
  “吱吱。”小懶得令,“嗖”的一聲,閃身向山上竄去。
  劉青和周子冽也跟著來到了長著茶樹的山腳下,劉青瞄周子冽一眼,把背上的竹簍遞給他:“你上去,幫小懶裝茶。”現在有個壯勞力,劉大姑娘豈用親自上陣?
  “為什麼是我?”周子冽顯然從沒被人這樣使喚過,滿臉的鬱悶。
  “不去?”劉青挑眉看他,“不去你別問我要茶喝。”
  “唉,小青青,以後千萬別有求於人吶。”周子冽搖頭嘆氣,扯著繩子一個縱身就到了半山腰。
  劉青抿著嘴笑。這傢伙,就是喊得起,其實幹活還是蠻勤快的。
  “劉青,你看你家的松鼠。”山上傳來周子冽的叫聲。
  劉青抬頭一看,不禁笑出聲來。原來小懶見上來的不是劉青而是周子冽,頓時覺得來了機會。它頗懂得君子報仇十年不晚的道理,現在逮著機會了,豈能就此放過?它趁周子冽剛剛竄上山時身形還沒穩當,手裡抓著繩子沒法脫手,立刻得意洋洋地跳到周子冽頭上,用力蹦了幾下,“踩,我踩踩踩”,發泄了心中的不滿,這才昂首挺胸地回到了茶樹上。
  周子冽鼻子都氣歪了,可這是小懶松鼠的地盤,饒是他武功再厲害,也沒辦法給這壞東西一個教訓,只好氣極敗壞地找家長來評理。
  “小懶,別鬧,好好幹活。”為了維護自身公平公正的形象,劉青只好出聲。
  小懶跑到樹梢,衝著下面的劉青“吱吱”叫幾下,這才回去開始幹活。
  “劉青,它用小爪子撓我。”劉青剛想去看看櫟樹有沒有長靈芝的跡象,山腰上又傳來了周子冽的叫聲。
  劉青抬頭望去,卻見小懶從周子冽手裡搶過一株茶葉,急急地跑到樹梢處,舉著茶葉對著她“吱吱吱”直叫。
  “哦。”劉青總算看明白了,對周子冽喊道,“它說你采的茶葉不合標準,讓你別手多,等著它采就好了。”
  “……”周子冽縮回手來,鬱悶地看著劉小懶。他也是看那小東西忙忙乎乎的,想幫一下忙,所以看到面前的茶芽就采了幾株,這傢伙竟敢嫌棄他。話說,長這麼大,誰不誇他聰明能幹、心靈手巧?現在他竟然被一隻小松鼠給嫌棄了……
  小懶忙乎了半天,終於將茶芽都采得差不多了。
  “劉公子,請問,咱們能下去了嗎?”周子冽在一旁閒著沒事,無聊之餘專門研究了一下那位勞動人民的性別,此刻便換了尊稱。
  “吱。”小懶叫了一聲,蹦到周子冽的肩上,扒在那裡不動了,神態極為安然。這是在告訴他:“乘客已坐好,飛機可以降落了。”
  “好吧。”聰明的周子冽這回不用劉青翻譯,已然明白了它的意思,無奈地摸摸鼻子,扯著繩子飛身縱下。

  第六十章:大寶病了

  一落到地上,小懶就飛竄到劉青肩上,伸出小爪子問她要獎賞。這也是劉青慣出來的毛病。剛開始她看這小懶采茶挺辛苦,為了予以激勵,每次采完茶後就獎點茶葉給它。三番五次後,就養成了習慣,現在是沒有獎賞就要造反,發展下去怕是要先付報酬才給幹活了。
  其實它一天到晚守在茶缸邊,茶葉隨取隨拿,可人家要的就是這麼個調調。當劉青獎給它茶葉,拍拍它的小腦袋時,它那得意而又滿足的神情,就像劉青當年被評為優秀教師、校長拍拍她的肩膀道:“小劉啊,幹得不錯。”的情形,一模一樣。
  當下二人一獸游逛了一遍峽谷,周子冽又教劉青認了幾味草藥,獵了兩隻山雞,這才滿載而歸。回來的路上,經過一條小溪邊,周子冽對著溪邊一種長得長長的青草發了一會兒呆,轉頭對劉青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
  “好。”劉青也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卻不喜歡多問。看周子冽的性子,也是個不喜歡聒噪的人。
  周子冽從靴子裡摸出一把匕首,將那青草從根部割下來。這草散散落落的,這兒有幾株,那兒有幾根。他割了好一會兒,這才割得一把大的,用草捆好,對劉青道:“行了,走吧。”
  “你割這草幹什麼?”劉青忍不住好奇地問。
  “這叫藺草,編草席用的,你不知道?”周子冽好像挺詫異。
  “呃,不清楚。”劉青有些赧然。這幾年家裡一直沒換過席子,她還真不知道,“你割它來編草席嗎?”
  周子冽沒有理她,抱著這一大把藺草回了小木屋。
  回到木屋後劉青忙著炒茶,周子冽則手腳利索的把一隻山雞開膛剖肚,糊上他調制的稀泥扔進了灶裡的火堆旁。然後洗乾淨手,開始坐到院子裡處理藺草。只見他手握匕首,出手如風,力道精準,兩下就把一根藺草劈成了四瓣,根根勻淨整齊。劉青把茶炒好出來時,他已劈了一半的藺草了。
  “我回去了。”劉青看著他的背影,恍惚間像是看到另一個人的影子。那個男人,做事也是這般專注而認真。她的心像是被什麼撞了一下似的,有一種隱隱的痛楚。
  “好。”周子冽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
  第二天劉青拿著量好尺寸的結繩到小木屋的時候,看到藺草已被全部剖好,清洗乾淨後整齊而挺直地被壓在兩根木條下晾曬。周子冽則正專心地在對付昨天砍下來的竹子,各個零件部位一個一個地從他靈巧的手中被制出來。
  劉青聞到廚房裡飄出來的香味,問:“你還沒吃早飯嗎?”
  “嗯,熬了點山雞粥,想吃自己去舀。我幹完這點活再吃。”周子冽還是頭也不抬。
  “不了。我是來把那個……那個尺寸給你的。我放這兒了。這結繩的第一結是肩寬,第二結是那個……胸圍,第三結是腰圍。”劉青異常彆扭地說完,把結繩放在一根竹架上,也不等周子冽說話,就飛也似的跑出了小木屋。
  “姑姑。”回到家,大寶蹲在院子裡,一臉的沒精打采。
  “大寶你怎麼不出去玩?”劉青奇道。六歲的大寶因為營養好,長得比同齡人都要高壯;再加上聰明而又知書識字,近來還練了功夫,已經成了村子裡的孩子王。每日裡帶著一群小屁孩子在村裡惹貓逗狗的,除了吃飯睡覺,和劉青給他規定的學習時間,很少能在家裡看到他的身影。
  大寶正想張嘴說話,卻“哇”的一聲,把早上吃的飯菜全給吐了出來。
  “大寶,你怎麼了?”劉青急了。大寶從出生以來,基本上都沒得過病,一直都是壯壯實實的,今天這是怎麼了?
  劉青問:“你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大寶有氣無力的搖搖頭:“沒有。我除了在家裡吃飯,沒吃過別的東西。”
  “你還有哪裡不舒服?”
  “頭有點痛。”
  劉青伸出手去,摸了摸大寶的頭,便嚇了一跳:“你頭怎麼這麼燙?”
  大寶一張嘴,又“哇”的吐了一場。
  劉青拿了碗水給他漱了口,問:“還想吐不?”見大寶搖搖頭,便道,“來,姑姑抱你回床上躺著。”
  把大寶抱回房裡,蓋上被子,劉青摸摸他的頭,輕聲道:“大寶乖,姑姑去幫你請大夫去,你在這兒躺會兒。”
  大寶很乖巧地點點頭:“嗯,姑姑你快點回來。”
  劉青出門的時候,正碰見秦玉英帶著二寶從外面回來,忙道:“嫂嫂,大寶病了,又吐又燒,你快去看看吧。”
  “啥?”秦玉英嚇了一跳,連忙往大寶房裡跑。
  “等等。”劉青拉住她,“你把二寶放下,如果這病會傳染就糟了。我去請大夫去。”
  “大夫?”秦玉英一聽倒冷靜了下來,“周先生上京了,村裡張伯會抓點草藥,你叫他來看看。順便叫你哥哥回來。不行咱就送鎮上去。”
  “不用。周公子來了,我去請他來看看。”劉青的聲音傳來,人早已跑遠了。
  “周子冽。”劉青一跑到小木屋就大聲叫嚷,找到了正在廚房裡喝粥的周子冽,“快,麻煩你去看看。我侄子生病了,發著高燒,剛才我來之前嘔吐了兩次。”
  周子冽看她進來,邪著笑容正想笑話她幾句。此時一聽,忙放下碗站了起來:“你別急。我去房裡拿些藥就跟你過去。”
  兩人一起到劉家時,劉大春不知從哪裡知道消息,也回來了,正好在院子外面遇上。
  “二丫,林大叔跑去找我,說大寶病了,是不是啊?”劉大春也一臉著急。但他近來做了管事,遇事沉穩了許多,倒也不見如何慌亂。見劉青跟一個身材高大、穿綢緞長袍的英俊青年走在一起,不禁問:“這位是……”
  “這是周公子,桂林府知府家的少爺。”劉青看周子冽不作聲,忙出聲介紹道,“周公子醫術高明,我請他來給大寶看看。”
  劉大春一聽忙拱手作揖道:“勞煩周公子了,周公子請。”

  第六十一章:竟然是天花

  周子冽對劉大春淡淡地點了一下頭,跟著劉青進了院子,直奔大寶的房裡。秦玉英正坐在床邊跟大寶說話,見劉青帶了個人進來,忙抹著眼淚站起來。
  周子冽給大寶拿了脈,又看了看他的腋下和腰部,神情開始嚴峻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很嚴重?”劉青看他的神情,心裡一沉。
  “天花。”從周子冽嘴裡吐出來的兩個字,把劉家三個人都嚇了一大跳。
  天花是世界上傳染性最強的疾病之一,沒有患過天花或沒有接種過天花疫苗的人,不分男女老幼,均能感染天花。這種病傳染性很強,病情重,病死率極高,所以大家一聽,全都變了臉色。
  “還得煩請這位大哥出去,遠遠看到人,讓他去打聽一下村子裡還有什麼人也有這些癥狀,有的話讓他們都送到這裡來。傳完話你就回來,千萬不要走近去跟人說話。”周子冽回過頭來,對劉大春道。
  正說著,卻見秦玉英淚流滿面地想撲過來去摸大寶,他忙示意劉青攔住,正色道,“這位大嫂,如果你相信我,請把令公子交給我,我會盡一切努力把令公子救活的。”
  “是啊,嫂嫂,二寶還在吃奶呢。你可不能過去。”劉青一把拉住秦玉英,勸道。她此刻也是心亂如麻。眼見她最親的親人得此危症,她此刻的傷心和擔憂並不比秦玉英要少。不過理智告訴她,此時不能亂。
  “好了,你們都出去吧,我要給他用藥。”周子冽神情很嚴肅,“從現在開始我要隔離這裡。大哥和大嫂最好不要出院子,也不要到這裡來。劉青你則做個傳遞,有什麼事、要什麼東西我會通知你,你和劉大哥要盡量辦好。”
  “是。”劉青的心此時慢慢鎮定了下來。平時漫不經意的周子冽,此刻忽然讓她覺得特別安心。她覺得,有他在,大寶一定會沒事的。
  “這位大嫂最好先把衣服換了燒掉,洗頭洗澡後再接觸孩子。”周子冽又道,然後揮揮手,“等我給這孩子用過藥後,再給你們說說種痘的事。好了,都出去吧。”
  劉大春猶豫了一下,道:“還是我留在這裡,二丫和你嫂嫂出去吧。”
  “不用,你出去吧。”劉青搖,“你還要照顧嫂嫂和二寶,我在這裡就行。”
  周子冽聽了劉大春的話,皺眉道:“第一,劉青剛才抱過大寶,她是你們當中最危險的一個,如果她跟她嫂嫂在一起,你們家那最小的孩子被傳染的機會就大。第二,我等會要人回我的住處拿藥,需要用一個既認得字也認得路,而且還能識得一點藥的人,非她不可。”
  劉青看劉大春還想再說話,趕緊道:“是啊是啊,哥哥你趕緊出去吧。”一邊說,一邊給劉大春使眼色。周子冽的性格劉青始終不太摸得透。想起他說過的他只在意他自己在意的人,劉青擔心劉大春再爭執下去,讓周子冽不高興。現在大寶的病,可全靠他呢。大圩鎮上的大夫,連周達明一半都不如,哪裡有周子冽高明?
  劉大春只好拉著舍舍不戀一直在流淚的秦玉英出去了,劉青回過頭來,問道:“你剛才說什麼?種痘?現在就有種痘預防天花的了?”
  周子冽抬起頭來,望著劉青,目光一閃:“現在就有?那應該什麼時候有?”
  “呃。”劉青反應過來,忙道,“不是你剛才說的嗎?”
  周子冽深深地看了劉青一眼,轉過頭去從他拿來的包袱裡取出筆墨紙硯來,一邊磨墨一邊道:“那是我師父剛研究出來的預防天花的方法,不過還在論證階段。所以等一會兒我會給你們仔細講清楚其中的利害關係,由你們自己來選擇是種還是不種。”
  “怎麼種呢?”劉青的印象中,好像現代是用注射器注射一點疫苗到人的胳膊上,讓人輕微地感染一下病毒,從而產生抗體。可是,現在有那麼先進嗎?貌似也沒有注射器吧?
  “用鼻苗法。即用棉花醮取患天花病人的痘瘡漿液塞入接種人的鼻孔中,或將痘痂研細,用銀管吹入鼻內;也可以將患痘者的內衣脫下,給健康人穿上,使他產生輕微的感染。”
  “天花病人的痘漿?”劉青皺眉沉思起來。
  看到劉青臉上沒有一絲驚訝和驚慌的神情,周子冽看向她的眼光更為深邃了:“你覺得哪裡有不對嗎?”
  “為什麼不用牛痘呢?”劉青恍惚記得,在天花被消滅之前,現代人曾經種的都是牛痘,好像是說,牛痘更安全。
  “牛痘?”周子冽準備往紙上寫藥方的筆頓住了。他微微皺著眉,陷入了沉思。平時總是漫不經心的他,此時臉上卻極為嚴肅和認真。
  劉青卻沒有心思跟他研討醫術,牛痘的效果是毋庸置疑的,基本用不著探討。但牛痘只是預防天花,卻不能治療天花。她擔心地看著暈睡在床的大寶那可愛的小臉,問周子冽:“你準備怎麼治療?”
  被她這一問,周子冽從沉思中清醒過來。他提起筆來,蘸了蘸墨,一邊低頭寫字,一邊道:“現階段用桑菊飲加減;到他發疹初期,用升麻葛根湯加減;形成膿皰時,則用沙參麥冬湯加減。”寫完,他將藥方遞給劉青,“我帶的藥不對,你到我房裡去,按這個方子取藥來。取了藥後,你放在房門口,我檢查過之後你再拿去煎。等會兒你出了這個房間,先換衣服洗臉洗手再出院子。回來後你不用再進來了,我要什麼東西你放在門口就行。”
  待劉青接過方子,他又道:“我昨天整理了一下藥櫃,裡面好多藥放太久了不能再用。幸好現在要用的這幾味藥還行,我來的時候帶了一些。到時如果用到哪味沒有的藥,你得叫人出山去買。”
  “好。”劉青出去,打了水洗手洗臉,又換了衣服,便往小木屋飛奔而去。周子冽的藥櫃是自己用的,上面並沒有貼藥名標籤,幸好他心細,在每一樣藥後面都註明了在哪一行哪一列,劉青好歹也認識幾味藥。待她取了藥回來,周子冽仔細檢查了一遍,確認都沒取錯,這才讓劉青拿去煎熬。

  第六十二章:兩個人的守護

  藥煎好後,劉青並沒像周子冽吩咐的那樣放在門口,而是直接端了進來。
  周子冽正在給大寶施針,見劉青開門進來,皺眉道:“我不是叫你放在門口嗎?怎麼不聽話?”
  劉青把藥放好,走過去看著小寶,道:“我不希望大寶醒過來時,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說完,她的鼻子有些酸楚。她前世在病床上躺了幾個月,特別能體會身邊沒有親人的感受。她希望能給大寶她前世沒有感受到的溫暖。
  “再說,你不也在裡面嗎?”她頓了頓,又道。
  看周子冽取完了針,劉青便想去抱大寶起來喝藥,周子冽制止她:“你別動,我來。我師父給我種過人痘,我是不會被傳染的。你趕緊出去。”
  “我不。”劉青有些任性地答道。她是珍惜小命,她比任何人都珍惜這一段撿來的時光。但除此之外她還有自己做人的準則和堅持。如果今天她丟下大寶走出了這個門口,她會一輩子不開心的。不開心的人生,要來有何用?
  周子冽把大寶扶到懷裡,抬起頭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有些無奈地道:“那我扶著,你餵藥。”
  兩人配合著給大寶餵了藥下去,周子冽把大寶放下睡好,示意劉青坐到桌子旁,開口道:“你剛才說的牛痘,是怎麼回事?”
  劉青雖然一直希望能低調生活,不引人注意,所以有些不屬於這時代的東西,她一直深深地埋在心底。但這一次,是關係人類生命的大事,她既然知道,自然不會隱藏起來。她問道:“你師父研究人痘,應該給人種過吧?成功的機率有多大?”
  周子冽沉吟了一會兒,道:“我師父這幾年陸續給人種痘,種痘者八九百人,其莫救者兩三人。否則,我也不會叫你們種痘。”
  “危險性也不算大啊。”這數字倒有些出乎劉青的意外,她道,“不過,據我所知,牛痘病毒更為安全,對人體不會致病。是百分之百的機率。”
  周子冽聞言一震,凝望著劉青,久久不說話。
  “我去叫人找找出痘的牛吧。這東西,這時候不一定能找得到。如果碰巧能找到,我要種牛痘。”劉青堅定地對上周子冽的目光。
  周子冽移開眼睛,看著窗外的一株隨風飄舞的柳樹,出了好一會兒神,這才點點頭,道:“這病有一段時間的潛伏期,我得在這段時間之前,給你和你哥嫂都種上痘。現在時間挺緊,不知能否找得到出痘的牛。不過大寶現在也還沒出痘,趁這段時間,在周圍找找看,有沒有人家的牛出痘的。”
  正說著話,外面傳來嘈雜聲。劉青正想出去,卻見劉大春在外面道:“周公子,村裡發現一個孩子跟大寶一個樣。”
  周子冽走到窗邊,道:“叫他們把孩子和接觸過孩子的人全送進來。轉告村裡的人,不要出村。還有,看看有誰家的牛出痘的。如果有,讓他們趕緊送過來。”
  “是。”劉大春趕緊去傳話。一會兒,一個跟大寶差不多大的孩子被送進了房裡,其父母則被安排在了劉青的房間裡。
  每多出一次房間,就會多一分機會把病毒帶出去,所以劉青叫劉大春把爐子藥罐等東西搬到了房間門口,找了個避風又不會讓煙冒進房裡的角落,在那裡煎藥燒水。晚飯則是劉大春做好了送到放到院子的一張桌上的。那兩對夫婦掛心兒子的病情,總忍不住跑過來探頭探腦。周子冽板著臉用木棍在院子中間畫了一個大弧形,把這間房圍起來,又叫劉大春搬了一張桌子出來,放在弧內,道:“如果你們誰敢走進這條線內,你們的兒子就另找人治吧。吃的用的東西,只能放在這桌上,叫一聲就行,用不著端過來。”
  但這方法哪裡止得住父母對孩子的擔心?因顧忌著二寶,劉大春沒敢讓秦玉英出房門,自己和另一個孩子的爹娘,時不時地在那條線外轉悠。但想起周子冽的話,還是不敢越雷池一步。周子冽身上冒出的疏冷之氣,讓他們不得不相信他的那句威脅。
  房裡的兩個人卻沒空去安慰他們,不停地忙著給兩個孩子用冷水降溫、扎針灸、餵藥。劉青雖然來明朝有五年多了,但骨子裡還是現代思想,一點不覺得男女呆在一個房間裡護理病人有什麼不妥;而周子冽從小受的訓練和他師父教授的出世思想,對社會的這些個倫理道德束縛視若如無,反正他只會考慮跟人在一起是不是舒服自在,而男女大防之事,在這救命的特殊時期,一點都沒讓他放在心上。
  建新房時,劉大春多建了幾間房,預備著孩子多了,能夠每人一間。大寶進六歲時,說自己長大了,是男子漢了,堅持要自己一個人住一間房。農家的房間也無甚麼擺設,基本上只有一床,一櫃。因大寶要識字練字,所以劉大春在閒暇之餘給他做了一張四方桌,四周放上幾張條凳,桌上放個茶壺和茶碗,算是比別人家奢華了許多。
  兩個孩子躺在床上,劉青和周子冽則一人搬了一張凳子坐在床前。開始一直忙碌著倒沒什麼,可當夜慢慢深下來,兩個孩子的體溫和呼吸也平穩了許多,兩個人開始百無聊賴起來。
  周子冽看看劉青,道:“你趴那桌上睡一下吧。我看著孩子就行。”
  劉青回頭看看桌子,又看看周子冽,搖搖頭:“我不困。”
  “這病可不是一天兩天的事,起碼要守個七八天的。再是鐵打的身體,也受不了。”周子冽正色道,“去吧!聽話。”
  “好吧。我眯一會兒,下半夜你叫醒我,咱倆輪流來守。”
  “嗯,行。”
  劉青坐到桌子邊,慢慢睡去。
  可等她睜開眼時,天已五更了,她竟睡了一夜。周子冽坐在房門口,生著火在煎藥。在黎明前的暗夜裡,紅紅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使他的五官顯得輪廓分明,更添了幾分英武之氣;平日裡晶亮不羈的眼眸,此刻正怔怔地看著跳動的火焰,顯得尤為幽暗深邃。

  第六十三章:率先種痘

  劉青心裡慢慢涌上一股異樣的感覺來。周子冽專注的神情,那晶亮亮的眼睛,特別像她前世曾經深愛過的那個人。那個人,跟她是大學校友,在大學相戀三年,畢業後她做了老師,而他去了一家外資公司。結婚、買房,兩個人並沒要家裡的資助,一點一點的打拼,共同營造自己的小家。要不是她忽然生病,他們一定會生活得很幸福吧?
  然而一場噩運把她的一切美夢都破壞了。剛開始檢查出是癌的時候,他還異常焦急和擔心,日日守在病床邊,噓寒問暖,照顧經心。但一個月兩個月過去,他守在她身邊的時間越來越少,每晚回到她身邊時,都是一付筋疲力盡的樣子,說不上幾句話就趴在床邊睡著了。直到有一天,她從他的身上,聞到一股香水的味道——她自己是從不用香水的,本來就已被病痛折磨得快要崩潰的她,終於徹底絕望了,那天晚上,她服下了一把安眠藥……
  劉青的眼淚順著臉頰,一滴滴地流進她側躺著的髮際中。在慢慢模糊的周子冽的身影裡,前世扎在她心裡的那根刺,一點一點,又在她的心中泛疼。
  “你怎麼了?”周子冽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劉青倏地抬起眼,正對上周子冽那關懷而又疑惑的目光,她趕緊用袖子抹乾了眼淚,掩飾道:“沒什麼,剛才做夢了,擔心大寶的病。”
  “是嗎?”周子冽深深地凝視著她,眼光閃了閃。
  “你怎麼不叫醒我?”劉青站了起來,這才發現周子冽的外袍竟然披在自己的背上。她心裡一怔,忙取下來遞給周子冽:“你怎麼把自己的衣服給我蓋了?這初春的夜晚還是很寒冷的,叫我哥哥給我在那房裡拿件衣服來就行了。”
  “沒事,這點寒涼對我來說不算什麼。”周子冽接過外衣穿上,又走了出去,“藥快好了,你拿碗過來。”
  “哦。”劉青連忙把備下的碗用水再洗了一遍,拿了塊紗布出去,跟周子冽一起把藥慢慢斟了出來。
  給兩個孩子都餵完藥,天已大亮了。
  “吃飯了。”劉大春在院外叫道。秦玉英端了豐盛的早飯,放在了院子的桌上。他們其實一夜沒睡。劉大春更是時不時地走出房來,站在線外張望。他擔心兒子的病情,也擔心妹妹的清白。周子冽現在雖然算是他們家的救命恩人,但其人品如何,卻不知底細,劉大春實在不放心。但周子冽的威脅又讓他不敢輕舉妄動,只好一個晚上都徘徊在院子裡,以便稍有動靜就衝進房裡去,完全忘了他的妹妹此刻的武功比他高明很多。直到此刻見妹妹面色如常的出來取飯菜,他這才放了心。
  “你睡一會兒吧。”吃過飯,劉青對周子冽道。
  周子冽倒也不推辭,過去看了看孩子,道:“好吧。我睡一會兒,有事就叫我。”便趴在桌上慢慢睡去。
  陽光慢慢地透過窗戶照了進來,房間裡異常安靜。劉青看著周子冽那英俊的臉,心情一點一點地平和下來。她已離開那個世界六年了,在這六年裡,她生活得平靜而快樂。這時有關愛她的親人,有寧靜安詳的生活,她應該感到幸福才對。
  “大春,大春。”院子外面有人叫喚,似是村裡張伯的聲音。
  劉大春走到院墻下,答應道:“張伯嗎?什麼事?”
  “孩子怎麼樣了?”
  “病情挺穩定,情況還算好。”
  “哦,那我們就放心了。”張伯道,“有事一定要吱聲啊,我們都輪流派人守在這裡,你有事就高叫一聲,外面自然會有人答應。”
  “是,謝謝大夥了。”劉大春鼻子有些發酸。俗話說,患難見真情。在這傳染病面前,大家並沒有為了自己的安危而遠離他們。
  正說著,外面又傳來了一陣喧嘩,這動靜連周子冽都給吵醒了:“發生什麼事了?”
  劉大春一臉激動地跑過來,站到周子冽給他們畫的一條線的外面,道:“外面傳來消息,說有一家的牛長了牛痘。”
  天助我也!劉青一聽,腦子裡就冒出了這麼一句。她一直覺得,老天雖然有時喜歡跟她開開玩笑,但似乎一貫比較眷顧她。看來這一次,也不例外。且不說這山裡人能養得起牛的少,就算是養牛場,也不一定能遇上這麼合適,在她急要痘漿的時候,剛好發作牛痘的。
  周子冽看了看滿臉喜色的劉青,對劉大春道:“讓他們用一個煮過的碗,擠點牛痘膿漿在裡面,然後放到院子門口,你再去取進來。同時告訴他們,這牛痘過兩天還要用,叫他們看好那頭牛。”
  “是。”劉大春轉身去傳話。
  “你真的有把握?”周子冽轉過頭來問劉青。
  “嗯,有把握。這牛痘絕對是安全的。”劉青與其說對牛痘有信心,不如說是對現代醫學有信心。
  “你……”周子冽竟然有一絲猶豫。
  “相信我,沒錯的。”劉青堅定道。
  牛痘病毒取來後,周子冽看看劉青:“鼻苗法?”
  劉青搖搖頭:“按我說的方法做。你不是有一把匕首嗎?放火裡先消毒。”
  周子冽依言去做了,等他回過頭時,卻發現劉青已把衣服的袖子挽了上去,露出了她白嫩嫩的胳膊。
  周子冽直覺得心裡“嘭嘭”亂跳,血“嗡”的一聲直往上涌,急忙轉過臉去,聲音有些異常地道:“你這是做什麼?”
  “種痘啊!”劉青詫異地看著周子冽。卻看見周子冽滿臉通紅,神情極不自然。劉青一愣,這才想起這不是可以穿吊帶小背心、穿超短褲、露臍裝的現代,也不禁彆扭起來。兩人都一臉彆扭的不說話,屋子裡洋溢著一種叫曖昧的氣息。
  “快點吧,我這冷啊!”初春的寒意讓劉青從旖旎中醒了過來,忙叫道。
  “哦。”周子冽慌忙提著匕首過來,“怎麼弄?”
  “你這是做什麼?”一個聲音從外面傳來,話聲剛落,劉大春就跑進了房間。
  劉青一愣:“哥,你怎麼進來了?快出去。”
  劉大春卻不理她,走到她面前用身子擋住她雪白的胳膊,看著周子冽道:“周公子,你拿著匕首對著我妹妹,這是想幹什麼?”

  第六十四章:戰勝病魔

  劉青看到周子冽一臉的彆扭和尷尬,對劉大春道:“哥,你誤會了。周子冽這是要給我種牛痘。”
  “種牛痘?”劉大春愣了愣。
  “嗯,怕我傳染上天花,所以要種痘預防。等我種好了,你們也是要種的。”
  劉大春撓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對周子冽道,“對不起啊,周公子,剛才我誤會了。”
  “能理解。”周子冽看了劉大春一眼。他臉上那股彆扭勁還沒消失呢。
  “快點吧,我冷。”劉青打斷了兩個男人之間怪異的氣場。
  “有危險麼?讓哥哥先來吧。”劉大春挽起袖子。
  “哥你搗什麼亂啊,快出去。因為我接觸大寶他們比較多,周子冽說會比較危險,所以要先種,你們不那麼要緊,我種完你們再種。”
  “是這樣的嗎?”劉大春轉頭去望周子冽。
  周子冽瞄了劉青一眼,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好吧,你們繼續。”劉大春放下袖子,把身體讓開。
  周子冽輕咳一聲,伸手摸了一下臉,走近劉青問:“怎麼做?”
  “你用刀一橫一豎輕輕劃兩個這麼長的小口子,劃出血,然後把牛痘抹到這個口子裡就行了。”
  周子冽垂著眼眸沉思了一會兒,道:“這樣應該可以。”提起刀來,手起刀落,劉青雪白的手臂上,就出現了一個像劉青剛才要求的那樣極為標準的十字架。被劃傷的口子滲出紅紅的血來,與雪白的手臂紅白相映,甚是好看。
  “放痘漿。”劉青瞪了一眼盯著她手臂發呆的周子冽。
  “哦。”周子冽連忙轉過身去,慌亂中差點把放有牛痘的碗打翻。他用事先煮過的小竹片沾上痘漿,抹在傷口上,然後小心地用紗布把她的傷口包紮起來。周子冽平日裡靈巧的雙手,此時交替地在劉青的手臂間繞著紗布,忙碌之中竟然有些微微地顫抖。
  放下袖子,劉青見兩個大男人都往她臉上看,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點什麼反應來,便笑道:“這兩天就會有反應,只會起一點小痘包,啥事都沒有。不用擔心。”
  劉大春把袖子挽了起來,對周子冽道:“周公子,給我也種上吧。”
  劉青忙抓住他的手,道:“你過兩天再種。咱倆都種,周公子看顧不過來。”又把他往外推,“快出去吧。”
  看到劉大春出去,周子冽也相跟著走了出去,到門口舀水洗手。這手洗了個好半天,這才回到房裡來。
  他到床前坐好,看了看兩個孩子的情況,這才瞄了劉青一眼,然後轉過頭去對著墻壁,一臉擔心地道:“你……不會有事吧?”
  劉青被他搞得也異常彆扭起來,摸摸鼻子道:“不會有事,放心吧。”
  周子冽的藥很有效,兩個孩子在他們倆的精心護理下,到那天晚上體溫就開始慢慢下降,身上的紅疹也沒有發展成水痘或膿痘的趨勢,看來病情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你有沒有哪裡不舒服?”這是劉青種痘後這兩天周子冽問劉青問得最多的一句話。
  劉青也被周子冽這態度弄得有些緊張兮兮的。她第二十次地摸了摸自己的頭,疑惑道:“好像,似乎,跟早上有些不一樣的感覺。”
  周子冽一聽就急了。原來她的回答總是:“沒有。”現在終於聽到不一樣的回答了。此時他也顧不得什麼了,伸手就往劉青額頭上摸去。幸好劉大春不在這裡,否則非跳起來不可。
  “發燒了。”周子冽喃喃道。然後抓住她的手,給她號脈。號完脈,他看著劉青:“你身上,可能發痘了。”
  “啊?”醫學證明是一回事,輪到自身,不緊張不擔心是假的。劉青忙問:“那怎麼辦?”
  “我出去,你自己看看。”周子冽說完,走出了房間。
  兩個孩子一貫調皮,現在燒慢慢退了,他們一醒起來就鬧著要出去。結果也不知周子冽在藥裡放了什麼,喝過之後兩人就呼呼大睡。此刻劉青看了看兩個小傢伙都閉著眼睛睡得正香,連忙關上門,快速地檢查了一遍自己,發現只有兩個手臂分別起了幾個皰疹,看樣子似乎有灌膿的跡象。她穿好衣服,開門讓周子冽進來,挽起袖子給他看。
  “就這幾顆嗎?”周子冽看了看她兩臂上的皰疹問。
  “嗯,別的地方沒有了。”
  “現在的問題是,不能吃藥,得讓它慢慢好。這樣才會有抗體。”周子冽擔心地看著劉青。
  “不會有事的,放心吧。”劉青與其說安慰周子冽,不如說在安慰自己。現在只能聽天由命了,好歹她多活了這幾年,而且也知道了人死了無非是再換個身份換個地方生活而已,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樣想著,劉青放鬆了下來。
  到了晚上,她身上的皰疹開始灌膿。劉青對周子冽道:“這才是真正的牛痘。你取這些痘漿,給我哥他們五人種上。”
  周子冽看劉青一直都是低微的發燒,身上也沒再出現其他的皰疹,終於放下了心來,也對劉青的話更為信服了。他依言取了痘漿,給外面的兩對夫婦和二寶都依樣種上了牛痘。
  而結果證明,種牛痘果真要比人痘來得安全。種痘的六個人都只是出現輕微的發燒和出些小皰疹,而且這些癥狀也只是在兩三天內全部消失了。
  一直到劉大春一家三口和那對夫婦都過了反應期後,劉青和周子冽這才從房間裡出來,可以在院子裡自由活動。這時他們倆在一個房裡呆了足足有六天了。這六天時間,他們倆都是和衣扒在床邊或靠在椅子上休息,用門前的水簡單的洗漱一下。
  劉青這時感覺到,原來洗澡也是一件幸福的事。
  兩個孩子安然地度過了他們人生的第一次危難,從房間裡出來時,他們的父母都喜極而泣。村裡守在外面的人聽到了消息,不久外面就響起了鞭炮聲。
  周子冽看著院子裡蓬勃生長的柚子樹,大大地呼了口氣,轉頭對劉青道:“我回木屋去取些藥,回來煎一些消毒藥水,這房子傢具各處都得消消毒。之前兩個孩子穿過的衣服,都要燒掉,睡過的床,也要好好消毒。”

  第六十五章:我會娶她的

  之後,大家開始大掃除,搞衛生,然後把身上穿的衣服也換下來用沸水煮過。從早上七點開始,一直搞到十點鐘,衛生工作才算大功告成。既然危險警報解除,那個孩子一家帶了周子冽給的消毒藥水,回自己家去了。
  周子冽摸摸自己長得像荒草一樣的鬍子,道:“我回去了。”
  “嗯,謝謝你啊。”劉青發自內心的感激周子冽。
  劉大春也感激道:“周公子,這一次多虧了你,救了大寶和我們全家的命。我們也沒什麼可回報的,就請周公子一定到家裡來吃個晚飯,以表謝意。”
  “不用了。”周子冽笑笑,“誰遇上都會這麼做的。”說完便要告辭。
  “來吧。”秦玉英道,“不要客氣,就是吃個便飯。否則我一家都會不安的。”
  周子冽看了看劉青,點頭道:“好吧。”
  秦玉英在一旁看了,眉開眼笑道:“就是嘛,這樣就對了。客氣什麼,都是一家人嘛。”
  看著周子冽的身影出了門,劉青才轉過頭來埋怨秦玉英:“嫂嫂你剛才說的什麼話?誰跟咱們是一家人吶。”
  秦玉英一臉深意的笑了笑,道:“是不是一家人,由人家周公子說了算,你著什麼急。”
  “……”劉青終於懶得理她,進房去了,話說,她都七八天沒睡好了,眼袋都快要出來啦。美容覺啊,俺來了。
  床上的被單被套是全都換過了的。否則再困劉青也不睡別人睡過的床。
  這一覺極為香甜,要不是秦玉英來搖她,劉青都不知道醒。
  “二丫,快起來,都酉初了,準備吃飯了。你去叫叫周公子,我估計他也是睡過頭了。”
  “明明知道大家都困得要死,還要請人家來吃飯,真是的。要是我,我寧願睡覺,也不願意吃飯。你們這不是謝人家,而是害人家,知道嗎?”劉青的好夢被吵醒,滿心的不願意,嘟嘟噥噥的,意見老大了。
  “就是知道你們困,才怕周公子又要費力氣做飯,所以叫他來吃個飯,還可以再回去睡的嘛。”秦玉英拍拍還閉著眼睛的劉青,“快點,菜要做好了。”
  “噢,你可真煩。”劉青老大不情願地坐了起來,正要穿衣服,卻聽到外面有人叫:“請問這是劉大春的家嗎?”聲音極為陌生。
  “誰啊?”劉大春在院子裡應道。被關在院里幾天,他都沒想到要去給人開門了。
  “我是周家的下人。聽村裡人說,我家少爺在你們家,可有此事?”
  “哦,他上午回去了。你知道他住的地方不?”聽見劉大春開門的聲音。
  “知道,多謝了。”外面的聲音慢慢遠去。
  劉青又“嘭”地倒在了床上:“他家僕人叫去了,如果有空,他會來的,等著吧。我再睡會兒,等他來了你再叫我。”
  秦玉英無奈地隔著被子拍了她一下,道:“哪有大姑娘等人家小夥子來家吃飯了才起床的?”
  “有啊,我!”劉青懶洋洋地舉了一下手,然後乾脆把頭埋進被子裡去了。
  劉青再一次醒來,是被一陣說話聲吵醒的。院子外傳來的說話聲雖低,但傳到劉青耳裡卻清清楚楚。看來,耳聰目明也不見得是一件好事啊!
  “玉英,你……你還是別說了。”劉大春的聲音傳來。
  “我不說你說?”這是秦玉英的聲音。她停了一停,道:“周公子,你救了我家大寶,甚至救了我們全家,我們一家實在感激。本來這話我不該說的,可這關係到我家小姑子的聲譽問題,我不得不厚著臉皮來跟周公子說一說。這個……你跟二丫在一個房裡呆了幾天,又,又有了肌膚之親,你看……我們家的門第我們知道,也不求什麼正房奶奶,只要讓二丫做個姨娘就好。這個,周公子……”
  沒等秦玉英說完,就聽周子冽打斷了她的話:“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了。”他的聲音有些低沉,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過了一會兒,周子冽的聲音又響起:“放心吧,這事兒,你不用擔心。我……我會娶她做妻子的。”
  “什麼?”秦玉英驚喜地叫起來,“周公子,你是說,你要娶二丫做正房奶奶?”
  “是。”
  “這……這是真的?”劉大春的聲音有些猶疑,似乎有些不情願,又似乎有些不相信。
  聽到這裡劉青終於忍不住了,她飛快地爬起來,穿上衣服去開門,趕緊叫了一聲:“嫂嫂。”
  院子裡坐著的三個人聽聞她的聲音,都轉過頭望過來。
  被這三雙異樣的眼睛盯著,劉青忽然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只好輕咳一聲,問:“你們剛才在說什麼?”
  “沒什麼,沒什麼!”秦玉英眉開眼花地站了起來,招呼周子冽:“吃飯,吃飯。來,周公子,堂屋裡請!”
  周子冽在劉青問話的時候就低下頭去了。此刻見秦玉英盛情邀請,他看了劉青一眼,然後一言不發地起身跟著劉大春往堂屋裡去。
  秦玉英則跑過來一把扯住劉青的手,飛快地把她往廚房裡拽。一進廚房她就歡天喜地地道:“二丫,周公子說要娶你。”
  “是你逼著人家娶的吧?”劉青忽然覺得腦仁一陣發疼。她怎麼就攤上了這麼一個嫂子呢?問都不問她一聲,就去替她逼親……真讓她不知說什麼好。
  “周公子醫術又好,人又長得俊,家世更沒得挑。他又對你有意思。這樣的男人,二丫你不抓住機會把他牢牢握在手裡,還想怎麼樣?”
  劉青又好氣又好笑:“你哪隻眼睛看到他對我有意思了?他答應娶我,是你逼的好不好?”拿她的清白去污賴人家,嗚,她不想活了,實在太丟臉了。
  “嫂嫂還不是為你好……”秦玉英一聽這罪名,立馬不幹了。正要滔滔不絕地反駁,卻聽到劉大春在外面喊:“你們還磨蹭什麼?還不趕緊上菜?”
  “來了,來了。”廚房裡的兩個人,趕緊丟下話題,忙乎起來。
  等會兒再找機會解釋清楚吧。劉青無奈地想。

  第六十六我們成親吧
  “來來來,多吃點菜。”秦玉英盛情地招呼著周子冽,拼命地往他碗裡夾菜。她現在是極度亢奮,一想起知府大人馬上要叫她親家阿嫂,再想想這十里八村所有人羡慕而敬重的眼光,她就笑得合不攏嘴。
  周子冽埋頭吃飯,滿臉的不自在。
  而劉青則狠不得把臉埋進碗裡。她覺得太丟臉了,實在不好意思面對周子冽。秦玉英的這種做法,讓她覺得她好像是大甩賣的尾貨,怕砸在手裡賣不出去,所以要用哄騙手段讓顧客捎帶回家。而劉大春則時不時擔憂地看劉青一眼。那隱含著的憂慮讓劉青忽然讀懂了哥哥的心思:他只希望她幸福。至於做不做什麼少奶奶,他並不在乎;而對方的門第權勢,反而讓他憂慮——擔心自己家的地位太低,怕妹妹嫁過去後受委屈。這種擔憂讓劉青倍覺溫暖。
  扒完最後一口飯,周子冽放下筷子,道:“不好意思,我父親派了人來,還在木屋那邊等著我呢。我就先告辭了。”說完,站起來拱了拱手,就往外走去。
  “周子冽,你等等。”劉青連忙放下碗筷,跑出去追周子冽。
  周子冽在院子外面停住了腳步,轉過頭來,看著劉青。眼光含晦難懂,不知他在想什麼,也不知道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劉青對上他的目光:“對不起。我嫂嫂剛才跟你說的話,請你不要放在心上。她只是因為關心我,所以才會這樣,我代她向你道歉。親事的話,也請你把它當一句玩笑,不要當真。我……”她咬咬嘴脣,“我並沒有那個意思。”
  周子冽含晦的目光慢慢變得更為深邃,他深深看著劉青,半晌,才道:“我是認真的。”
  “啊?”劉青吃驚地望著他。
  “我們成親吧。”
  “你……你這是……”劉青滿臉的難以置信。周子冽一直是個外表狂放不羈其實內心卻很認真執著的人。這段時間他對她或許會有一些異樣的感覺,但劉青知道,這僅僅只是一個剛剛發育成熟的男子對異性的青春萌動。而這種萌動,並不是愛情,不足以促使周子冽產生跟她成親的想法。一個男人,如果不是因為愛情,可能會認為婚姻是一種束縛,一種責任。任誰都不願意隨隨便便地套上這種束縛,背上這種責任。
  那現在,是什麼原因讓他說出這樣的話呢?劉青疑惑地看著周子冽。
  看到劉青聽了這求親的話,眼中沒有半點驚喜,而是滿眼欲探究竟的迷惑,周子冽苦笑了一下,移開眼睛道:“我就知道,你會這樣。”
  “什麼?”劉青頭痛地拍了一下腦袋,“到底是怎麼回事?我現在越來越糊塗了。”
  “我父親派人來,是來通知我,他已為我訂了一門親,說是什麼什麼門第的大家閨秀,讓我馬上回去成親。”
  “這是好事啊,恭喜你!”劉青由衷地替周子冽高興。
  看到劉青臉上的歡喜一點不似作偽,周子冽嘆了口氣,袖手抱在胸前,道:“我不喜歡什麼大家閨秀。如果真要成親,現在我唯一願意娶的人,就是你。”
  “我?”劉青指著自己的鼻子,挑眉問道。
  周子冽點點頭,目光熠熠地看著她。
  劉青哭笑不得:“拜託,不要拿我當救火隊員,我不適合的。”
  “救火隊員?啥意思?”
  “嗯,就是說,房子著火的時候,不管身邊的人是誰,都想抓他去救火。”劉青說完,還點頭肯定了一下自己的解釋,“就是這個意思。”
  “我沒隨便抓。”周子冽目光定定地看著劉青,摸了摸下巴道,“家裡也常有親戚家的小姐來玩,她們都讓我覺得煩,要不就很笨,要不就嬌滴滴的造作。基本上都無趣得很。只有你,我覺得跟你在一起,很自然,很開心。想想要是這麼跟你呆一輩子,也不錯。”
  “呃。”周子冽這成親的理由還挺狗血,讓劉青甚是無語。一個十七八歲的小夥子,腦子裡不是對愛情的憧憬,而是想湊合著找個看得順眼的人結婚。這麼個武功、醫術、廚藝、木匠活都極為出色的十佳好青年,咋就混得跟個剩男似的呢?
  “謝謝你啊,周子冽。承蒙你看得起。不過呢,我還不想被關在家裡做小媳婦。我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看山,看看水,看看熱鬧,看看帥哥。”說到這裡,劉青摸著下巴挑眉笑道,“也讓外面的帥哥看看我。”
  周子冽看了看面前的滿臉憧憬一臉快樂的劉青,嘴角翹了起來:“其實你不用到外面去找,我就挺帥,何必跑那麼遠?辛苦一趟還不一定能找得到比我更帥的。”
  劉青搖頭嘆惜:“滿世界找不到比你更自戀的才對。”
  “唉!”周子冽搖搖頭站直身子,向劉青揮揮手,“向人求親被拒絕了,真夠傷自尊的。我回去傷心去了,拜拜。”說完,頭也不回地縱身幾下,消失在黃昏的暮靄中。
  “拜拜?”劉青一臉震驚,“他……他是穿越人士?”
  劉青回到屋裡,秦玉英一把將她抓住,連聲問道:“二丫你跟周公子說什麼了?你要說了什麼讓這門親事黃了,我跟你沒完。”
  劉青翻個白眼,道:“我鄭重聲明,第一,他並不是喜歡我才向我求親,而是他爹逼他娶一個他不喜歡的姑娘,想拿我頂缸,所以我拒絕他了;第二,我不喜歡像一個擺在地攤上沒人要的東西、要用威騙的手段硬塞給別人;第三,我說過,我的親事我做主,不管你們怎麼認為是為我好,也不能這樣自作主張地幫我張羅親事,請以後注意。謝謝。”說完,轉身回房補覺去了,剩下劉大春夫婦面面相覷。
  那天晚上,小懶終於從芥子裡出來放了一下風。這幾天不知為何它都一直倦縮在芥子裡,一動也不動。劉青一直覺得這芥子跟她的身體狀況有一定的聯繫,但小懶為何這樣,她就想不明白了。但這世上想不通的事實在太多,她也懶得去求甚解了。

  第六十七章:你到底是誰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青便上山了。幾天不上山到白霧叢裡練功,讓她總覺得少了點什麼似的。黎明前的大山神秘而寂靜,劉青靜下心來,慢慢進入忘我境界。當她從練功狀態中睜開眼時,一抹紅霞終於慢慢在天邊越擴越大,繼而映紅了天邊的那個地方。她的鼻子裡呼吸的都是清新,耳邊聽到的是鳥聲啾啾……劉青心裡滿是歡喜和安詳。她凝望著天邊,太陽慢慢從雲層中探出頭來,照亮了她的臉。她的心裡一陣豁亮——大寶的這場病,提醒她:人生苦短,命運無常;不知何時、不知何地,好運或厄運就會降臨,這是逃避躲藏也無濟於事的。既如此,那還不如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怎麼過就怎麼過,讓自己的人生快樂而有意義。何必苦苦壓抑自己,戰戰兢兢,謹小慎微?到頭來,生活並不開心,而命運卻該怎麼樣,還是怎麼樣。
  所以,她不用再思前想後,猶豫不決了。不管走出山去面對的是何種命運,她都要去看看這個大明世界。
  “劉青。”周子冽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
  劉青轉過身去,卻看見周子冽穿著一件她從未見過的月白色袍子,在微微的晨風之中,獵獵而展。朝陽映照在他的臉上,他臉上的神情,是從未有過的鄭重。
  周子冽走過來,深深望著她:“昨晚我說的話,是認真的。我希望你能再好好考慮一下。”
  劉青凝望著周子冽清亮的眼睛,緩緩搖頭。且不說她要出山的決心。單是這雙酷似她前生丈夫的眼睛,和那些越來越像他的神情和動作,便讓她為之卻步。一個人走路摔下一個坑,那是不小心;可第二次走那條路時仍摔進那個坑,那是笨蛋!外面的世界或許有更好的帥哥在等著她,她又何必像上輩子一樣,還沒逛遍森林就吊死在一棵樹上了呢?而且後來才發現,還是一棵歪脖子樹。這一輩子,她真不能做這樣的笨蛋!
  “我也是認真的。謝謝你,周子冽。”不管怎麼說,周子冽也算是全能型帥鍋。這樣的優等品現在給她機會,她得由衷地說聲謝謝。
  “少爺,天色不早了,老爺還在家等著你呢。”不遠處傳來一個聲音。原來是一個中年人,面色沉鬱著,眼神有些冰冷地看著劉青。
  周子冽從他身後的一棵樹上取下一個包袱,遞給劉青:“這是你要的東西。”
  “是什麼?”劉青疑惑。莫非是她要的竹篾背心?可他哪有時間編制啊?
  周子冽卻不答她這話,問:“你什麼時候走?”
  “秋天吧。”
  周子冽點了點頭:“走了。”說完便轉身跟著那中年人往山下走去。
  看著周子冽的背影愈行愈遠,劉青心裡覺得有些難過。只此一別,她與周子冽怕是不能再相見了吧?從認識到如今,周子冽對她的幫助很大,實在是讓她受益良多。
  她打開周子冽給她的包袱,兩件疊放得整整齊齊的背心出現在她的眼前。這是用精細的藺草編織而成的背心,藺草裡面還參雜著少許竹篾,既撐得起而又不失柔軟,尤其是隔著包袱布摸上去的手感,跟摸到人的皮膚感覺一樣。
  他怕她不便,還給她編織了兩件!
  昨晚,他一宿沒睡吧?
  劉青望著周子冽下山的路,久久心中不能平靜。與這樣的男人擦肩而過,她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個錯誤。
  劉家的日子又恢復了平靜。這一日,劉大春正準備吃早飯,不見劉青在座,便問妻子:“二丫呢?”
  “她說要上山采藥,帶著乾糧去了,讓我們別等她吃飯。”
  正說著,忽聽外面有人喊道:“有人在家嗎?”
  “哪位?”劉大春放下碗走出去。
  “我是過路的,想請問這位兄台,後山怎麼走?”只見一個臉微黑的俊俏後生,斯斯文文地站在門外,行禮問道。
  劉大春很疑惑,這後生看著怎麼這麼眼熟?在哪兒見過呢?他撓撓頭道:“這位兄弟,我們是不是在哪兒見過?”
  “不會吧?我是第一次到你們村來。還麻煩兄台給在下指一指路。”
  劉青指指屋後的那條路;“從那兒直往上走。”指完,仍皺著眉猛想。
  “多謝兄台。”那人作了個揖手,轉身離去。
  劉大春站在那裡想了好一會兒,把他認識的人都在腦子裡一一過了一遍,實在想不出在哪兒見過這人。
  “算了,不想了。”劉大春喃喃說著,伸手把院門關上,正準備進屋去繼續吃飯,“哚哚哚”,院門又響了。
  “誰啊?”劉大春打開門,只見剛才那位問路的黑俊後生又站在了門口。這回卻沒等劉大春開口問話,他抬腳就往院裡走。
  “喂,喂,你找誰?怎麼亂往我家裡闖?”劉大春伸手去拉那人,竟一下沒拉住。
  這人怎麼回事?難道是來找麻煩的?這樣想著,作為家中男人的劉大春,便使出妹妹教他的拳腳,準備把人撂倒,以保護家人。結果左騰右挪,劉大春卻是半點衣角都沒摸到。
  劉大春急了,大聲喝道:“你到底是誰?想幹什麼?”
  “我就是我,想進屋吃飯。”“噗哧”一聲笑,然後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劉大春停住動作,驚道:“你剛才說什麼?再說一遍。”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緊緊盯住那人。
  “我說,哥哥,我要進屋吃飯。”那人嘻皮笑臉地答道。
  “什麼?”大春定睛仔細一看,這眉眼,這身材,不是劉青是誰?
  “妹妹?你……”劉大春上下打量著裝扮成男人的劉青,半天說不出話來。
  剛才秦玉英被劉大春的叫聲嚇了一跳,趕忙拿起家裡劈柴的斧子守著孩子,只透過窗戶看著外面的動靜。此時見是劉青,這才跑了出來,鬆了一口氣道;“二丫,你怎麼這付打扮?還唬你哥哥,剛才可嚇人呢。”
  “怎麼樣?不認識了吧?”劉青笑嘻嘻地轉了一個圈,“看看,是不是一表人才?”
  劉大春抹了抹汗,哀嘆道:“妹妹,你這又是唱哪一出?”
  “你看,這付打扮,連最熟悉的哥哥嫂嫂都發現不了我是女的。哥哥,這下可以放心讓我出去玩玩了吧?”
  劉大春把臉一板:“想都別想。”轉身進屋裡吃他的飯。
  這下換劉青哀嘆了。

  第六十八章:離家而去

  劉大春不同意,劉青便做好了私自跑路的準備。有了藺草背心,她又照著新的尺寸做了四套男式秋裝,三套冬裝,內衣鞋襪若干。
  她想好了,夏天太曬,現在又沒有防曬霜,待曬出一個黑姑娘來,可就悔之晚矣。冬天本來太冷,不宜行路,但劉青由於練功的緣故,一點不怕泠。所以想來想去,她決定在秋天出發,要是不好玩,便在第二年春末回來,正好避開炎炎夏日。
  劉大春的不放心,劉青很能理解。要是換了她處於劉大春的位置,估計也是一樣。但劉青是決定了一定要出去看看的,否則她燥動的心就永遠靜不下來。既然這矛盾是不可調和的矛盾,也就只能硬來了。
  到了八月,太陽不再火熱。劉青便開始作準備。吃的穿的用的,往玉佩的儲物空間一扔就完事,極為方便,而且還不用擔心食物變質。
  去鎮上送野味時,她又去看了代步工具,馬匹太貴,買不起,於是選了頭看起來比較溫順的驢,存在酒樓的馬廄裡。
  “有人在家嗎?”剛進八月的一天,院外來了個人,“咚咚”地敲響了劉家的門。
  “誰啊?”劉大春不在家,劉青只好去應門。
  打開門,卻見一位陌生地中年男子站在門前,肩上背著一個包袱。見劉青出來,那男子打量了一下,問道:“請問是劉青劉姑娘吧?”
  “正是。請問你是……”劉青甚是詫異。莫非,這人是來找她的?她在這世上,認識的人不多,這人找她會有什麼事?
  “我是周家的僕人,上次來找我家少爺回去,遠遠見過姑娘一面,大概姑娘記不得了。”那人嘴裡說的話極為客氣,但眼光中的冷意卻讓劉青極不舒服。
  “哦。”這冷冷的目光讓劉青想起來了。那次她拒絕周子冽的求親,這人的目光冰冷得似乎要把她凍僵了一樣。既知是周家的僕人,劉青便放下心來。她極為客氣地問:“你家少爺好嗎?上次他說回去成親,不知何時辦的喜酒?”
  “挺好,不牢姑娘掛心。”那人卻不答劉青的問話。他從肩上拿下那個包袱來,遞給劉青道:“這是我家少爺給姑娘的東西,請姑娘查收一下。”
  劉青接過包袱,打開來,卻見裡面分別是兩個小包袱。她伸手摸了摸,裡面似乎是一樣的細長的東西。劉青打開一個一看,愣住了:“這是……”
  “少爺說,姑娘要行走江湖。這是他託人打制的鐵釘。他說,江湖險惡,請姑娘一定要注意安全。這一包小的,裡面的鐵釘是淬過毒的,見血封喉,咱們廣西最有名的毒藥,極為厲害。鐵釘刺過,只要見血,便能瞬間取人性命。請姑娘萬不得已時,不要用。這一包的鐵釘,則是浸過迷藥的。擊傷對方後,能讓對方暫時暈迷,卻又不會傷及性命。”
  那人一一交待完畢,對劉青一拱手,道了聲:“告辭。”便轉身離去,連給劉青說句感謝話的機會都沒有。
  拿著這包東西,劉青感激萬分。周子冽為她做的實在太多了,她卻無以回報。只能在心中,默默為他祝福。
  八月十五團圓節那天,劉青竭力讓自己表現得跟平常一樣。跟家人一起吃團圓飯,一起賞月;跟大寶吟詩作詞,逗小寶呵呵大笑。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劉青望著天上的月亮,心中默想:“明年的今日,我還能跟哥哥他們一起賞月嗎?”她決定,明天一早就要離開這個她生活了六年的地方,離開在這世上唯一的幾位親人。她的心裡,難過而不安。
  一夜的輾轉難眠。第二天天還沒亮,劉青一咬牙,起床換上男裝,把昨晚寫好的一張紙條放在桌上最醒目的位置——天亮後大寶進來時,自然會念給他爹娘聽。她再一次環顧了這住了六年的屋子一眼,毅然轉身離去。
  對於未知的前路她也很沒底,可她有她的理想,如果她不能跨出這一步,這一輩子,她一定被鬧得不得安生。
  劉青把房門轉轉虛掩好,轉身正要走,忽然發現院子裡站著個人,八月十五皎皎的月光下,那人正是劉大春。
  “完了。”劉青低呼一聲。好不容易下定決心,嗚,這一夜白傷感了。
  “妹妹。”劉大春高大的身影站到了劉青面前。“到了外面,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如果方便的話,一定要常常給家裡帶信。明年中秋前,一定要回來。”
  “哥。”劉青驚訝地看著劉大春,“你怎麼……你同意了?”
  劉大春嘆了口氣:“不同意怎麼辦?你還不是要偷偷溜走?哥知道,不讓你出去轉一圈,你這一輩子,是不會快樂的。哥哥不想讓你不開心。”
  “哥。”劉青鼻子發酸。
  劉大春拍拍劉青的頭,道:“其實,哥哥也想跟你一樣,去看看這天下是什麼樣子。只是哥是有家有業的人了,不能隨著自己的想法胡來。你出去代哥哥好好看看,回來時,講給哥聽。”
  “好!”劉青抽抽鼻子,用力點點頭。
  “這是三十兩銀子,你收好。”
  “哥,我有錢。”劉青推回去。這兩年家裡蓋了房子,又添了個孩子,也用了不少錢。
  “我知道你采藥賺了些錢,但家裡每半年就有茶山的收益,又養了那麼多野牲口,收入不少,唉,哥哥沒本事,都是托你的福。這錢你要不拿,你就別走了,好好在家呆著。”
  “哥,你別這麼說。那,這錢我就拿著了。”
  劉大春看著劉青,久久不語。末了,他嘆了一口氣,道:“好了,天快亮了,去吧。”
  “哥,你放心,我一定會好好照顧自己的。”劉青抹了一下眼淚,發誓似的說道。
  劉青走了很遠,回頭時,仍看到村口山頭上,劉大春一個人的身影,在秋日黎明前微微的光裡,透出一抹寂寥。
  劉青趕到大圩鎮上時天才大亮。吃了早餐後到酒樓取了毛驢,便朝著往北的一條道路而去。


  【卷二‧茶遍天下】


  第六十九章:油茶

  本來劉青甚為擔心,因為她沒騎過驢。在現代的時候,連馬都只是旅遊時騎過,有人在前面拉著慢悠悠溜達的那種。不過現在的她與以前不同,騎個驢……應該是小菜一碟吧?
  而結果正如劉青所想的那樣,因為這身體具有了武功,平衡能力不是一般的強,而且根本不懼怕會摔下來傷著自己,所以一會兒的功夫,劉青便可以像一個騎慣了驢的老手,悠閒地坐在上面東張西望了。
  劉青是個豁達的性子,早上的離愁別緒早已讓她拋到了九霄雲外,滿滿是對新鮮事物的好奇。
  下午的時候,劉青到了桂林府外,灕江邊,象鼻山前。
  桂林,這是劉青上一世的家鄉!
  劉青原來一直按捺著自己重游舊地,便是怕她像現在這般,情緒激盪,不能自已。穿越事實既不可變,追思哀嘆無濟於事,不如快樂過好今生。
  她原以為,六年的時光,可以衝淡一切。然而站在這桂林城的標誌前,看著這如大象飲水般的山峰靜靜佇立在水中,灕江清澈見底的河水蜿蜒而過,早已淡漠了的穿越前的記憶,竟如重播的電影般,一幕幕顯現在腦海裡,揮也揮不去。
  “水底有明月,水上明月浮。水流月不去,月去水還流。”
  山還是那座山,洞還是那個洞,月也還是那個月,水也還是灕江水。那人呢?
  劉青恍惚,只覺時空一片混亂。
  劉青並沒有在桂林府多停留,只在小攤前吃了前世記憶中的米粉,便騎驢向東北方向而去。傍晚時分,她到了灌陽境內的一個小村,找了戶人家住宿。
  敲門進去,那家人正吃晚飯,見劉青進來,全都站起來,熱情地招呼劉青坐下,捅旺堂屋中間的火塘,一起圍坐著,一面聊天一面吃晚飯。
  “打擾了。”劉青坐下後,又深施一禮。
  “說哪裡話?誰出門在外帶著房子的?小哥不必客氣。來來來,嘗嘗我們這裡的油茶。”
  “油茶?”劉青極為驚喜,趕緊道謝。接過主人遞過來的一碗濃香的油茶,只見碗裡淡黃帶有些乳白色的油茶裡,上面飄著金黃的米果,雪白的陰米、碧綠的蔥花,互相映襯,一看就讓人食慾大增。
  劉青不禁道:“真香。”喝上一口,油茶裡既有茶葉的清香,又有蔥姜蒜的香味,濃香甘美,回味無窮。這油茶暖暖地進到胃裡,劉青頓覺全身舒暢,疲憊頓消。
  見到客人喜歡,主人阿媽極為高興,手裡利索地又打了一鍋。油茶用的是一口有木長柄的小炒鍋、一個竹篾編的茶濾、和一把柚木作的長柄小錘。炒鍋裡放上泡開的茶葉、蔥根、姜、蒜,一面炒一面錘,直到香味撲鼻;再放上油,繼續錘打;待蔥姜蒜和茶葉融為一體,鍋裡散發出濃濃的香味,才注入沸水。
  這時每人都把自己小碗裡的茶喝盡了。各人按著自己的喜好,把米果、陰米、花生和蔥等裝好,放在桌上一一排開,待鍋裡的油茶水燒開後,阿媽右手端鍋,左手拿竹茶濾,依次把鍋裡的油茶通過竹茶濾瀝入每人的碗裡,渣子便留在了茶濾裡,碗裡是濃濃香醇的油茶。
  喝油茶的習俗是隻用一根筷子。劉青一面喝著油茶,一面用那根筷子拔碗裡的陰米花生吃,再用洗淨的手拿起粑粑咬一口,只覺得無比的滿足。在這仲秋寒意漸濃的時節裡,圍著火塘喝著香噴噴的油茶,大家一起聊著天,熱騰騰暖洋洋的氛圍,驅散了第一次離家的劉青心裡那一抹離緒。
  “小哥這是要去哪裡啊?”五十多歲的唐老爹愜意地喝了口油茶,開口問劉青。
  劉青忙放下油茶碗,笑著答道:“小子要去蘇杭一帶。”她早就想好了,往北只到蘇杭。南京雖然繁華,但也是個是非窩。她是想看熱鬧,但卻不想惹麻煩。她的茶之路,到蘇杭就夠了。再往北,便不太能出好茶了,意義不大。
  “蘇杭?好像很遠啊!”唐老爹依稀聽過這些個地名,感慨道。
  劉青笑笑,點點頭。古代許多人不識字,地圖這東西更是只有官府有,唐老爹能知道這地名,也算得見多識廣了。
  “去蘇杭做什麼?”唐老爹又問。
  “聽說那裡繁華,想去看看。”
  “啥?”唐老爹瞪大眼睛,“啥都不做,只是為了看熱鬧?”
  其他幾個人也望過來,也都一付詫異的神情。
  古代交通不便,信息不通,出了遠門都不知還有沒有回來的那一天。所以不是萬不得已,決不背井離鄉。因此對於劉青這樣的行徑,他們實在是不能理解。
  “呵呵,也是有個姑姑在那裡,多年沒她的消息,家裡人讓我去看一看。”劉青忙扯了個謊,免得自己太過異類。
  “哦。”唐老爹等人這才釋然,又問:“小哥喝得慣這油茶麼?”
  “嗯,我挺喜歡。”
  “那就好,那就好。我老漢一天不喝,就渾身不舒服。這可是好東西啊。‘常年喝油茶,百病不纏身’。我們這裡濕度大,這地方住久了,很容易得風濕病。喝了這油茶,可以祛病延年哪!”唐老爹是一個很健談的人,而且聽話言,似乎還讀過書,有幾分見識。
  劉青一邊喝油茶一邊吃粑粑,直到喝完四道茶,已有八分飽意,這才把那根筷子橫在碗上。這是喝油茶的風俗,表示不用再添加油茶了。
  吃飽喝足,唐老爹等人又招呼劉青洗了臉腳,便指著一個憨厚的後生道:“小哥啊,咱貧戶人家也沒什麼好地方,這是老漢的小兒子,還沒成親。你今晚就湊合著跟他住一間屋吧。”
  “不用不用。”劉青忙擺手,“我就在堂屋或是柴房湊合一夜就可以了。”
  “那怎麼行?你是客人。怎麼能讓客人睡這裡?開什麼玩笑,就這麼說定了,小哥不要客氣。”
  劉青只好道:“老爹你不知道,小子有個怪毛病,不能跟人同住一房間,否則一宿都睡不著覺。我就在這裡湊合一夜就可以了,真的不用麻煩。老爹你們去睡吧,這兩張條凳就挺好。”

  第七十章:人在旅途

  “這樣啊?”唐老爹沉吟了一會兒,對他兒子道,“小五,你去你大哥家跟阿娃住吧。”說完又轉過頭來對劉青道,“他大哥家就在村邊上,很近的,你就安心住他的房間吧。”
  “這……這怎麼好意思。”劉青歉意地笑道。
  “不用客氣。來吧,小哥,跟我來。”唐老爹帶劉青進了一間房,把她安頓好,這才回屋睡覺去了。
  劉青嘆了口氣,敲敲自己的腦袋——她黃昏時看見村莊的裊裊炊煙,因離家第一天有些惶惶不安的心,就極為渴望走進來,於是便挑了一家房子不錯院子乾淨整潔的。卻沒想到自己是個女扮男裝,這個住宿的安排會大大的出問題啊!現在倒好,鳩占鵲巢了!
  事已至此,不好意思也無濟於事了。劉青看看床上的鋪蓋,她雖沒有潔癖,但想想這是一個大男人的床,多少還是有一些心理障礙。她只得把原來的被子拎下來,從芥子裡弄了張床單鋪上去,再弄了一床自己的被子,這才上床打坐練功。幸好她沒有擇席的習慣,前世也是一到放假就跟朋友開車出去到處流浪的,倒也不太想家,練完功這一覺睡得也挺香。
  第二天一早天沒亮,生物鐘就把她鬧醒了。劉青只得起了床,溜出去找了個別人不太容易發現的角落練了一通拳,這才回到房裡。等她收拾好再出來時,主家阿媽已把油茶打好了。劉青喝了三碗,便要告辭。但給食宿費的時候,唐老爹死活不要,推來推去,劉青只好趁他們不注意,把錢暗放在屋角的凳子上,才告辭離開。
  一路行去,當晚沒找到有客棧的小鎮,劉青卻不敢借宿別人家裡了,相對於要面臨的尷尬,她寧願一個人露宿荒野。
  找一個避風的地方,生一堆火,劉青便從芥子裡掏出她的家當。先來個草墊子,讓自己在火旁坐下。然後再是鍋碗瓢盆、柴米油鹽,燜點米飯,烤半隻山雞,再打個青菜湯——昨天從家裡帶來的青菜,似乎露水都還在上面,這芥子的保鮮功能不是一般的強。劉青想,吃完了,路上遇見有人賣,還可以買點放到芥子裡。
  正忙乎著,小懶卻從芥子裡蹦了出來。
  這小懶也是個怪異的性子,只要劉青呆在人來人往、人聲嘈雜的地方,它是決計不出來的,怎麼威脅都沒有用。只有她獨自一人時,它才會出來溜達溜達。這小傢伙除了性格怪異,生活習慣也怪異。呆在芥子裡,十天半月不出來,它也沒有說有解決大小便的需要。除非哪天劉青給它喝很多茶水,它才找個沒人的時候從芥子裡蹦出來,解決一下問題。
  這會兒劉青露宿荒野,小懶彷彿擔心她孤獨害怕似的,蹦出來後,一直乖乖地呆在劉青的肩膀上,看她忙乎著晚飯。劉青摸摸小懶墨綠光亮的小腦袋,心裡很是感動。
  臨離家前劉青在芥子裡放了五個裝滿水的木桶,所以水是很充裕的。她做好自己的飯,為了慰勞小懶,還給它泡了一杯茶。又從芥子裡拎了一張桌子和一個草墊出來,一人一獸在火堆的光照下,相對而坐,劉青吃飯,小懶喝茶。在這秋風蕭瑟的曠野裡,因為有了小懶的陪伴,劉青竟然感受到了一種溫馨浪漫的味道。
  吃飽收拾完畢後,劉青還拿出了一個木盆,注上熱水,淨面洗腳,很是享受。其實想要洗澡都不會有問題,因為芥子裡空間比較大,劉青又是準備充分,木澡盆也是有滴;水更是不用愁,一路遇水補及就行。但四野雖然無人,但她還是覺得不保險;再加上天氣漸冷,也就洗個腳湊合了。
  如果這話給旅途的人聽到,非得氣死不可——這還叫湊合?看看,也就差房子沒帶出來了。
  燙完腳,把東西都洗淨收進芥子,劉青便把火堆挪了個地方,將原來燒火的地方打掃乾淨,鋪上兩床狼皮褥子,又拿出一床棉被來,她便和衣而臥,下面暖烘烘的,甚是舒服。小懶也沒回芥子去,倦縮在劉青身旁,一人一獸以天作被,以地作床,安然入睡。
  本來,對於一個女孩子來說,一個人在荒郊野外,不論是不是武功高強,都會有些害怕。尤其是在這地廣人稀的古代,野獸比較多,光是晚上那奇奇怪怪的各種叫聲,都會讓你心裡發毛。但劉青這幾年經常一個人進入深山,在大山裡常常一呆就是一天;而且每天早上一個人到山上白霧叢裡練功,她習慣了與大自然相融,倒也不覺得如何害怕。
  一路行去,遇上有客棧時,劉青還是會住店的,偶爾離群索居可以,長時間脫離社會是要不得滴。她不正是來感受古代各地的民俗風情的嗎?再說,她一個大姑娘家,總得找地方洗澡吧?
  但小客棧不但魚龍混雜,而且衛生方面也讓人不敢恭維。所以不是高級的客棧,劉青還是寧願跟小懶呆在荒郊野外裡。
  這樣一路悠哉游哉,路過了永州、衡陽,離家二十二天時,劉青到了長沙。“才飲長江水,又食武昌魚”,劉青在長沙呆了一天,便直奔北而去,目的是洞庭湖。
  “洞庭天下水,岳陽天下樓。”上一世讀書時劉青便對老范的《岳陽樓記》欣佩不已,如今到了這裡,第一時間內便直奔岳陽樓。
  遠遠便看見了岳陽樓,此時的岳陽樓為四柱三層,為純木結構;飛檐、盔頂;樓裡面四根柱子高聳立,樓頂檐牙互啄,金碧輝煌。遠遠望去,恰似一隻凌空欲飛的鯤鵬,映在蒼穹之下,浩水之畔,格外震憾人心。洪武二十五年,即劉青來到明朝的四年前,岳州衛指揮使音亮,擴建了岳陽樓府城,這兩翼的擴建,使岳陽樓更為大氣。
  上得樓來,劉青臨窗而眺,但見湘江滔滔北去,長江滾滾東逝,水鳥翱翔,百舸爭流,水天一色,景色甚是雄偉壯觀。劉青腦子裡除了那句“銜遠山,吞長江,浩浩湯湯,橫無際涯;朝暉夕陰,氣象萬千”,別無他辭。要說心情,“心曠神怡,寵辱皆忘,把酒臨風,其喜洋洋者矣”,說的就是劉青這號。
  追今思古,緬懷“未來”。劉青站立良久,覺得肚子咕咕直叫,不禁啞然失笑:“看來,俺是雅不起來了,就俗人一個。”

  第七十一章:君山銀針

  下得樓來,劉青問了問路,到了賣小吃的街上。此時是中午時分,正是吃飯的時候,小吃街上人來人往,聽口音,五湖四海的都有,岳陽樓果真是個旅遊勝地。
  劉青先去吃了一客蝦餅,蝦餅是用洞庭湖一帶出產的鮮蝦拌以麵粉糊炸製成的,味鮮香嫩,焦脆可口。再來客竹筒魚,‘竹筒魚‘也是巴陵小吃的一絕,即把鯝魚盛在楠竹筒裡蒸制,使鮮嫩的魚肉帶著翠竹的清香,濃醇甘美,使人回味無窮。劉青吃得大呼過癮。
  肚子填飽了,劉青瞥見路旁的茶館,摸摸玉佩,一咬牙,走了進去。
  其實劉青這一路來,倒有三分之二的時間都是風餐露宿,吃喝都不花錢;還有三分之一,住在大城小鎮的好客棧裡,這個花費比較大。但總體來說,劉青一路行來,也只用了三兩多銀子。現在要上茶館喝個茶,倒不至於囊中羞澀。
  再說了,劉青芥子裡還存有幾枚紫芝、多枚赤芝、大量的田七和天麻等名貴中草藥,把它們賣了也值不少錢。
  可前路未知啊!這樣純粹地坐吃山空,劉青自嘲地想:明年就得討飯回家了,得想點辦法開源才行。
  不過,目前還是先花著吧,喝茶喝茶。到了這地界,不但要喝茶,還要喝好茶。
  見劉青一付短褐打扮,門口的小二面上僵了一下,但不愧是旅遊勝地的人,見多識廣,訓練有素,仍隨即滿臉堆笑道:“客官有請。”
  劉青低頭看了一眼衣服,無奈地笑了笑,自顧自進了門,自覺地找了個角落裡的小桌坐下。倒不是她自卑,身為現代穿越人士的劉青同志,離那種自輕自賤的想法遠著呢。選這角落,不是古代小說裡主人公們歷來聽壁角、看熱鬧的好去處麼,舍它其誰?
  “客官想喝點什麼?”小二頗為盡職盡責。
  “君山銀針多少錢一壺?”
  “二錢銀子。”
  真夠貴的,劉青想。還是道:“來一壺。”
  “好嘞,您稍等。”小二眼睛一亮。
  劉青趁空打量這古代茶館。茶館的裝潢甚為雅致,左邊墻懸掛著兩幅字畫,墻下兩邊放著大大的青花瓷盆,種著碧綠的植物,一高一低錯落有致;右邊則是個雕花博古架,放著各色盆景、奇石及精美的茶盒等物;靠裡是六開的大窗,透窗看去,浩渺的洞庭湖一望無際。
  臨桌坐著兩位青年男子,都二十歲左右年紀,頭上扎著頭巾,身穿直裰,這是明朝書生的標準打扮。兩人看似也剛坐下,正等小二上茶。
  再過去一桌,是一個白面長須的五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穿著青布直身的寬大長衣,頭上戴四方平定巾,正品一杯香茗。身後站著兩位僕人。
  劉青倒對兩位僕人的帽子產生了興趣:那小帽由六瓣布片縫合而成,看起來很像剖成半邊的西瓜。“這不是清朝時流行的瓜皮小帽嘛,要是後面再留根長辮子,就更像了。”劉青恍然——原來這便是瓜皮小帽的前身。
  正看著,忽聞一聲高呼:“來杯君山銀針。”一個身材高大的道士走了進來,坐在了劉青右邊的桌旁,銅鈴大眼,滿臉的絡腮鬍子,如果剃了頭,穿上袈裟,便是活脫脫一個“魯智深”。
  “客官請稍等。”小二亦高呼,情緒甚是愉悅。出門二十日,劉青也算長了些見識,知道這時候的道士地位高,而且還挺有錢。有錢的爺光臨,小二當然要愉悅了。
  這時一個小二把鄰座書生的茶送了上來。劉青對泡茶有著職業病般的關注,抬眼望去,只見小二手腳麻利地先把燒得正旺的的小紅泥爐擺上,再把盛滿沸水的湯瓶坐到火上,待水沸騰,便把茶葉倒入沏茶用的茗壺中,衝入沸水,蓋上蓋子,笑著點頭道:“二位慢用。”
  靠近劉青的那個穿寶藍直裰的書生,掀開蓋子看了看,見銀針茶在熱騰騰壺中翻騰完畢,提起茶壺給另一個書生斟上一杯,笑道:“又安兄,你可知道這君山銀針的傳說?”一口湖南口音。
  “哦?愚弟倒是不知,還望林森兄告之。”那又安倒聽不出是哪裡口音。
  “傳說,後唐的明宗皇帝,第一回上朝的時候,侍臣為他捧杯沏茶。沸水向杯裡一倒,馬上看到一團白霧騰空而起,慢慢地出現了一隻白鶴。這隻白鶴對明宗點了三下頭,便朝藍天翩翩飛去了。再往杯子裡看,杯中的茶葉都齊嶄嶄地懸空豎了起來,就像一群破土而出的春筍。過了一會,又慢慢下沉,就像是雪花墜落一般。明宗感到很奇怪,就問侍臣是什麼原因。侍臣回答說:‘這是君山的白鶴泉水,泡黃翎毛緣故。’明宗皇帝心裡十分高興,立即下旨把君山銀針定為‘貢茶’。”
  “這‘白鶴泉’和‘黃翎毛’又是什麼?”又安奇道。
  “這位檀越問的好。”那道士在旁聽了,插嘴笑道:“這兩樣東西都跟我道派有關。如不嫌棄,貧道倒可以給你說一說。”
  又安忙放下手中的茶杯,拱拱手道:“請說。”
  “據傳,初唐時,有一位名叫白鶴真人的雲遊道士從海外仙山歸來,隨身帶了八株神仙賜予的茶苗,將它種在君山島上。後來,他修起了巍峨壯觀的白鶴寺,又挖了一口白鶴井。白鶴真人取白鶴井水衝泡仙茶,只見杯中一股白氣裊裊上升,水氣中一隻白鶴沖天而去,此茶由此得名‘白鶴茶’。又因為此茶顏色金黃,形似黃雀的翎毛,所以別名‘黃翎毛’。”
  “原來如此。”又安恍然,又一拱手,“多謝真人賜教。”
  “呵呵,貧道多嘴了。你身邊這位檀越必也知道的,貧道倒是班門弄斧了。”
  這時劉青的茶也來了,小二正準備幫她沏茶,劉青擺擺手道:“你把水燒上就行,其他我自己來。”
  茶館本也不大,其他人聽劉青這麼一說,都往她這兒瞧。
  劉青也不在意。她前生就專教人泡茶的,最是受不得好茶被不會泡茶之人糟踐。要知道,“三分茶,七分泡”,說的就——會泡茶的人,孬茶也能泡出好滋味來;而要是不會泡,便是好茶也出不了好味道。
  剛才她看那小二泡這君山銀針,便如鯁在喉。只是因為低調原則,這才強壓著不作聲。現在她花了二錢銀子,卻喝不到好茶,那她非得找塊豆腐撞死不可。

  第七十二章:一心一意來泡茶

  劉青先叫小二又拿了一個茗壺過來,待水燒開後,讓小二將火爐撤掉,自己將湯瓶裡的沸水注入一個茗壺裡,並不蓋上蓋子,以便將水晾涼。
  趁著晾湯的功夫,劉青拿起茶盒裡的茶,細細的觀賞。只見此茶茁壯挺直,白毫如羽,芽身金黃灼爍,果然是好茶,不枉她花了二錢銀子。
  賞乾茶後,劉青提起湯瓶裡的熱水,把另一個茗壺溫了一遍,再把水控乾拭淨;然後把適量的君山銀針放入茗壺,蓋上蓋子燜了一會兒,掀開蓋時,一股幽香撲鼻而來。她看水晾得差不多了,便高高地快速旋轉注水到茗壺裡,再蓋上壺蓋。
  看著細白的茗壺,劉青心裡極為惋惜。如果有玻璃杯,此時欣賞茶舞最是時候,可現在被條件所限,不能看到銀針茶簇立的綻放與沉浮。沒奈何,她趁此空閒把茶杯也溫了一遍。
  一會兒她掀開蓋子,只見芽尖都衝向了水面,懸空豎立著,形如群筍出土,又像銀刀直立。待它們都徐徐下沉,劉青才把茶湯斟到茶杯裡,茶湯淺黃,幽香撲鼻,細細品啜一口,味道極為甜爽。
  那位道士性格甚是外向,見了劉青的一系列動作如行雲流水,煞是好看,便開口問道:“請問這位小哥兒,你這樣沏泡君山銀針,可有講究?”
  其他人也早被劉青的動作所吸引,見道士出面問了,都點點頭,豎耳細聽。
  “……”劉青從專注中被驚醒過來,看到茶館裡的人都注視著自己,不禁大窘。泡茶人的心態,便是好茶在握,所有的雜念便會摒棄雲外,一心一意來泡茶。這是她一向教導學生的,自己更是一向這麼做的。今天看到這好茶,她早已忘卻了身外的喧囂,只將自己對茶的敬重,一一表現出來。這樣的做法使得她前世無論參加多大多重要的比賽,都能心態平和、鎮定自若,讓她取得了不少好成績。但這會兒,卻讓她聚光在了這眾目睽睽之下,成為了大家矚目的焦點。
  與其讓人好奇,不如為人解惑。劉青也不願藏著掩著,便開口侃侃道:“君山銀針是一種觀賞性很強的茶,大家剛才那樣泡法,其實也很有道理,更能促使君山銀針的上下浮動,增加它的觀賞性。但因為受這白瓷所限,我們不能更好的欣賞茶舞,小子便舍眼福而取味道了。”
  她輕輕啜一口茶,繼續道:“這銀針茶采摘的時候極為講究,要在茶樹剛冒出一個芽頭時采。一斤銀針茶,大約需要十萬五千個茶芽,可見原料極為柔嫩。這樣嬌嫩的茶,衝泡時如果使用沸水,便會將茶燙傷燙熟,使茶湯的鮮爽度大為降低。所以小子剛才用的是溫熱之水來沏泡,蓋上蓋子燜上一燜,其實也一樣能達到讓茶上下浮動的效果,同時又不影響茶湯的滋味。”
  “剛才看小哥的手法,似乎還有講究處,不知能否請小哥賜教賜教?”一直沒露面的茶館掌櫃從後面出來,笑容真誠地對劉青作了個揖。
  劉青也拱拱手笑道:“賜教不敢,同是愛茶人,小子的一點心得,與大家共享而已。大家剛才看我用沸水洗壺和杯,那是提升壺和杯的溫度,不致衝入熱水時冷熱懸殊,影響茶湯的味道;衝泡時高高提壺向同一方向旋轉注入熱水,是使茶葉與水能充分接觸,激發茶葉的滋味,並使茶葉能整齊豎立。”
  在座的人都是愛茶之人,於茶之一道頗為懂上一些,否則也不會花上二錢銀子來喝這君山銀針了。所以聽畢劉青的話,大家都若有所思,似有所悟。
  良久,道人先“哈哈”笑起來:“說得好,此法甚妙。”
  掌櫃這才似醒過來一般,深深一揖,歡喜道:“謝謝這位公子不吝賜教。”又從懷裡摸出一錠足有二兩的銀子,道:“公子賜教良多,不敢收公子茶錢。”
  而那位叫又安的書生,則拿來自己的茶杯:“這位兄台,陸某冒昧,不知能否嘗嘗兄台沏泡的茶?”
  劉青笑道:“請。”親手為他斟了一杯。
  這明初因散茶的興起,茗壺成為泡茶的主泡器,不過此時的茗壺較大,一壺茶倒適合四五個人同飲。所以劉青一個人便是牛飲也喝不完這壺茶,且與愛茶人共賞更比喝上好茶要來得開心,她便把自己那壺茶一杯杯倒給其他人品賞。
  掌櫃團團作揖道:“今日同聽這位公子高論,便是有緣。阿根,用公子剛才說的方法沏一壺銀針茶,請各位同賞。”
  於是在座的人都得到了一杯贈送的茶。大家細細比較兩種方法沏泡出來的茶湯味道,對劉青的泡茶法大加讚賞。
  劉青此時倒有些赧然,把掌櫃放在桌上的銀子推去:“只是一點心得,能得掌櫃贊同,是小子的榮幸,這茶錢還請掌櫃收回。”又拱手道,“各位,‘為愛清香同入座;欣與知己細談心’,今日能與諸位同賞此茶之妙,小子甚是高興。小子還有事要辦,就此告辭,後會有期。”遂轉身離開茶館,直奔洞庭湖碼頭而去。
  走到碼頭,看到一艘船正向岸邊行來。劉青大喜,等船到岸,講了價錢,跳上去後正要喊開船,忽聽遠處有人大呼:“兄台,請等一等。”
  卻見剛才茶館裡的那兩位書生,一邊喊著,一邊朝這邊跑來。因上面看著近,卻要繞道才能下得來。待跑到岸邊,那穿寶藍直裰的書生,因身材稍胖,此刻早已氣喘吁吁。另一位穿青色直裰的瘦高個書生好些,喘息片刻問道:“這位兄台,可是要去君山?”
  “正是。”
  “可否能與兄台一同前往?船資三人攤付,也經濟些。”
  劉青笑道:“請上船吧。”
  兩人上得船來,那位穿寶藍直裰的書生拱手笑道:“在下陸寶成,字又安。這位是我的同窗李植李林森,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劉青笑道:“我叫劉青。”
  李植問道:“此去君山要一個時辰,不知劉兄今日可要返回。如是,不如再共乘一條船。”
  劉青說:“今日風平浪靜,我已與船家說好,在島上吃晚飯,待戌時明月升起,即起程回航。”
  李植點點頭:“那便一起回來。”

  第七十三章:夜遊洞庭

  有了伴,一個時辰倒也很快過去,君山已在望了。遠遠看去,君山確如劉禹錫所詩,“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裡一青螺”。
  君山位於岳陽西南十二公里處,與岳陽樓遙遙相望,是洞庭湖上一座孤島,由七十二座大小山峰組成。原名洞府山,取意神仙“洞府之庭”。後因舜帝的兩個妃子娥皇、女英葬於此,此二妃在屈原的《九歌》中被稱為湘君和湘夫人,故後人將此山改名為君山。
  上得島來,只見君山島上山色如黛,正值深秋,蓼嶼水邊生滿蘆荻與野菊花,菊花朵朵,白、紅、紫相雜,耀眼生輝,湖風吹來,清香陣陣,令人陶醉。樹叢草坡,掩映著許多竹籬茅舍。
  君山茶園遍布,茶樹芽葉肥壯。原來,這島上土壤肥沃,多為砂質土壤,常年氣候溫暖,春夏季湖水蒸發,雲霧彌漫,雨量充沛,相對濕度較大,三月至九月間的濕度極高,氣候非常濕潤。為此,島上樹木叢生,自然環境極為適宜茶樹生長。
  怪不得,這茶竟這般香,劉青嘆道。有光,卻不暴曬;有風,卻不勁吹;有雲蒸霞蔚,有雨露甘泉,得天獨厚,茶的馥郁被滋養出來,色澤清涼淺淡,及入口,才知道什麼喚作醇香四溢。
  待略略看過柳毅井、湘妃竹、金龜、鑄鼎台、秦皇印、酒香亭、飛來鐘等景物,劉青便與陸李二人到了一戶人家吃飯,島上食物,自是以魚類為主,味道甚為鮮美。
  回程時,還著來時那葉小舟,徐行於湖水之上。
  雖已是九月中旬,仍有圓月初上,夜霧空朦。此遠遠望去,雲如水,水如天,天容水色,不能分辨。波浪盪漾,小舟起伏,讓人彷彿凌駕於仙景瑤池之上,真正是:“行雲卻在行舟下,空水澄鮮,俯仰留連,疑上湖中別有天。”
  船上連船夫一共四人,大傢俱不作聲。
  劉青佇立船頭,看明月漸漸升空,只照得這水天一片寂靜。一時間,穿越前後的兩世人生如潮水般,綿綿不絕的涌了上來。她心頭一片迷茫,不知身在何處。“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她是今人乎?古人乎?這島、這水、這月,這天地萬物,都應運而生,自有其由。而她劉青,穿越千年,所來何為?欲予何往?又應以何而生?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劉青不禁低吟出聲。
  明月漸高,凌空而照。這明亮的月光蕩滌了原來迷朦的世間萬物,水天一片變得清明澄徹。彷彿天地洪荒,只餘了這一葉孤舟隨處飄蕩,無邊無際,無窮無盡。所有的紅塵紛擾,世事糾葛,都與己無關,只與這月水同輝,只與這天地共存。
  夜風拂來,劉青衣袂列列,似要御風而去,羽化登仙。
  “仰頭看明月,寄情千里光。”李植看著這景色,對陸寶成嘆道:“在岳麓書院同窗數年,又安兄你總說我鬱郁寡歡,心中之事我卻不願說。其實我是庶子,母親身份低賤,卻不通人情世故,每每生事,頗受家人冷眼。我雖有鴻浩之志,總不得家人重視;雖拼盡全力得了到岳麓書院讀書的機會,卻又兩次科舉不第。為此心灰意冷,只覺人人冷眼,常常心懷怨恨。今看這江月蒼茫,水天澄明,便覺人如蜉蝣,如滄海一粟,渺小如斯,突悟在這永恆廣闊的天地之間,什麼名利計較,什麼恩怨紛擾,是如此可笑!心中不忿,是如此無聊!”
  “是啊!與其計較太多,受其束縛,不如放開心胸,灑脫於江湖之際,傲立於天地之間,率率真真、坦坦蕩蕩、踏踏實實地生活。”陸寶成回道。
  聽聞這番對答,劉青微笑,不禁拍舷而嘯:
  洞庭青草,近中秋,
  更無一點風色。
  玉鑒瓊田三萬頃,
  著我扁舟一葉。
  素月分輝,明河共影,
  表裡俱澄澈。
  悠然心會,妙處難與君說。
  應念嶺表經年,
  孤光自照,肝膽皆冰雪。
  短發蕭騷襟袖冷,
  穩泛滄溟空闊。
  盡挹西江,細斟北斗,
  萬象為賓客。
  扣舷獨嘯,不知今夕何夕!
  歌罷,心境明澈,只覺四周萬簌俱靜,月色空明。
  忽見遠處漁火閃爍,如從天邊而來。像回應劉青似的,有漁歌隱隱傳來:
  ……
  月色當光照你我,
  世間心識:
  真快活;
  定定——
  天清清。
  路闊闊。
  ……
  遙遙望見湖畔的萬家燈火,陸寶成問劉青:“劉兄,我見你出口成章,談吐不俗,見識不凡,心中頗為仰慕。不知劉兄意欲何往?”
  劉青行程早定,見問,也不隱瞞,道:“想去景德鎮。”
  陸寶成喜道:“我便是南昌人,我有一伯父現居景德鎮,此去可一路同行。不知劉兄去景德鎮有何貴幹?”
  劉青笑笑道:“我想去看看那裡的瓷器,看看有沒有合適的茶具。”
  陸寶成拍手笑道:“我伯父便是做瓷器生意的,你想要何茶具,我帶你去。”
  李植在一旁,一直沒說話,見他們說得熱鬧,黯然道:“我真羡慕你們,可以到處遊歷,增長見識。我家雖有錢,卻也由不得我用。剛才才自我開解說要瀟灑於江湖,傲立於天地。唉,說說容易,做起來難。如今便被金錢所縛,以至寸步難行。以後要困在家裡漫漫度日,想想心中就鬱郁無歡。”
  劉青詫異道:“二位仁兄不是在岳麓書院讀書嗎?”
  陸寶成嘆道:“唉,別提了,秋闈剛過,我們都名落孫山。林森兄家裡見他兩次落第,便說不再拿錢供他讀書。我雖愚鈍,卻自幼喜歡讀書,殷求家裡送我來書院讀了幾年,如今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材料,還不如回家接管生意,減輕老父的負擔。”
  劉青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問李植道:“李兄可有興趣做生意?”
  李植苦笑:“有興趣又如何?我家太太不讓我沾手家中營生,怕家產被我吞沒。以後的日子,也只能混吃等死。”
  “為何一定要依靠家裡呢?這生意就不可以自己做嗎?”劉青又問。
  “我自小埋頭讀書,從沒做過生意,也不知從何開始,不過這也不是大事,不會我可以學。可最讓我為難的,便是我手中無錢,沒本錢怎麼做生意?”
  劉青問道:“李兄可是岳陽本地人?家中在本地也有些權勢吧?”
  李植點頭道:“在下岳陽人士,我家便住在離岳陽樓不遠。家父在衙門做個小吏,人脈倒是有一些。”

  第七十四章:同開茶館

  劉青點點頭,又轉頭去問陸寶成:“陸兄也像劉兄一樣自幼沒接觸過生意嗎?如果劉兄想做生意,令尊是否能在資金上支持你?”
  陸寶成看看她,笑道:“我們生在商人之家,耳濡目染的都是生意經,也常跟父親出去談生意,哪能像林森兄一樣,一片淨土?如果我要做什麼,一二千兩的數目家父應該還是支持的。”又問,“怎麼,劉兄也對生意感興趣?”
  “嗯。我倒有個想法。”劉青點頭道,“我們三人可以合夥開家茶館。”
  “可是,我沒本錢,也沒本事。”李植長嘆一聲,轉頭看著岸上的繁華燈火,輪廓分明的臉上,露出落寞的神情來。
  “劉兄把你的想法說來聽聽?”陸寶成聽了先前劉青在茶館裡的一番談論,倒是對劉青比較好奇。要知道,茶這東西,尤其是好茶,一般人家哪裡喝得起?劉青卻深諳此道,可見這茶她是常喝的,而且還有閒心研究泡法;再有,她雖身著短褐,但言行談吐的清雅,舉手抬足之間流露出來的自信,卻非一般人能具有的。這兩點,說明此人身份非富即貴。而富貴之人卻喬裝打扮一人獨行,便頗為令人思量了。
  “是這樣,我看岳陽經濟發達,又是長江的航運樞紐,又有岳陽樓、君山這些名勝古跡,平時人來人往的好不熱鬧。如果在岳陽樓旁邊這些地方,開一家茶館,我想是非常理想的。”
  陸寶成點點頭道:“劉兄說得是有道理,可你也看到了,附近這地界,滿街都是茶館。”
  “做生意,不怕不識貨,就怕貨比貨。只要你做得比別人新,比別人巧,比別人好,就一定能賺錢。”
  “那,如何比別人新、比別人巧、比別人好呢?”陸寶成兩眼亮亮地望著劉青。
  “不瞞陸兄,這次我去景德鎮便是想找人做一些新式茶具,這些茶具是要用到我開的茶館裡的。”這是劉青在離家前就做好的規劃,“既然有緣遇到二位仁兄,倒使我的計劃提前了。如果二位有意向,我們便在岳陽開一家茶館,陸兄出資,我出創意和技術,茶具也由我出,李兄管理。二位意下如何?”
  陸寶成想都沒想,便笑道:“沒問題,我同意。”
  李植笑笑搖頭道:“還是你們弄吧,我不行的。”
  “莫非李兄嫌作商賈身份低下?”劉青看著李植問。
  李植苦笑道:“怎麼會?像我這樣的人,能有個機會做些事、養活自己,哪裡還管什麼身份不身份的?只是我沒有做過生意,實在不敢擔此重任。稍有不慎,二位仁兄虧的可不是一兩二兩銀子。”
  陸寶成拍拍他肩膀,道:“誰也不是天生下來就做過生意的,沒有經驗可以學。有經驗的人倒是好找,可林森兄還能給我們找一個比你更能讓我們信任的人嗎?”
  劉青也笑道:“學習做生意,就是要多看、多聽、多想,看和聽別人怎麼做的,學習別人的經驗和長處,然後再想想自己哪些方面可以比他做得更好,我相信李兄只要用心,就一定能做好。”
  “是啊是啊,林森兄一定要對自己有信心。”陸寶成附和道。
  李植猶豫了一會兒,看看劉青和陸寶成,道:“要不,我跟著你們學一陣?”
  “我還得回家一趟。”陸寶成轉頭看著劉青,“我們跟劉兄相識的時間雖然不長,但聽談吐,劉兄對生意應該甚是精通。讓你來給他傳授生意經,我想是最適合不過的啦。”
  劉青點頭道:“沒問題。”
  她雖然前世沒有做過生意,但看朋友開過茶館,再加上在經濟迅猛發展的二十一世紀呆過,耳濡目染的多少知道一些生意手段,這些手段運用到古代來,應該還是有一些優勢的吧?
  眼前的這兩位書生,相貌和穿著雖然普通,但眼光清澈純正;而剛才的那一番感慨,也表明李植是一個想有一番作為而又境況無奈之人;陸寶成對朋友的關心和對生意的敏銳,更是一個難得的人。她要是跟這樣的人合夥做生意,應該是福而非禍。退一萬步說,反正這趟生意就算做不好,她也損失不了什麼——她現在做的可是無本的買賣。
  那麼既然要做這麼一件事,她便得把頭腦裡的一些東西傳授給李植,讓這個茶館走入正軌,她才能放心去做別的事。
  想到這兒,劉青轉頭對陸寶成笑道:“那具體問題,我們明日再詳談?”
  “好。不過有一事不明,還請劉兄賜教,否則在下今晚怕是要睡不著。”陸寶成的圓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笑容。
  劉青道:“何事?請說。”
  “我想請問劉兄,何為創意?”
  劉青啞然失笑。一下不注意,倒把現代詞彙用在這兒了。當下解釋道:“創意,就是有創造性的想法和構思——以前別人沒有的,新的想法和構思。”
  “哦。”陸寶成點點頭,若有所思,拱手道:“受教了。”
  一會兒船靠了岸,陸寶成堅持船資由他一人來付,劉青倒也無可無不可;但李植卻堅決不同意,堅持三人平攤。陸寶成拗不過他,只好作罷。
  當下上了岸,李植力邀劉青與他和陸寶成同行,一同回他家去住。劉青哪裡肯去,堅辭之後,自己找了家客棧住下不提。
  第二天,劉青到昨晚約好的地方時,李植二人已經在等她了。三人找了家小店,要了些清粥小菜並麵食。劉青覺得那岳陽特有的蘭花蘿蔔和三塘甜酸蕎頭甚為可口,倒多吃了半碗白粥。付賬時,還是按照李植的提議實行了AA制。
  餐罷,找了家二層茶館,要了個包間,三人一邊品茶一邊說話。
  閒聊了兩句過後,劉青拿出昨晚畫的圖紙,遞給陸寶成。
  其實這茶館的裝璜圖倒也沒多少新的設計,劉青並不想把茶館裝修得花裡胡哨的,而是力求古樸高雅。茶館為兩層樓,樓上也像這家茶館一樣隔成一個個包間,但隔的用料和方法頗為講究。樓下的設計有些與眾不同,在內墻的一側,留了個半圓的小高台,天花板上,也相應地裝了一個木質的半圓。
  “這個是……”陸寶成拿著畫紙,看了半天沒看出這是個什麼“創意”。
  “一樓這是個表演台,我準備用來進行茶藝表演和說書。”劉青解釋道,“上面這是用來拉薄紗的。”
  “茶藝表演?說書?”陸寶成和李植快要變成丈二和尚了。

  第七十五章:喝茶的妙處

  元朝時曲藝和評話雖然已興起,但主要還要在戲班子裡演,到茶館裡表演的在明初時候都還甚少。而且,劉青要說的,還不是一般的書。而茶藝表演,在這時代更是連聽都沒聽說過。
  “對,”劉青道,“我們茶館的客人主要針對兩種,一種是遊人和文人雅士,這類客人安排在一樓。茶館開張後,我們可選一個適合的時間,先請一位先生來給客人說書,要說那種長篇評話,每天說一節,讓人欲罷不能,每天必來,每場必來。書說完畢後,讓一至三位清麗有氣質的女子,以優雅柔美的動作,來表演泡茶技藝,伴之以高雅的音樂,讓茶客得到美的享受。那薄紗便在這表演時拉上,以製造‘尤抱琵琶半遮面’的效果。這種茶藝表演也可以由客人出錢點演。還有一種客人則是像我們今天這樣要找個地方專談事情的,可安排在二樓。二樓這包間我設計了一下,主要是為了隔音,使客人的談話保密性更強。”
  “這主意好!”陸寶成點頭道,看向劉青的目光甚是晶亮。
  “還有,我們茶館還可兼賣水果和糕點,可以制兩個小推車,由兩位小二守著,使客人一進門就看到,以引起他購買的慾望。只要客人一招手,小二便可把所有的水果和糕點推到客人面前任君挑選。”
  “太好了。有劉兄的高招,我們的茶館一定生意興隆。”原來一片茫然的李植,聽到這裡,只覺自己的思維漸漸明晰起來,開始對自己有了些信心,不覺興奮道:“說乾就乾,我們等一會兒就去看鋪面。”
  劉青聞言,笑了一笑,端起茶水,輕啜一口。
  (各位看官,請注意——這喝茶的妙處之一就出來了:與人談話間,想不說話不表態,或要掩飾什麼,此時端起茶杯,品啜甘霖,是你最佳的選擇。——廣告插播完畢。)
  劉青不是白痴,她自是知道,這做生意,害人之心當然不能有,可這防人之心,卻是不可無。
  她這“創意”,不可不說,又不可全說。
  要什麼都不說,人家怎麼可能隨隨便便就拿銀子出來跟你合夥做生意?可要全說了,這合同還沒簽呢,人家拿著你的“創意”去賺錢,半文錢都不給你,你也只得乾瞪眼。當然,如果陸寶成真敢這麼做,劉青自不會乾瞪眼——咱也不動用武力,咱只需在你旁邊也開個茶館,然後用正宗的二十一世紀茶藝表演,和羅貫中同志剛完成的《三國演義》及剛給他師父施耐庵修改完成的《水滸傳》往那兒一說,你的茶館就討不到好去,“畫虎不成反類犬”,就是這麼個意思。
  她這不說話,是想看看陸寶成如何表示。合夥做生意,對方的人品,至關重要!
  陸寶成同志不負所望,堅定地經受住了考驗,當即樂呵呵地表態道:“林森兄,不要著急,你先去找個中人來,我們看看有沒有合適的房子出租或是出賣。”
  “好的。“李植馬上站起來,拱拱手道,“二位仁兄稍等片刻,在下這便去請中人。”
  “有勞。”
  從樓上看著李植下樓出門急奔而去,陸寶成收起笑容,站起來,鄭重地對劉青深深一揖,道:“多謝劉兄。”
  劉青被他這一舉動嚇了一跳,忙站起來,虛扶道:“陸兄這是幹什麼?快快請起。”
  陸寶成這才直起身,親手為劉青斟滿茶杯,這才緩緩坐下,道:“我四年前到岳麓書院讀書,當時很多同窗因為我出身商賈,都看不起我,不願與我交往。只有林森兄,心地善良,不曾予我白眼,還在生活和學業上對我諸多照顧,後來我們交往日深,彼此志趣相投,情同手兄。林森兄是個自尊心極強的人,相交四年,我只知道他在銀錢上並不寬裕,其他的情況,他從不提起。要不是昨日游湖林森兄心情激盪之下說出,我還不知他處境如此艱難。想幫他一把,卻知道以他的性子肯定萬萬不會接受。如今劉兄出的好主意,能使林森兄有事可做,有業可依,怎使又安不滿心感激?”
  劉青聞言,嘆道:“此等情誼,讓人感動。劉青能與二位相識並攜手創業,何其幸也!”
  陸寶成拱手道:“寶成還有一事相求。”
  “請說。”
  “寶成出資開這茶館,本意並不在於賺錢,而是想讓林森兄有事可做。所以,在分成上,寶成想少占一成,這一成,讓給林森兄。”陸寶成苦笑道,“多了,林森兄必不答應。便是這一成,到時還請劉兄在旁勸說勸說。”
  “陸兄請放心。”劉青是真被陸寶成感動了,心裡直呼慶幸——做生意的最佳合夥人,不就在眼前嗎?這人重情重義,心思縝密,做事老成;手中還有資金;家裡又是做生意的,必有銷售渠道。
  真是踏遍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啊。不過,貌似自己還沒走破一雙布鞋吧?劉青瞄了自己的鞋子一眼,再一次地感謝老天。
  說話間,李植帶著中人回來了。幾人寒暄了幾句,便向中人詢問房子情況。
  適合做茶館的房子倒有兩處,一處是一個園子,離鬧市稍遠,但勝在寬敞,占地差不多有十畝,裡面有房屋十間,最難得的是這園子背靠小山,院裡還有個一池塘,環境很是幽雅。這院子的主人因做生意虧了錢,急需現金周轉,售價兩千兩白銀。另一處在岳陽樓附近,兩層樓,面積不大,原也是做茶館的,但原主經營不善,想要轉租,租金面談。
  劉青轉頭問道:“二位怎麼看?”
  李植連連擺手:“呵呵,我不懂這些,還請又安兄和劉兄定奪。”
  陸寶成想了想道:“如果要做遊人的生意,當然是靠近岳陽樓的這間好,如果想要做當地文人雅士的生意,那還是有山有水最佳。劉兄想兩樣兼顧,這兩處房子,怕是很難。”
  劉青點點頭:“在下當初的想法,似有欠妥。遊人的生意,是短暫的一次性生意居多。說書的手段,目的是想讓客人每日都來,這個對於遊人,意義不大;再有,遊人中魚龍混扎,茶館時的姑娘,到時怕是會招惹麻煩。咱們的茶館還是針對文人雅士來設計更為妥當。”

  第七十六章:把茶館開遍全國

  陸寶成點頭笑道:“劉兄高見。岳陽樓附近的茶館已是很多,皆做遊人生意,競爭激列,我們不如另闢蹊徑,做文人雅士的生意。這山下房屋地方雖偏,但我們既有吸引客人的手段,倒也酒香不怕巷子深。”見李劉兩人都點頭贊同,他便轉頭對中人道,“還請老伯帶路,我們去看看房子。”
  一行四人往南而去,步行了約四十分鐘,到了一個處所。中人叫開了門,說了情況,那家僕人便請他們進去。
  劉青進了門,繞過壁影,只覺眼前一亮:院中迎面是一片池塘,塘中殘荷飄零,池塘邊上亂石堆砌,芳草萋萋,野菊爭相開放,自有一種凄涼之美。沿青石板路行去,一座小山靜靜地孤立於天空之下,山上下班樹木繁茂,高矮樹種錯落有致,現正值深秋,其中幾株楓樹,紅葉正艷,秋風拂來,便有幾片隨風而落,如紅蝶飛舞;幾處房屋分別座落在池塘邊和樹林裡,皆為青磚青瓦白墻,敞軒結構。這園子占地不大,但布局精巧,卻也山下有景、景中有樓,古樸典雅。
  “就是它了!”劉青說道,心裡甚為嘆息——這樣好的地方,如果手中有錢,把它買下來居住,那便是神仙生活。可惜……唉!
  他們又進屋裡去看了看,那些屋子的格局布置倒也合理,再添些桌椅、稍微粉刷裝飾便可營業,並不需要再重新裝修。只需在池塘邊那間一大廳叫人做一個小高台用來說書表演,布置布置便好。至於高雅格調問題,則不是一時間能布置起來的了,需要花錢、花精力。還是先開了業再說吧。
  陸寶成和李植也甚為滿意,賣主聽說有人來看房子,早已趕來。雙方當下討價還價,最後以一千八百兩成交。劉青算了一算,相當於人民幣四十五萬元。這價錢在房價虛高的現代,也就買個一百平米的空中樓閣,算起來這個園子實在買得便宜。不過在這地廣人稀的古代,大概也就這樣的房價了吧。
  陸寶成交了訂金,謝過中人,又派人急馳到長沙分店取錢,完了笑道:“今日大事談成,當上酒樓,好好慶賀一番,我請客。”說完馬上對李植道,“你不要推辭啊,再推辭我跟你翻臉。”
  劉青看到李植張開嘴又閉上,解圍道:“那我就不客氣了。話說,在下也是個窮人,叨擾陸兄一頓,也算是劫富濟貧了。李兄,來日方長,一時的經濟賬,咱就別跟陸兄算了。等咱們富了,也讓他打劫兩頓就是了。”
  李植聽了,臉色稍霽,勉強擠出笑容道:“那好吧。”看他的樣子,也不過二十出頭,面容因輪廓分明而顯剛勁,寬大的青色直裰穿在他瘦瘦高高的身上,被深秋的江風一吹拂,竟然有一種蒼涼的況味。
  這情景,讓劉青恍然涌上一種讀古史看到下場凄涼的諍臣時,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來。有敬佩,又有些不以為然——她總認為,至剛易折;不如若水,雖柔卻能摧毀一切,曲線救國才是最明智的。做人柔和而有彈性,才能身處何境都能游刃有餘。李植自尊心這般強,容易傷著自己,也讓身邊關心他的人難受。
  三人挑了家酒樓,上了岳陽有名的巴陵全魚席,酒過三巡之後,陸寶成道:“林森兄,劉兄,這茶館你們看這樣如何——茶館既是做文人雅士生意,我們還需購買些好的字畫和擺設,加上買茶葉、請人,以及日常開銷,應還需投入六百兩銀子,如果不夠再補。買園子的錢屬於我的房產投資,不算在成本之內,我所出之資金無非是這六百兩和每月園子的租金。而出了這錢,這茶館我就拜託給二位兄台了,往後只等往回收錢,最是輕鬆自在,因此,收益的話,我占三成;因劉兄還承擔購買茶具及教導手下人眾,以後這茶館能不能賺錢還得看劉兄的高招,為此劉兄占四成收益;林森兄則重擔在肩,要日日夜夜守在這裡,要招徠生意,要主管日常事務,劉兄的主意也要林森兄予以實施,因此,林森兄占股三成。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劉青剛想說話,李植已叫起來:“不行不行,絕對不行。”
  他嘴裡的東西還沒咽下,叫喊間被噎了一下,灌了一通茶水方才好些。
  陸寶成幫他拍背順氣,笑道:“別急啊,這有的是吃的,包你吃好喝好,你急什麼!”
  劉青聞言不禁笑出聲來。
  李植漲紅了臉,正言道:“兩位的情義,李植銘感五內。植雖不才,卻也知道無功不受祿。植並無經商經驗,現能有機會讓我學習,植已感激不盡,實在不能占股分成。”
  劉青覺得這天下君子一下讓她遇見了倆,倒襯的她是個小人。正嘆息間,看到陸寶成遞過來的眼色,這才想起肩上的重任,忙道:“奇怪,李兄,你怎麼會覺得你占了便宜?我和陸兄除了前期給你出出主意,到了後面可都準備做甩手掌櫃,這茶館如果做得好,一兩年內便可把成本賺回,我和陸兄剩下的可就是全賺。而此後長年累月的日夜辛勞,就只你一個人在付出,你占三成,絕不為多。倒是我占四成甚是有愧,我看這樣,陸兄占四成,我和李兄分別占三成。”
  “劉兄說的對極,林森兄不要再推辭。”陸寶成在一旁極力附和。
  李植急了,站起來凜然道:“二位,這樣好了,又安兄占四成,劉兄占四成,植占兩成。如果二位答應便再談;如果不答應,那便請二位另請高人,李某愧不敢當。”
  劉青沒想到這李植如此硬氣,倒甚是佩服。又覺感慨:這哪像生意談判,全都倒過來了——不爭反讓,唉!
  相交多年,李植這番作為倒不出陸寶成的意料,他沉默了片刻,嘆了口氣,道:“好吧,誠如林森兄所言。”又負氣加了一句,“敢不從命。”
  劉青見他倆人的氣氛有些僵,忙道:“李兄先坐下,分成的事就如李兄所言便是。陸兄、李兄,你們想不想把我們的茶館開遍全國各地?”
  “開遍全國各地?”劉青畫的好大一張餅,倒把那兩人嚇著了,都同聲驚問。

  第七十七章:全國連鎖的藍圖

  劉青點頭道:“對,我這次出遊各地,便是要做這件事。我有秘方,可以制出沒人能制的茶類,也能制出別人沒有的多種綠茶,再配以我獨有的相應茶具,然後把這些茶和它們的沏泡茶藝在我自己開的茶館裡進行銷售和演示。茶既可以自銷,同時茶館也因特有的茶而超然於別的茶館之上。”
  劉青喝了口茶,繼續道:“而我準備在全國各地所開的茶館,都採取一樣的格調,一樣的布局,一樣的經營模式。同時在銷售方式上,我打算採用會員制。”
  “何謂會員制?”李植極為認真地看著劉青。
  “試問二位仁兄,喝茶較為講究的,是何許人也?常常喜到茶館的,又是何等樣人?”劉青的教業荒蕪多年,好不容易看到一個這樣一心向學的學生,心裡極為高興。
  陸寶成剛想回答,看了李植一眼,又把嘴閉上。
  李植想了想,道:“要說喝茶最為講究的,便是既有錢又有閒的文人雅士們。他們既家有恆產,自身又不事生產,吟詩作畫之餘,聚眾喝茶飲酒,就是他們最喜歡的事了。茶館便成了他們常去的場所。”
  “說得對極。”劉青拍手喜道。她開始還擔心這李植被四書五經熏染多年,眼界狹窄,思想僵化。卻不想他還極有頭腦,態度認真而又善於思考。跟這樣的人合夥做生意,想不發財都難哪!
  陸寶成聽了,也眉開眼笑,一付有榮與焉的樣子。
  “我再問你,茶館開門做生意,那些有錢沒品卻又想附庸風雅之輩來喝茶,你給進是不給進?”
  李植臉露不屑之色,傲然道:“當然不給。”
  陸寶成搖搖頭,嘆口氣道:“林森兄,這樣做人是沒錯,可這樣做生意可不行。和氣生財方是正道啊!”
  劉青看陸寶成這樣說了,李植一臉的不贊同,便笑道:“李兄如何能看得到一個人有品沒品?從衣著麼?比如像我這般,昨日小二不讓我進門,我便識不得二位仁兄了。但我是決不承認我是沒品的。”
  說到這裡,三人都笑了起來。陸寶成道:“劉兄要是沒品,這天下有品之人怕也不多了。”
  “呃。”劉青摸摸鼻子,“陸兄這頂高帽在下受之有愧啊。”
  笑了一會兒,劉青對李植正言道:“以人品問題為理由,將人拒之門外,極為辱人,那是招禍之舉,最為不智。會員制便是迂迴之道。咱們只需把會員卡送給岳陽城裡的些名人雅士,並告訴他,日後來此飲茶全是免費,再給他們在貼子上詳細說明咱們茶館的特色,他們必會來此看看。這時咱們再使出渾身解數,讓他們覺得咱們這個茶館是岳陽城最為高雅有趣的場所,那麼想不讓他們成為常客都難。”
  “這個方法妙倒是極妙。”陸寶成圓圓的臉上露出又好笑又詫異的神情來,“可是,劉兄讓他們免費了,那咱們賺什麼錢?”
  “岳陽這種有聲譽有名望的人,也不過十個吧?這十人,便是咱們的活招牌,有了他們,就不怕其他人不跟著來。而這些‘其他人’,才是咱們賺錢的對象。要知道,能成為咱們的會員,可是品味高雅的象徵,是可以親近名人雅士的機會,便是咱們的費用比外面的茶館貴出一倍,他們也會趨之若鶩的。”
  “到時人們都會以有這會卡而為榮,爭相而來;沒有身份又想與名人雅士結交,必得到我們開的茶館來。這茶館因此而名聲顯赫,想不賺錢都不成。”陸寶成聽了劉青描繪的美好藍圖,不禁兩眼放光,興奮地搶著說道。
  “陸兄所說正是我所想。”劉青微笑道。“這樣的茶館,我想開遍全大明。但這一切的實現,都要有人能相幫,否則我便是三頭六臂,也做不了這些事。”她站起身來,拱手正容道:“這兩日,劉青見二位仁兄高義,想與兩位共同完成這項事業,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陸寶成和李植被劉青忽悠得也滿臉紅光,大喜道:“如能跟從劉兄創這一番事業,也不枉我等來這世上一遭。”
  “所以,”劉青看著李植,正言道,“李兄,萬不可妄自菲薄,你只要用心學習,把這一間茶館做好,以後全國各地的茶館,都由你來管理經營,不知李兄可有信心?”
  “好,請劉兄放心,植一定不負所望。”李植被劉青的大餅弄得熱血沸騰,恨不得這茶館馬上開張,讓他一展才華。
  “劉兄,那我呢?”陸寶成也坐不住了,急於請命。
  “陸兄要做的事,便是準備一些銀子,跟我去各地買茶山制新茶,這茶園的管理和茶葉的銷售,還有茶具的製作與銷售,都要拜託陸兄來做。”
  當下三人把酒言歡,氣氛甚是熱烈。劉青顧忌自己女子的身份,早已打定主意是不沾酒的。此時便慌稱有恙在身,不能喝酒,陸李兩位也不好強求,只好作罷。
  以茶代酒互敬了兩杯後,劉青道:“這茶藝一事,還得相應的茶具,所以這段時間便請李兄在此做些籌備事務。待我和陸兄去景德鎮一趟轉回,再培訓人員,商議開業之事。”
  “到底何為茶藝啊?是我所想的讓那些女子表演嗎?”陸寶成問道。李植也一臉聚精會神地準備聽劉青解釋。
  劉青笑笑,道:“這玩意,還真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清楚的。待開業那天,再為陸兄解惑如何?”
  陸寶成看樣子也是個溫和性子,便笑道:“那愚兄就拭目以待。那明日錢到之後我把餘款交清,便請劉兄陪我先回南昌一趟,這錢的用途需向家父交待一二,然後再一道去景德鎮,劉兄意下如何?”
  “沒問題。”劉青自是答應。
  “便請林森兄在這段時間請人把茶館打掃布置妥當,再把所需的人員準備好,等我和劉兄回來。”劉青轉向李植道。又問:“不知李兄在人員安排問題上準備如何做?”
  李植想了一想,猶疑道:“說書的先生我這幾日到處走訪打聽一下,準備請上兩個;而其他的則買上六個清秀小廝和四個姑娘。不知這樣是否妥當?”

  第七十八章:初至南昌

  劉青點點頭:“暫時買上這麼多也行,廚房粗使也得要些人。只有一點,這四個姑娘不用到人市上買,畢竟這是拋頭露面之事,所伺者為男人,所以那些家世清白的姑娘到了這裡心裡必有不甘,也容易發生慢待客人之事。還不如去妓院,贖上四個清倌,容貌毋須傾國傾城,清秀即可,但氣質需佳,身段需好,最好能歌擅舞。還要再請兩位琴技高超的男琴師。這些人買回來後,你可教他們一些規矩,其他的一切等我回來再進行培訓。”
  說完她又道:“至於茶葉,你這兩日便抽空去趟君山,找一家茶葉質量好又講誠信的人家,跟他家簽定合約,由他們定期給我們供貨。其他茶葉先去茶行購買,如果你對茶的品質沒有研究,也可等我回來再買。”
  接下來陸寶成也教了李植一些做生意和管理上的經驗。酒飽飯足,三人才結賬離去,劉青自回客棧,一夜無話。
  第二天把房屋的餘款交割清楚,劉青和陸寶成便啟程前往南昌。臨行前,陸寶成見劉青牽著的驢,問過劉青後,便讓僕人給劉青挑了一匹馬。於是陸寶成和劉青,加上陸寶成的僕人和護院有四個,一行一共六人,騎著馬向南昌直奔而去。
  一路晝行夜宿,雖不如劉青一個人時自在,但有奴僕幫忙打點一切,行程安排也不緊,倒也舒適。不過這“舒適”二字只是對劉青而言。陸寶成家裡有錢,又是獨子,父母對他心肝寶貝似的,所以平時來回都是乘馬車,走走停停。如今要趕時間,只好騎馬疾行,到了第二天中午,陸寶成的腿就被磨得疼痛起來,卻又不好意思叫喚,只能忍著。幸好南昌離岳陽並不遠,也就二百公里的樣子,到得下午,南昌已遙遙在望了。
  劉青看在眼裡,也不點破。這人既然選擇做商人,以後免不了要四處奔波,這次也算是一場磨練。這眼看南昌到了,天色還尚早,她看了看陸寶成,便提議到路旁的茶寮歇歇腳。
  “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古代交通不便,在城外便有五里一短亭、十里一長亭,供人們相送親友或迎接親人。而有人的地方就有做生意的,這茶寮便擺在了十里長亭處。
  陸寶成坐定,不好意思地笑道:“劉兄,你也就十五、六歲吧?而且看樣子也沒吃過什麼苦,沒想到騎馬還挺厲害,在下真是慚愧。”
  什麼厲害啊!只不過是這差不多一個月來,她掌握了騎馬的節奏而已。再加上她有武功在身,騎這兩百里路對她來說,實在不算什麼。想到這裡,劉青倒也有些得意,畢竟這大半個月一路她就這麼走過來了,也沒發生什麼事。
  看到陸寶成臉上的愧色,劉青笑道:“我今年十六了。只是長得面嫩,哪裡沒吃過苦?不過每日裡幹活,習慣了,所以不覺得辛苦。陸兄是有福之人,在下可羡慕著呢。”
  “每日幹活?怎麼可能?”陸寶成詫異地抬眼打量劉青,“我看你談吐不俗,行止有度,必是大家出身的公子。劉兄可是誆我?”
  “啥?大家出身的公子?”劉青啞然失笑,這可是赤果果的恭維啊,心裡先受用一下,“我就一出身貧苦人家的山裡娃,不敢誆陸兄。在下還要跟陸兄合夥作生意呢,誠信為本,不敢有一絲誆言。”
  陸寶成張嘴正要說話,忽聽一陣馬蹄聲從南昌方向傳來,震得地皮都動了,大家都伸長脖子爭相去看怎麼回事。
  不一會兒,一隊人馬奔馳而來。劉青眼力好,遠遠看到一馬當先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青年,身材高大魁梧,膚色白皙,神姿秀朗,兩眸烏黑漆亮而深沉,似可望見人的心底;尤其是此人由內而外透出一股貴氣,這是久居人上的人才有的氣質。
  只見那人一面的憤忿焦躁,縱馬急馳過來。在他身後飛跑趕上來一匹馬,馬上是一干瘦的五旬老者,他正滿臉焦急,直呼道:“王爺,王爺,您停一停,聽許雍一言。”
  前面那青年面色稍霽,長嘆一聲,緩下馬步,回頭道:“長史不必多言,本王如今心意已決,定要上京一問,否則我心難安。”
  “問又如何,不問又當如何?成王敗寇,王爺,您認了吧!否則,這南昌,王爺怕也回不了了。”
  那人停下馬,佇立良久,終是咬牙道:“長史放心,本王定當小心。”說完,不再理那老者的急呼,飛也似的急馳而去。
  劉青似有所念,問陸寶成:“這位是誰?”
  陸寶成小聲道:“這是寧王,剛被新帝分封到南昌。”
  寧王朱權?果然!劉青恍悟。後世學茶的人,沒有不知道朱權的。
  史載,朱權,朱元璋第十七子,庶出,靖難之役中被迫脅助朱棣出兵。朱棣許諾,奪南京後,與他分天下而治。然朱棣登基後,絕口不提此事,還將朱權遷至南昌,盡奪其兵權。朱權後沉浸道學,並提倡飲茶從簡,“崇新改易”,改革茶具和茶藝,並著有《茶譜》一書。
  此時正是1402年,朱棣剛登基畢。她能在南昌遇上朱權,也不是罕事。歷史名人啊!還是位帥哥!劉青想到這裡,興奮了一把。
  不過想想這些與她的生活並無交集,當下她也不甚在意,跟著陸寶成進了城。
  南昌歷來是江西的省府,更在南唐時做過國都,其繁花自是岳陽不能比的。劉青看著路旁鱗次櫛比的店鋪,心裡很是哈皮。而最讓她高興的是,陸寶成知道了她的身份,卻並未對她有絲毫的待慢,還跟原來一樣客氣有禮。其實在這社會,“士農工商”,士的地位最高,農稍次,商的地位最為低下。所以說起來,劉青的出身倒在陸寶成的出身之上。只不過陸寶成現在是童生,要比她強上一點。
  “劉兄,前面便是敝府了,從這條巷子進去便到。”過街竄巷之後,陸寶成指著前面,笑著道。
  看著陸寶成一臉的高興,離家差不多有一個月的劉青,開始想家了——穿過繁華的街道,跟著一個剛認識的人,走向一個陌生的家。想想這些,她剛才的高興就一掃而空,涌上心頭的,是一種漂泊的傷感。

  第七十九章:陸府

  陸府似乎占地頗廣,在高墻之外的巷子裡走了大約十分鐘,這才到了一間飾有浮雕圖案的大門前,早有陸家的僕人快馬傳遞消息,一個看似管家的人帶著幾個僕人已在那裡恭候多時了。
  “劉兄,請。”陸寶成在前面笑著引路前行。陸管家見自家少爺對一穿短褐的少年禮遇甚厚,不禁面露詫異之色。
  劉青瞥見,不由得苦笑了一下。任哪個社會,都是衣冠取人,更何況是這種等級森嚴的封建社會呢。當初她在山裡,見到的除了周達明和周子冽,其他人全是穿短褐,所以她做男裝的時候就沒想那麼多,制的都是短褐。後來出山行走在路上,還是覺得短褐方便,又很安全,任誰也不會搶劫一個下層勞動人民,一看就是那種沒油水的,這一路平安無事估計拜這衣服所賜。只是現在……似乎不太方便。
  進了大門,轉過寫了個大大“福”字的影壁,穿過迴廊,陸府雕梁畫棟飛檐的精美建築便呈現在劉青眼前。劉青恍然——難怪這陸寶成拿著兩三千兩銀子開茶館連想都不用想,卻原來這陸家是個大富人家。來到正廳,陸寶成的父母得到通傳,也正急匆匆過來,一見之下,陸寶成的母親便一把抱住兒子,流著眼淚叫道:“寶兒,你可回來了。”
  陸寶成的父親長得比較胖,圓圓的臉上也似有淚光閃爍,他看了劉青一眼,偷偷抹了一把淚,咳嗽一聲道:“好了,兒子平安回來便好。現在還有客人呢,夫人你還是坐下吧。”
  陸寶成扶他母親坐下,等兩位老人坐定,便“咚”的一聲跪下,給父母連叩了三個響頭,這才起身。
  “爹爹。”門外衝進來一個四五歲的孩童,直撲到陸寶成身上。
  “琛兒。”陸寶成看到這孩子,圓圓的臉上笑得像一朵花,眼裡全是寵溺。
  “琛兒給祖父、祖母請安,給爹爹請安。”那琛兒在陸寶成懷裡蹭了兩下後,聽到陸老爺的咳嗽聲,忙整衣正容向陸老爺、陸夫人及陸寶成一本正經地行了大禮。
  “起來吧,到祖母這兒來。”陸夫人滿臉慈愛的招手讓琛兒過去。
  “這位是……”還是陸老爺混跡商界日久,最早從親人相見的喜悅中清醒過來,看著劉青問。
  “這位是孩兒在岳陽認識的一位好友,劉青劉公子。劉公子於茶之一道最為精通,在經商方面也是奇才,孩兒有緣與劉兄相識,準備與他和林森兄一起在岳陽開個茶館。”
  劉青一聽陸寶成這話,忙上前行禮道:“劉青拜見陸老爺、陸夫人。陸兄剛才謬讚,劉青愧不敢當。”
  “劉公子不必多禮。我兒雖然性子隨和,卻不是肯隨便誇人之人,劉公子不必過謙。”陸老爺笑眯眯道,“既然劉公子與犬子是好友,老夫便倚老賣老,劉公子稱老夫一聲伯父便可。”
  “是,陸伯父、陸伯母。”劉青改口道。她又從包袱裡拿出兩株靈芝來:“小子身無長物,只有這兩株自采於高山上的靈芝,孝敬給伯父伯母,願伯父伯母永遠福壽康寧。”
  靈芝自古以來就被認為是吉祥、富貴、美好、長壽的象徵,有“仙草”、“瑞草”之稱,中華傳統醫學長期以來一直視為滋補強壯、固本扶正的珍貴中草藥,民間傳說靈芝有起死回生、長生不老之功效。所以劉青這兩株靈芝,甚是得陸寶成父母的心意,他們示意丫環接下,歡喜地直說:“太貴重了,愧不敢當。”
  寒喧之後,陸父便叫傳飯,陸父和陸寶成陪著劉青喝酒。劉青還是以病為藉口,推辭不飲。其實古代的酒度數比較低,喝兩杯倒也無妨。但劉青是個謹慎之人,知道一旦開了頭,別人勸你喝,你便不得不喝,一旦喝多了,那她女子的身份和自身的安全便得不到保障。不如一開始就拒絕為好。
  飯罷,陸寶成又帶劉青到了一個雅致的小院安置,道:“劉兄,一路勞頓,早些歇息。如有所要,儘管告訴奴僕,直管當成自己家一樣。”
  劉青應下,見陸寶成還不走,躊躇著似有話要說,便奇道:“陸兄,有話儘管直說。”
  陸寶成猶豫著還是把話說了:“劉兄,不如等會兒我遣僕婦給你做幾身深衣如何?”又怕劉青誤會,急急解釋,“我不是說你穿這身不好,只是出門與人談生意,總得身份相當才好。”
  劉青自不是矯情的人,當下笑著答應了。陸寶成看劉青並不在意,方鬆了口氣,告辭去了。
  “劉公子可要沐浴更衣?”一個清秀小廝過來問道。
  “呃。”劉青摸摸鼻子,皺著眉想了一下,道,“不用了。”話說,女扮男裝行走江湖,還真是不便的說。因為她現在的身份是男人,所以這屋裡屋外的奴僕全是老老小小的男人,真夠囧的。
  “劉公子,我家少爺叫老奴來給公子量身做幾套深衣。”一個婆子在外面叫道。
  “進來吧。”劉青低頭打量了自己兩眼,自覺並無不妥,這才放心讓人進來。
  那婆子提了個大大的包袱進來,許是得了主人的囑咐,也不多話,恭敬地行了個禮,手腳麻利地給劉青量了尺寸。又打開包袱道:“這是一些布料,公子看看可有喜歡的?如沒有,待老奴再讓人取來給公子挑選。”
  能有得穿就行了,劉青也不願做那挑三揀四、讓人討厭的客人。布料都是質量上乘的綢緞,她翻了翻,挑了一塊墨綠色、一塊深藍色的布料。行走在外,還是穿些耐髒的顏色才好。
  “衣領做得像我這件衣服一樣高;再有,用同色的布做兩塊束髮的頭巾吧。”劉青道。
  “是。如公子沒再有什麼吩咐,老奴告退。”
  待那婆子告辭而去,劉青這才鬆了一口氣。近身量體,她還真怕那婆子看出些什麼來。她的衣服,全是高高的領子,以便擋住脖子,不讓人發現她沒有喉結;當初為了兩個耳洞,她也費了不少心思,後來還是在周子冽的藥櫃裡發現了幾種可以塗抹的膏狀物。其中一種肉色,抹在耳洞處,不仔細看竟然看不出痕跡;還有一種抹上後可使皮膚顯出自然的黝黑來,上次她裝扮後去騙劉大春時便用了那種藥。不過現在她行走江湖時日較長,沒問過周子冽,怕那藥大面積長時間用,對皮膚健康有害,洗臉、下雨的時候也不方便,所以只用了那一次,她就再也沒用過。

  第八十章:蓋碗

  “給我打盆熱水來吧。”劉青對一直伺立在一旁的小廝道。
  “是,公子請稍候。”小廝應聲而去。
  過了一會兒,他打了水來。劉青對他和一直站在門口的另一個小廝道:“好了,你們去休息吧。”
  “少爺吩咐了,要小的們經心伺候公子。公子沒有休息,哪有小的們去休息的道理?”打水的小廝微笑著答道。
  讓他們去休息本來就是客氣的說法,卻不料被駁回了。這下劉青沒奈何,只好道:“你們下去吧。我長期一個人生活慣了,不習慣有人在旁邊。”
  “是。”倆小廝這才退出外面。
  劉青也不管他們還是不是守在院子裡,徑自關了門,從芥子裡掏出牙刷和一瓢清水,刷牙洗臉又燙了個腳,這才開門出去,卻見那兩人還站在外面,便叫他們倒了水,關門上床練功。
  在南昌呆了兩日,劉青便與陸寶成啟程,前往景德鎮。出發前的夜裡,量身的婆子送來了做好的兩套深衣。第二天陸寶成見到身著深衣的劉青,臉上呆了一呆,眼中竟有驚艷的神色。劉青穿上深衣,頭上學周子冽的樣子,用同色的頭巾束了發。長衣寬袂之下,整個人竟多出了一股飄逸出塵的味道來;她又長得白淨,深色的衣服更襯得她明眸皓齒,膚如凝脂,竟是一個極為出色的翩翩美少年。
  一行人還是騎馬前往景德鎮。說起景德鎮,二十一世紀的人都知道,那是有名的瓷都,中國的英文名稱“CHINA”的小寫就是“瓷器”的意思,甚至“CHINA”的英文發音,就源自於景德鎮的歷史名稱“昌南”,可見景德鎮瓷器在世界上的影響和地位。所以,當劉青在1402年11月的深秋跨進這座名聲遠播的大鎮時,內心的激動自不待言。
  那一天,深秋的天空湛藍湛藍的,陽光透過雲層照射下來。劉青牽著馬,與陸寶成等人走過繁華的大街,再走進幽靜的小巷,在透明的陽光中,飛檐翹壁反射著陽光,彩色的雕梁畫棟與秋日高遠的藍天白雲相互映襯,光與影無盡的變化迷亂了她的眼,劉青竟不知用什麼顏色來描繪心中的那份感動——這是一個用辛勞和智慧,創造了美,宏揚了美的地方!還過三年,鄭和就會帶著這裡生產出來的瑰寶,走向大西洋,讓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什麼是“CHINA”!
  劉青停在了一座有著沉重雕花木門的宅院前,跟著陸寶成拜見了他的堂伯父,那是一個跟陸父相像的老人,只臉上留下了更多的歲月滄桑。
  當下見禮、寒喧,陸寶成說明了來意,陸伯父有生意可做,當然欣然同意明日帶他們去窯場。
  第二天,大家一起來到了鎮外的窯場。等穿過一道石磚砌成的拱門後,劉青驚喜地發現,這地方真是名副其實的“瓷都”,各種瓷器處處可見,青花瓷的花瓶,甜白瓷的杯具,各種日常生活瓷器用品,流光溢彩,令人讚嘆。其中有一隻青花釉瓶,孤標秀逸的蓮荷,釉色與青色底釉隱約互動,幻化出繽紛詭異,神奇美妙的色彩,更顯出了不一般的韻致。劉青看了,愛不釋手。無奈囊中羞澀,只能戀戀不捨地放下。
  進到一間制瓷的露天場所,幾位師傅正在製作陶瓷。他們每個人都在忙碌著。高速轉動的石盤裡的一塊塊陶土,隨著石盤的轉動和制瓷師傅手指的移動,原本醜陋的陶土在他們的手下變成了碗、杯、花瓶。看了制陶,再過去是上釉和繪瓷間,手藝精湛的老師傅在乾透了的陶瓷上面,熟練地施粉繪彩。在他們靈巧的手中,瓷器慢慢披上外衣,呈現出它的魅惑之美來。
  陸伯父帶他們到會客處,上茶後,笑呵呵地看著劉青:“不知劉公子要特製什麼樣的瓷器?”
  劉青拿出幾張圖紙,遞給陸伯父,笑道:“上面這張的瓷器製作五十套,下面這幾張是一套的,製作十套。”
  最上面那張是蓋碗及水盂的製作圖紙,下面幾張則是現代功夫茶藝的茶具:聞香杯、品茗杯、茶海、茶荷、茶托等。
  陸老伯叫了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師傅進來,劉青再仔細講了製作時的一些注意事項以及茶具顏色的要求,老師傅便領命而去。
  這些茶具的形狀陸伯父從未見過,但他作瓷器這一行幾十年,經歷的多了,有些客人的要求常常稀奇古怪的,也很正常為。當下他也不問這瓷器的用途。一行人又回到陸伯父家休息。
  這種碗杯等物的製作非常簡單。第二天,訂制的茶具成品就送到了陸府劉青的手上。劉青看了甚是滿意——這景德鎮的瓷器,果真是“白如玉,明如鏡,薄如紙,聲如磬”,名不虛傳。
  五十套蓋碗,青花瓷的作了十五套,甜白瓷作了十五套,還有二十套,則在甜白瓷的基礎上,只用寫意的手法,在杯身和杯蓋上,各簡單繪製了幾筆,梅、蘭、竹、菊、荷五種花樣各四套,看上去甚是雅致。本來一個茶館這點茶具是不夠的,怎麼奈劉青現在並不富裕,實在不敢多做。
  “劉公子,按你的要求,在這上面這麼簡單地繪了幾筆,沒想到竟然有這等效果,甚是雅致啊。”陸伯父過來拿起一套荷花圖案的蓋碗,仔細端詳後笑呵呵地道。
  這種客套話劉青自然沒有當真,她笑著回贊道:“伯父窯裡出產的瓷器,果真是瓷之精品。”
  “劉兄,你這是茶具?”陸寶成卻不像陸伯父一樣只當它們作瓷器,拿起幾種茶具來擺弄半天,一臉疑惑地問劉青。
  劉青則正等著陸寶成這一問呢。接下來岳陽茶館在開業前這段時間,陸寶成是不回去的了,她得讓陸寶成對她的茶藝有信心,畢竟陸續的投入還得陸寶成拿錢出來。更重要的是,她還有一筆生意要跟陸伯父談,談成了這幾十套茶具的現錢不但現在可以不給,後面的財源還會滾滾而來。而這談生意嘛,當然得講究策略——自己上竿子去求人,還不如讓人來求自己。

  第八十一章:營銷策略

  她從荷蘭竹裡分別拿出一套蓋碗來,跟水盂一起,讓僕人洗淨,再備茶、備沸水。然後把三套蓋碗依次排好,把水盂放到自己的右手邊,開始泡茶。溫杯、投茶、悶茶、衝水,蓋上杯蓋後,劉青把茶一一端至陸伯父和陸寶成面前,笑道:“請用茶。”
  陸伯父和陸寶成看著劉青泡茶,行動如玉指分花,如行雲流水,動作似舞蹈般輕盈而優雅,富於韻律美,兩人具是滿眼驚奇和讚嘆。直到劉青把茶端至他們眼前,兩人才彷若如夢初醒。
  劉青微微笑道:“請陸伯父與陸兄跟著在下的動作飲茶。”
  兩人瞅瞅劉青的動作,照著劉青的樣子,用左手端起杯托上的茶,右手掀起茶杯,只見茶葉碧綠地在杯中慢慢綻放,茶湯明綠清亮,映著白瓷,令人賞心悅目;再用蓋子拔一拔浮茶,舉起蓋子放到鼻前,一股清香撲鼻而來;蓋上蓋子,只留一條縫,舉到脣邊輕輕一啜,茶湯清爽回甘,直沁心底。
  “劉兄,這是……”陸寶成滿臉驚喜。他是個愛茶人,又出身商賈,自然敏銳地捕捉到了這茶具的妙處和商機。
  “這叫蓋碗,又名三才杯。”劉青微笑著閒閒而坐,緩緩說道,“‘茶滋於水,水籍乎器’。凡深諳茶道的人都知道,品茗特別講究‘察色、嗅香、品味、觀形’。而杯、壺泡茶,並不利於察色、觀形,亦不利於茶湯濃淡之調節。杯形茶具呈直桶狀,茶泡在杯中,嫩葉細芽全被滾燙的沸水燜熟了,何來品茗之雅趣?還有,大壺泡茶,茶溫易冷卻,香氣易失散,不耐喝且失卻趣味。此外,茶泡久了,品質會下降,色敗香散。所以,下在愚見,無論從品茗鑒賞,或是從養生保健角度而論,杯、壺泡茶的不足都顯而易見。”
  “而這蓋碗則可彌補剛才我所說的不足。請看,這蓋碗有碗,有蓋,有船。茶碗上大下小,蓋可入碗內,茶船做底承托。喝茶時蓋不易滑落,有茶船為托又免燙手之苦。且只需端著茶船就可穩定重心,喝茶時又不必揭蓋,只需半張半合,茶葉既不入口,茶湯又可徐徐沁出,甚是愜意,避免了壺堵杯吐之煩。蓋碗茶的茶蓋放在碗內,若要茶湯濃些,可用茶蓋在水面輕輕刮一刮,使整碗茶水上下翻轉,輕刮則淡,重刮則濃,是其妙也。”
  “陸伯父、陸兄,我們平時都喜歡喝茶,茶是天地的精華,是‘天涵之、地載之、人育之’的靈物。那麼請看,這蓋碗是否可以這樣比喻:杯蓋代表‘天’,杯托代表‘地’,而中間的茶杯則代表‘人’,這泡茶的過程,則象徵著天、地、人三才合一,茶同化育出茶的精華。所以,這蓋碗又可叫‘三才杯’。”
  “啪”的一聲,只見陸寶成用力地拍了一下桌子,興奮地大聲道:“妙啊,妙哉!”
  陸伯父則盯著手裡的蓋碗,目光閃動,若有所思。
  半晌,他用抖動的手摸摸鬍子,問道:“劉公子,這三才杯的用法老朽我懂了,那其他那些瓷器呢?是否也是茶具?”
  “是的,也是茶具。不過,請陸伯伯允許在下賣個關子,下次來時,再演示給伯父看。”劉青笑了笑,話題一轉道,“陸伯父,陸兄,你們看,這三才杯可有市場價值?”
  “市場價值?”陸伯父對這現代用詞面露疑惑,轉而一悟,笑道:“這個詞用的好。嗯,市場價值,那肯定是有的,不但有,而且很大。”大到他老人家都控制不住激動了。要是這事做好得,陸家的瓷器事業,在景德鎮這塊地方怕是要出類拔萃了。
  “是啊,用具簡單,卻能最好的激發出茶葉的滋味。這樣的茶具,一定會大受茶館的歡迎。”陸寶成一想到這裡,不禁咧嘴笑起來。
  “何止茶館,連老朽我都想做它十幾套放在家裡用呢。”陸伯父撫著鬍子也跟著“呵呵”笑起來。
  “如此,那我們就把這生意做起來?”劉青雖早已知這清朝流行的蓋碗肯定是好的,只是怕茶發展的時期不同,這茶具接受的程度也會不同,現在看陸伯父和陸寶成兩人都充分首肯,頓時信心大增。
  最後商定,由陸伯父管製作茶具,陸寶成管銷售。收益陸家與劉青六四分成。
  劉青盜了後世的東西作專利,一文不出地占了四成股份,覺得不好意思,剛要推辭,陸伯父道:“劉公子不必再說,如果再說伯伯還一件事就不好意思求你了呢。”
  “何事?伯父請說。”
  “呵呵,是這樣,你另外制那十套茶具,如果要投放市場,是否也能讓我們陸家經手?”
  “那是當然,開始我把圖紙給陸伯伯的時候就已經這樣決定了。”說到這裡劉青暗自慶幸。她也就是遇上了好人。否則陸家一文錢也不給她,自己關起門來把蓋碗製作出來,她也無可奈何。這時代,又沒有專利權,可以先注個冊再來跟人談生意。
  想到這裡,劉青對陸寶成道:“這茶具製作簡單,容易被仿製,所以在銷售方面不能像平時的瓷器那樣慢慢地來,要廣撒網,爭取在短時間內占領最大的市場份額。”
  “如何爭取?”陸寶成對劉青這滿嘴新鮮詞有些撓頭,不過大致意思他還是聽得懂,便抓住重點提問。事到如今,他對劉青可以說是全心全意的信服。能與這種茶之高手合夥做茶的生意,不怕陸家不在他手上大創輝煌。他不禁連呼好運——剛一從書院退學回家,就遇上了劉青,有了這個能施展才能的機會,而且這種機會還跟他喜歡的茶有關,著實是讓他歡喜萬分。
  “我的建議是,我們要在每一套蓋碗的底部印上咱們的品名,讓大家只認咱們這個牌子來買茶具。然後在每一個城鎮都與當地一個代理商合作,咱們把茶具以低於市場價的價格賣給他,由他在當地雇請一些人,到茶館和大戶去上門推銷,茶具的市場價由我們統一規定,在全國實行統一價。如果有貴賣或賤賣的,就取消他的代銷資格。這種銷售網絡,作用很大,第一是以後還可以給我們代銷很多茶具和茶葉;第二是形成市場信息網,可以很快得知當地各種東西的銷售情況,反饋給我們,以便我們做出最快的市場應對措施。第三,為我們以後開茶館理好人脈,要知道,我們的茶館是打算開遍全國各地的。”劉青不知道應該怎樣用明朝的語言來說這些內容,乾脆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那些現代詞彙他們聽不懂的,再解釋。

  第八十二章:你是什麼人

  陸寶成細細思索了一陣,然後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劉青,良久方道:“劉兄,你年紀輕輕,怎麼會懂得這麼多?你倒底是什麼人?”
  “我?也就一般人。”劉青想起前世流行的這句話,開玩笑道。
  陸寶成看著她,搖搖頭,卻是不信她先前所說關於她出身的話。
  初見時,劉青也似剛才這般,目光清澈地靜靜地坐在氤氳茶氣之後,俊秀的臉上,微笑如荷花綻放般靜謐安寧。沏茶時她動作輕柔婉轉,彷若世間的精靈不斷地跳動於她的手指之上,茶葉在她的召喚下,慢慢綻放出自己的清香和甘美。那一剎,她與茶,茶與她,好像本是一體,難以分離。
  再見時,她彳亍徘徊於茶園之間,佇立在洞庭湖那葉孤舟之上,神情落寞而滄桑,彷彿這天地之間只有她一個人,踽踽獨行,孤獨而憂傷;繼而拍舷而嘯,他至今還記得她當時臉上的神情,如暴雨驟停,晴空萬里無雲。這是怎樣心懷坦蕩心胸開闊的人才會有的釋懷!
  後來合夥開茶館,她侃侃而談,神采飛揚,自信滿滿。
  如今,她又創造出這蓋碗。如果不是像懂得自己一般懂得茶,又怎能知道這茶在壺杯中的仄逼和密悶?又怎能創造出“三才杯”這樣意蘊深厚大氣的茶具來?
  劉青,她倒底是怎樣一個人?
  陸寶成要留下來進行蓋碗的銷售,為此第二天,劉青就一個人騎著馬帶著茶具直奔岳陽而去。這茶具的錢陸伯父當然是死活都不肯收,倒讓劉青鬆了一口氣,否則就她那幾十兩銀子,至少要付一半出去。剩下那點便會讓她心裡不安了,要知道,有錢走遍天下,無錢寸步難行啊!
  本來陸寶成一定要劉青帶他的護院一起走,以保她的安全。劉青哪裡肯,她看了看那兩個護院,可能還不夠在她手下走十招的;況且男女同行,終歸不方便,原來跟陸寶成一起走實在是沒辦法,現在,還是讓她劉青自由“飛翔”吧。
  一口氣跑出景德鎮十幾裡,然後看看左右沒人,把掛在馬屁股後面的裝茶具的簍子收進芥子裡,再把包袱打開,只留一件衣服在包袱裡裝樣子,其餘也收進芥子。這才長舒一口氣,終於可以輕裝上陣了。
  又回到了最初的一個人的旅行,劉青卻不覺得寂寞,倒覺得周身自在。她不是一個愛熱鬧的人,早已習慣了一個人獨處。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即便在熱鬧的人群之中,也總覺得“熱鬧是他們的,我什麼也沒有”。再說了,她現在也不是一個人,她還有小懶呢。小懶在芥子裡怕也憋得久了,她得讓它出來透透氣。
  騎了一天馬,晚上劉青特意找了個僻靜的荒野露宿。因懶得做飯,而且這段時間一直跟人在一起,芥子裡的水放久了,她也不想用。便從前面那鎮上買了飯食,現在拿出來熱熱就行了。吃了飯,小懶還不見出來,她也不管水是不是放久了,拿出來泡了兩杯茶,這才見小懶伸著懶腰從芥子裡懶洋洋地出來。這小懶也是個挑嘴的,有了峽谷裡那棵茶樹上的茶,外面的這些人們公認的名茶,它還真不放在眼裡。不要說小懶,便是劉青也是湊合著喝。芥子裡存的茶其實不少,峽谷裡四季如春,所以那棵茶樹也是常年可采,劉青和小懶基本喝不完,要不是小懶長年以此為食,定會暴殄天物,把它們放成老年陳茶。但出山後劉青卻不敢拿出來喝,怕招來懷璧之罪。
  小懶出來後,對著劉青“吱吱”叫了兩聲,算是打個招呼,然後直奔它的那杯茶而去。看到杯子裡冒出來的熱氣,聞到這久違的香氣,它愜意地眯了眯眼。不過這傢伙學乖了,也學著劉青的樣子,吹了吹茶,過了一會兒才慢慢試著嘗嘗,看溫度合適不合適。
  原來小懶就有一個專用的杯子,比較小,正好可以讓它捧起來暢快牛飲。不過那是劉青出山時在一家瓷器店買的,質量不算好,式樣也不太合用。而今天小懶用的杯子,卻是景德鎮陸家師傅做的青花瓷,是劉青夾雜在聞香杯、品茗杯裡一起做的,跟現代的品茗杯差不多大,只是兩邊加了細細的小耳,方便小懶用它的小爪子提起來。薄薄的細白胎質上,繪著青花圖案,很是典雅高貴。
  小懶對它的茶杯極為滿意,喝完茶,它還欣賞了一會兒,這才放下,衝著劉青“吱吱”叫了兩聲,又用它的大尾巴蹭了蹭劉青,以表示親昵的感謝。看到它滿意,劉青也很高興。摸摸那油光順滑的小腦袋,把東西收拾好,一人一獸安然睡下。
  第二天一早起來,劉青還是找了個樹林,換回了短褐。她覺得還是這種式樣的衣服方便,跟現代的服裝似的,上身短裝,腰間有腰帶扎住,下身是褲子,還有綁腿,上下馬時乾脆利落。而且這衣服她有很多套,光鮮的衣服還是留到關鍵時刻用吧。
  這次劉青沒有再繞道南昌,而是走近路直奔岳陽。那天晚上趕到岳陽時,天色還早。
  進了城,劉青直接縱馬奔到新茶館門口,卻見大門緊閉。她拍了兩下門。過了一會兒,門才“呀”的一聲開了,門裡伸出個腦袋。劉青定睛一看,那人倒是個眉目清秀的小子,看來李植已把人買好了。
  那人上下打量了劉青一會兒,問道:“你找誰?”
  這話問的,這麼沒禮貌。劉青皺皺眉,道:“李植李公子。”
  “你是哪位?”
  “我叫劉青。”劉青有些無奈。
  “你找我家公子有什麼事?”這傢伙鍥而不捨,大有非要打破沙鍋問到底的架勢。
  劉青詫異了,這個問題好像不是門僮能問的吧?當下也不客氣道:“你直接說劉青來了就行。”
  那門僮又打量了一下劉青,說:“你要不說清楚,我們公子要怪罪我怎麼辦?”
  劉青這下要撫額了。看來這都是衣服惹的禍,難怪現代有錢人都要穿名牌坐奔馳呢。否則,好多地方都是“狗可以入內,窮人不得入內”,你總不能老掏存摺給人看吧?

  第八十三章:歸園茶居

  “我是你另一個東家,你快快去通傳,否則一會兒你就不是關心我來幹什麼,而是要關心你是什麼下場了。”好脾氣的劉青終於咬牙道。
  那小門僮一聽,頓時有些慌了。這話要是真的,他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他這一慌,二話不說就連忙飛奔而去,門也忘了關。
  劉青搖搖頭,很老實地在原地等候。這幫傢伙都沒經過培訓,而她自己卻穿成這樣。這要是直接進去,怕還沒見到李植,就有可能被人趕出來了。她實在懶得跟人做口舌之爭。
  一會兒功夫,劉青聽到有腳步聲從裡面跑出來。這腳步聲開始甚急,待差不多到門口時忽然頓住了,停了一會兒這才大踏步走出來,步伐比起之前沉穩了很多。幾步之後,門口出現了李植輪廓分明的臉。劉青看得出來,儘管他極力抑制,眼裡還是透露了他心中的驚喜。
  李植看到劉青牽著馬,微笑著站在門口,忽然覺得心裡一鬆。劉青和陸寶林一走大半個月。這段時間來,他一個人做著以前從來沒做過的事情,總是生怕會出紕漏,心理壓力很大。現在劉青回來了,他看著她年紀輕輕、瘦瘦弱弱的樣子,卻不知怎麼的,竟然有放下了肩上重擔的感覺。
  那門僮看到李植一聽“劉青”二字,便飛也似的跑著親自迎出去,頓時呆在了原處:“完了,這真是另一個東家。我又不知會被賣到哪裡去了。”呆了好一會兒才醒悟過來,也跟在了李植後面飛奔出來。這時看到兩位東家相見,他便老實地垂著手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在伺立一旁,等候發落。
  “劉兄,你回來了?一路可辛苦?又安兄呢?怎麼不跟你一起來?”李植拱手笑道。
  “不辛苦。陸兄要銷售一些茶具,到茶館開業時他會來的。”劉青說完,把馬韁繩丟給那門僮,“好好把馬牽到馬廄裡,餵一下。”便與李植進了院子。
  門僮愣了半天:“這事就算完了?連句責罵都沒有?”想起他以前非打即罵的主人,眼裡不禁見了淚光。
  劉青進得門來,頓時一愣。原來那影壁原是寫了個大大的“福”字,現在已用白泥抹了,用漂亮的行楷寫著元稹的一首寶塔詩:
  茶。
  香葉,嫩芽。
  慕詩客,愛僧家。
  碾雕白玉,羅織紅紗。
  銚煎黃蕊色,碗轉曲塵花。
  夜後邀陪明月,晨前命對朝霞。
  洗盡古今人不倦,將如醉前豈堪誇。
  元稹的這首詩概話了茶的品質、功效,還有飲茶的意境,烹茶、賞茶的過程,是茶詩中難得的精品。用在這茶館的門口,迎接前來飲茶的文人雅士,確是再好不過。
  “好!這詩寫在這裡,最是合適。”劉青贊道,轉頭看向李植,“這字你寫的?深得趙孟頫之神韻啊。”
  李植聽到劉青贊“好”,懸著的心這才放鬆下來。不知為何,能得到這位相識未久、年不過弱冠的朋友的讚賞,於他來說,好像是很重要的事。
  繞過影壁,再往裡走,原是一片殘荷的池塘,建了一座小橋,橋盡處有亭榭直出水中;岸邊原來那幢小樓旁邊移植了許多青竹,青竹後隱隱有白色的矮墻隔斷了原來的空曠,透過矮墻上的雕花漏窗,依稀可見紅楓飄落。
  沿著原來的青石板走進半圓拱門,只見小山上,一座小亭凌空而起,與山下樹林中的小樓高低差落,遙相呼應。
  “好,太好了。這一改,形成了兩個獨立的空間,運用添景、隔景來增加園中的幽深感,使人行走於其間,感覺這園子比以前大了許多,而且景色更見雅致。李兄,你真是個大才。”劉青大加讚嘆。
  李植線條明晰的臉上似有幾分得意,又有些不意思,半晌才漲紅了臉道:“你說要讓名人雅士喜歡這園子,我便想著整理一個。修這園子,也沒花幾個錢。”
  “哈哈,李兄,這錢花得值!而且,錢不是省出來的,而是賺出來的。你這一改,便讓這園子增值了不少,如果不做茶館,而是轉手一賣,怕是要賺上不少錢。”
  “錢不是省出來的,而是賺出來的。”李植口裡喃喃品味這句話,似有所悟。
  待至進到樓裡,只見屋內窗明幾淨,其中一桌一椅一字一畫一草一木,無不見其匠心獨具。劉青此刻看李植眼神已然不同——這可是極有才華的園林建造高手啊,在此做茶館掌櫃,豈不浪費?
  當下便問:“李兄,我見你於園林一道頗有大才,如願於此道發展,必有大成。蝸居於此,實是浪費。你就沒有什麼想法嗎?”
  “劉兄賞識在下,才有這麼一說。植怎當得劉兄如此誇讚?”李植笑笑道,“而且即便李植願意,又能怎樣發展?別人建房屋時毛遂自薦?”
  “那倒也是。”劉青頗為惋惜。她忘了這是大明了,建築園林設計師可沒有現代那麼吃香。再說,李植現在沒有名氣,誰會請他去造園呢?
  李植自己倒不是很在意,道:“現在我倒喜歡上了管理這茶館的事。劉兄不是要把這茶館開遍全國嗎?予人造園不如給自己造園,各地的園子也夠我造的了。”
  “李兄說得甚是。”劉青點點頭。她看看四周,又道:“李兄,你這亭子樓榭倒是建下了,可匾額對聯一樣也無呢。”
  “這個一直想等你們回來商議,咱們連園名都還沒定呢。”
  劉青一拍腦袋:“忘了!本來這事應三人一起商量的。這樣好了,這事我倆先商議,完了派人送封信給陸兄,徵求他的意見。”
  “如此尚好。”李植甚為贊同,“劉兄看,用何園名好?”
  “嗯,塵世之中,人心盡疲,來此飲茶,有山有水,心身俱寧,回歸本心,如歸田園,不如叫歸園茶居?‘歸園’,為園之名;‘茶居’,則明其用途。”
  “歸園茶居?好!就歸園茶居了。”李植眼中一亮,轉向劉青,“還請劉兄擬一付對聯。”
  劉青心中已有,卻也不推辭,吟道:“汲來泉水烹新茗,買盡青山當畫屏。”這是清朝鄭燮的茶聯,極符合這園中景致,劉青便當一回小偷。反正這大偷她也當過了,也不在乎多當一回。劉青認為,不剽竊點後世知識,枉為穿越人士也。
  “好!好!不瞞劉兄,我原也擬過幾聯,但跟劉兄的一比,無論意境還是氣魄上都差遠了。”李植由衷地贊道。

  第八十四章:人員培訓

  當下兩人邊走邊商議,一一擬出名字:山上那亭,提匾“與誰同坐”,取蘇東坡的詞句“與誰同坐,明月、清風、我”之意;池塘旁那小樓,叫“留聽閣”,為的是“留得殘荷聽雨聲”;山下小樓,名“自在處”;湖中小榭,謂之“清風榭”。
  李植對這園子不但作了改造,還隔出了三個小院,一個偏僻的院子給小廝們住,還有一個小的給姑娘們住。另一處則在小山的一側,這個小院有三間屋子,每間屋子都有東西廂房,房間比較寬裕,給劉青、陸寶成來時住,他自己是要每天回家請安伺親,倒不住在這裡。當下把劉青帶到小院,又叫廚房多做了幾個好菜,為劉青接風洗塵。
  吃過飯,李植道:“劉兄孤身一人,也得有幾個伺候的人。劉兄看是否要召集小廝們過來,讓劉兄挑選挑選?”
  “不必了。”劉青擺手,“我一個人自在慣了,不喜歡身邊有人呆著。這個小院除了陸兄過來,平時也不需安排人手。”
  “可是,這裡比較偏僻,劉兄一個人住在這裡……”
  “呵,沒關係,李兄不必擔心。我一人行走江湖,遇不上客棧時,荒郊野外哪裡沒住過?現在有這樣的院子住,已是十分難得的了。”說到後面,劉青有些感慨。奔波了一兩個月,能有這麼一個風景如畫的地方,讓她略帶疲憊的身心得以休憩一下,她覺得極為滿足。
  “劉兄,我看你年紀好似極小,也不過十五、六歲吧?為何要一個人流離奔波呢?你的家人怎麼放心你?”李植看著劉青感慨而又滿足的臉,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心裡的疑問問了出來。
  劉青歪著頭嘆了口氣,道:“我今年十六了,因為想要在這大明朝創點茶業,就出來了。我哥哥其實不放心我的,我一定要走,他也沒辦法。”臨走前劉大春疼愛擔憂又無奈的眼神出現在她眼前,劉青想,劉大春他們在家不知多擔憂她呢。古代通信不方便,她二十天前寫了一封信託人帶回大圩去,也不知劉大春收到沒有。現在她安頓下來了,今晚得再寫一封信,找個人專門跑上一趟,拿到回信才好。
  “十六?”李植盯著劉青看了兩眼,讚嘆道,“真是年少有為啊!跟你比,在下實在慚愧。虛度二十載,還一事無所,見識能力各方面,跟劉兄相差的不是一丁半點!”
  “呃。”劉青摸摸鼻子,“李兄再這麼誇,劉青就要找個地縫鑽下去了。”
  李植笑了起來,他看到小廝已把廳堂收拾乾淨,又讓一個任命管事不久的名叫小林的,前來聽候劉青吩咐,這才告辭而去。
  “這小院小的帶著小廝們今兒又打掃了一遍,劉公子請放心住著。公子看看還缺了什麼,小的去給公子送來。”
  劉青看了一遍屋子,滿意地點點頭,道:“別的不用了,你讓人送兩桶熱水來,我要沐浴。明天在廊上放個水缸,每天讓人午時來把水缸挑滿,戌時讓人送兩桶熱水來,其餘時間我不希望有人進這院子。當然,陸公子來時除外。”
  “是。”小林也不知是哪家被賣出來的奴僕,倒也訓練有素。劉青這規矩雖然古怪,他卻一聲不問,照著吩咐執行去了。
  劉青踱進東廂,摸摸乾淨整齊的鋪蓋和陳設,輕舒了一口氣。她推開窗,看著滿木蒼翠,聽著風兒吹著樹梢沙沙的聲響,恍然覺得自己又回到了西山村的閨房。她輕輕地嘆了口氣——原以為她這一出山,真是“天高任鳥飛”了。卻原來自己只是一隻風箏,無論飛得再高再遠,這線,卻永遠牢牢地拽在那個偏僻小山村的親人手裡。這就是親情,永遠割捨不斷。在外漂泊的過程中,想到自己還有根,還有一處溫暖的家和疼愛她的親人等著她隨時回家去,這種感覺,真是很窩心。
  第二天一早劉青練完拳,吃過早飯,李植便來了。劉青拿出那二十套蓋碗茶具,與李植一起去見了那四位姑娘和眾位小廝,開始重溫前世的教師生涯。
  劉青要求茶居的所有人員,包括茶藝姑娘、茶小二、門僮、粗使奴僕、廚房人員,都要參加培訓。
  所有人裡除了四位姑娘和偽男人劉青,其餘全是男性。古代人因為有“男女受授不親”的觀念,所以年輕男子與女子接觸得很少;正因如此,一旦偶有接觸,就容易產生男女之情。否則,《牡丹亭》裡的杜麗娘也不會為一個夢裡的男子害相思而死了。
  考慮到這個問題,劉青乾脆把培訓的時間分成三塊。早上八點到十點給茶藝姑娘培訓,十點到十二點給李植單獨授課,下午兩點到四點給男服務員們上課。
  劉青要上的第一個內容便是禮儀。身為服務人員,不但行為舉止要盡量做到得體有度,而且談吐也必須禮貌優雅。再就是茶的知識。作為茶館的服務人員,各種茶的種類、級別、新陳的辨別,起碼要懂得一些。第三個內容是學習水的知識,要求他們能做到正確選取沏茶的水,把握各種茶葉沏泡時所需的溫度,正確通過掌握水與茶的比例來調節茶湯的濃淡。而茶藝姑娘要學的除了這些,便是茶藝表演。
  劉青一早給小廝們訓完話,又給四位姑娘上了一會課,正看她們收拾茶具,忽見李植進來,臉色似有不對。她忙讓四個姑娘退下,給李植斟了杯茶,問:“李兄,我看你臉色不好,是否身體不適?”
  李植搖搖頭,拿起茶喝了一口,嘆了一口氣。秋日的陽光照進茶室來,照到李植的臉上,使他國字臉上輪廓分明的五官線條更為明晰。在朱紅的雕花透窗背景的映襯下,劉青有一剎那的恍惚。她到明朝六年了,慢慢融入了這個時代。但她認識的人中,最讓她有古代人感覺的,就是李植。在他身上,她總能讀到一種類似於歷史的厚重味道,這或許是因為李植是典型的明朝讀書人的緣故吧,讓她把他與腦海裡所知的古代讀書人形象重合在了一起。
  “那是發生了什麼事?”劉青看著對面默不作聲的李植,開口問道。
  李植長嘆一聲,拱手道:“劉兄,我辜負了你和陸兄的厚望,沒把事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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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夜行俠劉青

  原來,李植按劉青的吩咐,在君山與一戶茶農訂了契約,包銷他們的茶。結果前幾天李植去要茶,他們竟說茶賣完了,李植說要上官府告他們,他們竟也不懼。李植本來還不以為意,轉去跟其他茶農買茶,竟然遭到了同樣的拒絕。這時他才覺得情況不對,趕緊到訂其他茶葉的大茶莊打聽,茶莊竟然也同樣毀約。問原因,那些茶莊老闆只道他們有難處,請李植原諒。
  “不應該啊!”劉青疑惑道,“這明顯的損人不利已嘛。”
  “可不是?”李植苦笑道,“我也覺得這是有人專門針對茶居的。劉兄,你說,會不會是別的茶館搞的鬼?”
  “也不排除這種可能,但世上人千千萬,這樣猜很難分析得出是誰。我想,事情還得從源頭查起。你也別急,我去查查看。”
  當天,劉青讓李植帶她去認了那些茶莊的位置——行話謂之“采點”也。到了晚上,她看天色終於黑了下來,便換上了她的夜行衣。她前世看電視裡那些夜行俠形象酷得很,便照記憶做了一身那樣的衣服。然而不知是不是大明的治安超好,還是她極為幸運,一路行來,這身裝束竟然沒有派上用場,讓她極為失望。今晚這些終於要用上了,使得劉青的心情極為興奮——練了那麼久的武功,今天……嘿嘿,終於有小式牛刀的機會啦!她迅速地把黑衣、黑褲、黑頭巾、黑蒙面巾裝扮上,當世女俠客劉青同志就新鮮出爐了。
  出得門來,劉青也不走正門,從院子的墻上縱身一躍,就翻到了墻外。要是讓路過的老俠客看到她的這種行徑,一定會相當的無語——翻自已家的墻都翻得如此歡快,不用再鑒定了,絕對是菜鳥一隻。
  其實往左手邊走離離園墻比較近,一翻過去就是外面了。但劉俠女同志童心大起,覺得反正時間還早,不如玩玩捉迷藏。所以她專往有人的地方去,然後從人家後頭飛掠而過,讓人後腦發涼,毛骨聳然。也導致了後來有很長一段時間,歸園裡的小廝們晚上都不敢亂出來走動——此是後話。
  轉轉悠悠出了歸園,劉青直奔一家名叫清心茶莊的鋪子。這是一家湖州人開的茶莊,專賣顧渚紫筍。劉青選中它的原因就是看到這店鋪並不大,門面是跟主家的住處連在一起的。
  古代院落的建築布局,似是為方便夜行俠們行事而特別設計的。中軸線上台基最高、屋頂形式最高的建築,往往就是這家地位最高之人所住之所。劉青不費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店老闆的房間,有錢人家不怕費燈油,所以店老闆還沒有睡,跟夫人聊了幾句家常,喝了幾杯茶,這才打著燈籠走出來,也不知他要往哪裡去。
  劉青一看大喜。她本來想探明這店老闆住哪兒,待到夜深人靜時,再裝神弄鬼一番。結果她運氣超好,老天把機會送上門來。也好,早做早收工,不用在這裡接露水。她雖不怕冷,但這深秋時節黑燈瞎火地蹲在屋頂上任冷水吹,也是很難受的說。
  這店老闆大概是要到心愛的小妾房裡過夜,滿面春風地一路哼著小曲,往另一個院子走去。劉青找了個僻靜地角落,從屋頂上蹦下來,在後面一把捂住店老闆的嘴,右手從芥子調出一把小刀——這是她小巧的切菜刀,一路露營發揮了極為重要的作用——調整了一個角度讓刀在月光下反射出瘆人的光芒,壓低聲音道:“別作聲,否則一刀捅了你。別怕,我只問你點事。”
  那店老闆早已嚇得魂飛魄散,見問,猛的一陣點頭,鼻子裡的氣噴到劉青手上。劉青呲了呲嘴,趕緊縮回手來,用力地在衣服上擦了幾下。
  “你是不是嫉妒歸園開茶居,故意搗蛋不賣茶葉給人家?其他的茶莊是不是也是你指使的?”先栽贓陷害,給他扣一個屎盆子再說。
  “大……大俠,冤枉啊!歸園跟小……小人無冤無仇,小人幹嘛要指使啊?”
  “那是誰指使你們的?說!”劉青也懶得跟他廢話,把刀架到他脖子上。
  “是李都事府上的李夫人給錢讓小人們幹的,真……真不關小人的事。明……明天小人就把茶送到貴園去。還請……請大俠饒命。”這店老闆大概從沒經歷過這種被人拿刀比著脖子的事,李都事也就是個從七品的小吏,他只不過是貪圖些錢財。現在被劉青這麼一嚇,忙像竹筒倒豆一般把真相全抖了出來。
  “哼哼,如果我發現事實不是你說的這樣,那可就不是嚇唬嚇唬一下那麼簡單了。”劉青拿著刀晃了兩晃,嚇得那店老闆直發誓,這才“呼”的一聲,疾掠而去。
  成功地當了一回女俠,劉青心裡極為得意,這是她前世的夢想啊!當年看武俠小說,那是熱血沸騰,狠不得自己也有一身好功夫,有機會也可以劫富濟貧。沒想到,上一輩子的夢想,這輩子竟然實現了。當然,來自法制社會的她,是不會去劫富濟貧的——誰知道人家富人不是靠一點點打拼得來的錢?而富人不是懶惰愚笨的結果?
  第二天,李植一到茶居,便被劉青派人叫了過去。劉青問:“李兄,你做這茶居於你家人可有妨礙?”
  “我家人?”李植疑惑地看看劉青,忽然恍悟:“這事是我家裡人所為?”看劉青點頭,他久久說不出話來。喉結一上一下地動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我兄弟四人,我排行第三。大哥二哥俱是嫡出,還有一庶出小弟只有七歲。家裡薄有祖產,嫡母怕我父親看重我,將來多分財產,從我小時候起,每每利用我姨娘的事打壓於我,讓父親對我慢慢失望疏離。待長大後,大哥二哥整日遊手好閒,而我卻發奮讀書,嫡母便更為懼恨我,前一陣設了一計,讓我父親對我大發雷霆,她便趁機不讓我再讀書。”

  第八十六章:授課計劃

  說到這裡,他嘆息一聲道:“她如今看我早出晚歸,定是知道了這茶居之事,出此計策,釜底抽薪,想要它辦不下去。這事於她而言,很是正常,怕父親對我重新燃起希望。對於這種事,我早已學會了不再傷心生氣。只是,”他望著窗外的秋葉,一抹苦澀從他臉上閃過,“因我的緣故,影響了劉兄和又安兄的大計,我心實在不安。”
  大宅門裡的齷齪事,劉青前世在小說裡也看過不少。她安慰道:“李兄不必自責,這又不是你的錯。”
  李植苦笑了一下,搖搖頭。
  劉青道:“其實李兄能自立門戶,我想這些問題都不再是問題。”她認識李植的時間不長,但這些天她還是能了解,李植是一個不貪財之人,否則有陸寶成這樣的朋友又怎麼會仍不肯占一絲便宜呢?既然如此,分家另過倒是一個從根本上解決問題的辦法。
  李植長嘆一聲:“我還不曾成家,不能自立門戶。”
  劉青挑挑眉,極為詫異。要知道,古代人結婚都早,像陸寶成都已是一個四歲孩子的爹了。李植今年二十歲了,怎麼還不成親?
  李植看到劉青的目光,臉上露出一絲害羞的神情:“原來我發誓,沒有考取功名就不成家。而且,看著父親和哥哥們的妻妾們成天把家裡搞得烏煙瘴氣,我就不願隨便找一個不了解的女人做妻子,更不願意取妾。”
  劉青沉思片刻道:“既如此,那就只能從你父親身上著手了。其實在你家裡,你的父親對你的看法才是最重要的吧?”
  李植又苦笑了一下,頷首道:“是。”
  “據我的分析,你父親還是希望你能有所成的。畢竟你兩個哥哥是沒指望了,你弟弟又還年幼。你倒不妨爭取一下,獲得你父親的理解和支持。”
  李植的眼裡慢慢亮了起來:“劉兄何以教我?”
  看到李植亮晶晶的眼睛,劉青想起了周小琴曾經的渴望。看來無論怎樣,孩子總是希望能得到父親的承認和讚賞的。只是中國的父親太過內斂,往往嚴厲有餘而慈愛不足,過於苛責而對孩子很少有讚賞之辭。讓孩子每每因生懼意而疏離。當然,從另一方面說,李植之所以與他父親鬧成這樣,想必跟他太過強烈的自尊也有很大的關係。他一定沒有好好地跟他父親溝通過,遇事反應強烈、行為過激,導致本就不睦的父子關係更為糟糕。
  她想了一下,問:“都事這個官職是做什麼的?”
  李植一愣,不知她為何問這個,但還是答道:“管收發文書、稽察缺失及監印等事。”
  劉青點點頭,給李植添了一杯茶,道:“你最好找個合適的時機,帶你父親到這兒來一次,坐下來喝杯茶,好好把你要做的事講給他聽,並強調,以後這裡聚集的都是名人雅士。管理這樣的地方,是一件既得名又得利地好事。我想,你父親哪怕是從他自身的利益出發,也會支持你的。反正我們這茶館也要到年後才開業,待關係緩和下來,你再把你現在遇到的麻煩拿去請教他,不必說是誰搞的鬼,只拜託他幫你分析、幫你出主意。至於茶葉,你也不必怕買不到。咱們寫信給陸兄,讓他來的時候帶些來就行了。其實有生意做,我想那些店老闆過段時間還是願意做的,畢竟你嫡母也不能一手遮天。”
  李植也是個聰明人,只是原來埋頭讀書,想通過努力去改變自己的境況,根本沒有多想其他問題。現在不同以往,這次的機會也許是他人生事業的一個起步,而且有兩位好友的利益牽連其中,又經過劉青這麼一分析,他也很是願意試上一試。
  李植回去後,劉青趁中午有時間,到街上找了一位閒漢,給了他一兩銀子,請他專門跑一趟西山村,許諾只要他拿了回信回來,她再給二兩銀子。那閒漢倒是很歡喜的去了。
  辦完這件事,劉青的心終於安定下來,開始每日認真的授課。茶藝姑娘和小廝們的課倒是不用她太多費心思,按照前世的教學內容按步就班便成。只是李植的課頗費精力——這些茶館既然以後都由他來打理,她所知道的很多方面的東西就得一一傳授給他。
  劉青給李植列了一個詳細的授課計劃。首先給他講的便是現代記帳方法。她從南昌回來時,李植便把這茶居的賬本拿給她看了。那些中文數字和古代記賬方法,看得她一個腦袋兩個大。所以為了以後的幸福老闆生活,她也得讓李植學會阿拉伯數字和現代會計記賬方法,好讓他去教以後每個茶館的帳房先生們。
  “劉兄你這個是從哪裡學來的?”李植皺著眉頭看了半天劉青寫的阿拉伯數字,抬眼問道。
  “呃。”劉青摸摸鼻子,“這是西洋數字。不過,真的很方便。你只要花一點點時間學會,以後看賬就可以節省大量的時間和精力。要不你先試試看?”
  “西洋?”李植詫異地看著劉青,“劉兄連西洋的知識都知道?你到底……是什麼人?”
  劉青嘆了口氣,既然選擇合作,她就得把自己的清白家世再說一遍,免得引起不必要的誤會:“我是桂林府附近大山裡的山民。因小時候遇過一位道士,他教了我很多東西。我所知道的,都是他傳授予我的。”
  “哦。”李植恍然,“難怪劉兄小小年紀便卓然不凡,原來是有此奇遇。”拱手道,“恭喜恭喜!”
  劉青也拱了拱手,笑道:“我年紀小,當不得李兄的稱呼,李兄直喚劉青名字即可。”這“兄”來“兄”去的,她都彆扭了好一陣了,只是相識不久,她也不好太過隨便,這才憋到現在才提及這個話題。
  “那怎麼行?”李植肅然道,“劉兄年紀雖小,卻‘聞道有先後’,劉兄的知識卓見遠在植之上,如今更是悉心教導植,植便是喚劉兄一聲先生都不為過,怎能直呼劉兄之名?”
  “……”劉青無奈地聳聳肩,“咱們開始學習這些數字吧。”

  第八十七章:茶境

  李植學習比較用心,兩小時內便把劉青那僅會的一點會計知識學完了。第二天便開始上營銷課。劉青前世雖然沒做過生意,但在商業經濟發達的社會耳濡目染下,至少還知道一些營銷策略,她便一股腦的傳授給了李植。這個知識可不如會計那般好教,觀念這東西不是三天五天就能改變的。古人都講究“酒香不怕巷子深”,哪裡見過這般沒臉沒皮推薦促銷的方式?尤其是李植這才從書院出來,還沒把自己錚錚清骨的讀書人身份換成需得忍辱負重的商人身份。所以劉青在這方面費了老大的勁,慢慢給他洗腦,讓她感覺極為任重而道遠!
  除了這兩樣,作為茶館老闆,李植還得具備茶道知識。那四個姑娘學的是茶藝,而李植要學的則是茶道。人們通過飲茶藝術來獲得一種精神享受,得到一種心靈感悟,這便是茶中之道。要達到這樣的效果,茶席的布置尤為重要。
  “在這樣的深秋季節,李兄覺得怎樣布置才能讓飲茶的文人雅士們得到一些感悟呢?”
  李植看著外面的景色,想了想,道:“讓他們到楓林邊去飲茶?”
  “對。”劉青笑道,“陸龜蒙曾描繪過自己茶隱的日子:‘每寒暑得中,體無事時,放扁舟,掛蓬席,齎束書、茶灶、筆床、釣具,鼓棹鳴榔,太湖三萬六千傾,水天一色,直入空明’。這樣的情境,想想就很美。”她微笑著看著窗外,目光悠遠,“所以,春天竹林小溪旁,夏天荷塘水池邊,秋日楓林月夜下,冬日暖暖火爐前。這些景況,便是不飲茶也能讓人心曠神怡。再加上茶席的布置,人員的表演,音樂的渲染,使茶人能達到人化自然的境界。如此,才能讓他們化自然的品格為自己的品格,從茶壺水沸聲中聽到自然的呼吸,徹悟茶道、天道、人道。”
  李植看著她俊秀的臉上浮現出來的恬靜安詳,想像著她言語裡描摩出來的景色,端著杯子的手頓在了空中。半晌,他才用有些異樣的聲音問道:“請問劉兄,何謂茶席?”
  “茶境、茶人、茶器。”劉青道,“茶人可指喝茶之人、泡茶之人。例如在這深秋蕭瑟的季節,你讓一個如春花般明媚的少女在這楓林中泡茶,不如讓一個清瘦老者泡茶更能讓飲茶之人感受到一種心靈的撞擊。茶器的選擇上也宜用古樸雅致的陶器而非精緻的瓷器,音樂也宜用悲愴之聲而非歡快之調。這畫面,哪怕是一桌一凳一石,稍不和諧便會破壞它的美感。”
  “我明白了。”李植把茶杯“嘭”的一聲放下,臉上滿是興奮之色。
  劉青點頭:“我想李兄是能一點就透的,這茶席的布置,跟李兄所擅之園林之理甚為相似。”說到這裡,她站了起來:“走,咱們到外面走走,劉青還有一些園林理論想與李兄探討一下。”
  說是探討,其實一路都是劉青在說,李植在聽。李植在園林方面雖有天賦,但畢竟系統的園林理論在這時代並未出現。劉青便把自己所知道的一些園林理論知識闡述出來,並一一與園中景致相對應,所言之語往往一語中的,讓李植有醍醐灌頂之感。
  兩人正說得高興,忽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的跑來,道:“李公了,劉公子,園門口來了好些潑皮,想要進園鬧事,還請兩位公子去看一看。”
  劉青與李植對視一眼,道:“走。”
  到了園門前,只見七八個二十來歲的漢子站在門口,一人正高聲叫道:“聽說啊,這園子風水不好,曾經死過人,鬧了鬼。兄弟們你們知不知道?正是這個原因,原來的主人才把它賣掉的。現在有人竟然想拿它來開茶館,簡直是黑心腸,想要害人哪。
  “是啊。”另一人呼應道,“在下就住在那邊,常常在晚上聽到這裡有鬼叫的聲音。我請了風水先生來,他們一看隔壁這座園子,都搖著頭,話都不說就跑了。今兒我倒要進去看看,這裡有什麼妖魔鬼怪。”
  “來了,來了,有人來了。”他身邊的人用胳膊捅捅他,幾個人一齊向李植和劉青望過來。
  劉青剛出到門口,聽了這些話,眼睛一眯,忽然一竄而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閃到剛才說話的那兩人身邊,飛快地從芥子裡掏出兩顆豆子來,趁那兩人還沒反應過來,一把塞進他們嘴裡。待那兩人咳著嗽不得不咽下豆子時,劉青已氣定神閑、笑眯眯地回到了李植身邊。
  “你……你……你剛才給我吃的是什麼?”一人反應快些,指著劉青氣極敗壞地高聲叫起來。
  劉青也不理他,笑眯眯地對李植道:“我那道人師傅最是古怪,成天煉些亂七八糟的的丹藥。他說,這些丹藥雖然沒法讓人成仙,卻有著各種奇特的功效。比如剛才我給那兩位仁兄吃下的,就是名叫測謊魔豆。這種魔豆最令人叫奇的地方,就是可以測試吃下的人有沒有撒謊。如果撒謊呢……”她笑眯眯地看了看那兩位仁兄,不說話了。
  “吃下會怎樣?”那人問道。
  “吃下會……”劉青擺擺手,嘆了口氣,“算了,我還是不說了。我要說出來,二位仁兄必不會配合我幫我試藥了。要知道,自從師傅把這藥給了我以後,就雲遊四方去了。我一直沒得機會試試這藥的功效。唉,正好,今天算是湊巧了。反正我知道二位仁兄確實是撒了謊的,因為我就住在這園子裡。嗯,等著吧,看看效果如何。”說到這裡,她扯了扯李植的袖子就想進門,忽然像想起什麼似的又轉過身來,問道:“對了,二位仁兄住在哪裡?我晚上也好去你們家瞧瞧,看看屍體腐爛的地方是不是跟師傅說的一樣。”
  一米六九的劉青,那長得是白白嫩嫩,身材又極為纖細。這樣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天真爛漫、笑眯眯地說著讓人遐想連篇的話,不禁讓在場的所有男人都毛骨聳然。
  “都不告訴我呀?那算了,我還是下點跟蹤散吧。”劉青眨巴著大眼睛,很無邪地望瞭望那倆人,掏出點麵粉閃到兩人身邊,“啵”地彈到兩人身上,然後閃身回來轉身進門。

  第八十八章:心中微瀾

  那一直沒說話的另一吃豆之人,一看劉青要往門裡去並作勢要關門的樣子,猛地直撲過來,死死地抓住門不讓關,嚎叫道:“大俠饒命啊,大俠饒命啊!”他算是明白過來了——就劉青餵他吃豆那身手,想要他小命,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就算是剛剛他沒吃下那什麼魔豆,這樣的人他也不能跟人家對著幹。托他來鬧事的人不過是花了點錢,本以為到門口輕飄飄說上幾句話就走,沒什麼危險,幾兩銀子也夠兄弟們喝了幾頓的了。誰知道這園子竟有一個讓人恐怖的高手?為了大家的那一點點錢,犯不著讓他一人去冒把命搭上的風險。
  “饒命?”劉大俠很無辜地看看李植,“李兄,我沒說要他們的命吧?他們要是不撒謊,那肯定沒事的。對吧?”
  李植從小到大接觸的都是一本正經的讀書人,哪裡見過劉青這般的古靈精怪,他忍笑忍得很是辛苦,見問,好半天才望著天點點頭:“嗯,是,沒說要他們的命。”
  劉青對那人一攤手:“好了,回去吧。莫非你們仍然要進園子裡來捉鬼?”
  還敢捉鬼?這晚上眼看就要被鬼捉了!那人“咚”地一聲跪到地上:“小人錯了,小人不該拿了那李都事夫人的一點錢,來找貴園的麻煩。剛才小人說的話,都是放屁、胡說八道。大俠您大人不記小人過,給小人一顆解藥吧。”
  “這樣啊?”劉青摸摸下巴,“可我要是給了你解藥,你一會兒又想起要捉鬼了呢?”
  “小人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小人在這街上也有一些薄面,會告訴大家不許再尋貴園的麻煩。”
  劉青點點頭:“那好吧。看你認錯態度這麼好,那張開嘴吧。”
  那人剛一張嘴,一物就飛進嘴裡,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就不自覺地咽了下去。
  “小人也認錯,小人也認錯,大俠也賞一顆解藥給小人吧。”另一個人開始還有些硬氣,對劉青的話半信半疑。本想回去查一查劉青底細再作打算。劉青功夫雖高,但他覺得好拳難敵四手,只要他做好防範,再背後使些陰招,對付這個一個半大孩子應該問題不大。但沒料想到同伴獨自投降,而且輕而易舉地就得了解藥。想想接下來自己獨自一人即將要面對的危險,得了,也投降吧。
  劉青卻不想輕易放過他,眼睛一瞪道:“這位大哥是把我想知道的告訴我了,所以我才獎給他一顆藥。你又做了什麼?我為什麼要給你藥?話說,這藥是我師傅花了不少好東西煉制出來的,價錢比金子還貴呢!數量又少,我還是省點吧。”
  “……”那潑皮倒也是個聰明人,聽出了劉青的話外音,連聲道,“那不知要多少錢一顆?小人花錢買行不?”
  看他這麼上道,劉青也不裝腔作勢了,道:“五兩銀子。”他那樣子,估計多了也拿不出,
  “三兩成不?小人是個窮人,否則也不會為了一點錢就給人家賣命了。”
  “本來我還想,給你的命只估價五兩錢,實在是對不住您。現在看來,果真是我錯了。像您這樣硬氣的漢子,小命怎麼也值個十兩八兩的。嗯,我想想,應該值……”
  “好,五兩就五兩。”那潑皮忙截住話頭,生怕再說下去就成十兩了。他從懷裡掏出五兩銀子來,回頭道,“兄弟們對不起了,改天哥哥向你們陪罪。”趕情這錢是那李夫人付的酬金。
  劉青接過錢,依樣給那潑皮吃了顆豆子。那潑皮便帶著一群弟兄連滾帶爬地撤了。
  “你給他吃的,果真是……那什麼魔豆?”本來李植以為劉青是胡說八道的,但看她煞有介事的樣子,又不禁疑惑起來。
  “呃,炒黃豆,挺香的,李兄要不要來一把?”劉青從袖袋裡掏出一把炒黃豆,遞給李植。
  看著小拳頭遞到面前,李植也不好說不要。張開手掌,看劉青放開手把金黃的黃豆倒到他手上,那小手只有他的一半大,白白嫩嫩的,手指修長,宛若無骨,他心裡忽然產生了一種想要去握住它的衝動,這種異樣的感覺讓他覺得甚是怪異,忙扭過頭去,輕咳一聲,極力平息心裡的不自在。
  劉青並未察覺李植的異樣,她掏出那五兩銀子又遞了過來:“這茶居沒有護院不行,李兄去雇或買幾個護院,這錢也能付上幾個月的工錢了。”她頓了頓,問道,“你父親那裡,跟他溝通了沒有?”
  “嗯,我昨天已跟他聊過,約好明天他下衙後就來茶居看看。”李植半天才轉過頭來,把錢推回去,“今天要不是劉兄在這兒,還不知會出什麼事呢,都是李植連累你們,怎麼還能要這錢?劉兄買黃豆不得花錢不是?”
  劉青哈哈笑起來,也不矯情,把錢收回來,道:“走吧,咱進去。”
  第二天下午,劉青正在給小廝們上課,忽然看見李植陪著一位五十左右的老者站在門邊談話,便知是李植的父親李玉林了。她忙停下課,走出門去,與李玉林見禮。
  “呵呵,不必多禮。我就是在這裡隨便走走,你忙你的。”李玉林聽到李植介紹劉青,大概之前已在他兒子口中聽到了不少讚譽,本身又是個在衙門裡混久了的老油子,所以對劉青甚是客氣有禮。
  劉青目送著李植和他父親說著笑著越走越遠,心裡鬆了一口氣。看來,李植跟他父親已經緩和了關係。畢竟父子親情啊,怎麼也是割捨不掉的。
  平靜的日子過得很快,時值已是十二月二十五日。就在前幾天,劉青收到了大寶寫的回信。信上寫的是劉大春的話,說家裡一切尚好,只是掛念她。劉青看著信,禁不住被淚水迷糊了眼睛。這信上儘管聊聊數語,卻讓她周身溫暖。
  有親人掛念,就像樹木有根:正是因為汲汲可取,才可以長得參天繁茂,恣意向廣闊的天空伸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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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九章:小廝們的議論

  那天李植一早起來,看看天色似已大亮。他心下一驚——莫非睡過頭了?待到開門一看,才知道,昨晚竟下了好大的雪,四處一片白茫茫。貼身小廝打水進來給他淨面,又有丫環進來,給他端了一大盆燒得旺旺的炭火。自從他跟父親關係和緩之後,父親對他越來越器重,嫡母的行徑收斂了很多,至少不敢在明面上給他難堪了;生活條件在父親的關照下也好了很多。
  李植洗著臉,忽然想起劉青屋裡還沒添炭火,早飯都沒顧到上吃,便急匆匆往園子裡趕。這段時間,每天與劉青長時間相處,不知為何,劉青竟像磁鐵一般,稍隔些時間不見,他就心中惦記;做事的時候,眼前會經常浮現出劉青的音容笑貌來。李植很納悶,他跟陸寶成同窗幾年都沒產生這樣的感覺。莫非劉兄身上有魔力?他一路思考著這個問題,看著馬車漸漸到了歸園門口。
  一進園子,李植便發現情況不對。除了看門的一個門僮,平時外園裡掃地的人都不見了人影。
  “豈有此理!”難道天一冷,這些傢伙都偷懶了?他沉著臉大踏步往裡走。這段時間管理園子,李植身上已隱隱有一種懾人的氣勢。這也是他從劉青身上學到的,劉青雖然只管教學,但這園子裡的哪一個人,見了她無不畢恭畢敬。她對下人們其實很和善,但她身上的那種氣勢卻讓人敬畏有加。
  路過留聽閣時,李植聽到留聽閣裡琴聲叮咚,並隱隱伴有劉青說話的聲音,想必是李青在教授那幾個姑娘。
  李植佇足,也不進去,靜靜站在閣前。不知為何,一看到她那熟悉的身影,他的心裡就一片柔軟。她解決問題的能力、豐富的知識、睿智的頭腦、古怪精靈的有趣,讓他傾服而漸至寵溺。站在那裡,透過半開的門,看到劉青正做示範,李植的臉上露出一抹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溫柔的笑來,許久,這才往自在處走去。
  一進圓拱門,就聽到裡面有說話聲,原來所有的小廝都在這裡。李植正想喝叫,忽聽一個小廝道:“……我原來那家的主人非打即罵。你們不知道,先生人可真好!那天他剛來,可能是因為趕路方便,穿了一身破舊的短褐,我以為是亂找公子攀親的,曾對他無禮,後來公子跑出來迎他,我嚇得腿都軟了,心想,好不容易到了一處沒人打罵的地方,這下又要被轉賣了。哪知先生責罵一聲都不曾,實在是……”說到這裡,聲音哽咽住了。
  另有小廝附和道:“是啊是啊,先生對下人可好了,還給我們講課,講課的時候和言悅色,我看這天下再沒這麼和氣的先生了。”
  “何止啊,那天我給先生倒茶,他還跟我說‘謝謝’哩!我從十歲就被賣來賣去,伺候過好多人,哪個會對你說‘謝謝’,不打不罵就算好的啦。”聽聲音像是那叫陳三的小廝。
  “是啊,先生不但對人和善,而且實在有才。你說那水吧,我喝來喝去,哪裡分得出哪杯是泉水、哪杯是井水。可先生愣是隨便一喝就分得出來。今天他叫我們來這裡掃松樹上的雪水下來,收在瓷壇裡,說是最好的泡茶之水。唉,他怎麼就知道這雪水最好呢?”
  “這不算什麼。”有一小廝壓低聲音道,“你們知不知道,先生還有一身駭人的武功?”
  “什麼?”眾小廝大為好奇,都七嘴八舌地問將起來。那天潑皮來鬧事時見過劉青武功的兩位小廝,都被劉青下了封口令,所以這一話一說,可算是歸園的爆炸性新聞了。
  那發布新聞的小廝洋洋得意道:“都不知道吧?那天天還沒亮,我肚子痛,去了茅廁看看差不多天亮了,就想到後山上走走。結果看見有人一眨眼就從山腳到了山頂,我被嚇了一跳,以為遇見鬼了,一下沒站住,從站著的地方滾了下去,那地方陡峭,下面又有亂石,我以為沒命了,誰知忽然有人一把把我拉了上來,我一看,竟然是先生。”
  眾小廝大約被這新聞驚住了,好半天都沒人說話。
  “先生實在是太厲害了。”陳三半晌才道。
  “難怪公子給先生買來伺候他的丫頭小廝,先生一個都不要呢,原來怕會嚇著他們。”
  “平時看先生柔柔弱弱的,哪裡會像是會功夫的樣子?阿平你不會是看錯了吧?你們看他教那些姐姐們泡茶,那動作才優美呢!像跳舞一樣,實在好看。先生長得又俊,要是不知道那是先生,我還以為是哪位神仙姐姐呢!這樣的先生會功夫?阿平你是不是吹牛?”
  阿平急得結巴起來,拼命發誓說他沒吹牛。
  這時一個大嗓門從遠到近:“阿平沒吹牛,先生功夫很是厲害,還指點過我們幾招。好了,不要在這裡議論先生,要給公子聽見,有你們好看的。”
  李植聽得出,這聲音的主人是茶居請的叫陳利的護院,武功不錯,人也爽直,聽了小廝們的議論,大聲喝呼起來。當下李植聽他們不再議論,這才走了進去。嚇得那些小廝差點從高處掉下來。
  原來他們搬來住房裡的桌椅,正搭著高台,小心地從梅茶和松樹梢上掃下雪來,分別裝進瓷壇裡。人一多就喜歡聊天,聊著聊著就什麼話都說起來,誰知李植今日來得如此之早。小廝們都知道私下裡議論主人是犯大忌的,當下個個心驚。
  “你們背地裡在議論什麼?嗯?背地裡亂嚼舌頭,每人扣月錢二十文。”李植嚴聲道。
  看小廝們都縮回脖子開始認真掃雪,李植回過身來,遙望著留聽閣,眼光複雜。
  聽他們誇劉青而不是誇自己,本應心裡泛酸的吧?卻不知為什麼,自己心裡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甚是歡喜。劉青的音容笑貌又浮現在心頭,揮也揮不去。
  “劉青……”李植嘴裡念著這兩個字,不覺愣愣地出了半天神。

  第九十章:和靜清寂

  劉青在留聽閣裡,並不知道外面發生的事。聽著琴聲,望著窗外翠竹,她暗自沉思:基本上差不多都可以出師了,等這裡開業,就沒什麼事了,又可以去浪跡名山秀水了。
  “先生,請喝茶。”茗和看先生正慵懶地斜靠在竹榻上,俊秀的臉上兀自出神,不覺臉上一熱,把自己沏泡的茶水斟出,緩緩上前奉給劉青檢驗。
  “嗯,投茶量甚好,只是悶的時間稍稍長了一點,剛剛走神了?”劉青呡了一口,眼皮都不抬,問道。
  “……是。”
  “茶道的精神是什麼?”
  “和、靜、清、寂。”
  “我給你們取名茗和、茗靜、茗清、茗寂,便是要你們心境平和、謐靜、清心、安寂。如果連心境平和都做不到,怎麼能沏泡出清心爽口的茶湯?”劉青抬起眼來,一一掃視四個姑娘的神情。
  “茶藝上講究三泡,一泡恰恰沒過茶葉,洗淨茶上陳垢,也洗淨我們的心上塵;二泡去除浮躁,茶葉慢慢舒展,安靜、舒暢自然流淌在我們的眼裡、心裡;三泡悟盡其韻,如過盡千帆,唯有心境清明。你這泡茶,卻是心上有塵,怎么喝,都不是好滋味。”
  “先生,我……”茗和楚楚可憐地低下頭。
  “你怎樣?”
  茗和不說話,淚在眼眶裡打轉。
  劉青嘆了口氣,心裡有些煩躁。
  她知道這段時間這茗和、茗寂心裡有些不靜,是因為她。朝夕相處一個月,她又身著男裝,這些豆蔻年紀的小姑娘,對她產生情動,倒也正常。可就是這種正常,讓她無奈。
  “我問你們,以後,你們要伺候的客人,翩翩公子也許很多。他們家境富裕,學識淵博,人品風流。你們當如何自處?”
  四位姑娘都抬起眼來,驚異地望著劉青——這種羞人的事,先生怎麼正大光明地拿來討論?
  “如果,你對他芳心暗許,他卻對你無意,你又如何?”劉青的目光隱隱掃過茗和的臉。
  “先生!”茗和臉上一滯,腿一軟,“咚”地跪坐到地上。
  “或許,他對你們予以青眼,說願與你終生廝守,甜言密語,哄你上手,到上得手來,卻又棄如敝履。這樣遭遇終亂終棄,你們,又當如何?”劉青不理茗和,又問。
  房裡一片靜寂,只聽到茗和壓抑的抽泣,和窗外北風“呼呼”的聲音。
  “最好的結果,便是他許你以妾位,要娶你進門,你又如何?”劉青眼中一冷,“你或許會想,如此翩翩佳公子,必是我一生良人。於是跟著他去,作他妾氏,作他通房,然後呢?然後在他的宅子裡與他的女人相互頃軋、爭風吃醋、不擇手段。因為不如此,無法存活。也許你會說,只要主母寬容,也就相安無事,可是,同是女人,如果你是妻,你願意你的丈夫對著別人掏心掏肺嗎?如果你有嫡子,你願意別人的孩子來爭奪你兒子的家產嗎?”
  茗和的抽泣聲也停了,大家都呆呆地,一動不動。
  劉青緩和了一下語氣,道:“所以,必是無法共存,不是你下場悲涼,就是她下場悲涼。同是女人,相煎何急?”
  “最可悲的是,你那良人,棄妻子對他的一腔情意於不顧,對你說他今世只愛你一人。而他既可棄妻,怎不可棄你?待到明天,他便又抬一位新人進來,對她說,只愛她一人;後日,又抬一位。他只見新人笑,不見舊人哭,你到時,又當如何?”
  “只有自輕自賤,才被他人所輕所賤。”劉青一字一頓,字字誅心,“想要自輕自賤,還是自尊自愛,就在你一念之間。”說完,抬腳向門外走去。
  “先生!”茗寂拉住了她的袖子,“先生,寂兒要問,難道喜歡一個人,也是自輕自賤嗎?”
  劉青停住腳步,嘆口氣道:“愛無對錯,也無貴賤。可是,愛卻要尊嚴!”
  “尊嚴?!”茗寂喃喃道。
  “請守住自己的一顆心,不要輕予他人。這便是,先生對你們的忠告!”劉青語重心長說完,抽出衣袖,徑自朝門外走去。
  打開門,她卻是一愣。只見李植正呆呆地站在那裡,肩上全是雪,似乎已經站在那裡很久了。
  “李兄來了?”劉青摸摸鼻子,“我去看看小廝們收雪,然後過來看你寫的制度。”
  這段時間,劉青要求李植,寫出各種規章制度,以明確的制度來進行管理,規範員工行為和明確獎懲。要求開業一年後,茶館離開了李植也能正常運轉。
  李植答應了一聲,看劉青穿的天青色長袍在寒風中輕輕擺動,雪地上留下了淺淺的腳印,漸行漸遠。他只覺那人身上彷彿蘊含了無盡的知識和力量,讓自己用盡心力,也無法與他並肩同行。
  陸寶成的回信前幾日也已經收到,他覺得園子的取名和各處的提名都甚好,建議如果萬事俱備,準備在正月十五日開業。
  茶居的培訓已順利結束。自那日尖銳而又直白地說過四位姑娘的感情問題後,她們沉寂了很多,不再如平時活潑。茗和與茗寂面對劉青時,目光複雜。
  劉青不想解釋。
  要想練金鐘罩,必要先日夜自我敲打,方可有成。
  陸寶成是正月十日那天到的岳陽,他帶來了派人到處搜集的羅貫中的幾部著作:《三國演義》、《隋唐兩朝志傳》、《粉妝樓》,以及與施耐庵合著的《水滸傳》。
  劉青看著手中陸寶成遞給她的書稿,神情黯然地靜坐了很久很久。
  不知是何等緣故,世上的大文豪,無論古今,無論中外,基本上很少有在生前就能得到人們承認的,往往晚景凄涼。中國四大名著的作者,莫不如此。
  就在劉青如今所在的兩年前,即公元1400年,七十歲的羅貫中,逝世於盧陵。這位老人,外號“湖海散人”,在顛沛漂泊的一生中,完成了他的巨著。當他以六十幾歲的高齡,於洪武十三年從杭州千里迢迢來到福建建陽這個出版業中心,希望能出版自己的作品時,等待他的,卻是失望!幾年後,羅貫中悄然去世。
  而施耐庵幾乎和羅貫中一樣,也是一生浪跡江湖。到了晚年,本想平淡度日。不想《水滸》成書後不脛而走,傳入宮中,朱元璋見之曰:“此倡亂之書也,此人定有逆謀”,下令將74歲的施耐庵關進天牢一年多,經劉伯溫多方營救,於明洪武三年(公元1371年)釋歸,途中病逝於淮安。
  他們終其一生,傾盡一切,嘔心瀝血,給這世界留下了稀世瑰寶。可這世界,給了他們什麼?

  第九十一章:茶居開業

  歸園茶居定在正月十五日正式開業。開業前的一切事宜,劉青都沒有過問。教了這麼多東西,也該是檢驗李植所學、發揮他才能的時候了。
  請柬早已發了出去。在發請柬前,李植的父親李玉林親自出面邀請一位與他私交還不錯的儒學教授和他手下的訓導,到歸園來飲茶。那兩人遊玩了歸園的景致,又看了四位茶藝姑娘的表演之後,對此地大加讚賞。李植趁機奉上金卡。這儒學教授雖只官居九品,訓導甚至無品,但他們掌管岳陽的教育,再加上自身也頗有文才,故而在當地的名人雅士和學子中聲望甚高。李玉林特意邀請他們來,也有請他們揚名之意。
  “你是說,持這卡到這裡來飲茶,都是免費的?”儒學教授孫一鳴拿著那做工精美的金卡看了一下,問道。
  “是。孫伯伯和張世叔如能常來光臨歸園,小侄不勝榮幸。”李植揖手笑道。
  “那怎麼行?這樣你們不是要吃虧?”孫一鳴忙把卡遞回去。
  “不但你和張大人有,岳陽還有十位名士,歸園也準備將卡奉上。你如不要,我就轉送他人了。”李玉林笑呵呵地在旁邊說道,“那十人倒有八人常跟你在一起飲茶作詩。你要不要做份人情,將卡親自送到他們手上?”
  “真有這樣的好事?”孫一鳴拿著卡又看了看,笑道,“那老夫就不客氣了。那些卡呢?伯伯幫你一塊送了,免得你白送給人還要看別人的臉色。”
  李植大喜,深深作了個揖:“那小侄就多謝孫伯伯了。”
  孫一鳴笑眯眯地接過李植給他的十張卡片,全然不知他已被現代促銷手段拿來作廣告了。
  除了這十二張金卡,李植又花了幾天功夫,拜訪了十幾位岳陽小有名氣的人士,奉上銀卡。那些人聽說岳陽十幾位有名望的人士都會常到歸茶去,欣然接過銀卡,表示開業那天一定到。而這持銀卡者,開業那天是免費的,平時消費五折。其實歸園設的物價都貴,打上五折也不過比外面便宜一點點。但這說明歸園檔次高啊!這種既能抬高身份又能給人以占便宜心理的做法,讓這些人感覺那是相當的好!
  還有一部分請柬,則是事先印了傳單,傳單上說明歸園茶居開業的事項,末尾用大字附了一條上聯,聲明對出好下聯的前十名,便可到歸園茶居領一張請柬,開業當天可以免費入園飲茶,並成為會員。此後每月如此一次,增會員十名。會員者,平時可攜親友一品香茗,共聽說書。嘿,這一部分人,是沒折扣價的。歸園賺的,還就是他們的錢。
  只是傳單上的上聯,李植頗費思量——既要有些難度,表現歸園茶居的品位;又不能自設門檻過高,以擋財路。
  最後還是劉青出馬,竊了一幅上聯:鹿鳴飲宴,迎我佳客。
  此聯為民國初年,前清秀才肖楚所寫,並無出彩下聯。這上聯看似無奇,實則寓意深長。聯中用《詩經‧小雅‧鹿鳴》中“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佳賓,鼓瑟吹笙”之句意,表示高朋滿座,勝友如雲,來的都是客,個個是嘉賓。這用在茶居開業慶典之際,最是恰當。
  這傳單在寒門學子中引起了轟動:哪怕自已所對的下聯不好,如能在名士的眼前露個臉,讓他們評判一番,也是幸事;但如果僥倖入得青眼,便能進入歸園茶居的大門,與開業所邀的名人雅士攀談共飲,進而結交為莫逆,那便是進學成名的終南捷徑啊!所以學子們人人爭相以對。
  茶居十天內收到了下聯兩三百條,李植請孫一鳴等幾位名士評過,在開業當天把他們的名字和下聯都張榜在茶居旁。這十人進園前需再當眾命題賦詩一首,以免有人不學無術者用別人所對的下聯來混進園中。
  因此,開業當天,除應邀嘉賓一一到位,更有寒門學子擠在門前一處看榜賦詩,好不熱鬧。
  客人進了園子,自有清秀小廝引領四處觀賞,任其介紹歸園茶居各處的妙處和取名的由來,然後到留聽閣樓上坐下,此時李父、李植與陸寶成便使盡全身解數,使每位嘉賓都受到隆重款待。因正值隆冬季節,李植與劉青、陸寶成商議之後,還是設在了室內。
  室中燃起旺旺的幾盆火,嘉賓們進去,只覺得溫暖如春。見到老朋友,都寒喧讚嘆了一回園子。大家正談笑間,忽聽琴聲悠悠而起,入到耳裡,自己的心彷彿被流水洗過一般,暢快而愉悅。大家都靜下來,凝神細聽。此時軒中四面門窗俱已被打開,這一靜,鳥鳴聲、流水聲、風吹樹葉沙沙聲,聲聲傳來;樓前翠竹青青,展目一池殘荷,入眼清新。
  四名女子飄然而來,輕施一禮後,款款坐下。焚香、備器、置具、動作齊整,輕攏慢捻,神態恬寧。客人只覺心神俱靜,待看時,只聽鶯啼一聲:“洗杯,冰心去凡塵。”纖纖玉指把蓋碗打開,衝水,洗杯,傾淨,舉止輕柔,姿態翩然。“投茶,清宮迎佳人。”從來佳茗似佳人,將茶輕拔杯中,如佳人移步,登堂入室,滿室生香。“潤茶,甘露潤蓮心。”注水,搖杯,潤茶細無聲。“泡茶,碧玉沉清江。”看著茶葉慢慢舒展,緩緩而落,如心中煩事,化作融雪。
  作茶畢,四女齊起,把茶盤中的蓋碗一一敬到客人面前,輕言軟語,請客人一品佳茗。敬茶後,復又歸位。端起留在面前的茶,右手撳蓋,齊聲道:“聞香,慧心悟茶香。”茶香拂鼻。“品茶,淡中回至味。”輕呷一口,甘香而不冽,彌淪於齒頰之間,乃至味也。
  看了此等表演,場中靜默,只覺餘音繞梁,不絕於耳;清茶入口,齒頰留芳。良久,方有客人叫道:“好茶!好處!好景!”
  “是啊是啊,我此時只覺,‘塵濾一時淨,清風兩腋生’”。
  “於我心有戚戚焉。”
  接下來說書人上場,講一回《宴桃園豪傑三結義斬黃巾英雄首立功》。古時娛樂甚少,便是好的話本也沒多少。嘉賓們只聽得如痴如醉,欲罷不能。
  那一天,岳陽的名人雅士們,在歸園茶居呆了半日後,帶著兩套精緻蓋碗,帶著一張會員卡,帶著滿頰清香,帶著寧和心境,帶著意猶未盡,回家去過元宵節,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地方,要天天來。

  第九十二章:前往廬山

  第二日閉園後,陸寶成與劉青都提了禮物到李植家拜謝李玉林。這次茶居生意一炮打響,也多虧了李玉林。
  李玉林也是剛下衙不久,聽聞僕人通報三少爺帶了兩位朋友回來,忙迎了出來,熱情地把他們延進了正廳,其言談之中,不但不居幫忙之功,更是感謝陸劉對李植的關照,大贊茶居的檔次定位。
  李玉林笑眯眯地看了看兒子的兩位朋友,問道:“不知陸賢侄和劉賢侄可曾成家?”
  陸寶成道:“寶成有一妻兩妾,膝下兩子。”
  劉青拱拱手:“小侄年幼,尚未娶妻。”
  “哦。”李玉林對劉青頓時興趣大增,“劉賢侄可有表字?”
  “這……”劉青知道古代讀書人不但有名,還得有字。不過有字何難,起一個不就得了,當下道:“劉青字子衿。”
  李植在一旁聽了,眼睛一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好!好!”
  李玉林又追問:“子衿可有功名。”
  “劉青尚是白身。”
  “劉兄學富五車,想要功名,信手可得。”陸寶成不知看出了什麼,在一旁湊熱鬧。
  “好,好!”李玉林撫著鬍子笑道,“不如子衿留在岳陽進學一年,明年考個功名如何?功名有成,吾以一侄女妻之。”
  李植聽了,心中歡喜——如此一來,劉青便可留在岳陽,常與他相伴了。可一剎間他心裡又泛上另一種感覺來,似乎極不願意看到劉青成親。他皺皺眉,覺得自己的感覺很是怪異。
  “李伯父抬愛,小子甚感榮幸。”劉青拱手笑道:“但青才疏學淺,僅是識得幾字而已,對於功名,不敢肖想;再則青出身農家,家境貧寒,身份低微,實不敢高攀府吏之家。”
  “……”李玉林聽了這推託之辭,有些不悅。他看茶居做得不錯,前景可以想見必是好的;再加上兒子對這劉青推崇備至,便起了愛才之心,想以一庶侄女嫁劉青。卻不料這人這般不識抬舉,當面就拒絕自己。
  “這天也不早了,李大人剛下衙回來吧?那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又安和劉兄這就告辭!”陸寶成看氣氛有些僵,忙出來打圓場。
  “老夫今日也有些勞累,那就不留飯了,改日再請。”李玉林站起來道,“老夫厚顏還有一事相求,便是家裡幫植兒相了一門親,他卻死活不答應。二位是植兒的摯友,還請二位幫老夫勸勸他。這孩子,性子有些犟。”
  “李伯父放心吧!我跟劉兄一定好好勸勸他。如此,小侄們就告辭了。”陸寶成笑道。
  李植送他們出來,似乎甚是高興。陸寶成奇道:“林森兄,劉兄做不成你家女婿,你怎麼倒高興?莫非想到自己要做新郎官了,高興得合不攏嘴?”
  李植紅了臉:“陸兄只管取笑我,我是堅決不聽勸的。劉兄之事嘛,考功名太辛苦,我怕劉兄受不住。”
  接下來幾天,歸園茶居的生意都極好,各方面都開始進入正軌。陸寶成與劉青、李植長談了幾次,便匆匆離去——蓋碗貨物已都發放各地,就等歸園茶居開業一炮後,投入市場。所以他急著去處理。
  劉青也再次收拾行裝,準備出行。李植在她臨行前一晚給她餞行,又送她回小院,然後站在門口,久久不願離去。
  劉青奇道:“李兄,還有事?”
  李植望著山上被雪壓過的樹枝,在寒風中顫顫微微,嘆道:“你們都走了,只留下我一人。”
  劉青啞然失笑:“李兄,你怎麼像那三歲的孩子?玩伴離開了,就不高興。”
  李植搖搖頭,眼睛晶亮地望著劉青:“陸兄是摯友,而你,則是老師,是知已。與你相識才不過短短幾個月,可在你身上學到的,竟是我前二十年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足令我終身受益無窮。更是你,讓我不再拘泥於眼前一點一滴的得失,變得心胸開闊。這樣的良師益友,我又怎麼捨得離開。”長嘆一口氣,又道:“劉兄,植真想伴你左右,永不分離。”
  “呃。”這話,聽起來怎麼好像海誓山盟?劉青摸摸鼻子,“好了,我也累了,明天要趕遠路,要早些歇息,李兄請回吧。”
  這裡趕走了李植,過了一會兒,有腳步聲由遠而近,到了門口停下。
  “先生。”是茗寂。
  劉青嘆了口氣,打開門:“何事?”
  “先生,你要走了?不知能否帶寂兒走?寂兒想伺候先生一輩子,哪怕沒有名份。”茗寂一口氣急急說完心中的話,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劉青撫額。“不行,我不能帶你走,你不要再胡思亂想,我不是你的良人。”
  “先,先生……”
  “好了好了,我要休息了,你走吧。”劉青把門關上。
  過了良久,才聽腳步聲踉蹌而去。
  劉青長舒一口氣,搖了搖頭:這麼搶手,男女通殺。莫非,俺命裡桃花已開?
  第二天劉青誰也沒有驚動,天未亮就悄悄啟程,開始了她的茶之旅。
  第一站當是廬山。算算路程,到達那裡時該是農曆二月上旬,廬山上面應是一片白茫茫,不是游廬山的好時節。廬山歷來是避暑勝地,須夏日炎炎時上廬山,方可見它的魅力。但劉青要往東走,必要經過廬山,過名山而不上,實在不是劉青同志的風格。再說,今日不知明朝事,錯過了這次,以後誰知道是否還能有機會來此一遊呢?
  況且,今有李健吾“雨中游泰山”,古有劉青“雪中游廬山”,豈不也是一段古今佳話?
  不知是明朝治安太好還是劉青運氣太好,劉青行走江湖這麼久了,一直沒遇上攔路的賊人,連個偷東西的小毛賊都沒遇上。
  (某毛賊辨白:其實俺們已遇上很多回了,只是看起來你是個窮光蛋,實在不夠資格勞爺動手劫你。)
  不過,說起行走江湖,便不得不說廬山的所在地九江。九江,古時又叫潯陽,白居易“潯陽江頭夜送客”謫居送客的地方,隸屬江西。而九江的江北就是湖北的黃梅縣,那是禪宗四祖和五祖的故鄉。這江西湖北,曾經是佛教最興盛的地方,舊時的學僧為了求法,就在這兩地往返,後稱“走江湖”。

  第九十三章:廬山雲霧茶

  劉青一路悠悠閒閒,還是如期到了九江。到那兒時天色已晚,就找了個客棧住下了。
  第二天一早,劉青便把馬寄存在客棧裡,另租了馬車送她到廬山腳下。這山馬車上不去,哪像現代的時候,路修得好,一覺可以到山頂。劉青下得車來,沿著車夫指點的路線,運起功力,往山上走去。
  前一世劉青來廬山時,對那三四百個彎的路況印象最深,那時還是坐在奔馳車裡,為防暈車便一路地睡過去。此時靠兩條腿走,倒是沒車可暈了,可如果沒有功夫,一天的功夫還真上不去。
  廬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群山。劉青倒也不貪心,她的目的,只想看看廬山雲霧茶的古代生長環境。
  這廬山雲霧是名茶,也是禪茶,這茶始於東漢,為當時梵宮寺僧侶栽植,宋代時成為皇室貢茶,以產於廬山五老峰與漢陽峰之間的品質為最好。
  劉青慢慢走在山路上,此時春意未濃,草木不青,大口呼吸的,全都是清冷的山間霧氣。廬山的山,與江南的山大不相同,少了幾分清秀,多出幾分剛烈。在攀往山上的途中,隨便一抬眼,就是這樣的裂石峭壁。乍看之下甚是猙獰,細看之後頗感滄桑。
  廬山的霧最是有名,這個季節、這個時段尤勝。高大的樹幹在霧中影影綽綽,與霧融為一體,每走一步都似乎踏在雲端裡,人在山中走,雲在腳下行,也分不出哪兒是路哪兒是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看來得改改,應為:“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霧中”。劉青想著,搖頭嗤笑自己:一字之差,寓意卻差得十萬八千里。
  到得中午時分,太陽卻仍然沒有露臉的意思,夾道的樹叢由近及遠隱藏在霧裡。特別得意的是梅花,在霧的慫恿下冷不防就跳到了你的眼前。遠處的山與崖,有的剩下輪廓,大部分還沒有登上舞台,因此霧便成了整個廬山唯一的主角,盡情地表演著所有的變化招式。
  沿著霧裡的山路,劉青早已失去了方向,只知道一直往前走。到得看到山上的茅屋,這才放下心來。上前扣門時,想起劉長卿的那首詩:“日暮蒼山遠,天寒白屋貧。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這情景,何其相似?
  出來應門的是一個滿面滄桑的老婦,看到劉青,熱情地招呼進屋,讓劉青烤火。這是一個清貧的家,只有幾間茅屋,待客的堂屋裡,擺著幾件破舊的傢俱,黑漆漆的好似年份很久了。堂屋中間是一個火塘,火塘上面吊著個黑乎乎的鐵鍋,鐵鍋裡水汽氤氳,讓這屋裡生出一股暖意。
  老婦拿出張矮凳讓劉青坐了,然後進了房裡,摸出一個茶包。劉青心中一動,湊過去看。茶包打開,頓時有清香撲鼻而來,只見那茶葉條索壯實,幽綠的葉片上白毫顯露。老婦把一撮茶葉放進碗裡,提起鐵鍋,一道沸水激下去,廬山濕潤的空氣、彌漫的雲霧、蒸騰在眼前的方丈雪意,就都在杯中升升沉沉了。
  想不到,能有緣在這寒冷的冬日,在這雲霧繚繞的廬山茅社裡,喝上一碗茶農親手沏泡的、熱騰騰的廬山雲霧茶!
  劉青看著幼嫩的芽葉在沸水中慢慢舒展,端起碗來喝了一口,誠惶誠恐道:“這茶,是好茶吧?太貴重了,小子受不起。”
  老婦放下手中納著的鞋底,慈愛的笑道:“什麼好不好、貴重不貴重的,在我們眼裡,就只是茶。喜歡,就多喝點。”
  聽著老婦絮絮叨叨的說話,烤著暖暖的火,喝著熱熱的茶,坐在簡陋茅屋裡的劉青,忽然臉上覺出火辣辣的愧意。
  離家幾個月,一直四處奔忙,終日盤算,如何謀利。這茶,在她眼裡,是銀子,有貴賤。而在這雪山上清貧老婦的眼裡,卻原來,只是茶。
  是啊,只是茶!
  所有的茶,在他們的眼裡,無論好壞,無論貴賤,那都是吸天地潤澤之物,被一雙手輕輕采下,用心炒制,凝著他們所有的辛勤與汗水!
  這樣的茶,無論好壞貴賤,都需得捧在手上,用心品飲;需得平心以待,真心以對。唯有這份鄭重,才懂得什麼叫珍惜。
  這才是茶的本心!
  茶道裡出湯謂之“觀音出海”,此時的茶湯便如觀音普渡,眾生平等。無論喝茶人貧富貴賤,給你斟出來的茶湯都濃淡相宜,絕無區別對待。
  可我們呢?卻常以貴賤之心論高下——貴者,則珍之如寶;賤者,便棄如敝屣。這就失去了茶之本心。
  劉青捧著茶碗,滿心愧意。
  下午的霧似散了許多,山上的雪,樹上的霧松,都露出了它們的面目。站在石頭上望去,只見路旁的幾棵松樹舒展出斜行的枝杈,上面覆蓋著薄薄的一層雪花,後面是層層疊疊的雲海,在幾縷陽光的映襯下,無比的柔美華麗。
  劉青想起老婦所說,廬山夏短冬長,一般在十月下旬開始,天氣寒冷,開始下雪,這樣的天氣,一直要持續到第二年的五月初。
  難怪朱德曾說,“廬山雲霧茶,味濃性潑辣”。
  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下,長期被寒冷所逼,一旦遇春溫暖,必要摒盡所有的力量冒出芽來,這芽便是蘊含了半年這冰天雪地的精華,怎會不味濃潑辣?難怪,廬山雲霧茶這樣的香,這般的濃。
  這廬山,一兩天,是游不盡的,劉青便在老婦家住了下來。晚上,老婦的老伴和兒子歸家,劉青與他們在昏暗的燈下,吃著粗陋的飯菜,聊著閒話,看著他們臉上雖飽經風霜卻恬淡寧靜的笑容,劉青彷若覺得,又回到了剛穿越的時候劉大春的家裡。
  在山上游了兩天,讓劉青失望的是,茶聖陸羽口中稱讚的“天下第一水”——康王谷的谷簾泉,因天氣太過寒冷,泉下的小潭上面居然竟然結了冰,泉水落在岩壁結成的冰凌上,紛紛被打碎,四下散落,沒被打碎的泉水也都很不情願的順著冰凌落下去,流動著形成了冰川,溪谷兩邊也結滿了厚厚的冰,旁邊的樹上是長長的冰掛。縱然劉青如果武藝在身,要想取水也是比較困難,只好作罷。
  不過想想,從科學上來說,最適合泡茶的水當屬軟水,而天然的軟水就是雪和雨水;其餘的山泉水,江、河、湖水和井水等地水,都是硬水,所含鈣、鎂離子比較高,泡茶不如雪水和雨水好。古代基本上沒有空氣污染,雪水和雨水比較純淨,兩者中雪水又比雨水更好,梅、松上的雪尤佳。
  所以要想喝好水,這山上多的是梅松之雪,倒也不必糾結於這谷簾泉之水了。

  第九十四章:救人

  住了兩晚劉青剛想下山,但天氣忽然轉差,灰濛濛的下起了雨,山上的霧更濃。劉青只得又在山上呆了一天。她從離家後便買了不少書放在玉佩裡,閒暇時看看書,倒也不覺煩悶。如果有劉小懶陪伴那就更好了,可是這小傢伙似乎冬眠了一般,成天貓在芥子裡睡大覺。劉青幾次使壞把它調出來,它勉強撐開眼瞼看她一眼,又打著哈欠睡去了,劉青無法,只得由它。到得第四天,天氣終於晴好了,她這才從山上下來。
  去廬山的時候雇了車,現在往九江回去就只能用腳走了。一路上只有她一個人,她也不趕路,慢悠悠的走著,一邊欣賞風景。
  當她覺得轉彎快要轉暈了的時候,忽然聽到遠處似有兵器撞擊的聲音。
  “有人打架?”劉青一激靈。
  到這世上幾年,終於遇見人打架了。劉青又緊張,又興奮。
  本來按她的性子,確是有些薄涼,只要不惹著她,她就懶得管閒事——世上的人形形色,世上的閒事千千萬,你管得來麼?可枉自心懷絕技,卻總不得機會施展一番,倒是悶壞她了。所以,此番是非,終得去看一看。
  劉青順著聲音向前掠去,待到稍近,她便小心地藏匿好自己,拔開樹叢,向前看去。
  只見一群蒙面的黑衣人,正在群攻幾個人。那被圍攻的幾個已支撐不住,劉青看時,已又有兩人被砍倒在了地上,剩下的兩人眼看也支撐不住了。
  再不救,就來不及了。劉青忙從地上撿起兩塊石頭,向那邊擲去,卻還是遲了一步,其中一人被一刀砍下,又倒在了地上,那石頭打在了黑衣人的手臂上,鮮血直流;另一個黑衣人的刀則被石頭撞偏了,砍在了對方的胳膊上,只聽一聲悶叫,那唯一被圍之人滾落下了峭壁後的山澗。
  “誰?”黑衣人被這忽如其來的石頭驚了,四處亂看。
  劉青摒住呼吸,竭力讓自己與自然一體。這黑衣人怕是有十多個,而且功夫不弱,她絕不是對手。況且那兩方的是非對錯她也不清楚,只不想看到草菅人命,卻不想與人為敵。剛才她用石頭而不是用鐵釘,便是這個道理。
  其中一人貌似頭目的,見並無發現動靜,說道:“那人落入澗中,又有傷在身,怕是有去無回。任務完成,我們還是走吧,不要多生事端。”說完,帶著黑衣人便離開了。
  劉青聽得他們走遠,忙去看那些被砍之人,是否還有救。卻不料那些黑衣人恐怕是專業殺手,竟刀刀不落,一刀畢命,無人存活。這些被殺之人都穿著不凡,從打扮來看,倒像是豪門大戶的護衛。
  看來黑衣人的目標應是落水之人了。
  劉青向澗中看去,這山澗上下相距有幾十米,而且雜草叢生,她卻眼尖地發現,在山澗一角,一塊石頭旁的水草叢裡,有一片墨綠色的衣角,如不是機緣巧合,她還發現不了。
  “在那兒!”她大喜,忙從峭壁的一旁攀援而下,好不容易到了澗旁,卻又有些發愁,水上飄她可不會。沒辦法,只好一咬牙,把外袍一脫,“嘭”的一聲跳到水裡。這可是冰天雪地的二月,山澗裡的水因為流動沒有結冰,但那種冷還是像刺進了骨頭似的,讓人全身僵硬。劉青忙運功護住全身,向那片衣角游去。
  轉過石頭,劉青鬆了口氣。大約是人類強大的救生慾望,使得那人死命地有手掐進了石頭縫裡,極力把自己的上身撐起來露出水面,但或是受傷在身,沒有力氣游到岸邊,臉上已被凍得青白,嘴脣發烏,眼睛緊緊地閉著,不知是暈是死。想必劉青再晚來一步,他就滑落到水裡去了。
  此時也不便試呼吸,先救上去再說吧。劉青把手臂繞過他的腰攬住,另一隻手把他的十根手指從石縫裡一一拔出來,那手指鮮血淋漓。看那人已全身僵住,劉青趕緊帶著他慢慢向岸邊游去。
  先把他推上了淺水灘,劉青這才爬起來,把他抱上岸。這人身材高大,怕不有一米八幾,幸好劉青功力深厚,倒也不甚費力。
  劉青環顧了一下四周,找了處樹叢茂密的地方,放下那人;再把周邊的幾從矮樹砍下來遮住空出來的地方,作了個簡單的防禦工事。不知那些黑衣人是否還會到山澗裡查探,畢竟這人是他們的主要目標。劉青麻利地做完這些,也只花了一分鐘不到的時間。畢竟救人如救火,還得及時。
  伸手到那人鼻子旁邊探了探,好似沒了呼吸。劉青不死心,決定給他做人工呼吸。壓胸吹氣、壓胸吹氣……劉青不知道自己做了多少次,不知道自己做了多長時間,只覺得手也酸了、腮也累了,正有些灰心準備放棄時,只見那人“咳咳咳”地咳起嗽來,這聲音聽到劉青耳裡,不亞於天籟。
  那人咳著嗽,胸口用力起伏。終於活過來了!劉青萬分欣喜,腦子有些空白:接下來,要做什麼?
  哦,白酒!這個時候,劉青也顧不得想什麼男女大防了,救人要緊。她從芥子裡拿出白酒,把那人的濕衣脫掉,倒酒到手掌裡,給他把全身用力搓了一遍,然後從空間裡調出一套乾衣給他換上。
  做完這些,劉青長舒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仍穿著濕衣服,頭髮也濕漉漉地,透體冰涼。她看了看,那人依然閉著眼。猶豫了一下,最後她還是另找了個地方,把衣服換上。
  此地不可久留!劉青把換下來的濕衣全放進了空間裡,面對那人時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就這樣背著他走,且不說他人高體重不太好背,如果遇上那夥黑衣人就麻煩了;但如果把他放到空間裡,萬一他在裡面醒過來怎麼辦?她可不會點穴什麼的,敲腦袋也不知敲哪裡、用什麼力度好,如果把人敲壞了豈不白忙活一場?
  最後還是決定背著他走,只要自己警醒一點,離著幾百米遠如果有些風吹草動的就立刻隱蔽,估計也出不了什麼事。
  正想著,忽聽遠處傳來動靜,劉青忙背起那人,提起功力,迅速向另一方向的樹叢閃去。一路藉著樹叢的隱蔽,躲躲閃閃,終於安全地爬上了半山,她這才鬆了口氣,朝下面一望,只見那群黑衣人正剛下到山澗中,準備搜索。
  “好險,幸虧快一步。你這傢伙,算是命不該絕。”劉青輕拍了一下背上的人,又快速地向山上竄去。
  上了山,也不敢停留。一面提起精神聆聽動靜,一面在山路上飛奔,饒是劉青功力好,跑了十多里也跑不動了,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人放下,她就攤倒在地上。

  第九十五章:求醫

  喘息了一會兒,劉青從芥子裡摸出瓶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一氣,這才覺得舒服了一些。想想自己擔負著的白衣天使的職責,她又認命地爬起來,給那人灌水。可灌了半天,那人牙關緊關,愣是灌不進去。
  “看來還是沒脫離生命危險。”劉青擔憂的想。
  但現在不是醫治的時候。劉青從芥子裡弄出條繩子,作了個簡易背帶把那人綁在身上,這回只要扶住他的屁股和腿就可以了,倒比剛才省力一些。那人身高手長,手臂越過劉青的脖子搭在她的胸口上,饒是隔著藺草背心和夾衣,她也被弄了個混身不自在。
  不過現在實在不是講究這些的時候,劉青當下背著他又狂奔起來。
  走到有村莊的地方時天已黑了下來,劉青已是筋疲力盡。可她不敢投宿村莊,否則很容易被人問起露了行跡。她認為,最好的方法就是今天小心謹慎不露行藏,讓那些人以為這人死了,以後才不用被追捕而東躲西藏。唉,救人實在是件技術活,不是當場把人救下就完事滴。
  可這樣也不是辦法。劉青想了想,找了個隱蔽的地方把人放下。忽然發現不對勁,一摸那人的頭,竟然滾燙滾湯的。難怪剛才背上熱乎乎的呢!
  為了謹慎起見,劉青決定換一下裝束。她拿出兩套短褐,先給自己換好,又給那人換上。剛剛在山澗邊就給他換過一次衣服,現在業務熟練,三下五除二就給他伺弄好了。
  又拿出黑面泥,把自己和他的臉和手都涂黑。這東西劉青就用過一次來糊弄劉大春,以後就再沒用過。沒想到如今卻派上了用場。
  喬裝打扮完畢,劉青才背著那人,敲響了一家院門。
  “有什麼事?”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出來開門,上下打量著劉青二人問道。
  “大哥,是這樣。我跟哥哥一起到廬山遊玩。誰知今天走到這裡,哥哥忽然生病了,我想問問這村裡哪裡有驢車,我想雇一輛把哥哥送回九江醫治。”
  “哦,村頭那裡張老漢倒是有輛驢車,你去問問看。”
  劉青謝過那漢子,找到張老漢家一問,那張老漢倒也熱心,說:“我們村倒有一個人,會瞅點病,你要不要先找他看看?”
  “不了,我想還是去九江好一些。我哥哥有隱疾,一般人看不來。”劉青知道那人身上有刀傷,哪裡敢讓人看。最後還是雇了張老漢的驢車,向九江行去。
  張老漢的車倒還有個篷子,可以擋擋風。等車啟動後,劉青這才有空打量她救的這人的長相,只見那人大約二十多歲,五官看起來長得極俊,刀削的眉,高挺的鼻梁,薄薄卻緊抿的脣;但他臉色憔悴,顴骨深陷,鬍子拉碴,即便是昏迷中,眉頭也緊鎖著。
  劉青嘆了口氣。一行人被別人追殺,手下都死了,自己好不容易被救回半條命,這人的事,恐怕不是一般的煩難,難怪即便昏迷都不安寧。
  想起那人的傷,劉青把他的衣服袖子褪下。他右胳膊上的傷口前兩次換衣服時已看到了,但實在沒時間處理。現在一看,倒吸了口氣,只見傷口猙獰,感覺很不好。
  她想起芥子裡還有田七,那可是止血、補血、消炎的聖藥,也叫三七,現代雲南白藥裡便是以它為主藥的。當下趕忙把田七拿出來,放在手掌上運功弄碎,拿了個碗裝了,調了點水進去,把這藥糊糊直接抹到傷口上。又再弄了點稀的,想給那人灌下去,可還是徒勞無功。怎麼辦?
  想起前世裡在電視上救人的鏡頭,劉青猶豫良久,終一咬牙,自己喝了一口藥水在嘴裡,然後嘴對著嘴,用舌頭撬開那人緊閉的牙關,把藥給他灌了下去。
  這田七有安神的作用,一會兒功夫,就見那人神情放鬆安寧,似是睡過去了。劉青又累又餓,從空間裡拿出個餅子,啃了幾口,喝了點水,也暈暈沉沉的睡去。
  到了九江,天差不多要亮了。劉青醒來,摸了摸那人的頭,還是有那麼燙,不禁嘆了口氣。
  遠遠看到九江城門,劉青又有些犯難了。明朝有這樣一項規定:凡人員遠離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當地政府部門發給一種類似介紹信、通行證之類的公文,叫“路引”,若無“路引”或與之不符者,是要依律治罪的。自己的路引是有的,可這人的呢?
  她原來只在芥子裡裝過野牲口,現在,裝個人應該沒問題吧?劉青看看那正深度昏迷的男子,又看看車篷外趕車的張老漢,決定試一試。
  待到城門口,守城門的兵過來掀起篷簾時,只見劉青一個人坐在車裡,正揉著迷糊的雙眼,睡意朦朧。他接過劉青的路引看了看,便揮手放行。
  矇混進了城,劉青趕緊把人從芥子裡調出來,看到路旁有雇車的人在等生意,忙讓張老漢停下車,給了錢,打發他離開。又重新雇了一輛車向城裡走,讓車夫直接把他們拉到九江城最好的醫館門前。此時也才五點多鐘的樣子,看看醫館的館門緊閉,劉青只好去拍門。
  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來開門,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嘟嘟噥噥:“昨晚有急診,半夜才睡下。現在這麼一大早就來敲門了,還讓不讓人活了。”劉青不好意思,再三道了歉,那人臉上才有了笑容,跑進去請了一位老者過來。
  “大夫你好,我和哥哥遇上搶劫的,哥哥為護我,被砍了一刀,又掉到了水裡,麻煩你幫忙看看。”劉青作了個揖道。
  那老者把了脈,又看了看傷口,搖頭嘆息道:“情況很不好,小哥你用這藥很好,刀傷倒不礙,只是患者這段時間憂思過重,心情郁結,休息也不好,再加上這大冷天的落水受寒,還嗆了水……我給你開幾付藥,情況如何就看他造化了。”
  劉青聽了也無可奈何,“盡人事,聽天命”罷。這古代醫館是沒住院的,她只好拿了藥,又雇了一輛車,在醫館附近找了個客棧住下。
  本來按劉青的想法,這人惹的麻煩應該不小,得馬上離開九江才安全,但現在狀況不妙,只得住下再說。
  對於武俠小說裡描寫的用內功治病、頭上直冒氣的那種,劉青實在不會。看來只能如大夫說的——看造化了。在客棧煎了藥,灌藥的事卻很麻煩。這人一直牙關緊閉,灌不下去東西,對著一個大男人的用嘴餵藥,事急從權的時候還好,現在劉青可不幹。最後還是想了個辦法,用湯匙橇開他的牙齒,一點點地把藥灌下去。灌完一碗藥,劉青竟然出了一身汗。

  第九十六章:有人來搜查

  餵完了藥,劉青這才鬆了一口氣。又給他清洗了傷口,換上茶館的金創藥,頭上搭了濕毛巾。劉青這才覺得自己又累又餓,叫了些飯菜吃了;扒在床邊守著,終是支撐不住,睡了過去。
  到了第三天早上,那人的燒終於退下了,算是撿回了一條命,但還是沒有甦醒。其間,大夫每天來看兩次,及時給他調整藥方。如今看他的燒退下了,大夫也鬆了口氣,說:“繼續吃藥,這一兩天內就會醒了。然後再調養個十天半個月就差不多了。”
  還要十天半個月?劉青倒吸了口冷氣。這幾天她被累得夠嗆,日夜守候在床前,而且不守候還不行。劉青一直覺得,她一定是上輩子欠了這人的錢沒還,這輩子他討債來了,否則,她兩輩子都沒這麼伺候過人。好罷,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她也不好說什麼,可還要在這兒呆十天半個月,卻是有些讓人犯愁。
  她可跟陸寶成約好了,陸寶成派人到祁門買茶園;而她則得在清明前趕到祁門,教制茶師傅們作紅茶。否則,第一茬的春茶就浪費了。這可不是她一個人的損失。眼看這清明馬上就要到了,這裡離祁門還有三百公里的路程呢,她可沒時間耽擱了。
  又過了一天,在大夫再次確認那人已脫離了危險後,劉青讓他給開了五天的藥,在客棧裡煎了,用瓷瓶裝起來,放到了芥子裡;準備了些吃食,又去原來她住的那家客棧把馬牽到車馬行賣了,再雇了一輛舒適的馬車。把這些安排好,她才鬆了一口氣,決定第二天就出發去祁門。
  那天晚飯時分,劉青讓廚房做飯的時候多放些水,然後在米飯煮沸的時候,把凝聚在鍋麵上的一層米湯盛給她。這米湯也稱為米油,性味甘平,最為滋陰長力,有很好的補養作用,中醫稱之“比豆漿、代母乳、賽參湯”。貧民百姓吃不起人蔘,就用米湯當參湯,每每有奇效。她對面這位躺著的帥哥,幾天來暈迷不醒,粒米未盡,每天只用藥來養著,劉青覺得總是不妥。作為一個有責任心的姑娘,她覺得既撿了這人回來,起碼得保住他的小命,否則真是虧大了。她前世養的小動物如果在她手上殞了命,她都要自責難過好久,更何況是個人呢?而且這人病得越久,她就伺候得越久,那多讓人鬱悶啊!所以現在哪怕是餵米湯是件很麻煩的事,只要對他身體好,她也得做。唉,誰叫她前生欠人錢呢?
  餵一個暈迷的人喝東西,很是一件練能力、練耐心的事,一碗米湯劉青足足餵了一個小時,這才餵完。放下碗,揉揉酸脹的手臂,她看著桌上那碗涼透了的藥,嘆了口氣。
  還得去熱一熱!她認命地站起來,摸摸自己的肚子,決定先吃飽再來為人民服務。原先怕錢不夠用,她這幾天一直啃乾饅頭。今天賣了馬,而且過兩天到了祁門就不用擔心沒錢了,劉青決定犒勞一下自己,到外面去點上兩個炒菜,一碗白米飯;吃完飯,再開一個房,要桶熱水好好洗個澡。她這幾天為了照顧她的債主,晚上都在這房裡打地鋪,澡都沒得洗,唉,可憐!
  端著那碗藥,劉青出了門,站在樓梯口正要往下走,卻聽到樓下傳來客棧老闆的聲音:“這位……這位官爺,你這樣搜查,擾了客人,小店沒法做生意啊!”
  “少廢話,上頭錦衣衛叫查案,你再囉嗦,把你也抓進去。”一個低沉的聲音悄聲喝道。
  客棧老闆似乎被嚇了一跳,顫抖著聲音道:“不敢,小人不敢。官爺儘管查,官爺儘管查……”
  另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三哥,隨便查查算了。都過了兩三天了,要走那人不早走了?上頭不知發什麼神經,說了這事就算了,現在又叫追查。”
  “少囉嗦,叫你查,你就查。要是查不到,上頭怪罪下來,你我也逃不了干係。快點吧,今天還要查好些地方呢。”
  那尖細聲音又嘟囔道:“那人不是受了傷嗎?按我說,就該去查醫館,哪用得著這樣一個個客棧的搜。”
  “衙門的弟兄分成了兩半,一半是咱們,另一半去查醫館。好了,別囉嗦了,快幹活吧。”
  然後劉青便聽到開門、吵鬧、搜查的聲音。
  來了,她這幾天一直擔心的搜查,終於在她快要鬆一口氣的時候來了。她趕緊回了房間,關上門,心“砰砰”直跳。怎麼辦?
  她的第一反應就是把這傢伙裝進芥子裡。可一向縝密的思維告訴她,這樣不行——客棧老闆和小二都知道她這房裡有個病人,這病人忽然憑空消失了,更要惹人懷疑。
  她回頭看看床上。因這幾天粒米未進,那人臉上更為瘦削,鬍子倒像小蔥一樣長了不少;白皙的臉上因生病而更顯蒼白。
  來不及多想了,劉青飛快地掏出黑面泥,把那人能露出來的皮膚都抹了一遍。抹的時候她靈機一動,特意留了些地方不抹,讓那人看起來像白斑病似的,然後把他挪了挪,面朝裡側躺著。她自己也薄薄地抹了一層黑面泥,讓自己看起來跟平時區別不大,但又不至於太過白皙、跟那人的膚色反差太大。
  剛整完這些,就聽到搜查的人已上樓了。因她住的是樓梯口第一間,聽那腳步聲,已朝這間門口走過來了。劉青略一思忖,閃身到門邊把門栓輕輕抽開,再閃身回來床邊坐下,用力在身上掐了一把,喲呀,那個痛呀!她想起這麼多天來的辛苦,這幾天的擔驚受怕,現在又要吃這皮肉之苦,劉青的眼淚終於涌了出來,嗚,好命苦啊!
  “嘭”的一聲,門應聲而開。劉青眼淚汪汪地轉過頭去,模糊中看到兩個身穿衙役衣服的官差進來,後面跟著客棧老闆。
  “這裡住的是什麼人?住多久了?”領頭的那人問。
  “這是劉小哥,還有一位生病的是他哥哥。他們住三天了。”客棧老闆點頭呵腰地答道。
  “唔。”一聽到與所搜查的時間相符,床上躺著的又是位病人,領頭那人神情凝重起來,手一揮,對後面那人道:“看看。”
  “是,三哥。”那尖細嗓子走上前來,先從懷裡掏出張紙來看了看。劉青眼尖,看到紙上畫的正是床上這位的畫像,心都懸到嗓子眼了。

  第九十七章:他醒了

  “你,去把他轉過來。”尖細嗓子先看了看劉青,然後指著她,命令道。
  劉青抹了一把淚,硬著頭皮走到床邊。此時已無計可施,只能聽天由命了。不過老天一向對她極好,這一次,也不例外吧?
  她把那人翻轉過來仰躺著,然後側開身子。還沒等那人驚叫出聲,她就跪到地上,扯著那尖細嗓子的衣襟,哽咽道:“官爺,求求您,救救我哥哥吧!這裡的大夫都不敢再來給我哥哥看病了,官爺您行行好,讓大夫來給我哥哥看看吧。治好了我哥哥,小人做牛做馬報答官爺。”
  尖細嗓子本來就被床上的人那斑駁的臉嚇了一跳,再被劉青扯住衣襟,像身上著了火似的跳了起來:“你……你別拉拉扯扯的。他那是什麼病?”
  “小人也不知道。”劉青哭得那個凄慘,“每個大夫一看就捂著鼻子轉身就跑。官爺,求求您,行行好,幫小人找個大夫來給我哥哥看看吧……官爺……”
  “三……三哥,咱、咱還是走吧。”尖細嗓子打了個寒戰,趕緊退回到他的三哥身邊,請求道。
  那叫三哥的倒還沉穩:“你就這樣看一看,看是不是畫上的人?”
  “不是,看過了,不是。”尖細嗓子想到自己的衣服被劉青碰過,就覺得自己渾身癢癢,只想快快完事好回家換衣服。這身衣服,也得拿去當鋪賣掉了,倒霉!
  三哥用手推了推鼻子:“那走吧。”便帶頭動作迅速地出了門。
  客棧老闆站在一旁,呆了一呆,張著嘴,卻半天說不出話來。這幾天看旁邊醫館的大夫出出進進,他也聽小二說了這房裡有個病人,卻沒聽說是這種病啊?這是裝的,還是真有這樣的病?算了算了,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想惹麻煩,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直接叫他們走就是了。
  想到這裡,他看兩個衙役快走到門邊了,忙對劉青道:“你們趕緊走,趕緊給我走。這要是讓店裡其他人知道了,我這店裡還要不要做生意?”
  劉青眼看就要蒙渾過關了,就怕這客棧老闆多嘴亂說話,便一直用餘光注意著這店老闆,一聽只要他們搬出去,她倒鬆了一口氣。如果能這時候出城去還是件好事,夜長夢多呀!所以她裝著懦弱的樣子哀求道:“這天都快黑了,老闆您行行好,別趕我們走吧!”
  “走走走。你這是傳染病,要是把城裡其他人都染上了怎麼辦?趕緊出城、趕緊出城,趁現在城門還未閉,快點。”那尖細嗓子在門口叫道。
  劉青畏縮地只好答應:“是。”又對客棧老闆道,“老闆,能否請您幫忙照看一下我哥哥,我去雇輛車來。”
  客棧老闆早已跑到了門外,皺著鼻子道:“快去。”
  劉青擔心地回頭看了一眼,還是跑下樓去叫車了。這樣的情形,如果她不暫時離開,就沒法帶這人出城。至於她離開這會兒,那兩位衙役會不會忽然又去查看床上那人,就看他命大不大了。
  出了客棧,她也顧不上舒適不舒適的問題了,在街上看到有驢車,就趕緊上前去雇了一輛。因她出的價錢高,倒也有車夫不嫌天色晚,立刻跟了她回來。
  回到客棧附近,她凝神細聽了一會兒,並無發現異樣,這才進了門。看客棧老闆正在廳堂裡踱來踱去,見她回來,這才鬆了一口氣,道:“你快點吧,再晚點就出不了城了。”
  劉青從懷裡掏出錢來,數了數,遞過去:“這是住店的錢,老闆你收好。”
  客棧老闆忙往後退,擺手道:“不用了,不用了。你趕緊走吧,快點。”
  嘿嘿,沒想到還有這等好事,劉青臉上差點沒露出笑容來。她把錢放回懷裡,“咚咚咚”上了樓,把桌上放的那碗藥倒進芥子裡的瓷瓶裡,環顧了一下沒啥遺漏的了,這才背著床上那人下樓來。
  把那人輕輕放上車,劉青喊道:“走吧。”幸好她用了一塊布巾把那人的臉遮住了,車夫沒看到他的臉,當下啟動驢車出發。古代城門是日落而閉,客棧做飯做得早,所以現在出城還來得及。劉青又依葫蘆畫瓢,按老辦法出了城門,一路往祁門行去。
  古代的車沒有避震功能,路況又不好,坐車實在是一件痛苦的事。劉青見那人躺在那兒,後腦勺被車板撞得“咚咚”直響,忙從芥子裡弄出所有的衣服,做了一個巨型的包袱,墊在他的頭下。
  拿衣服的時候劉青才發現,因為她每天累得夠嗆,也沒空去洗衣服,那人原來的衣服一直在芥子裡。她拿出來看了看,那是一件墨綠色的綢緞勁衣,衣擺袖邊還繡了金色祥雲圖案,做工極為精良,一看這衣服,就知道主人非富即貴。衣服口袋裡有幾塊金子和一大疊印有“大明寶鈔”的銀票,還有一個玉扳指,扳指晶瑩剔透,上面雕著一個凶猛的獸頭,栩栩如生。她把東西放回口袋裡,又找個包袱皮把衣服包好,塞進那人頭下的巨型包袱裡。
  劉青一路定時給他喝水和吃藥,第二天中午,劉青把藥給他灌下去後,正幫他擦嘴,忽對上了一對漆黑的眼睛,那是一雙深沉、驕傲、疏遠、孤寂的眸子。“你醒了?”劉青欣喜的這一聲,愣是讓那眼眸看得卡在了嗓子裡。
  盯著她靜靜看了一會兒,那人這才啞聲冷道:“你是誰?”
  劉青深吸一口氣,把救他的經過言簡意駭地說了一遍,當然濾掉了給他換衣和餵藥的細節,然後也冷冷道:“我不管你是誰,也不想知道你要做什麼,我只是順手救了你,你也用不著感謝我。等你養好了身體,就可離開。”這人是個麻煩,她不喜歡惹麻煩。再者,這人疏離戒備的眼光也惹惱了她。
  那人聽了,又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閉上眼睛。劉青咬咬嘴脣,站起來正欲離開,卻聽到身後,傳來一聲輕輕的“謝謝”。
  劉青的心被這一聲“謝謝”弄得柔軟起來,唉,一個被仇人追殺的人,好不容易從鬼門關回來,心情不好,她能理解。她輕嘆口氣,決定不跟病人一般計較。
  待到了前面有人家的地方,劉青找了家乾淨的,熬了一瓦罐稀稀的白米粥,端上車來,一勺勺餵給他吃,那人喝了幾口,又沉沉睡去。

  第九十八章:付錢吧

  接下來的幾日,那人身體仍很虛弱。大部分時間都在沉睡,醒來的時候,除了吃藥喝粥,基本上也不大說話。一個大男人,昏迷的時候還好辦,可這醒了,要吃要喝要方便,劉青一個大姑娘委實不便,好在不用伺候他洗澡,否則更是尷尬。但她現在扮成男子,又謊稱病著的是她哥哥,不好叫車夫幫忙,只好硬著頭皮伺候那人。又在心裡安慰自己:只要這人不知道她是個女子,便也無礙,好歹她上輩子是結過婚的,而且他昏迷時為也他換過衣服,該看的也看過了,這藥也嘴對著嘴的餵過了,只要自己不在意,也沒什麼妨礙。
  只是那男子常常深深凝視她的眼光,讓她心裡發慌。總有一種被看透的感覺。這日一早,她給他細細地擦過臉,又一勺勺地餵他吃了粥,低頭給他擦嘴時,又感覺到那束審視的目光,劉青突然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問道:“看什麼?”
  “啊,沒看什麼。”那人忙避開目光,一貫冷傲的臉上露出尷尬的神色。
  劉青這一對視,沒讓對方說出什麼,倒讓自己一陣心慌。那人這幾日氣色好了很多,也越來越顯出讓人窒息的帥氣來,尤其是那雙漂亮的眼睛,深邃如深夜的大海,看過來時無由的讓人心慌。
  劉青這種心慌的感覺,自那人醒後,在這幾日的肢體接觸裡,越來越強烈。
  她自穿越以來,接觸到的男子,不是目不識丁的莽夫俗子,便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有個周子冽倒是帥氣、才氣十足,奈何與她前世之夫太過相似,讓她下意識地因抗拒而熟視無睹。面前這男子雖病厭厭的躺著,但偶爾舉手抬足間,既有沉穩儒雅的大家風範,又有頂天立地的男子漢氣魄。雖憔悴消瘦、鬍子拉碴。但正因如此,竟無端使他有一種沉鬱之美。饒是劉青前世在電影電視上閱美男無數,今生性格冷清,以“守住芳心”為已任,也禁不住自己的小心肝嘭嘭直跳。
  “妖孽!”劉青在心裡輕罵一聲,轉身離開,以掩飾自己羞紅的臉。又暗啐了自己一口:“沒出息。”渾沒發現身後那男子又轉過眼來看著她的背影,慣常沉鬱的臉上露出一抹稍縱即逝的微笑。
  走了三天,祁門終於在望了。祁門縣與江西毗鄰,是安徽的南大門,此時隸屬徽州府。劉青到此的目的,是為了祁門紅茶。
  其實,茶葉的不同,是由製造方法的不同造成的。綠茶並不是綠茶樹的茶製成的,紅茶也不是紅茶樹製成的,以此類推。原則上說,從任何一種茶樹上摘下來的鮮葉,都可用不同的製造方法,製成任何一樣成品茶葉。
  但是,哪一品種的茶樹最適合製成哪種茶,是有它的“適制性”的。也就是說。劉青家鄉的茶適合制綠茶,但只要工藝到位,也可以製成紅茶,可製成的紅茶與祁門紅茶一比,卻差得遠。
  劉青之所以千里迢迢來到這裡制紅茶,以後還要不遠萬里到福建制青茶、白茶,到雲南制黑茶,這便是其中一個原因。
  而另一個原因,則是不能與人說的。劉青穿越到明朝,並不想太過改變歷史。逆天而行,必招天譴;順勢而為,才是正道。她雖然因為自己的穿越,不得不改變這些茶以及一些茶具出現的時間;但各種茶和茶具出現的地點,還是不要改變,讓它們出現在應該出現的地方吧!這個,也是劉青的一種執念。
  祁門的茶葉,在唐代時就已出名。茶聖陸羽在他的《茶經》中說:“湖州上,常州次,歙州下”。當時的祁門就隸屬歙州。
  但是,祁門在清代光緒以前,只產綠茶,並不生產紅茶。據傳,光緒元年(1875年),有個黟縣人叫餘乾臣,從福建罷官回籍經商,因羡福建紅茶(閩紅)暢銷利厚,想就地試產紅茶,於是在至德縣堯渡街設立紅茶莊,仿傚閩紅制法。獲得成功。次年就到祁門縣的歷口、閃裡設立分茶莊,始制祁紅成功。與此同時,當時祁門人胡元龍在祁門南鄉貴溪進行“綠改紅”,設立“日順茶廠”,試著生產紅茶,也獲成功。從此“祁紅”不斷擴大生產,形成了我國的重要紅茶產區。
  而現在,劉青穿越了。
  “祁門紅茶出現的時間,將要提前到明朝永樂元年!”劉青站在祁門縣的城門口,看著出出進進的人群,如是想。
  劉青上車時,那人正醒著,看著車篷頂發呆。看到劉青上車,轉過頭來靜靜地看她。
  劉青問道:“原來你昏迷時,進出九江因為沒有路引,我們費了好大勁。現在又要進祁門縣城了,怎麼辦好?”
  那人愣了愣,想了一會兒問:“我原來的衣服呢?”
  劉青把他的頭扶起來,去拿下面的大包袱,取了衣服,遞給他,卻發現那人臉上好似映出可疑的紅暈,便伸手去摸他的額頭。疑惑道:“咦,沒發燒呀!”
  那人臉更紅了,輕咳了一聲,道:“衣服給我。”
  “哦。”劉青忙遞過去。
  那人拿著那還有乾涸的血污和泥水的衣服,先翻口袋,摸出那些金子和銀票,全部遞給劉青。
  “幹嘛?”劉青一臉疑惑,暗想:“莫不是讓我買通守城門的官兵?”
  那人看了劉青身上的衣服一眼,淡淡道:“這幾日為我花了不少錢吧?”
  噢,這是交治病費和食宿費了?“不用。”劉青把錢遞回去。這幾日本姑娘的貼身伺候豈是幾個錢可以買到的?如不是覺得前生欠你錢,你有這個福氣?美的吧你!既是還債。當然是越徹底越好了。嘿嘿,如果不收錢讓他欠下債,這樣的美男下輩子也這麼伺候她幾日,那是多爽的事啊,這樣划算的生意不做,她腦子進水了呀?反正她現在也不缺錢。
  “為什麼?”那人微皺了皺眉。
  劉青摸摸鼻子:“這個……你這幾日也沒花幾個錢,不用客氣。”
  那人盯著劉青,沉默了一會兒,道:“你救了我一命,這些錢自不是回報救命之恩的,先拿著用來請大夫吧。以後我的麻煩平息了,救命之事自有回報。”
  劉青怒了,瞪著眼睛道:“你以為我待價而沽,要你的回報麼?我說了救你只是順手,就當本姑……本公子日行一善,說什麼回報不回報,我告訴你,用不著!有錢了不起嗎?前幾日看病的錢也當本公子行善了,不用你付。”淡定淡定,這一怒差點說成本姑娘。
  那人盯著劉青看了半晌,似是在忖度劉青說的話是否是她真實的想法,劉青不甘示弱,自是瞪著眼睛坦然對視。
  但對面那人,不知是什麼身份,身上竟有一股不怒而威的上位者的凜然霸氣,讓人沒來由地心裡惴惴,劉青終不是對手,敗下陣來,忍不住先說話:“馬上就進祁門鎮了,我給你找個客棧住下,你的錢愛打賞誰請自便。俗話說,有錢能使鬼推磨,你自能讓小二盡心伺候你,給你請大夫。我就不奉陪了,免得讓人覺得本公子挾恩以報。從此以後,大路朝天,各走兩邊。咱倆再無瓜葛。”又伸出手,“這幾日一共花了三兩四錢銀子,請公子現在就付清賬。從此銀貨兩訖,互不相欠。”這種自以為是的人,誰稀罕他下輩子的回報!
  那人聞言呆了一呆,待看到劉青氣鼓鼓的樣子,一直沉鬱的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笑來,語氣也變得輕鬆起來:“那不行,那些藥有那麼貴嗎?真花了三兩四錢銀子?等我查清了再付吧。現在咱們銀貨還不能兩清,你不能不管我的。”這一笑,英俊的臉上如雨後初霽,讓人不覺眼前一亮,看得劉青愣了神。
  等劉青回過神來,臉上一紅,忙轉過頭去,小聲嘟噥道:“妖孽!一個男人,沒事長這麼好看幹嘛?”
  “你說什麼?”那人詫異追問。劉青的話他自然聽見了,只是從小到大,從沒人敢當面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他實在懷疑自己聽錯了。
  “沒什麼,好話不說第二遍!”劉青覺得自己臉上不紅了,裝著君子坦蕩蕩的樣子,轉過頭來:“別說那麼多了,如果你有辦法進城,便到了城裡安頓好你再分手。如果沒辦法,也不用等找客棧了,我有正事一定要進這城的,現在咱們就分道揚鑣,我進我的城,你走你的路。”
  那人聽了這話,也不追究剛才那句話了,摸著下巴想了一下,冷清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搖搖頭:“那不行!救人救到底,我手無縛雞之力,你走了,有人搶了我的錢怎麼辦?那我還不是逃不脫一死?你當初既救了我,自然不能把我丟在這兒,等我好了再說吧。”說完把錢隨手放到懷裡。又拿起剛才的衣服,摸到袖子的鑲邊,想把它扯開,卻因手中無力,扯了幾下都沒扯開。

  第九十九章:我記住了

  劉青心裡這個氣啊,這什麼人哪?救了他還救錯了?跟狗皮膏藥似的還甩不掉了?看他無力的樣子,卻又無可奈何,他說的也是實情,還真不能狠下心來不管他,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搶過衣服“涮”的一聲扯開,惱怒之下用力過猛,一下扯成了兩半,裡面的東西飄飄蕩蕩落在了車板上。
  劉青撿起來一看,原來是路引,數了數,竟有十張之多。
  那人沒等劉青細看,搶過路引,挑了一張遞給劉青,其餘的又揣回懷裡。
  劉青知道路引上寫的東西必不是真實的,否則也不用偽造這麼多了。當下也懶得去看,只是心下為他慶幸:這些虧得是放在袖子和胸前的口袋裡,他當時用力支撐著上身浮在水面,銀票用的桑皮紙質又好。否則這些紙質的東西早泡沒了。
  正要轉身,她忽想起一個問題:“對了,等一下進了城,會和幾個掌櫃和夥計見面,他們該怎麼稱呼你?”
  想起劉青這幾天總叫他“餵”,那人嘴角又翹了翹:“叫我丹公子吧。”
  “丹公子”?怎麼聽起來跟“青小姐”是一對?劉青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轉身下車去。
  有了路引就好辦,順利地進了城,劉青吩咐車夫直接駕車到當地的悅來客棧,這是與陸寶成約好的地方。
  停了車,劉青並不急於安頓丹公子和打發車夫,而是去櫃上先詢問,果然有一位陸家來的掌櫃住在這裡。
  當下請小二去通知人她到了,再轉過身來,攙扶丹公子下車。這兩天丹公子在她和車夫的攙扶下可以自己走路了,不像原來只能用背。
  還未坐定,就有一個人從樓上奔下來,嘴裡叫道:“劉公子您終於來了?”
  劉青讓丹公子坐定,才有空抬起頭來。
  只見那掌櫃五十多歲年紀,很是精明的樣子,見劉青抬頭看他,忙上前見禮道:“劉公子一路可安好?鄙姓林,您在陸家見過的。”
  劉青點點頭,依稀記得見過這人。她有一個毛病,見過的人往往不怎麼記得住,前世如此,今生腦子比前世好使。卻還是如此。當下也拱手笑道:“原來是林掌櫃,不好意思,倒叫你久等了。我這位朋友病了,路上耽擱了幾日,實在是抱歉。”又給丹公子和林掌櫃相互作了介紹。丹公子也沒起身說話,對林掌櫃的熱情客套也只是抬起眼睛淡淡地點點頭。
  林掌櫃怔了怔,他人老成精,走南闖北的也見過不少世面,閱人無數,丹公子身上雖跟劉青一樣穿著短褐,但他身上那股子天生的貴氣,在林掌櫃眼裡卻是遮也遮不住的,但劉青不介紹他的身份,他自然也不會問。林掌櫃忙對丹公子深深作了個揖,又轉頭對劉青笑道:“說起來劉公子也是小人的東家,等上幾日自是應該。劉公子如此說,實是愧煞小人。”又請示道,“劉公子,茶園在您原來指定的歷口鎮,那兒離這裡還有四十公里路,您看是否在此歇息一晚。明日再去?”
  “如此甚好。”劉青點頭,一邊付了車夫錢,打發他離開。
  林掌櫃則向客棧小二吩咐道:“要兩間上房。”又幫著劉青把丹公子扶上樓安頓好。
  劉青向林掌櫃笑著點點頭,對店小二道:“還得麻煩小二哥去請個大夫來給這位公子看看。”
  林掌櫃見劉青忙完坐下,這才從懷裡摸出一封信遞給劉青:“這是我們少爺給公子的信。”
  劉青打開信看了。陸寶成在信上說,茶具的銷路很好,歸園茶居已漸成為岳陽茶界的翹楚,南昌的分店也準備就緒,即將開業;林掌櫃所帶的銀票裡,有二百兩是這一個月來蓋碗和茶居的利潤分成。
  林掌櫃見劉青看了信,又把二百兩銀票奉上。
  還是做生意賺錢容易哪!劉青接過那二百兩銀票,心裡感慨。
  一會兒小二把大夫請來,大夫給丹公子把了脈,說法跟原來那位大夫說的一樣,還需調養一段時間便可無礙,又開了幾付藥。
  當晚林掌櫃要在城裡最好的酒樓為劉青接風,劉青卻不耐煩應付這些,只說路途勞累,叫客棧把飯菜送上房裡來,並特意吩咐給丹公子燉一份雞湯來。
  飯菜送來,劉青把丹公扶靠在床頭,拿起雞湯,很自然地餵他喝湯,道:“這徽菇燉雞,是祁門的特色菜。小二說,這徽菇可是全國四大名菇之一,色鮮味濃,還有很高的藥用價值,燉雞湯最是補人。你多吃點。”
  劉青這陣子很懷疑自己有作丫環的天賦,伺候這人於她而言好似天經地義般自然。
  丹公子自的城門前跟她說了許多話後,雖又沉鬱下來,但在面對她時冷峻的臉上已變得柔和起來。他就著她的手慢慢喝著湯,聞言用溫暖的眼眸看了她一眼,輕聲應道:“好。”
  劉青餵了他一碗雞湯,半碗白粥,自己這才吃了飯。飯罷,叫小二來收拾桌子,轉過頭來看丹公子精神尚好,問道:“喂,我叫小二來給你洗個澡,可好?”
  “好。”
  見丹公子點頭,劉青轉而吩咐小二道:“你收拾完桌子,抬兩桶熱水來,一桶放這個房,一桶放隔壁。然後你再找一個人,一起伺候這位公子洗澡,注意別讓他的傷口碰水。完了自有賞錢。”
  小二應聲出去,劉青又拿出衣服來放到丹公子床頭,道:“等一下洗澡,衣服給你放這兒了。”
  他仍道:“好。”看著她忙這忙那,眸子裡閃過一絲溫柔。
  劉青回到自己房裡。把門緊緊栓好,這才脫了衣服泡進沐桶裡,溫熱的水讓她周身舒適,劉青滿足的嘆了口氣。忽然腦子裡浮現出那雙漆黑閃亮的眼睛,自己嚇了一跳,趕緊像水汽一樣的讓它在腦子裡蒸發。
  萍水相逢、不知姓名的那個人,身體養好之後,便會從她的生活裡消失,從此“大路朝天,各走兩邊”,不會再有交集。現在怎麼會這麼胡思亂想?
  劉青不是懵懂少女。不是不知道心動的感覺;但她也不是花痴,不會見到一個稍讓自己心動的男子就撲上去。對於關係到她一生的感情大事,她自是有自己的想法——在走出家門的時候,她也希望自己能在這遊歷過程中,找到一位情投意合的男子共渡一生。可是,何其難也!這古代,二十多歲的男子,要說還沒娶妻的,基本上不可能。漫說她對陸寶成和李植毫無感覺,就是隔壁這神秘的丹公子,那雙漆黑明亮眼睛讓她覺得能透視她的靈魂,直直進入她的心裡,可她卻不能動心。這妖孽,貴氣十足,怕不是一般兩般人,還是少惹為妙。她在這古代,只有這顆心,她必須牢牢守住,不讓它輕易沉淪。
  洗完澡,叫人把沐桶抬走,又問了隔壁一切順利,劉青看看天時還早,也就六點多鐘的樣子,本想去當地茶館看看蓋碗的反饋情況,但想到馬上要夜禁,只好作罷。夜禁便是“宵禁”,明朝的夜禁規定:一更…敲響暮鼓,禁止出行;五更…敲響晨鐘後才開禁通行。在二、三、四更在街上行走的,笞打四十下(京城五十下);在一更夜禁後、五更開禁前不久犯夜的,笞打三十下(京城四十下)。疾病、生育、死喪可以通行。
  一更便是晚上七點到九點,既然差不多到夜禁,茶館也不會做生意了,劉青也不用作他想,從芥裡拿出一本書,靠在床上看起來。
  可這書卻看不下去,想到隔壁那個行動不便的傢伙,劉青就嘆氣。這段時間。為了方便,劉青都是跟那人一間屋子,那人睡床上,她就打地鋪。
  如今也不知那人怎麼樣了,有沒有什麼需求。心有旁鶩,劉青只好認命地站起來,去敲隔壁的門。
  “進來。”聲音低沉、略顯沙啞卻又富有磁性。這人長得好吧,聲音還好聽。劉青不禁搖頭嘆惜老天之不公。
  推門進去,那人靠在床頭,正笨手笨腳地跟一塊布巾作戰,想要擦乾頭髮。劉青不禁呆了一呆。只見他把原來像雜草似的鬍子刮了個乾淨,露出俊朗白皙的臉龐;原來蒼白的臉上現出淡淡的紅暈,更顯得鼻子高挺,脣紅齒白,眼如點墨。
  “怎麼了?”丹公子見劉青站在門口動也不動,轉過頭來詫異地看她。
  “哦,沒什麼!”劉青回過神來,搖搖頭對自己嘆了口氣,走過去接過他手中的布巾,幫他把頭髮擦乾。又問:“還有什麼要做的?”
  “沒有了。”那人轉過頭來看著劉青,又道:“剛忘了問你,你住在哪兒?”
  “我就住隔壁,有事就叫我。”
  “好。”那人點頭,“我叫你什麼?”
  劉青一愣,啞然失笑:“我叫劉青。”兩個人,朝夕相處六七天,也算生死與共,還肌膚相親,卻相互不知名字,而且默契的都不問,真夠囧的。
  “劉青?”那人凝視著她,脣角輕揚,認真而鄭重道:“好,我記住了。”

  第一百章:沒飯吃,我養你

  “等你好了咱們就互不相干,記它做什麼?我這名字跟你一樣,都是假的,暫時用用而已!”劉青自以為自己性格挺平和的,可面對這冰山男那拽拽的樣子,就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尖酸刻薄起來。
  “你不會騙我的。”丹公子淡然正色道,“而且,我這也不是假名,只是別稱。我不想給你惹麻煩,我的名字,現在不方便告訴你。到時候,自會據實相告。”
  劉青撇撇嘴,扭過頭小聲嘀咕:“誰稀罕!”實在氣不過他說她挾恩以報,如此看扁人。她自己也沒意識到,別人這樣說她,她大概只會一笑而過——擦身而過的人,誤會一下又何妨?可這丹公子這樣說,她卻如此在意。以至耿耿於懷。隔了一會兒,她又抬眼看他:“沒事我回房去了。”也沒等丹公子有何表示,轉身朝門口走去。
  “還有,我這人,記性很好的,劉青這名字,我會銘刻於心。”背後傳來丹公子的聲音。
  劉青呆了呆,這話咋這麼像**呢?想想自己現在的男子身份,劉青使勁晃了晃腦袋,轉過身來,一本正經的盯著丹公子:“麻煩你,千萬別!萍水相逢,不如相忘於江湖!”說完聳聳肩,開門出去。
  “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丹公子看著閉上的房門,對劉青那最後一句喃喃自語。
  相忘於江湖這句話,語出《莊子‧大宗師》。原意是泉水乾涸後,兩條魚未及時離開,終受困於陸地的小窪,兩條魚朝夕相處,動彈不得,互相以口沫滋潤對方,忍受著對方的吹氣,忍受著一轉身便擦到各自身體的痛楚。此時。兩條魚便不禁緬懷昔日在江河湖水裡各自獨享自由自在快樂的生活。
  這情形,還真像他和劉青相識的種種。“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丹公子想到這句話,不禁展顏一笑,暫時忘了讓他心情沉重的家國大事,權勢紛爭。
  而隔壁的劉青,跟丹公子鬥了嘴後,心情似乎好了很多。她靜心看了幾頁書,練了一會兒功,便安然入睡。全然不知,她跟魚和莊子一樣,都更希望遨遊在大江大湖中,寧願彼此誰都不認識誰;而隔壁的那位,完全曲解了她的意思。
  第二天吃過早餐,劉青一行雇了兩輛車,動身前往祁門縣歷口鎮。
  歷口鎮,古名新豐,始建於宋,背倚歷山,由歷山發源的彭龍河、古溪河自北流南,匯此出口而得名。此地扼皖贛通衢之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自古人口眾多,經濟繁榮,是祁門西北部的商業重鎮。祁門的茶葉,以歷口一帶的品質最好。祁門歷口,有祁門紅茶創始地之稱。
  劉青等人於午時到達了歷口鎮。原以為這是祁門縣裡的一個鎮,再怎麼也繁榮不到哪裡去。待下得車來,卻是大大出乎了劉青的意料。
  只見歷水河穿鎮而過,將村鎮分為河東、河西兩片。沿河兩岸各有一條數百米的長街,街面全用大青石板鋪就,兩旁店鋪比肩而立,布莊、藥鋪、飯店、酒坊、轎行、茶號等,行業眾多,不下百家。街上人來人往,熙熙攘攘。難怪,會有“小小的祁門縣,大大的歷口鎮”的說法。
  車慢慢在一個園子前停下,林掌櫃從前面那輛車中下來,到劉青車前解釋道:“劉公子,這是剛買下的一處園子,裡面有兩進院子。因時間急,小人只叫人把裡面那一進仔細收拾了給公子住。外面這一進還沒來得及收拾,原也不知丹公子要來,如此只能委曲二位公子在裡面那一進裡擠一擠了。”
  劉青下得車來,抬眼看到這院子位置不錯,雖地處繁華,卻鬧中取靜。只是房屋有些破敗,從門椽上褪色的精美雕花能看得出,原主人也曾富裕輝煌過。這樣的地方好好修繕修繕。倒不失為一處可升值的房產。
  劉青對林掌櫃笑道點點頭,道:“院子裡房間多,兩個人住也有空餘,無礙的。倒是林掌櫃你住哪裡?”這麼多天來,反正她跟那人一個房間都住過來了,一個院子就一個院子吧!再說,他也住不久,過幾天病好了他自會離開。
  “外邊這進院子也有房間的,小人住在那裡就好。而且小人職責所在,多半會守在茶園裡,這裡不過是偶爾歇個腳。謝公子關心。”林掌櫃忙笑道。看劉青點頭含笑不再說話,他便上前與劉青一同攙扶著丹公子下了車,往園子裡慢慢走去。
  這園子倒是樹木茂盛,環境還算幽靜。尤其劉青住的那一進院子,還有一處竹林,竹林邊有小溪流過。這裡氣候溫和濕潤,竹林青青,溪邊有小草正冒出嫩綠的芽兒來,帶來一股春天清新的氣息,讓人不覺眼睛一亮。
  這裡畢竟是暫時落腳的地方,所以買的這院子並不大,房屋呈凹字形。面南的三間正屋,中間是一個廳堂。廳內陳設著一張條桌和四把椅子;條桌上,東邊放著一個花瓶,西邊擺了一個古鏡,諧音“平靜”,有“歲月靜好,現世安穩”之寓意;東西兩屋俱是一雕花木床,一桌一椅一櫃一屏風,收拾得極為乾淨整潔。劉青看東屋的窗子正好對著竹林小溪,便選了東屋,丹公子則住了西屋。
  劉青他們的行李極少,就兩個包袱。包著兩個人的衣服。只需往床上一放,就安頓妥當了。
  三人回到廳堂,林掌櫃喚出一個相貌清秀的作小廝打扮的十五六歲的少年,對劉青和丹公子笑道:“原來不知丹公子要來,只買了一位小廝,名叫喚兒,二位公子今兒先湊合使喚著,明日一早小人便叫人牙子來,您二位再挑一個。”他在南昌時就知道這劉公子不喜歡下人伺候。但這位東家喜不喜歡是他的事,人備不備下就是他林掌櫃的事了,規矩嘛,便是這樣守的。
  這正經東家劉青剛張嘴還沒還得及說話呢,坐在旁邊的丹公子淡淡地掃了林掌櫃一眼,漫聲道:“這小廝伺候我就好。請人的事,再說吧!”
  不知道怎麼的,他這淡淡的一眼,卻讓林掌櫃不由得心生畏懼。林掌櫃打了個冷戰,忙向丹公子拱手連聲應道:“是是是……”
  “喂,我還沒說話呢。”坐在一旁被遺忘的劉青,氣急敗壞地叫起來。豈有此理,這兩人竟然無視於她!
  “是是是,請劉公子吩咐。”竟忘了自個兒東家了!林掌櫃抹了一下額頭的汗,又連聲相應——這才剛進三月,天咋這麼熱呢?
  劉青本是賭氣,林掌櫃給自己請的小廝,那妖孽不但毫不客氣的占為已有,而且還幫她拿主意不讓人伺候她。真真是太氣人了!可現在被林掌櫃這一問,卻又被問住了,她還真不用人伺候,連衣服都不方便讓人洗,這不男不女的身份,挺讓人尷尬。只好喪氣的擺擺手:“算了,不用請了,我不用人伺候。”全然沒看到丹公子嘴角閃過的一絲笑意。
  林掌櫃這才鬆了口氣,又問:“劉公子,還過五天便是清明了,您看什麼時候安排采茶?”
  劉青心裡一凜。倒是誤了大事,忙道:“我原來給陸公子的圖紙上畫的物事,不知你們準備妥當了沒有?如果準備妥當,還有勞林掌櫃通知下去,明日天氣晴好,上山采茶。這茶需要現采現制,也請制茶師傅們作好準備。”
  林掌櫃道:“是,小人這就去通知,今兒通知完怕也晚了,小人便在茶園住下了,明兒一早也好照應采茶。咱家的茶園在湘東村,離這兒也有十三公里路,乘車大約需時一刻,明兒一早我讓喚兒給您準備好車輛,卯時二刻叫您起身,您看如何?”
  劉青一聽,擺擺手道:“不用了,我也要去看看你們準備的制茶物事,現在便跟你一起去茶園吧。”
  “我也一起去。”丹公子這話一出,劉青和林掌櫃都是一愣。
  林掌櫃看了劉青一眼,見她正低頭去喝喚兒送上來的茶,彷彿沒聽丹公子的話,忙打破短暫的沉默,笑道:“那裡環境不好,住處也甚是簡陋。便是劉公子,小人也正想勸他明兒再去呢。丹公子您身體不好,正好在此好好休養,如果喚兒伺候不周,小人再給您請人。”
  劉青慢悠悠地品著茶,看丹公子臉上一如繼往的冷峻,對林掌櫃的話,如同沒聽見,端起茶來也喝上了,好似剛才他的話是下命令,而不是商量。當下又好氣又好笑:“你以為我去玩呢?我可沒空伺候你了。現在有喚兒供你使喚了,麻煩丹公子您少搭理我,我有許多事要做呢,咱可就指著這個吃飯,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有福氣,天生可以坐享其成。”
  丹公子放下茶杯,垂著眼瞼淡淡道:“就這麼辦了。沒飯吃,我養你!”
  劉青被氣笑了,卻又拿這人沒辦法。傷感情的話,她還真不想一再地拿來亂說,想想他被人追殺的事,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她也不放心,便不再說話,算是默認了丹公子的請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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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一章:祁門紅茶

  讓喚兒把東西屋的包袱帶上。一行四人復又上了車,往歷口鎮而去。一路行來,只見路的兩邊俱是山丘,山丘之間全是峽谷,很難找得到一些平地,山丘上常常可見溪流湍湍而下,果然是“八山半水半分田”。因平地較少,這裡的茶樹也不是像南方諸省如梯田般一壟一壟的整齊集中,而是一小塊一小塊地分布於山谷、坡地、河洲等土地肥沃、易墾易植的地方。這裡有肥沃的紅黃土壤,氣候溫和濕潤,雨量充沛,早晚溫差大,常有雲霧繚繞,且日照時間較短,構成了茶樹生長的天然佳境,醞釀了“祁紅”特殊的芳香厚味。
  行了不久,便到了茶園。見林掌櫃跟著兩位俊秀的公子一起到來,茶園裡的人便都知道——東家到了。
  眾人過來一齊向劉青等人見了禮。林掌櫃叫人給丹公子搬了張躺椅坐下,這才指著兩個人,向劉青介紹道:“這位是黃師傅,這位是李師傅。都是從南昌過來的制茶好手。”
  劉青見那黃師傅五十多歲,留著八字鬍,瘦瘦小小卻甚是精神;而那李師傅則是三十多歲的中年漢子,體格魁梧,被太陽曬得黑黑的臉上笑容真誠,眼睛清亮。
  劉青拱手笑道:“明日便要有勞二位師傅。”
  唬得兩位趕緊還禮,那黃師傅道:“不敢當公子禮。小人聽林掌櫃說,公子是制茶大家,小人二人心裡極為佩服。如今能有幸向公子學習新的制茶手藝,小人二人覺得萬分榮幸。”
  劉青道:“好了,客氣話都不說了。林掌櫃,趕緊吩咐大家分頭通知吧。我去看看制茶工具。”
  黃師傅道:“公子請跟我來。”
  進了制茶間,劉青一一檢查過制茶工具,滿意地點點頭。看得出林掌櫃等人做事都很用心,這些用具基本都符合她的要求。
  劉青放下東西,道:“挺好。我們再去看看茶樹。”
  茶樹便在門外,劉青急切地走過去,輕輕撫摸著手中的茶樹。這是櫧葉種,是現代鑒定過的國家級珍貴的有性種質資源“祁門種”!她千里迢迢來這裡,就是為了這“祁門種”!“問渠哪得清如許,唯有源頭活水來”,祁門紅茶的“祁門香”之所以能聞名於世,這優良的“祁門種”正是它久盛不衰的根本!
  只見眼前的茶樹呈灌木型,葉子中等大小,茶樹的姿態如半開展,葉片略略向上斜生;茶葉為長橢圓形,葉面微微隆起。葉色碧綠,富有光澤,葉質非常柔軟。
  摸著手中柔嫩的茶芽,劉青心情甚是激動——她劉青,就要在這裡,在明朝,在1403年的春天,讓祁門紅茶提前展示出她迷人的色彩。“祁紅特絕群芳最,清譽高香不二門”,她要讓這湯色清亮紅艷,香氣似花如蜜的祁門紅茶,在鄭和下西洋的時候,與中國的瓷器一道,走出國門,走向世界。
  黃師傅和李師傅跟在劉青後面,看著劉青輕撫茶樹,神情激動,不禁也激動起來。
  他們制茶几十年,也是愛茶人。他們看得出,這茶樹的品種與他們見過的不同。聽少爺說,這位劉公子有制茶秘方。一定要這祁門的茶種方能製成。對此,他們深信不疑!因為這位劉公子創造的三才杯,那可是深受愛茶人的歡迎。只有對茶性了解極深的人,才能創造出那樣的茶具。那麼,劉公子秘制的茶又如何?他們實在是期待。離家幾百里,如能在劉公子手上學到制茶秘方,他們也就不會再是默默無聞的制茶師傅了;他們,將成為新茶的祖師爺。
  明天!黃師傅撫著鬍子的手,不禁微微有些顫抖。臨到老來,如能成為制茶的一代宗師,於他而言,此生還有什麼可求的呢?!
  第二天清晨,采摘姑娘、媳婦便上了茶山,開始采摘鮮葉,采摘標準是一芽二、三葉。劉青再三強調,要分批多次留葉采。這樣,春茶可采摘六至七批,夏茶可采六批,秋茶則少采或不采,以利於茶樹的生長。劉青還特地叮嚀林掌櫃注意,谷雨前那五日內采茶,必須“一旗一槍”,即采摘一芽和一葉初展的嫩葉,這叫“麻雀嘴稍開”,好製作特級祁紅茶。
  祁門紅茶講究現采現制。所以茶青采摘下來後,劉青便指揮黃、李兩位師傅將其薄攤在曬墊上,在日光下晾曬,直至葉色暗綠,這一步。叫蔞凋。
  蔞凋後,把茶葉放到揉捻槽裡,用手揉成條狀。
  劉青看著黃師傅的手法,道:“黃師傅,你要稍稍用點力,使茶葉出點茶汁,但又不用太用力。對,就這樣。”
  “為什麼要揉出汁呢?”李師傅問。
  劉青有些為難,現代“空氣”、“氧化”等詞,不是他們能聽懂的。
  黃師傅看劉青為難的樣子,趕緊呵斥道:“李勝,這是劉公子家的秘方,你怎麼能亂問。”
  劉青忙擺手:“無妨無妨,不是不能說,而是要想想怎麼能讓你們聽得懂。這麼說吧,如果不揉破汁,泡茶的時候,茶裡的味道就不能很好的被泡出來;再就是,揉捻能使它更好的發酵。所以,你們二人要記住——”
  兩位師傅連忙靜心屏氣,豎耳凝聽,狠不得將劉青所說的每一個字都牢牢地刻在腦子裡。他們知道,劉青現在講的。必是制茶最要注意的地方;而茶的好壞,就在於製作時的這些細節。
  “鮮葉老,那麼揉捻的力度要大些,時間也要長些;反之,鮮葉嫩,力度便要小,時間也短。這樣下來,揉捻過後的茶葉,效果才能一樣。即使原料不好,也能制出好茶。”
  李勝張了張嘴,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說話。
  劉青看見,便問:“李師傅,有問題就問,我教過你們一次,以後這茶就靠你們自己了。如果現在不弄懂,以後製茶出了問題,你們可就不好交待了。”
  “我想問,什麼叫發酵?”
  “家裡醃過酸菜嗎?把青菜放進壇裡,密封起來,便變成酸菜了,這就是發酵;還有,你們吃的饅頭,這面也是要經過發酵,才能膨脹起來。發酵這步驟,是制紅茶的關鍵。”
  李師傅撓撓腦袋道:“饅頭髮過了也是酸的,那這紅茶喝起來是不是也是酸的?”
  劉青“噗哧”一聲笑了:“酸不酸,等制好了,你一喝不就知道了?”
  一會兒茶青全部揉捻完畢,劉青讓李師傅搬來幾個木桶,指揮他們把揉捻好的茶全放到木桶裡去,加力壓緊,上面蓋上濕布,然後放到日光下焐曬。
  劉青看看笑道:“還真像發饅頭。”
  李師傅又問:“劉公子,這要曬到什麼時候?”
  “這個問題問得好。”劉青讚賞道,這個李勝勤學好問,肯動腦子,難怪年紀輕輕便能成為制茶師傅。“你過一兩個時辰看一看,如果它們的茶葉以及葉柄顏色都變成了新紫銅色,並且聞起來散發出茶香,便是發酵好了。”
  說完,她又正色道:“一定要記住,以顏色變成紫銅色為準。因為發酵的條件、揉捻的程度、葉質的老嫩,在每次制茶過程中,都會有很大的差異,所以不能單看發酵時間的長短,應以發酵的程度為準。”
  發酵需要時間,劉青便叫兩位師傅去休息。自己則搬了把椅子。也到樹蔭下、茶樹旁的丹公子身邊坐下,喝了口喚兒倒上的茶,輕舒一口氣。
  丹公子自跟著劉青來到茶園之後,又恢復了原來冷峻不語的狀態,對劉青所做的事只是看在眼裡,並不多問;兀自緊鎖眉頭,神遊天外,想自己的事。
  劉青又喝了一口茶,她皺皺眉,看了看手中的茶,對伺立在一旁的喚兒溫言道:“你下去歇息去吧。有事我們再叫你。”
  她慢慢將手中的茶喝完,這才親手重新燒水、洗杯、投茶、衝水……
  跟前世今生的每一次泡茶一樣,她的心情,就像這茶葉一般,隨著熱騰清泉的蕩滌與浸泡,慢慢舒展開來。彷彿所有的塵世喧囂,都被洗滌得乾乾淨淨;心中彌漫的,是澄澈與安寧。
  孔子曾說過一段話:“知止,而後有定;定,而後能靜;靜,而後能安;安,而後能慮;慮,而後能得。”這是劉青非常喜歡的一段話。雖然這句話的意思是——能明了自己人生的終極目標,明了自己的價值觀,明了生命中什麼對自己是重要的,明了自己的追求,如此即便做同樣的事,你心中亦是非常清澈的而安定的。但劉青卻喜歡按自己的意思來理解這句話。
  上一輩子,她覺得自己每天都在奔忙——小時候天天忙著學習,忙著上這個補習班、那個補習班;好不容易上班了,便開始為買房而拼命賺錢;待把房款付清了,又開始為買車而奮鬥……慾望就像填不滿的溝壑,人一輩子就這樣疲於奔命。直到她生命走到盡頭,回過頭來才發現,房啊、車啊……神馬都是浮雲。
  雖然領悟較晚,但她終是明白了孔老夫子那句話的意思。是啊,在浮躁的社會環境裡,我們需要靜靜地坐下來,慢慢沏一壺清茶,讓靈魂在霧氣氤氳中沉澱、澄清,想想清楚這一輩子你最想要的是什麼。這,便是“止”。

  第一百零二章:拈花一笑

  劉青泡著茶,動作輕柔而舒緩。在她的周圍,遠處是高高低低的山丘,眼前是明媚的陽光、清新的空氣、碧綠的茶樹、偶爾飛過的小鳥。劉青心靜如水。這便是茶道啊!她滿足地嘆了口氣。
  “‘坐酌泠泠水,看煎瑟瑟塵’。看你泡茶,心裡有一種很寧靜的感覺。”丹公子坐在對面,靜靜地看劉青泡茶。他平日裡緊鎖的眉頭,此刻全然舒展開來;平時那深藏憂慮的漆黑眼眸,此刻竟是前所未有的靜謐與安詳。
  劉青泡好茶,給丹公子斟上一杯,遞給他,笑道:“無由持一碗,寄與愛茶人。”丹公子伸手接過,一向冷峻的臉上露出了淺淺的微笑。兩人品著茶,再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坐在綠樹青山間,在偶爾對視的眼神裡,兩人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彼此的心境。
  靜默間,劉青忽然領悟了“拈花一笑”的意境——佛祖拈起一朵花,一句話也不說。其他人都面面相覷,不知何意;唯有摩訶迦葉破顏輕輕一笑。佛祖便把平素所用的金縷袈裟和缽盂授與了迦葉。
  佛祖所傳的。其實是一種至為詳和、寧靜、安閒、美妙的心境,這種心境純淨無染、淡然豁達、無欲無貪、無拘無束、坦然自得、不著形跡、超脫一切、不可動搖、與世長存,是一種“無相”、“涅磐”的最高的境界,只能感悟和領會,不能用言語表達。而迦葉的微微一笑,正是因為他領悟到了這種境界,所以佛祖把衣缽傳給了他。
  有些東西,不是能夠用語言述說的,只能心意相通,心領神會。正所謂“只能意會,不可言傳”。
  劉青在偶爾對視的一眼之中,忽然就這麼明了了他此刻的心情,該是暫時放下了塵世羈絆,做到了雲淡風輕;而他,也從她的身上,感受到了她心境的平和安寧吧?
  “公子,茶變色了!”不知過了多久,李師傅興奮地跑來叫道。
  劉青對丹公子一笑,站起身來,向屋裡走去,對李師傅道:“走,看看去。”
  果然,茶已變色。劉青告誡:“如果有紅有綠,茶便沒發酵好。一定要全都變色方可。”
  她隨即吩咐燒燃烘爐,上烘籠,把茶放到烘籠上進行高溫烘焙,讓其迅速蒸發水分。劉青看茶慢慢變成烏黑油潤的色澤。體積也變小,便吩咐停火,再一次進行攤晾;攤晾完畢,再烘焙一次。毛茶已成。
  做完這些出來,今已晚了,正是吃飯時間。丹公子的身體恢復得很快,前幾日便已經可以自己吃飯了。這裡條件簡陋,但林掌櫃仍把吃食安排得很豐盛,住的地方也挑了兩間最好的房間,傢俱擺設也安排得盡量讓他們舒適。劉青和丹公子一起吃過飯,仍在茶園歇下。
  第二天,把乾毛茶進行毛篩、抖篩、分篩、緊門、撩篩、切斷、風選、撿剔、補火、清風、拼和、裝箱,外形整齊美觀、內質純淨統一的祁門精紅茶才算成品。
  忙完這些,已是晚飯時分。劉青從制茶間出來,卻看見昨日喝茶的地方,坐著丹公子高大的身影,旁邊是紅泥小火爐,各色茶具,而爐火已熄,杯中茶已涼,想來已坐了很久。
  “雖說你身體已恢復得不錯。但還要要多躺著才好。”劉青看了,忍不住雞婆地關心了一句。
  丹公子聞聲轉過頭來,看著劉青,微笑道:“累了吧?”
  劉青伸個懶腰,笑道:“還行。”看到丹公子對面有張椅子,椅前有杯茶,便坐到椅子上,問:“給我的?”
  丹公子擺手道:“涼了,我叫喚兒再給你泡一杯。”
  “不用。”劉青一口飲下杯中茶,一股清涼從喉嚨直下心肺,她舒了口氣,道:“真爽。”
  丹公子笑道:“極品西山茶,就是這麼被牛飲了!”
  劉青轉過頭去看他:“今兒心情很好?”竟然不問就開口說話,還有說有笑甚至開玩笑,比較不尋常。
  丹公笑了笑:“昨天在這兒喝茶,心情好了很多。”
  “嗯,就應這樣嘛。無論什麼難事,想做就放手去做,失敗了再來,要不就丟下。有什麼大不了的呢。”
  丹公子微笑著看著她,沒作聲。
  劉青又伸了個懶腰,道:“回鎮吧,第一批采的茶制好了,飯後我請你喝好茶。雖然此時的茶還不夠好喝,但能成為這世間第一個喝紅茶的人,是你的幸運!。”
  丹公子微笑道:“萬分榮幸!”也跟著劉青站起來。看劉青想過來扶他,他擺擺手,自己慢慢走了幾步。
  “咦,你能走了?”劉青大為驚喜。還是過去扶住了他,“太好了。”
  “公子。”林掌櫃從制茶間出來,看劉青扶著丹公子,似乎要離開,忙叫住她,“公子,這新茶製成,您和兩位師傅也忙了兩天,不如一起去歷口鎮太白樓,慶賀慶賀?”
  制茶間除了劉青和兩位制茶師傅,其他人是不能隨便出入的。所以一聽說茶制好了,林掌櫃便迫不及待地進了制茶間,去看從未見過的新茶。此時聽喚兒通傳說劉公子要走,這才忙忙地從制茶間裡跑出來。
  “兩位師傅辛苦,明天之後的茶是否能制得好,就看他們的啦!你請他們去太白樓喝兩盅。我有些累,先回歷口鎮休息了,你們在太白樓要上三五個菜,叫人送到家裡就好。”劉青前世就很不喜歡應酬,男人們喝著酒滿嘴胡咧的情形她一向不太看得慣。今生她更是要為自己在這時代的聲譽著想,這酒能不喝盡量不喝。
  既然劉青這樣說了,林掌櫃倒也不好勉強。他叫上兩位師傅,又跟來時一樣分乘兩輛車。一起回了歷口的住處。
  劉青看喚兒攙著丹公子回了房,這才自己去燒了些熱水,準備好好泡上一把澡,倒把喚兒唬了一跳,連聲道:“公子公子,您放著,小的來。這樣的粗活,哪能讓您乾?”
  劉青放下柴,看喚兒生火燒水,有些感慨地笑了笑。從西山村出來幾個月,她還真很久沒做這些事了。竟然有些懷念。
  待她從房裡洗澡出來,太白樓已把酒菜送來了。劉青看林掌櫃也在,便問道:“林掌櫃怎麼在這兒?兩位師傅呢?”
  林掌櫃笑道:“兩位師傅在太白樓喝著,我在這兒伺候二位公子。”
  劉青擺擺手道:“我們是一家人,不講兩家話。我這兒有丹公子陪著,喚兒伺候著,就行了。紅茶的製作我已交給兩位師傅了,這茶以後的質量好壞可就得看他們的,把他們招呼好,是你做掌櫃的職責,你還是去太白樓吧。”
  林掌櫃揖手道:“是。”連忙退了出去。
  劉青在丹公子對面坐下,拿起筷子,看著桌上豐盛的菜,笑道:“這下自在了。”
  丹公子搖搖頭:“你啊!”笑容裡竟有一絲寵溺。
  劉青聳聳肩,自顧挾了一筷青菜:“我可餓了。”她這青菜還在半路,碗裡卻多了只雞腿。
  劉青看著雞腿皺皺眉,睨了丹公子一眼:“我不喜歡吃雞腿。”
  “你太瘦,要多吃點肉。”丹公子一付以家長自居的樣子。
  瘦嗎?那是苗條好不好?劉青不理他,對喚兒道:“喚兒,來,坐下吃飯。”
  喚兒嚇了一跳,忙道:“劉公子,小的在這兒站著就挺好。等公子們吃過了小的再吃。”
  劉青看丹公子也是一付不贊同的樣子,嘆了口氣,不再堅持。她從山裡出來幾個月,接觸到了陸寶成、李植以及歸園茶居的一干人等,知道他們的等級觀念極強,並不贊同跟下人同桌吃飯的做法。她斜了一眼丹公子:估計這人就更加了。
  不過,要是她堅持要跟他們同桌吃飯,便是下人自己,也是一身不自在。如果今晚她堅持,最後的結果,就是喚兒挨餓。
  劉青只好擺擺手:“喚兒,這兒不用你伺候了,你下去吃飯吧。吃完飯,把我房裡桌面上的茶具拿到竹林旁邊,把燒水的東西準備好。”
  喚兒本要張嘴堅持留下。但看到丹公子掃過來的眼光,只好應聲而退。
  他們吃完飯出來,喚兒已將茶具擺好。這日天氣晴朗,正好有些微月,月光把竹林的影子照得斑斑駁駁;溪水反射著月光,白白亮亮的,潺潺流動的聲音,讓這地方更顯幽靜。
  劉青把茶具一一擺好。這是她一直放在芥子裡的功夫泡茶具:陶質炭爐、提梁燒水壺,精雕細琢的雙層抽屜式竹制茶船和茶道組,茶壺、公道杯、品茗杯、聞香杯、濾網、茶托甚至蓋置,應有盡有。因為她的行程還未到宜興,紫砂壺尚未出世,所以她現在手裡拿的主泡器,是一個景德鎮出產的青花小瓷壺。
  燙杯、投茶、洗茶,劉青的動作如流雲拂月。茶湯出來時,先用公道杯斟入聞香杯中,再用鯉魚跳龍門的手法把茶杯翻轉過來,把茶奉給了丹公子,示意他照著自己的做法,把茶旋入品茗杯。然後她提起聞香杯,放到鼻前聞香。

  第一百零三章:原來是他

  丹公子一直看著劉青泡茶。眼裡滿是欣賞。此時看劉青聞香,也照樣子把聞香杯放到鼻子前,一聞之下,不禁動容:“這茶……既像是蜜糖味,又像是蘭花味?嗯,應是甜潤中蘊藏著一股蘭花之香,果然是其他茶所未有。”
  劉青微笑著不置一詞,示意他提起品茗杯:“看看這湯色。”
  藉著喚兒端過來的燭光,丹公子看那湯色,竟紅艷透明,極是明亮。啜一口,滿嘴生香,甘鮮醇厚,回味綿長。
  丹公子點頭贊道:“這天下之好茶,我盡喝過,都是先苦後甘;卻從未喝過這種茶,入口甚是醇和,別有一番滋味。”
  “現在這新茶味道還不夠好。放上半個月後,滋味更佳。不過這紅茶與綠茶不同,它不僅不會傷胃,反而能夠養胃。經常飲用加糖或牛奶的紅茶。對胃潰瘍有一定的治療效果。”
  “紅茶?嗯,名如其茶。”丹公子點頭,然後看著劉青,微微一笑,“不過我想,女人們會更喜歡它。”
  這就是說他不是很喜歡囉?劉青嘟嘟嘴,不過也承認他說的是實話,前世裡,還真是女人們更喜歡這茶一些。尤其是一些洋派的女子們,加上奶和糖,端著大口高身的無蓋西洋茶杯,優雅地坐在高聳的玻璃窗內看高樓林立的藍天白雲,也是一道靚麗的風景。
  “累了一天,去休息吧。”又喝了幾杯茶,丹公子對劉青柔聲道。
  這妖孽,看來真不該給他泡茶喝,讓他一直冷冰冰面無表情是多麼地讓人清心寡慾。這兩天眼看那雙電死人不賠命的眼眸裡,越來越深濃的關切甚至寵溺,劉青終於知道,什麼叫“擋不住的溫柔”。
  “嗯,你也休息吧。”劉青不敢看他,趕緊放下茶杯站起來,一邊飛快地朝房間奔去,一邊在心裡作檢討:“茗和、茗寂,我錯了,我不該那樣罵你們!我現在終於知道要守住自己的一顆芳心,是多麼滴困難了——那需要多少堅定的意志呀!”
  回到房裡。她正有些發呆,忽然見很久未露面的小懶從芥子裡蹦了出來。小懶懶洋洋地伸了一下腰身,然後對著劉青,指手畫腳地“吱吱”叫起來。相處久了,劉青豈有不知道這小傢伙的德性?她敲了小懶的小腦袋瓜子一下,笑道:“你啊,又懶又饞,乾脆叫你懶饞算了。”
  小懶小小的身子被劉青這麼一敲,差點打了個趔趄。它極為憤怒地衝劉青“吱吱”叫了一陣,表示了強烈的不滿和抗議。
  劉青也不理它,拉開門便準備出去,嚇得小懶“嗖”地一響,又回到了芥子裡。劉青搖搖頭:“不僅又懶又饞,還膽小如鼠!”
  小懶立刻又蹦了出來,指著它自己就叫了一陣。劉青迷糊了一會兒,恍然大悟——人家小懶本來就是“鼠”嘛,膽小是應該滴!唉,別拿松鼠不當“鼠”啊!
  看喚兒在丹公子房伺候著沒出來,劉青便自己跑到廚房,燒了一把火,把水燒開。然後端著壺子回了自己的房,給小懶衝了一杯紅茶。看著小懶無限幸福的棒著茶杯喝茶的樣子,劉青嚴重懷疑,這傢伙上輩子是個老茶痴,這輩子投胎投錯了,投了個“鼠”身。
  後面幾天的紅茶製作,都是以黃師傅和李師傅為主,劉青只是看看,指點一下不足,比較輕鬆。所以本來可以在外面跟丹公子喝喝茶聊聊天,時不時進來看一下就好的。但她卻堅持呆在制茶間裡,不肯出去休息一下。這行徑看在林掌櫃眼裡,把個林掌櫃感動得差點老淚縱橫——跟著這樣有本事又敬業的東家,他想不發財都難哪!
  而兩位師傅做事卻越來越手忙腳亂,戰戰兢兢——東家這樣緊緊盯著,咱們做事東家是不是特別不放心哪?不會制完這批茶就讓咱們卷鋪蓋走人吧?他們哪裡知道,這東家貌似認真,實則早已神遊天外,一直在心裡描繪外面那人妻妾成群、嬌兒滿地的景象,給一顆慌亂的心不停的念清心咒呢!
  晃眼間,便是清明了。這幾日,丹公子身體恢復很快,基本上與正常人一樣了。他每日跟著劉青一道去茶園,坐在樹下靜靜喝茶,等劉青從制茶間出來,再一起回歷口鎮。
  劉青的心情也調整得甚是有效,免不了跟丹公子在一起時,只要一有心動,便馬上想他妻妾成群的畫面。這效果與《紅樓夢》裡。那跛腳道士給賈瑞治思春病那鏡子的骷髏頭很是相似,劉青堅定地守住了自己的一顆芳心,不讓它再沉淪下去。至於原先沉淪的那一部分嘛,嗯,等這妖孽走後,她自會把它從泥塘裡拔出來,洗洗乾淨。劉青於此又進一步理解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洗”和“革”的深刻含義——原來,是這麼個洗法,要把心和臉洗得脫一層皮,就可以重新做人了!
  清明節的前一天,是寒食節。從這天開始三天內不生火,只能吃冷食。林掌櫃準備了很多點心,劉青平時便吃得少,而且女孩子以點心作正餐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擔心丹公子身體受不了,吩咐喚兒給他單獨開小灶,但丹公子堅辭不受,劉青只好作罷。
  本來清明這天,是要去掃墓的,因劉青、林掌櫃和兩位制茶師傅都是外地人,大家沒墓可上,加之要忙著制茶。也就不提這個事。劉青自到這明朝時,二丫父母早亡,她從未見過面,自然沒有什麼感觸,每年跟著劉大春上墳,也是應個景。如今身距千里,自然沒有感覺。
  可從頭天晚上開始,劉青便發現丹公子心神不寧,他既不想說,她自然也不問。第二天清晨,劉青起床。便看見丹公子帶著喚兒到了竹林邊,面朝北邊,焚香、叩首,遙拜祖先。他起身時,眼尖的劉青看見,他眼眶裡似啜著淚。
  丹公子面朝北邊默默站了良久,忽開口道:“喚兒,你先下去。”喚兒諾諾而退。
  劉青正想也離開,丹公子喚住她:“劉青,你留下。”
  劉青知道丹公子有武功在身,而且也不弱。雖一直背對著她,知道她在,也不奇怪。只是他一直默默站著,喚她留下,卻不說話。
  她正想詢問,他開口了:“我,朱權,太祖皇帝第十七子,封寧王。”說到這裡,他沉默良久,才又啞聲道:“父皇薨逝五年,我不能到他墓前燒一柱香,實愧為人子。”頓了頓,他又道,“我四皇兄,今永樂皇帝,脅迫我與他奪侄之位,曰事後分治天下。他即位後,不但分治天下成為虛言,曾許我的‘自擇封國’也成為笑談。奪我兵權,押送我到南昌。我憤而抗之,卻被追殺。如沒有你,早已喪命。”
  微風吹拂著竹林,發出沙沙的響聲。朱權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默然良久,長嘆一口氣。轉過頭來道:“劉青,你說,我是不是很失敗、很沒用?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毫無還手之力,竟差點連性命都保不住。”到到這裡,他痛苦地閉上眼,轉過身去。
  劉青恍然,難怪看著那雙漆黑眸子似曾相識,卻原來在南昌城外有過一面之緣。這段時間看他很是煩惱,好似活得很累,可他不說,她也不好問。卻沒想到,他煩的竟是奪天下之大事!對於一個男人的這種失敗,劉青還真不知如何勸解。這種事情,是要自己想開的,別人輕飄飄的幾句話,起不到半點作用。
  但看他痛苦,劉青覺得自己的心也似乎跟著痛了起來。她上前與他並立,開口勸道:“成王敗寇,自古如此。霸王烏江自刎,可誰也不否認他是個英雄。你兄弟二十幾人,再加上侄子無數,但皇位卻只有一個。永樂即位,時也!命也!運也!你既已努力過,便已無憾!命裡有時終須有,命是無時莫強求!想開些吧,人生之樂,並不只有權勢一種。”
  朱權沒說話,半晌,方道:“陪我出去走走吧。”
  “好。”劉青剛想叫喚兒,朱權道:“不用叫他了。”
  朱權緩步向前,劉青怔怔地默默跟在後面。
  看著前面高大魁梧的男人,一步一步走著,那挺得筆直的身影讓劉青一瞬間晃了神。他雖大病初愈,行動間背脊仍挺得很直,好像在這白楊樹一樣挺秀的身材中,蘊含著某種力量。這人身上這種自然而然流露出來的睥睨天下的氣度,她原來怎麼沒有發現?
  朱權!
  呵,他是朱權!他原來是朱權!
  劉青忽然發現,原來自己曾經的動搖彷徨,現在想來竟是如此好笑的事。一個二十五六歲的親王,哪可能沒有妻妾成群、兒女滿堂?幸好幸好,她還守得一絲清明,終是懸崖勒馬,沒讓自己再沉溺下去。然而心裡還是堵得難受——如今他說出身份,是要走了吧?
  朱權彷彿信步而行,卻又似目標明確,一直往鎮外走去。過了歷水橋,忽聽鐘聲悠揚,“晨鐘暮鼓”,原來遠處綠樹青山間,隱著一座寺廟。

  第一百零四章:分離

  寺廟愈行愈近。這是一座建在山坡上的廟宇,天王寶殿上恢宏大氣的廡殿頂,出檐深遠,鬥拱宏大,便是站在山門外也能看見。廡殿頂上的鈴鐸隨風搖晃,與殿檐上“嘰嘰喳喳”驚飛而起的小鳥,為莊嚴的佛寺平添了一份俏皮。
  劉青站在寺廟前,聽著“鐺鐺鐺……”十八下緊敲的鐘聲,愈發地覺得震耳發聵。這鐘聲好像敲在她的心坎上,把她從迷妄中喚醒。聽著洪亮的鐘聲,“鐘聲聞,煩惱輕,智慧長,菩提生,離地獄,出火坑,願成佛,度眾生”耳聞心誦;看著搖擺的鈴鐸,她想起“既非幡動,亦非風動。乃爾心動也”的故事,忽覺心境空明。原來,我們因心生妄念,才會有種種世間景象;如果離開這種心的妄念,便沒有任何可以執著的事物,沒有什麼煩惱了吧!
  朝夕相處十幾日,朱權其實很少說話。可不知為何,她此時卻產生了一種離情。想到或許再也見不到這人,她便有一種深深的不捨。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情,她自己也不知道。不過,她很明白,她與朱權,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哪怕是做朋友,都有著不可逾越的鴻溝。她的這種不捨,真的很不應該。
  看著藍天上朵朵白雲,劉青終於深吸一口氣,趕上一步,與朱權前肩而行。朱權轉著深深看她一眼,穩步向前。
  跨進山門,天王殿裡的彌勒笑眯眯地迎著他們,朱權卻視而未見,繞行而入,直往大雄寶殿走去。他到了佛祖前,點了三柱香,虔誠地拜了,又拿起簽筒搖了搖。“啪”的一聲,一根簽掉到地上。朱權撿起來,轉過身來看了一眼,隨後緩緩閉上眼睛,站在那裡半天沒動靜,背在身後拿著簽的手,微微顫抖。
  朱權拜佛搖簽時,一直站在他身後的劉青眼尖,簽掉到地上的時候,她看到“下下簽”三個字。此時看朱權強壓在心頭的痛苦,不禁深深嘆了口氣——他仍是放不下。
  一百零八下鐘聲終於停息,廟中一片寂靜。
  有和尚過來,問道:“這位爺,要解籤嗎?”
  朱權如夢初醒一般,把手中的簽往後一扔,大步向寺外走去。
  劉青急步跟上,喚道:“喂,朱……王爺……”
  朱權腳步稍緩,終在天王殿門口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劉青。
  劉青避開他的眼睛,看著塑著金身的彌勒。輕聲道:“王爺,你知道民間傳說中,這布袋和尚是怎麼修成正果的嗎?”
  朱權看著笑呵呵的彌勒,默默地搖了搖頭。
  “滴水成冰的一天,布袋和尚走在曠野中,前面來了一人,衣不蔽體。那人看見布袋,問道:‘大師,我腹中饑餓,能否給些錢予我?’布袋想都沒想,便把手中的錢袋全給了他。那人又道:‘我赤腳踩在雪地上,腳都凍僵了,能否把你的鞋給我穿?’布袋二話不說,把鞋脫給他,自己赤腳踏在雪地裡。那人看了看布袋僅剩的單衣單褲又問:‘你的衣服是否也能給我禦寒?’布代毫不猶豫地把衣服脫下來,正脫到一半,對面那人金光一閃,化作佛祖,點化了布袋和尚。”
  劉青轉過頭來,看著朱權:“彌勒為別人溫飽,寧願自己一無所有,這種‘舍我’讓他終成正果。天下百姓苦寒,活著本已不易,戰爭一起,更是雪上加霜。如今永樂即位,已成定局。他大權在握,王爺兵力相爭,此於百姓,是人禍一場;於王爺自己。不啻以卵擊石。王爺,人不能太貪心,不是世上所有的東西,我們都能得到。執妄不捨,終一無所得。不作無謂之爭,好好活著,才是最重要的!捨得,捨得,有‘舍’才有‘得’。如何取捨,盡在王爺的一念之間。”
  朱權聽了,久久凝視著赤足袒胸的彌勒,沒有說話。末了,他緩緩轉身,出了天王殿。
  劉青心中暗嘆。她知道失去了權勢,朱權的一輩子,過得非常的憋悶和屈辱。可結局既是如此,如果始終耿耿於懷,只有徒增痛苦。作為一個朋友,作為一個知道他人生結局的人,她真的很希望他能看開來,不要再作無妄之爭。她看得出來,朱權已經心生去意,所以話在心中。她現在不得不說。
  看到朱權已跨出殿外,劉青正欲移步跟上,忽然心中一懍,感覺院外似有不少人。她擔心朱權安危,急忙飛快地躍出殿外。
  待看到朱權正靜靜地立在殿門外,劉青才舒了一口氣。她抬眼看到綠樹紅墻的三門之處,站著六七人,這幾個人都是二三十歲的漢子,身著勁裝,手裡拿著武器,看上去都身俱武功。而且武功極為不俗。
  他們看到朱權,全都神情激動,眼中含淚。其中一個年長的,哽了半天,才叫出聲來:“王爺,您……您真的還活著?見到那枚玉板指,屬下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嗵嗵”幾聲,幾條漢子全都跪下,伏在地上大哭起來。
  朱權喉嚨動了動,強壓下心裡的激動,啞聲道:“都起來吧。”
  待那幾人情緒稍稍平息,朱權又對他們道:“你們且退出門外。”
  “王爺……”那年長的似是當頭的人,他猶豫著正想說話,被朱權淡淡地看了一眼,忙讓大家都退了出去。退出之前,他深深打量了劉青一眼。
  朱權轉過身來,走到劉青面前,看著她柔聲道:“跟我走吧。”
  劉青愕然,她萬沒想到朱權會說這話。不過她隨即搖搖頭。他和她,本不屬於同一世界的人。她只希望她這一輩子,風輕雲淡。朱權太過濃墨重彩,她交往不起。
  “也好。”看到劉青搖頭,朱權倒也沒有半分不悅,他點點頭,“此番前去,必有危險。那便待我平息了麻煩,再派人來接你。”
  “不用。真的不用。”劉青看著朱權那英俊的面孔,只覺自己心亂如麻。但她的頭腦裡仍有一絲清明,知道自己這一生想要的是什麼,知道自己該走怎樣的路。
  “行了,就這麼說定了。”朱權忽然一把將劉青擁進懷裡,緊緊地抱了她一下,深深地看著她,低聲在她耳邊道:“丫頭,等我。”
  劉青一下被擁進一個溫暖而充滿陽剛之氣的懷裡,她頓時呆住了!
  他,他這是幹什麼?他叫她什麼——丫頭!
  朱權看她一臉的呆滯。輕笑一聲放開手,把他胸前的一塊玉佩解下來,掛到劉青脖子上,凝視了她一會兒,眼光裡滿是情意,以極溫柔認真的語調說道:“一定等我。”說完他便緩緩轉身,向外走去。
  劉青從朱權溫暖的懷裡被放開,冷暖的變化驟然讓她清醒過來。看到朱權已差不多要跨出三門外,她急急叫了聲:“朱權。”
  聽到這一聲呼喊,朱權驚喜地轉過身來,滿眼期待地望著她。
  劉青心裡此時儘管如亂麻一般,但她還是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說出她要說的話。她不知,她的出現會不會給歷史帶來蝴蝶效應,不過,她在這大明就是個如螻蟻般渺小的人物,翅膀扇動的作用沒那麼大吧?不可能能改變朱權的命運。所以她咬咬嘴脣,輕聲開口:“我有一言,不吐不快。”
  “你說。”朱權的眼光凝重起來。
  劉青指著門外的榕樹,嘆道:“你知道,這棵樹為什麼能活上幾百年嗎?因為,它長成了歪脖子樹,人們覺得它無用,所以它逃過了被砍伐的命運!”
  她凝望著朱權,正色正聲,一字一句:“修行萬年,方能為人;來世一遭,頗為不易。連命都保不住,萬事皆空。何以保命?無為,不爭!”
  朱權聽著她的話,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沉了下去,終是笑容盡斂。他凝望著劉青,嘆道:“在你眼裡,我就真這麼沒用?你不願跟我走,只因覺得我終歸會失敗?我只適合像這棵歪脖子樹一樣,無所作為地苟且一生?”他轉頭看著那棵榕樹,臉上閃過一絲痛苦,默然轉身離去。
  劉青怔怔地看著他跨出門去,頭也不回地喚了下屬離開,一抹苦笑出現在她臉上。對他說這些,也是相識一場,不忍他屢屢受挫——努力越多,打擊越大。但有些話,是不能說透的,她總不能說:歷史上寫著的,朱棣的皇帝命還有二十多年,便是他死了,你朱權也照樣沒戲。
  該說的,都說了。要誤會,便讓他誤會吧!反正也正想打消他想要讓她一起走的念頭,這也是歪打正著吧!她要做的,便是忘了這個人,和她生命中的這段插曲!劉青如是想著,恍恍惚惚地朝歷口鎮的家走去。
  回到家裡,喚兒見只有她一個人,詫異地問:“丹公子呢?”
  “他家裡有人來接他,他回去了。”劉青淡淡道。
  看著空空的院子,看著朱權住過的空空的房間,她忽然覺得,心裡也空盪盪的。其實朱權什麼也沒有帶走,卻像抽空了她的靈魂。劉青呆呆地站在院子裡,半晌,才想,是該往下一站去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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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五章:去猴坑

  劉青前世畢竟只是茶藝老師。而不是制茶大家。像綠茶與紅茶、青茶、黑茶這些茶類差別比較大的製作工藝,她還稍能了解;其實便是現在她教黃師傅和李師傅制出來的紅茶,在製作過程中也一定會有很多不足,以至口感不如後世那樣地道。但她只能做到這一步了,製作工藝的細微之處,還得黃李二人慢慢完善和改進。至於各地的名綠茶,它們之間那細微的製作區別,她則有些還知道一點,有的卻完全沒有研究。不過,畢竟她是穿越人,現代十大名茶的產地,她還是知道的。這些茶在這大明朝,有些還如明珠蒙塵,未被人發現;有的雖已問世,卻是“養在深閨人未識”。
  所以前一陣在岳陽時,她覺得陸寶成算是一個比較適合的合作夥伴,便與陸寶成談了她的創業計劃,希望能跟他一起合作開發。而陸寶成的父親從三才杯和歸園茶居的成功,便看出了劉青似乎是一個寶藏,告誡陸寶成一定要好好跟她相處,如果能獲得與之合作的機會。那便是陸家的幸運。
  因此劉青和陸寶成在歸園一談之下,頓時一拍即合,劉青便讓陸寶成雇了一批制茶好手,去製作黃山毛峰和屯溪綠茶,她知道的一些製作手法都寫在了紙上,其他的就讓那些師傅們自己去琢磨了;而她自己則來了祁門。原計劃在祁門制完紅茶後,她便去猴坑查探一下太平猴魁的茶樹,如果有可能,她想把太平猴魁創制出來。這種茶上輩子她比較感興趣,曾專程去看過人家的製作工序,想來或許能鼓搗成功。
  一旦產生了離開的念頭,劉青便一刻都不想在此呆下去了。她當即叫喚兒:“你去茶園通知一下林掌櫃,讓他來一趟。”喚兒應聲而去。
  劉青剛坐下沏了兩泡茶,林掌櫃便進來了,抹著汗問:“劉公子,有何吩咐?丹公子怎麼這麼急就走了?”
  “不用管他!明天一早我就去猴坑。你派人去鳧峰找兩個制茶師傅,讓他們帶幾個學徒一起,跟我在……嗯,在湯口匯合。”
  “公子這幾天累著了,不休息休息?”林掌櫃有些詫異,原計劃是五天後再去猴坑。
  “不了,早去早打算。”
  “那好,明天小人跟公子一起去猴坑。”
  “這裡不用你管嗎?”劉青倒有些詫異。
  “這裡黃師傅和李師傅都是可靠的人,明天再從屯溪調派一個管事過來即可。因小人做事老成些,來時少爺曾囑咐過小人要跟著公子,免得公子除了制茶還要操心管理上的瑣事。”林掌櫃笑道。東家有命,他自不敢不從。雖然這裡的紅茶還有很多事要忙。但新品種茶的製作卻是重中之重,陸家老東家和少東家曾一再強調要尊重劉公子的意見。而且林掌櫃私下也清楚,劉公子跟陸家在新茶利潤這一塊可是五五分成,這俊秀和氣的公子可是他名符其實的東家,再加上那個一看就知道出身不凡的丹公子跟劉公子的深情厚誼,這劉公子的命令,絕對是叫他往東他不敢往西,也不願往西啊!劉公子既說要去東邊,那東邊就一定比西邊好,這是絕對的!不過,丹公子有什麼事這麼急,招呼都不打一聲就走了呢?不過想想丹公子那冷傲的樣子,林掌櫃打了個冷戰——好像人家要走也沒必要跟他一個小小掌櫃打招呼哈!
  “那行。猴坑離這裡也不過百多公里的路程,一天半盡夠了,明日午時三刻吃過飯後起啟。”
  “多謝東家體恤下情。”林掌櫃是真心感激。如此安排,今天下午、明日上午還有兩個半天時間可安排、交接,他這裡也就不用手忙腳亂了。
  劉青吃過午飯,拿著書看了半天,竟一個字看不進去。忽然想起朱權掛在她脖子上的玉佩,忙摘下來端詳。只見這是一塊紫色玉佩,如她拇指般長寬。晶瑩通透,上面雕著一條盤龍,龍身上綴有雲朵,大大小小共十七朵。
  “龍十七子”!劉青嘲諷的笑了笑。其實朱權的身份,她原本就猜到不凡的,不是嗎?她此刻的惆悵失落,是為哪般?劉青挑挑眉,收拾好心情,把紫龍玉裝到一個錦盒上,放進芥子空間的一角落裡,就像把自己這次還未萌動就已夭折的感情埋葬好,準備永不拿出。
  為了避免自己胡思亂想,劉青還是跑到茶園去幫忙,混過了兩個半天。
  那天午飯過後,劉青騎馬,林掌櫃與喚兒乘車,一齊往湯口而去。本來劉青不想帶喚兒,林掌櫃說,劉青雖不用人伺候,好歹可有一個跑腳的人,劉青聽罷也就不再堅持。
  到了湯口,已有五人在那裡等候了。兩位制茶師傅一個姓張,一個姓秦,是林掌櫃特意備下的準備製作太平猴魁的師傅。因同是綠茶,他們前一陣便在鳧峰幫忙制屯綠。鳧峰這地方“地臨峭壁,灘環深溪,壁生雲海,溪連霧天”,後世這裡出產的綠茶特稱為鳧峰炒青。簡稱“鳧綠”,為屯溪綠茶的極品,比一般屯綠更為香高、味濃、耐衝泡、不澀嘴。現在這裡便成了劉青為陸寶成特指的一個制茶點。
  一行八人的行程也不太緊,正常速度下,於第二天上午八九點鐘便到了太平湖。在那裡吃過早飯,把馬和車寄託在農家,他們又雇了一條小船,前往三閤村。小船在山彎溝壑的湖水裡穿行,直到黃昏時分,雲霧氤氳的三閤村才出現在劉青他們眼前。
  三閤村並不大,只有十幾戶人家。因交通不便,村裡物質匱乏,每家實在沒有多餘的被子,當晚的住宿安排便出了問題。林掌櫃敬重劉青,所以原來無論怎麼困難,都能想辦法給劉青單獨安排一個床位,哪怕是他和其他七人,三四個人合擠一鋪床。劉青身份特殊,自是求之不得,雖然不好意思,卻也不會拒絕。
  但現在在這三閤村,全村找完了,也只勻出了三個鋪位。有一個鋪位還是跟人合住的。在這寒意襲人的初春,不蓋被子肯定是不行的,因此林掌櫃極為為難,對劉青道:“今天晚上只能委曲公子跟小人、喚兒一鋪床睡了。”
  劉青芥子裡其實三四床被子都有,卻苦於沒法拿出來;而要讓她跟兩個大男人同睡一鋪床、同蓋一張被子,打死她都不幹。不過看林掌櫃那為難的樣子,她便姑且敷衍道:“無礙,無礙。”打定主意晚上自己想辦法。
  到了晚上吃過飯,大家趕了一天路,俱都累了,在劉青她們住的這家堂屋裡圍著火煻聊了一會兒天。便回到自己的住處睡下了。主人陪著劉青三人坐了一會兒,也撐不住,在劉青的催促下告了聲罪,也睡去了。而林掌櫃和喚兒見劉青沒有動靜,便一直硬撐著不敢去睡。劉青笑道:“你倆先去睡,別管我。我平時晚上喜歡看書,習慣晚睡。現在這麼早,我都睡不著。你們先睡,我困了自己會去。”
  “那怎麼行?”林掌櫃笑道。
  “真的,我不是跟你們講客氣話。明天還要爬山呢,林掌櫃你今晚不休息好,明天爬山可就受不住,快去吧!喚兒也去。”見喚兒搖著頭還要堅持,劉青把臉一板,“怎麼?丹公子走了,我就叫不動你了?”
  這話把個老實的喚兒唬了一跳,差點就跪了下去。林掌櫃上了點年紀,平時也養尊處優的,這幾天確實累壞了,此時看劉青說得嚴重,也不再堅持,對喚兒道:“公子叫咱睡,是體恤咱們,可別拂了公子的這番好意。”對劉青作了個揖道,“那小人和喚兒就睡去了。”
  “嗯,去吧。”
  見林掌櫃和喚兒進房去了,劉青找了張舒服一點的竹椅,練了一會兒功,便這麼坐著睡了一夜。她功夫練了這麼多年,因此這樣啥也不蓋地坐著睡一夜,倒也沒啥不舒服。第二天林掌櫃起床,看到在院子外面踱步的劉青,還以為她又像往常一樣起那麼早呢,倒沒發現任何異樣。
  第二天一行八人在一個當地人的帶領下,在叢林蔽天的山梁艱苦跋涉了三個多小時,終於到了猴坑。林掌櫃在這爬山中倒是吃了些苦頭,看到猴坑的時候。他硬撐著的那口氣一鬆,差點癱倒在了地上。看著走在前邊輕鬆自如得如同後院散步的劉青,他真是感慨萬分,也佩服萬分。
  這猴坑並沒有像歷口那樣現成的茶園,他們找了兩戶乾淨的農家確定好住處。一吃過午飯,劉青覺得反正沒事,便與兩位師傅到山上尋找太平猴魁特有的樹種——柿大茶。這柿大茶是黃山獨有的茶樹品種,葉片像柿子樹葉那樣大,故有此名。劉青此行的目的,就是要找到這種茶樹,教會兩位師傅制太平猴魁,然後讓林掌櫃發動猴坑人種植此茶。猴魁茶離不開這得天獨厚的地理環境,這茶種到別處味就不對了。南橘北枳的典故眾人皆知啊!
  幸好山上野柿大茶不少,這六百里山高聳雲天,四壁陡峭無人能越,飛鳥銜來茶籽撒播在石縫之中,逐漸繁衍成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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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零六章:太平猴魁

  “這茶沒法采啊!”秦師傅仰頭看著長在懸崖峭壁上的一棵棵茶樹,嘆道。
  劉青望著山上的茶樹,嘆了口氣。她倒不是嘆這茶沒法采,而是想起了她和小懶,還有周子冽在山裡采茶的情景,那快樂的時光真的很讓人懷念。也不知周子冽現在怎麼樣了,還有劉大春一家人,都過得還好吧?
  至於這茶如何采,她倒是成竹在胸。這茶之所以叫猴魁,跟一個傳說有關。據說,古時一位山民采茶,忽然聞到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看看四周,什麼也沒有,再細細尋覓,原來在突兀峻嶺的石縫間,長著幾叢嫩綠的野茶。可是他左右年,卻無藤可攀,無路可循,只得怏怏離去。但他始終忘不了那嫩葉和清香。後來。他訓練了幾隻猴子,每到采茶季節,他就給猴子套上布套,讓它代人去攀岩采摘。人們品嘗了這種茶葉後,稱其為“茶中之魁”,因為這種茶葉是猴子采來的,後人便乾脆給取名為“猴魁”。
  至於這傳說中的“古代”是“古”到何時,無法考證。現在猴坑裡居住的的山民,都是北宋時,方臘的一支起義軍被官兵一直追至此地,最後安居於此的。他們之中也有人采茶來喝,但也只采比較容易采摘的地方,還未訓練猴子;制茶的手藝也很粗糙。
  劉青看看山上的茶樹,摸摸下巴,準備晚上跟小懶溝通溝通。
  這裡比起三閤村來,村民更少,交通更為不便。但因為要在此長住,林掌櫃倒沒像上次一樣安排劉青跟人合住,而是盡努力讓人騰了間屋子給她。一面雇用村民,讓他們以最快的速度修建木屋。
  晚上吃過飯,劉青便提著一壺開水回了自己的屋,衝泡了兩杯茶,引誘小懶出來,然後跟它講了訓猴之事。這小傢伙跟劉青的時間久了,越來越通靈性。只要不是它故意搗蛋裝著沒聽見,基本都能懂得劉青的意思。現在它一聽劉青讓它幹活,又開始裝傻。“咕嘟咕嘟”喝完茶水,它便想竄回芥子去貓著,被正防著它這一手的劉青一把逮住尾巴。
  “你知道這裡的茶是什麼味道麼?”劉青開始利誘,“聽說,這裡的茶,比咱們在西山峽谷裡采的茶更好喝。你想不想喝?”
  “吱吱吱。”小懶一聽有好茶喝,頓時來了精神,點頭如啄米。
  “要不每天把你派去采茶如何?”無良主人恩威並施的手段又用上了。
  “吱吱吱。”小懶搖頭如撥浪鼓。
  “那你從明天起,去山上找一群猴子,讓他們去采茶。”劉青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對小懶哪來的信心。她只是一種感覺,覺得這事小懶一定能行。
  被威逼利誘的小懶無可奈何地點點頭,垂頭喪氣地回芥子裡睡覺去了。
  第二天天還沒亮劉青又照例起了床,到野外找了處有白霧的地方開始練功。待她練完功太陽出來時,小懶便從芥子裡蹦了出來,朝山上飛快地竄去,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這小傢伙雖懶,但還是比較敬業的。什麼事情只要它答應了劉青,就一定會好好做。
  白天人來人往的時候小懶是不會回來的。到了晚上大家都睡了,劉青等了一會兒不見小懶回來,正想上床時,她聽到了一種異響。這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彷彿這周圍都被一群武功高手包圍了一樣。劉青挑挑眉,從窗子閃身出去。
  只見微弱的月光下,屋外空地上,黑鴉鴉地足有幾百隻猴子,正鴉雀無聲地呆在那裡,每只猴子的爪子上,都提著一個用大大的樹葉捲起來、裡面似乎包著東西的葉包。
  小懶則耀武揚威地豎著它的尾巴,來回在猴群裡巡視,只要哪只猴子忍不住搔首撓耳發出點聲響,它就如閃電般飛快地竄過去,給人家一個腦瓜蹦兒。
  “噗哧。”劉青看著小懶那小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聽到劉青的聲音,小懶“嗖”的一聲竄到劉青肩上,小腦袋親昵地貼了貼劉青的臉頰。它自從跟了劉青,還沒有離開過她半步,這一次竟然一分就是一天,人獸倆心裡都有些空落落的。劉青看到小懶親昵的樣子,心裡一片柔軟。幸虧有這小傢伙的陪伴,她一個人在這江湖上浪跡,才不至於孤單寂寞。
  看到劉青,猴群裡一陣騷動。小懶立即抬起小腦袋直起身來,蹲在劉青肩上,居高臨下地用威嚴的眼光一掃視,目光所到之處,那些猴子漸漸安靜了下來。
  “小懶啊,幹得很好,你可真能幹!”劉青對小懶這行徑雖然哭笑不得,但還是先對它的功勞予以肯定。其實接下來的“但是”才是重點,“不過呢,如果你能教它們早上去采茶,那茶比較新鮮,味道就更好了。再說,這樣人們也不會懷疑咱倆了不是?否則,這天天半夜三更在多出一堆茶來,這也太過詭異了吧?”
  小懶聽到表揚,那尾巴快要翹到天上去了。因此聽到接下來的改進意見,倒也很高興地點了點頭,表示咱是能幹的好同志,這點小意見咱還是聽得進去的,從善如流才能更好地幹好思想工作嘛。
  得意完了,小懶一揮爪子,猴群便井然有序地撤退了,茶包扔抓在它們手上,準備第二天一早再來交公糧。
  於是第二天一早林掌櫃他們和村民們就看到了這樣一個景象——一大群猴子排著隊,一一把手上的樹葉包放在空地上,然後轉身往山上竄去,一會兒功夫就不見了蹤影。有大膽的村民上前去打開樹葉包一看,樹葉包裡全都是茶芽。劉青過去查看了一下,發現茶芽雖然有些蔫巴,但卻全都符合采摘標準。看來小懶監工挺得力的。
  有了茶青。劉青便開始教兩位師傅製作太平猴魁。猴魁茶的製作包括揀尖、攤放、殺青、整形、烘焙五道工序,制出來的茶,素有“猴魁兩頭尖,不散不翹不卷邊”之稱。劉青前世因對猴魁茶甚是喜歡,曾研究和參觀過它的製作程序,所以倒也像模像樣的鼓搗出明代第一批猴魁茶來。
  晚上沒人時,劉青便用剛制好的猴魁茶來犒勞小懶。把猴魁投茶入杯,衝上水,只見芽葉成朵,或懸或沉,在明澈嫩綠的茶汁之中。似乎有好些小猴子在搔首弄姿。端起杯來品其味,則幽香撲鼻,醇厚爽口,回味無窮,有獨特的“猴韻”。劉青看小懶滿足地樣子,也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滋味雖還有不足,讓兩位師傅以後慢慢改進吧!
  她忽然靈光一閃,倒有了個想法。第二天找到林掌櫃,她把給制茶師傅們“創新獎”的想法跟林掌櫃提了一提,即只要這些制茶師傅能改良現有的舊茶,甚至發明新茶,便可根據貢獻的大小給予獎勵。林掌櫃聽了,一通盤算之下,對她這想法大加讚賞,表示馬上就寫信給陸寶成提及此事。
  接下來的幾天,猴子們每天早上都拿著茶包來交貨。大家得了劉青的囑咐,每次都準備一些吃食給猴子。慢慢地,猴子也不怕人了,白天裡有時也會到村裡來玩耍,猴與人相處得甚是融洽。劉青看了,放下心來——看這樣子,就算小懶離開這裡,這些猴子為了吃食,也會每天采茶來交的。
  頭批茶制完,也只有一兩斤,劉青裝模作樣地放進包袱裡,其實早已扔進了芥子裡,與林掌櫃等人告辭,準備前往黃山一遊。短短相處的日子裡,劉青發現喚兒很是機靈,尤其難得的是做事踏實認真。到這裡後,便特意安排喚兒跟著兩位制茶,秦師傅對他甚是喜愛,便收作了徒弟。劉青對林掌櫃的識人之能暗暗佩服,這兩處的茶園她也便放了心。
  在黃山腳下轉悠這麼久,劉青還沒能到黃山上去,看一看這六百年前的黃山跟她後世所登的黃山有何不同。現在她終於有空能上黃山一遊了。心裡甚是期待。這猴坑一帶也屬黃山,但劉青還是回到了湯口,從那裡找到了前世上山之路。當然,這路自不會是前世的石頭台階,而是純粹的崎嶇山路。
  沿著崎嶇山路往上走,劉青心裡卻很喜歡。上一世她曾隨單位同事來此一遊,現在這山仍是那座山,可情形卻大不同——沒有了滿山的遊客,沒有了一大群同事的嘰喳,沒有了導遊那時時喊來喊去的束縛,這種隨心所欲的自由讓劉青心情大好;前世爬黃山時累得半死,這一次,那路雖是崎嶇不平,可她身輕如燕,爬上山頂時氣都不喘一喘。天都峰、一線天……縱是重游,黃山的險峻和雲海也再一次讓劉青讚嘆不已。當晚,劉青借住在了疊嶂峰下近五龍潭處的松谷草堂裡。
  和尚、道士們為了修行,常常在風景名勝處結廬而居,所以黃山上寺廟道觀甚多。這松谷草堂是一個道觀,為宋朝松谷道人所創,環境幽靜,附近有一溪潭,風景絕佳。
  劉青到時天色已晚,遊人借宿在這松谷草堂裡應是常事,所以小道士聽到劉青的請求後,二話不說便安排她住下,送上飯菜後離去,一句廢話也無。
  第二天劉青按時醒來,在道觀旁邊找了片松林,開始練拳。一套拳練完,忽聽一聲“好”從旁邊樹林裡傳來,劉青心裡一驚。
  她自武功有成以來,周圍二三十米內如果有人,她必能察覺。現在卻一無所知,看來,今天是遇上高人了!

  第一百零七章:點茶法

  只見樹林裡走出一個道士來,此人四五十歲年紀,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子,如果把頭剃了,再穿件袈裟,便是活脫脫的魯智深……魯智深?!劉青想起來了,這道士可不是在洞庭湖茶館裡遇上的那位道士嘛!她認人的本事雖不濟,但這人長得太讓人過目不忘了。
  那道士也認出了劉青,叫道:“咦,你不是泡君山銀針的那位小友嗎?”說完,他哈哈大笑起來,“太好了!既是故人,那小友可否能把你這套拳法給我分說一二?”
  沒等劉青說話,那道士又嚷嚷道:“奇哉妙也!這套拳法似暗含我派陰陽太極道法,與三丰子真人練的內家拳法相似卻又有不同,小友可否再演練一番?”
  劉青聞言喜道:“三丰子真人,是不是張三丰?”傳說張三丰可是太極拳的創始人之一,要是能跟他說說話,也不枉了劉青的明朝一遊。
  “小友你認得三丰子真人?”道士更是驚異,轉而又點頭撫須道:“嗯。若小友識得三丰子真人,自有一番奇遇,會得這套拳法,也就不足為奇。”
  “真人此話怎講?”劉青問。
  “三丰子創得一套內家拳法,此拳深含道家之法,極為精妙,此拳我還是四十多年前見三丰子真人練過,那時還小,未能盡悟其妙,為老道我一生憾事。如今我看小友這套拳,比之當年三丰子所練,更為精妙。我想這世上,除了三丰子,還沒人能創此拳也。唉,這些年朝庭一直派人尋找三丰子真人,都沒人看見過他。小友可是師從三丰子真人?這套拳法可是三丰子真人所授?”
  “我小時候在山裡住時,曾遇一老人,這拳法便是那老人教給我的,只兩個月他便不知所蹤。至於他姓甚名誰,卻不肯說。”劉青不能否認這拳師承張三丰,卻又不能說是張三丰所授,畢竟這拳還包含著後世許多大師的心血,只好又搬出了這一套謊言。畢竟她的出身和她現在所具有的學識有很大的不符,必須得有這麼一個藉口方可轉圓。
  “那一定是三丰子真人了,小友好造化!”道士極為羡慕,神情開始變得敬重,“來來來。到我道觀一敘。”說完不由分說,拉起劉青便往松谷草堂走,“老道張宇初,不知小友如何稱呼?”
  “在下劉青,昨晚便借住在貴觀裡。”劉青有些鬱悶——道士不都很淡然的嗎?怎麼這老道熱情似火?
  老道聞言大喜:“住得好,住得好!小友不要客氣,只管在此安住。有什麼需要,儘管說。”進了松谷草堂,他對迎上來的小道士吩咐道:“把劉檀越的行李搬到我靜修院來。”
  劉青看老道自說自話,只好苦笑著被他拉著進了靜修院。
  小道士則愣在了那裡:天師這靜修院,王子皇孫來了都不一定能進得去。這人是誰?竟能得天師青眼,還讓他住到靜修院來?但既得天師吩咐,當下也不敢有一絲怠慢,一溜煙跑到待客院,把劉青床上那個輕飄飄的包袱拿到靜修院的偏房裡。
  “來來來,嘗嘗老道剛得的好茶,這茶昨天才送來,劉小友好口福。”老道忙不迭地拿出各色茶具,給劉青泡茶。
  看老道拿出黑茶盞、水注和黑漆茶托等,劉青不禁大喜過望。她來到古代,最想看的就是點茶茶藝。歷史上。明朝中後期因為散茶的普及,在朱權的倡導下瀹飲法成為主流,點茶法慢慢退出了茶的舞台,最後消失不見。現代時想要看看點茶,還得到日本茶道館去欣賞。現在她穿越到了這明前期,非常希望能看看中國正宗的點茶技藝。沒想到,這個願望今天在這道觀裡,不經意期實現了。
  不過能在道觀裡見到點茶,想想也不奇怪。和尚、道士在坐禪時為了防瞌睡,常以茶提神,他們對茶也較一般人更熱愛和講究。唐代茶的興盛就與佛道的興盛有關。道士或和尚因生活在世俗之外,有時對思想或習俗傳承得更久一些。
  只見張老道將餅茶經炙烤好後碾末,再用茶羅篩過,置於碗中待用;以釜燒水,微沸初漾時,即點泡一點沸水入碗,將茶粉調和為清狀;然後再添加沸水,一邊衝水一邊以茶筅打擊,動作極為優美協調。
  張老道的茶技確實高超,只見沫餑出現很快,水紋也很快就露了出來;且沫餑潔白,水腳晚露而不散。張老道用的飲茶具是建安的黑色兔毫盞,潔白的沫餑映著黑亮的碗盞,黑白分明,煞是好看。因茶乳融合,水質濃稠,飲下去時,盞中膠著不幹,甚為“咬盞”。而且,沫餑散時,竟出現了變幻莫測的圖案。
  “黃金碾畔綠塵飛,紫玉甌心雪濤起。鬥餘味兮輕醍醐,鬥餘香兮薄蘭芷。”劉青看到此情此景,不禁吟出范仲淹的這句詩,讚嘆老道茶藝的高超。
  張宇初聞言,哈哈大笑,道:“與愛茶懂茶之人共享好茶,不啻於伯牙遇子期也。”又再為劉青點了一盞茶。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我剛看小友練的拳法,似含有陰陽八卦,不知小友能否說一說?”茶過兩盞,張宇初心裡終是惦記拳法之事,忍不住又提了出來。
  “真人高明,一看之下便點出了此拳真義。此拳便是叫太極拳。太極,‘天地萬物之始也’,世間萬象,終是生生不息,綿綿無盡。周而復始,循環往復。這便是此拳的精妙了。”劉青毫不藏私,老道問什麼她便答什麼。
  張宇初聞言,喃喃自語:“生生不息,周而復始!”說完陷入沉思,良久才問:“老子曾道:‘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我看這拳,似又體現這這話的精妙。不知小友能否再論及一二?”
  劉青笑道:“此拳,看似無形。實卻無限,於旋轉、律動中看似百變莫測,卻又從一而終;靜中觸動動猶靜;柔之與剛,相摩相蕩;開合虛實,輕沉遲速,互為極致。”
  張宇初凝神以聽,沉思良久,細細體會劉青所言,末了站起來,鄭重向劉青施了一禮:“朝聞道,夕死可也!妄老道虛活五十幾載,茫茫不知所以,碌碌不知所為。如今聽小友一言,收益良多,受益無窮。還請小友受老道一禮。”
  劉青慌忙站起來扶住,連道:“不敢。真人折煞小子也!”
  張宇初又老臉一紅,嚅嚅道:“老道冒昧,小友能否再練一遍這太極拳予我看?”
  “行。”劉青想都沒想便應下來。中國許多好東西,都是在遮遮掩掩、躲躲藏藏、“留一手”的傳授惡習中失損。這太極拳,是前人心血,如果沒有無私傳授,她又怎能學會,而有今日之成?
  張宇初沒想到劉青答應得如此爽快,大喜,心中對劉青的尊敬和喜愛更勝。
  兩人走到院中,劉青拉開架勢,將太極拳又練了一遍。
  “行動時如行雲流水,凝練處似風裡青松,大氣廣博,涵蓋無限。”張宇初看完,撫須讚嘆。
  “它的格鬥宗義,便是以柔克剛,借力打力。”劉青毫無保留。
  張宇初點點頭,直道:“受益良多。”
  大概功夫高到一定境界,武功一道的傳授,不再是一招一式,而是武道的領悟。今日劉青所說所練。終使張宇初的功夫有了一大飛躍,後來終於大成。此是後話。
  “‘投之以桃,報之以李’。劉小友,今日你慷慨以授,老道無以為報,看你於實戰經驗中似有或缺,老道願意指點一二,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劉青大喜,她確實實戰經驗不足,否則救朱權時也不至失手。而如果要等以後在敵對中增加經驗,勢必要付出高昂代價。如今有人指點,於她大有好處,求之不得。
  當下兩人一邊過招,張宇初一邊指點。也確實是投桃報李,同樣毫不藏私,把平生之所學所悟,盡數傳授給劉青。
  在接下來的兩天裡,一老一少一會兒論茶,一會兒練武。劉青除了把老道的點茶技藝學到了手,還獲得了大量格鬥經驗,更是對太極拳的一些招術,有了深一層的理解。功夫自是更上了一層樓。
  這天下午,張宇初與劉青正在切磋,小道士在院門外稟報:“天師,有人來訪。”
  “何人?”張宇初雖性格豪放,甚至有時小孩心性,但在徒子徒孫面前甚是威嚴。
  “倪大師。”
  張宇初收勢,笑道:“他怎麼來了?迎他到靈虛院。”
  “天師……”小道士面有難色。
  “怎麼?還要我出觀相迎?”
  “不、不是。他……他要派人先沖洗院子。”
  “這老傢伙!”張宇初面露古怪之色,似乎有些無奈地點頭道,“行,衝吧。”說完他向劉青道,“我一個朋友之弟來,咱去看看他。”
  劉青跟著張宇初往靈虛院側門進去,只見靈虛院正門大開,四個穿著異常整潔的清秀小廝,來來往往地提著山泉水,把院子沖洗得乾乾淨淨,連院子裡的那兩棵樹的樹幹,都上上下下擦洗了兩三遍。
  四處沖洗乾淨後,院外進來一個人,此人高高瘦瘦,已是古稀之年,頭髮鬍子全白,穿著一身雪白的深衣,腳下青色千層布鞋,連鞋底都是雪白的。

  第一百零八章:潔癖大師

  此人衝著張宇初施了一禮:“見過張天師。吾兄甚為掛念天師。今令我前來,邀天師下山一晤。”
  張宇初點點頭,道:“令兄安好?”
  那人嘆了一口氣,神色黯然道:“尚能支撐幾日。”
  張宇初沉默了一下,深深嘆了口氣。他看氣氛有些沉悶,對那人道:“來,雲林,我給你介紹一位小友。這是劉青,字子衿。”又對劉青道,“子衿,這是倪瓚倪大師,號雲林,當今著名的繪畫大師。其兄倪昭奎,今上特賜號玄中文潔真白真人。”
  著名的繪畫大師?難怪這麼牛!劉青忙上前施了一禮。
  那倪瓚鼻子裡“嗯”了一聲,上下打量了劉青片刻,問道:“劉公子在哪裡進學?”
  劉青為了爬山方便,一直穿著短褐。到了這裡每日與老道練武,便也懶得換成深衣。現在見倪瓚那倨傲的樣子,她心裡便有些不喜,見問,淡笑道:“未曾進學。”
  倪瓚一聽。面上維持的那一絲笑容也不見了,對剛才劉青施的那一禮也置若罔聞。
  張宇初見了,臉沉了下來,對那倪瓚道:“雲林,子衿於我,亦師亦友,我對她都甚是敬重。”
  倪瓚這才勉強對劉青還了一禮,神色間並不見如何恭敬。
  劉青兩輩子都是草根,自覺無才無德,人家著名繪畫大師白頭髮白鬍子一大把,對自己不感冒倒也很正常,因此並不在意。見張宇初不太高興,忙打圓場道:“無妨,無妨。”
  此時小廝們已把從外面抬進來的一套桌椅擦洗了兩遍,延請入座。三人分賓客坐下,劉青很自覺地坐在了倪大師的下首,張宇初看了暗自點頭。轉頭問倪瓚:“這些東西都是雲林從家裡搬來的?”
  “是。”倪瓚對張宇初倒恭恭敬敬,“外面的東西甚是不潔,不堪用。”
  哪有這樣說話的?這不是表示松谷草堂的東西也不乾淨了?劉青甚是詫異,這倪大師都活這麼大把年紀了,還如此不懂人情世故,一句話便把人得罪了?
  張宇初像深知倪瓚的這種本性,倒也不生氣。
  小廝們忙碌著又搬出一套茶具,等倪瓚帶來的挑夫挑了一擔水進來,倪瓚開始親自烹茶。
  他挑了一桶水來用,把水燒開後,先把所有的茶具都燙了一遍。劉青暗暗點頭:這大師還懂溫壺溫杯?
  倪瓚行的同樣是點茶。手法也算高超。劉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味道不錯。
  倪瓚忙完,也開始品茶。誰知他喝了一口,就把茶吐了出來,轉頭對挑夫喊道:“倪淨,過來。”
  那倪淨挑完水,正遠遠地站著聽吩咐,此時見主人喊他,忙跑了過來,一臉驚慌。
  “路上為什麼換肩?”倪瓚怒道。
  “稟老爺,小的不敢換肩。”倪淨額頭直冒汗。
  “撒謊!沒換肩,這水怎麼有屁味兒?”
  屁味?!劉青忽然覺得,這天下之大,真是無奇不有。“不看不知道,世界真奇妙”,古之人不餘欺也。
  “稟老爺,小的挑水進門時轉了轉身,前後兩隻桶的順序變了,您準是把後面那桶當成前面那桶啦。”
  “倪、倪大師,這前後兩桶水還有講究?”劉青忍不住要問。
  “那是當然。”倪瓚對劉青的問話一臉鄙夷,“前面那一桶可喝。後面那桶水有挑夫的屁味兒,只能用來洗腳!”
  老天,劉青知道這裡離汲泉水的地方足有五里之遙。五里路你讓人家挑水不換肩?真真是,沒有最變態,只有更變態!
  倪瓚看劉青一臉不贊同,不高興地逼問道:“怎麼,劉公子莫非不贊同?”
  一般人自然不會去得罪倪大師,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可同為勞動人民的劉青很生氣,後果很嚴重。當下似笑非笑道:“其實倪大師不知,這屁溶於水中,形成硫化氫水,長期飲用這種水是有益於身體的,它能促進胃腸的蠕動,防止便秘,還能祛痰,據說對慢性支氣管炎也有療效。在下倒建議大師為身體著想,多喝喝後面那桶水。”她也不管別人聽不懂什麼叫硫化氫,只想一抒心中悶氣。
  “你……”倪大師大約從未受過這種搶白,氣得鬍子一抖一抖的。
  “好了好了。”張宇初出聲打圓場,“雲林,我明日便與你下山。子衿,一起去?”
  “不了,在下還有事要辦,需往杭州一行。”劉青看那潔癖老兒被氣著了,心裡暗笑,但想想人家是嚴重疾病患者,又有些過意不去。
  當晚吃飯時並不見那倪瓚,劉青奇怪地問:“倪大師呢?怎麼不來一起吃飯?”莫非被氣得不願與自己同席?
  張宇初還沒說話,旁邊伺候他們吃飯的小道士便道:“邀他來吃飯?那我們就不用活了!倪大師嫌跟別人一盤夾菜會吃到別人唾沫。總是一個人獨吃;這還不算什麼,給他端飯的人必須事先洗過頭、搓過澡、換過新衣服,才能給他送飯。飯送到跟前,還得單膝跪地,舉到與眉齊高。”
  “為什麼?”劉青詫異地問。
  “怕別人頭上、身上和衣服上的髒東西掉入飯碗裡唄。把飯托子高高舉起,是怕送飯人的唾沫掉進了食物裡。”小道士對這種折磨下人的舉動甚是憤懣。
  劉青嘖嘖稱奇,看來這倪瓚的潔癖實在太厲害了,不過分餐的舉動還是挺科學的嘛。
  張宇初喝斥了小道士一聲,又對劉青道:“這幾日與小友切磋武功,老道受益匪淺。本想與小友多交流些時日,不料雲林之兄倪真人時日無多,彌留之時想見我一面,我需下山一趟。明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與小友相聚,如有時間,還望小友再來此一敘。”
  劉青自也回了些惜惜相依的話,表示有時間再來拜訪。
  吃過飯,張宇初去陪倪瓚說話,劉青看天色還早,便出了門,到外面散步。正走到潭溪邊,遠遠就聽到有人在說話。
  其中一個道:“……聽說他家的茅廁下面裝有木格子,中間塞滿鵝毛。大解的時候,鵝毛就飄起來覆蓋了,一點臭味都沒有。是不是啊?”
  另一人道:“嗯,沒錯。他家梧桐樹每天還洗三次澡呢。不過這還不算什麼,他家有錢,自己要講究,那也是他自己的事。可我就受不了他對別人的態度。”
  “他對別人怎麼了?”
  “有一次他的一個朋友徐氏來訪,看天色晚了,要求留宿。你猜怎麼著?那倪大師怕他不講衛生,硬是到他住的客房巡視了好幾遍,才放心離開。等到他睡下之後。聽到徐氏咳嗽了一聲,就再也睡不著了。天亮之後,趕緊讓人尋找痰跡。僕人們找遍了整座房子一無所獲,還是倪大師自己在樹下找到一片顏色稍深的樹葉,當作徐氏昨晚的‘罪證’,捂著鼻子命僕人拿到三里地外丟掉,並讓僕水扛水來洗樹,弄得那徐氏十分尷尬,滿臉羞惱地走了。”
  “啊?這也太過份了吧?做他的朋友豈不是很難受?一點面子都不給啊!”
  “還有更過份的呢。這倪大師喜歡飲茶。有一次他特製了一種清泉白石茶,他的朋友趙行恕到他家,倪大師就用這好茶來招待他。趙行恕喝著,覺得這茶並不不怎樣。倪大師就生氣道:‘我覺得你是宋朝皇室一脈的子孫,所以才拿這好茶來給你品,卻不料你卻一點都不知風味,真是個俗物。’就跟這趙行恕絕交了。”
  “呃,難道他跟人交朋友就是為了別人會喝茶?”
  “比這更過份的事都還有呢。前些年他寄住在親戚家,有一天那親戚的女婿來了,主人卻沒在家。倪大師聽說這個女婿是個讀書人,連鞋子也沒穿好就跑出來迎接他。可當他一見到這人說話長相都很粗魯後,你猜怎麼著?”
  “那他一定會搬出親戚家,不在這兒住了。”
  “哈哈,他竟然很憤怒地打了人家一巴掌。那個女婿又是慚愧又是忿怒,連岳父也顧不上見就走了。主人回家來責問倪大師,倪雲林竟然一點都沒覺得自己有錯,還振振有詞地說人家面目可憎、語言無味。”
  “……”
  這大概是兩個小道士在聊八卦,聊的便是那倪瓚的逸聞趣事,劉青聽了恍然大悟——難怪那倪瓚打量她後便不屑一顧了呢,原來人家嫌她不是讀書人,不懂情趣。
  當晚一夜無話。第二天一早吃過早飯,劉青便跟張宇初告辭,準備先行一步。她輕裝簡行,也就不等那囉嗦的倪瓚收拾好一同下山了。再說,她和那倪瓚互相都看不上,同行反倒尷尬。
  劉青走了不一會兒,迎面遇上了兩個人。其中一人約三十歲,武士打扮,眼光深邃、精光內斂。看樣子是個練家子,功夫還不淺;另一人五十多歲年紀,山羊鬍子,瘦小身材,面色蒼白,在武士的攙扶下,爬著山路仍甚是吃力。
  山羊鬍子看見劉青,忙急喘著地拱手道:“這位公子,請問松谷草堂還有多遠?”
  “一里多路。”
  山羊鬍子謝過劉青後便繼續趕路。劉青也不在意,等她剛拐了個彎,就聽到後面傳來喊聲:“那位公子,請停一停!”

  第一百零九章:疑慮

  喊我麼?劉青詫異。停下了腳步。不一會兒,那山羊鬍子被武士扶著氣喘吁吁地跑了回來,喘息了好久,方道:“這位公子,不知可姓劉?”
  “是。”劉青有些疑惑。她在這明朝認不得幾個人啊,為什麼這人會知道她?
  “可是劉青劉公子?”
  “是。”劉青更迷糊了。
  “在下寧王府長史許雍,見過劉公子。”許雍執禮甚恭。
  “寧王府?”劉青臉上一沉,她好不容易平息心裡的情感,實在不願再跟那人有什麼瓜葛。
  “公子不知,在下從南昌尋到祁門,又從祁門尋到猴坑,到了黃山本想先尋張天師,天可憐見竟讓我們在這裡遇上公子。要不是見過劉公子畫像,在下剛才差點就錯過了。”許雍找到劉青,似大鬆一口氣,全然沒注意劉青臉上的神色,自顧笑道。
  “大人四處追尋在下,不知有何見教?”劉青不願繞彎子,對什麼畫像之事也不想追究,只想快快走自己的路。不過心裡還是很想知道朱權走後有沒有再遇麻煩。
  “公子救王爺大恩尚未得報,王爺想請公子往南昌一敘。”
  “報恩就不必了。是王爺命不該絕,並非在下之功。在下有事在身,待哪時有空再與王爺一敘吧。現在如沒有其他事,在下就告辭了。”劉青放下心來,拱拱手,轉身欲走。
  許雍一把拉住劉青衣袖,急道:“公子,公子,別走,請先別走。”
  劉青轉過頭來看著許雍,沒有作聲。
  “是、是這樣,王爺回去之後,甚是思念公子,畫了公子的畫像,日夜相對,借酒澆愁。所以,在下想請公子去南昌見見殿下。”
  劉青把袖子從許雍手中抽出,冷冷笑道:“不好意思,在下沒有斷袖之癖,還請大人另請高明。”
  許雍哈哈笑道:“姑娘,劉姑娘,在下剛才叫錯了,還請劉姑娘恕罪。”看劉青愕然,又道:“王爺日夜思念劉姑娘,請姑娘與我去見見王爺。”
  劉青心裡翻了個白眼,對這說辭毫不相信。她好歹也跟朱權朝夕相處了十幾天,對那人的本性還是了解的。他可不是什麼肯委曲求全之輩,大概在他眼裡,除了因命數不能得天下之外,其他一切,盡在他掌控之內。這麼強勢的一個男人,會為了一個女人,自己背地裡借酒澆愁?拜託,說點別的好不好?
  “大人請回吧,我還有事,先告辭了。”劉青實在不願跟他囉嗦,轉身就走。
  “劉姑娘。”那武士一閃身攔住了劉青的去路。
  劉青盯了他一眼,冷冷道:“怎麼,還想用強?”
  “不敢,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能否請姑娘移步,我們找個地方聊一聊?”許雍道。
  “不必了,有話就在這兒說好了。不瞞你說,如果我想走,你這位手下還攔不住我。”
  許雍看那武士四處搜索了一遍後點點頭,遂壓低聲音道,“好吧。姑娘也不是外人,我就不瞞姑娘了。是這樣,王爺上次雖差點喪命,可還是不甘心,總想還會有機會東山再起。沒想到回去之後,發現原來安在京城和軍隊裡的所有釘子都被拔出,手中再無可以掌控的力量。京裡那位還派人來說,廬山之難,王爺不死,倒說明他命不該絕。既如此,如果王爺能夠作個清閒王爺,安安份份的,他看在兄弟一場的情意上,以往的事便不再追究;否則,隨時可再有廬山之禍。如此,王爺再有不甘,除了閑渡餘生,再無出路。他原本強撐的意志,一下就垮了,整日借酒澆愁,本來身體就未恢復,哪裡經受得住,喝了兩天酒便吐了血。”
  說到這裡,許雍的情緒甚是激動,好半天才繼續道:“我等極力勸解,終不能結王爺心頭之痛。我聽那日來接王爺的朱六說,您曾勸過王爺好些話,這些話,許雍聽了。也甚是佩服!王爺回去,也曾屢次提及姑娘,還畫了姑娘的畫像掛在書房裡,喝多了酒也直叫姑娘的名字。老夫看得出來,王爺心裡,對姑娘情根深種,姑娘的話,想必王爺不會等閒對待。所以許雍想請姑娘往南昌一趟,再為勸說勸說。許雍身體並不好,日夜奔走十多天,親自來找姑娘,就怕別人勸不了姑娘去南昌。還請姑娘看在許雍面上,往南昌一行。”
  劉青聽了,盯著許雍看了良久。
  她如果真是十七、八歲的懵懂少女,聽了一番話,一定會感動得不能自已,立刻前往南昌吧?
  自知道朱權身份,她的那些心動,她的那些少女懷春般的情感,早已在這段時間裡,慢慢平靜下來。離開了那雙深邃的漆黑眼眸的魅惑,她清醒的知道,即便是在宣揚自由平等的現代。灰姑娘的故事都已是童話;那麼,在這樣極度男尊女卑的強權社會裡,痴情王爺的專一愛情,大概只是穿越小說寫手們的臆想吧?
  這些清清楚楚的現實,像一潭冷水,浸泡著那顆稍稍溫熱的心,終使它冷卻、平靜下來。此時的她,面對許雍前面的勸說、後面的解釋,沒有許雍期待中的感動,反倒疑慮頓生。
  作為想要爭奪皇位的親王,有子嗣。是必要條件。現已二十五歲的朱權,封寧王、掌兵權已有十二年,怎麼可能不妻妾成群,兒女滿堂?作為歷史上頗有名氣的有才能、有野心、有妻妾的親王,怎麼可能像純情少男一樣,隨隨便便就對一個相處十幾天的女子情根深種、對著畫像借酒澆愁?她劉青,絕不會自戀到以為自己真有嫣然一笑便迷亂眾生的禍水水平!
  那麼,許雍說的這些話,就讓人頗費思量了。他想騙她到南昌去,究竟有何意圖?難道,真是勸解朱權那麼簡單?
  不過,玩心眼,她絕對玩不過這些古人。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她實在沒有興趣知道,更不想參與,只要這些人從此不要來找她便好。
  想清這些,劉青道:“你既知我勸過王爺的話,就應知道,那天王爺是個什麼態度。該說的話那天我已說過,如今再去,也沒什麼用。想不想得通,還得看王爺自己,誰也無能為力。至於有情沒情的話,還請許大人不要再提,劉青一山野女子,與王爺之間,如天地之懸隔。劉青自有自知之明,從未有過痴心妄想。”說到這裡,她拱了拱手,又道,“許大人還請回吧,也許你回到南昌,發現王爺早已想通,不用許大人再日夜憂心了。劉青還有別的事要辦,這便告辭。”
  “姑娘。”許雍又拉住劉青的袖子,急急道:“王爺是真的思念姑娘,老夫跟隨王爺十餘年。全心為王爺大小事出謀劃策,王爺心思,許雍盡知。王爺大事謀劃失敗之際,還能惦記姑娘,可見王爺對姑娘深情。”
  劉青淡淡一笑,道:“若真如你所言,王爺便會派人來尋我,豈可一去杳無音信?這次你來,不是王爺吩咐的罷?”看許雍被問住,劉青臉上雖仍有淡笑,心裡卻有一絲澀意——說沒有一點點在意,那是自欺欺人,畢竟自己也曾心動,“所以,一切均是你自己胡想。你自己胡想沒有關係,劉青這粗鄙女子的清譽也微不足道,可你這麼說,把王妃、側王妃等女子置於何地?許大人,你不用再說什麼了,我是不會跟你去南昌的。”說完,不再與他們糾纏,運起功夫一閃而去。
  劉青知道那武士的功夫並不如她,更別說還帶著許雍這不懂武功的老頭,自是追不上她。當下不緊不慢地下得山去,找到存放馬匹的農家取了馬,直往杭州方向行去。
  中午劉青停下來打尖,吃過午飯後正喝著茶,那許雍和武士騎著馬,又追到了劉青吃飯的食鋪前。許雍下了馬,好半天才站穩了腳步,蒼白的臉上更無血色。他在武士的攙扶下走到劉青面前,嘴脣顫抖了很久,方才出聲:“姑、公子,前幾天許雍得到飛鴿傳書,王爺並未解懷,身體越來越差,還請公子看在相識一場的份上,去看一看他。”看劉青扭頭看著窗外沉默不語,他又道:“許雍帶的這位護衛,最擅長跟蹤之術。任公子走到哪裡,許雍雖慢,必會跟著公子,日夜不息。許某得王爺垂青,難報王爺知遇之嗯。看王爺消沉若此卻無能為力,痛在心裡,日夜難安,如今便是丟了這把老骨頭,也要竭力勸說公子去見王爺。”
  劉青嘆了口氣。她就一平常女子,一沒錢二沒權,這些人如此糾纏她,倒底是個什麼意思?朱權到底是個親王,雖已被朱棣壓下,但病虎終有餘威,要捻死她這個小老百姓也是輕而易舉的事。她雖不怕,但總要為劉大春一家作想——許雍既要她去勸朱權,自是已查清楚了她劉青的底細,否則,他怎麼放心招她到朱權身邊去?
  如此想來,既然她連死都不怕了,為了以後平靜的生活,她便不能硬生生地拒絕許雍的要求。還真不得不去南昌看看,朱權究竟打的什麼主意。畢竟她救過朱權一命,這些人,不會真的要她的命罷?

  第一百一十章:南昌相見

  不過,想是這樣想,劉青卻自有她的清高與驕傲。即便是南昌一行避免不了,她也不會讓人如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所以聽了許雍的話,她轉過頭來盯著許雍,冷冷笑道:“如果我不聽勸呢?莫非許大人還要綁了我?”
  “許雍不敢!許雍請求公子。”許雍面上盡是愁苦之色,緩緩跪了下去。
  劉青不喜跪人,也不喜別人跪她。看許雍來上這一招,她用內力隔空托住許雍,淡淡道:“許大人,這男兒膝下有黃金,劉青可受不住許大人如此大禮。”看看許雍還要糾纏,她站了起來,“行了,你回去轉告你家王爺,劉青忙完一點事,有空便去南昌探望王爺。你倆請回吧。”說完以最快的速度閃出門外,騎上馬飛奔而去。
  劉青怕許雍等人再來煩她,乾脆騎馬往小道上走,至於這道通往哪裡。她也不太在乎。事有輕重緩急,杭州之事,再大也大不過安全去。她現在最要緊的,便是藏好自己的行蹤。
  小心地走了一個下午,倒也沒再遇上許雍兩人,劉青心中稍定。傍晚時路過一個小鎮,為了謹慎起見,她還是遠遠地繞開了,一直騎馬跑到天黑,這才在野外生火做飯,與小懶一飯一茶地共進晚餐。飯後洗漱完畢,練了功,她靜靜地坐了好一會兒,發現並未有任何動靜,這下安下心來入睡。
  第二天上午又跑了一段路,劉青忽然煩了。她很不喜歡亡命天涯的這種感覺。想想這些人的手段,估計人家要是誠心找她,她也躲藏不了多久。頭上懸著的刀久久落不下來,那種難受勁,還不如直接給個痛快。而且根據她的直覺,朱權應該不會傷害她。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與其讓許雍等人因找不到她去找劉大春的麻煩,還不如她自己直面這個問題。
  所以中午遇上一個大鎮,她也懶得躲了,大大方方地在一家小飯館裡點了一菜一湯一飯,吃飽喝足正要結賬。忽然一陣眩暈直襲而來。
  “終於,還是來了。”劉青腦子裡閃過這一句話,便趴倒在了桌上,人事不知。
  等她再次醒來,發現自己正在一輛奔馳的馬車上,不用想就知道,這輛車是直奔南昌而去的。她動了動手腳,發現自己似乎被人點了穴,根本不能動彈。張張嘴發了發聲,話倒是還能說。不過,事已至此,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所以劉青乾脆又閉上眼睛,心寬的再次睡去。
  過了不知多久,車緩緩停了下來,劉青睜開眼睛,看著車廂的布簾。果然不出所料,車停後,許雍那張蒼白的臉便出現在布簾外。他看劉青睜著眼睛靜靜地看他,倒也不驚訝,面上沉穩地把布簾一一掛好。然後整整衣衫,緩緩跪下,向劉青叩了三個響頭,這才道:“姑娘,事急從權,許雍才出此下策,還請姑娘原諒。如有責罰,還請姑娘勸解了我家王爺再說。現在咱們就直奔南昌,許雍一會兒會請一個婆子來照顧姑娘,姑娘稍待。”
  劉青嘆了口氣:“行了,我知道你們的手段了。跑不了,也不想跑了。也不用請什麼婆子,把我的穴位解開吧。放心,我劉青雖是女子,卻也一言九鼎,既答應了你,絕不會半路逃跑。”
  許雍猶豫了片刻,還是點頭答應了。一會兒朱十過來,給劉青解了穴。劉青揉著有些麻木的手腳,心裡想,要是她也能學會這手點穴功夫就好了,這可是居家旅遊必備之好東東啊!
  車又往前走了十多分鐘,在一家酒樓停了下來,許雍過來道:“姑娘下車休息片刻,吃了飯咱們還要繼續趕車。”
  難道,真的是朱權想不開要人勸解?看許雍他們的行程安排得如此之急,劉青暗忖。她下了車,跟著他們進了酒樓,找地方解決了一下問題。待她出來時飯菜俱已備好。許雍看她出來。鬆了一口氣,客氣地讓了劉青兩句,三人坐下吃飯,飯罷復又匆匆又上了車。
  到了第五天上午,車便到南昌城。進城時,劉青下車對許雍道:“你既說勸解王爺,那能不能在不驚動別人的情況下,讓我見一見王爺?”她實在不願跟太多人打交道。
  許雍想了想道:“王爺身邊的護衛怕是瞞不過。”
  “護衛沒關係。”
  “那好,到時我會安排的。”
  車在南昌城裡走了一會兒,在一條深巷中停了下來。許雍在外面道:“寧王府到了,姑娘請下車。”
  劉青下得車來,只見巷子兩側是高高的灰白泥墻,雖然也有飛檐在樹間隱隱露出來,但與她想像中的碧瓦紅墻、雕梁畫棟全然不同。
  許雍看劉青面露詫異之色,苦笑道:“這裡原是布政司的官署,直接改為了寧王府,當今那位下的令,‘瓴甋規制無所更’。”
  劉青微嘆了口氣。她以前教過導遊,自是知道在這封建禮教時代,房屋的建築規制有著嚴格的等級制度。像這種降格居住,實際上是在政治待遇上對朱權的刻意侮辱。住在這裡,這布政司署衙裡的一磚一瓦,無時無刻不在揭著朱權的傷疤。他想不痛,怕都很難!可以說,朱棣這一陰招,還真是夠歹毒的,他太清楚朱權驕傲的個性了,他這種當著朱權封地子民的面、扇朱權一個耳光的做法,比直接殺了朱權更讓人難受!
  也難怪朱權想不開,他在這場奪權戰爭中,正是敗在了他自己對朱棣的重情重義上。現在朱棣坐了皇位,不但不對這個兄弟另眼相待,還要這樣刻意**!這種事換了誰。都要吐血三升。
  想到朱權那張鬱郁寡歡的臉,劉青不禁心裡有些難受。唉,也算相識一場,如能勸解他釋懷,就盡量勸解吧!
  “姑娘要想不驚動人,便得委曲姑娘從這裡進去。”許雍道。
  “哦,好。”劉青點頭。
  “那姑娘請跟我來。”朱十道。
  他們躍過那堵高墻,然後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個院子外邊,朱十在一棵樹下敲了十下,“嗵”的一聲,從院子裡跳出一個人來,喜道:“老十,你回來了?這位可是劉公子?”
  “九哥,這位便是劉公子。王爺情況如何?”
  “不好。”朱九長嘆一聲,對劉青上下打量了兩眼,拱手道:“劉公子請稍等,容我先通稟一聲。”
  “有勞。”劉青也拱手,心裡倒有些安寧,看來許老頭還真不是騙她。
  一會兒朱九出來了,道:“王爺有請。”
  朱十呆在原地不動,朱九帶著劉青從門口進了院子。沿大門的中軸線一直走到到正屋門口,那裡有兩位護衛一左一右守著,朱九走到台階下便停住了,正開口想跟劉青說什麼,正屋門“呀”的一聲開了,出來一個人,卻正是朱權。
  只見他臉上除有些蒼白,精神倒還好,看到劉青,他眼睛晶亮,微笑道:“你來了?”
  看著朱權眼裡的欣喜,劉青一路的不痛快終於舒緩了些,不過好臉色是絕不能給的。她嘲諷的笑笑道:“想不來都不行啊,你的手下把我綁架來的。”她不想告黑狀,可讓朱權誤會是她自己巴巴的送上門來的,比殺了她還難受。
  “什麼?”朱權一陣愕然,隨即臉上一沉:“朱九。怎麼回事?”
  劉青看朱九張嘴正要匯報情況,擺手道:“算了,他們也是一心為主。”
  朱權看了朱九一眼,沉聲道:“晚上再讓他們來領罰。”
  “是。”朱九拱手退下。
  朱權看了劉青一眼,溫言道:“進來吧。”說完轉身往他出來的屋子走去。
  那屋子門口此時伺立著一個人,這人四五十歲,白面無須,看見劉青走到門口,微笑道:“劉姑娘有請。”聲音尖銳,不像男人那樣低沉雄渾。
  劉青一愣:這就是傳說中的太監了?心裡想著,行動上卻不敢有半分耽擱,對那太監拱手微笑,抬腳進了門,目不斜視。這種身體有殘缺的人最是敏感,她可不敢露出半分好奇的神情。
  看劉青進了門,那太監並未跟進去,轉身把門給關上了。
  劉青進了門,抬眼看到的是一個大房間,大約有一百多平方米。這是名符其實的書房,一排一排高大書架上,滿滿都是書;最外面是一個博古架,架上擺著一些古董擺設和綠色盆栽,墻上還掛有一些字畫,給整個書房增添了幾許雅致。門口的對面是一排雕花木窗,只開了兩扇,臨窗一張大書案,不過書案上擺的除了文房四寶,還有酒壺和酒杯。
  “坐吧。”朱權走到書案後,指著他對面的那張椅子道。
  劉青正想開口,目光卻被墻上的一幅畫吸引。在一幅山水畫旁邊的那幅畫,竟然畫的是身著女裝的自己。畫中的劉青穿著天青色的女裙,挽了個簡單的髻,正一個人坐在一叢竹林邊泡茶,表情恬靜安詳,如一朵幽谷中盛開的蘭花,清雅出塵。這幅畫畫功精細,人物栩栩如生,便是畫中女子腳邊的一朵小花,都生動富有活力,可以想見畫師極為用心。
  劉青站在畫前,心情極為複雜。她沒想到竟然真的會有這樣一幅畫,卻又始終不敢相信真有這幅畫,雖然畫就在眼前!

  第一百一十一章:交談

  “咚咚咚。”門口傳來敲門聲。聽到朱權應聲後。剛才那名太監托著一個茶盤進來了,茶盤上是兩套蓋碗和一把壺嘴冒著熱氣的提梁壺。他靜悄悄地把蓋碗分別放到桌上,衝了水,便又悄然退出,輕輕掩上了門。
  “洪州白露茶,你嘗嘗。”朱權指著茶碗,開口道。
  劉青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掀開杯蓋,只覺一股清香直衝鼻端;再看杯裡,舒展的茶葉嫩綠成朵,茶湯清澈明亮。她用杯蓋輕輕拔了拔茶湯,感覺茶湯的溫度正好,輕啜一口,香、鮮、爽三味從舌尖直入心底。
  劉青心中讚嘆——難怪此茶被譽為歷代的“稀世珍品”,果然名不虛傳。此茶產於南昌境內海拔七百多米的西山中段,劉青還記得前世書上記載,朱權在他寫的《茶譜》上說:“洪州西山白露鶴嶺茶,號絕品。”但前世她並無緣喝到,沒想到今日會在寧王府喝上這茶。
  劉青不禁抬頭看了一眼對面朱權那張年輕俊朗的臉,此時的朱權正忙著為爭權奪利黯然神傷,還沒開始喜歡茶吧?那本《茶譜》更是還不知它影在哪裡。不過。難道朱權從現在開始就喜歡喝這茶了?
  “我本想過一陣,再親自去找你的。”朱權靜靜地看著喝著茶默不作聲的劉青道。
  劉青放下茶碗,抬眼看到朱權真誠的目光,淡笑了一下,搖搖頭:“其實沒必要。”
  朱權又靜靜地看了她一會兒,似乎想從她臉上看出她的真實想法。劉青在他的注視下,反倒心裡寧靜。她有一種感覺,這個男人,是不會傷害她的。一路忐忑的心此刻放鬆下來,彼此地位的懸殊讓她對面前的這個男人產生了一種距離感,坐在他的面前,面對他的雙眸,她反而沒有了前段時間面紅心跳的感覺。
  看到劉青在他的注視下仍悠然自得的喝著茶,朱權不禁有一種挫敗的感覺。他轉移話題:“許雍不是叫你來勸解我的嗎?有啥話就直說吧!”
  “我看你好得很,不用勸。”劉青看他中氣十足,哪有半分許雍說的那樣凄慘。
  “哼,那是,本王好歹是個男人,還不至於一蹶不振,連失敗的勇氣都沒有。”
  “那許雍怎麼一付天要塌下來的樣子?”
  朱權斜她一眼:“你要是跟人打架,一通拳腳下去,對手本來已無還手之辦,卻還是犟著不認輸,你會怎麼做?”
  “再給他幾拳,直到他認輸為止。”劉青不假思索道。看朱權鼻子裡“哼”了一聲,不屑地看她一眼,劉青恍然大悟:“你這是在示弱?”又疑惑道:“連許雍和朱十他們你都不信任?”看起來那老頭對朱權很忠心的樣子啊。莫非。這傢伙是煮熟的鴨子——嘴巴硬?
  “這樣許雍的表現才真實。”朱權懶懶道,“跟你們女人,說了你也不懂。”
  “我們女人都是很純潔善良的,哪像你們一肚子陰謀詭計。”劉青反脣道。說到女人問題她想起來了:“對了,你怎麼知道我是女人?”這問題困擾她很久了。
  朱權嘴角一翹,看著劉青似笑非笑道:“那段時間你把我抱上背下的,我要不知道我就不是男人了。”
  “你……”饒是劉青臉皮再厚也不禁羞紅了臉,站起來道,“不跟你瞎扯。有東西吃嗎?我餓死了。”說完便往外走去。
  “朱安,傳膳。”朱權喊道。
  “是。”那位太監在外面應道,轉身讓一護衛去傳膳。看劉青臉有些微紅地走出來,後面朱權也跟著出來了,朱安眼裡有一瞬間的詫異,繼而是滿臉欣喜。
  “你走哪兒去?”朱權在劉青後面出來,看劉青一直往院子大門方向走,不動聲色地問。
  劉青的臉終於恢復了正常,停下來轉身看著朱權,沒作聲。
  朱權看劉青停下腳步,也不說話,轉了個彎朝一間屋子走去。
  “劉姑娘,這邊請。”還是朱安識趣。趕緊出聲解圍。
  劉青看看大門。儘管她心裡很想現在就離開此地,但她也知道,要想趁此溜走,那是不現實的。好歹也得給朱權點面子,別把這頭獅子惹毛了。想到了裡,她轉過身來,跟著朱安身後也進了那間屋子。原來這是一間膳廳,面積是書房的一半大,雖只是膳廳,卻也布置得頗為雅致。
  劉青在朱權的下首坐定,便有人送上茶來,看那樣子,也是一個太監,不過年紀不大,大約十七八歲年紀。那人給朱權和劉青泡了茶,便垂手站在一旁,肅然不語。
  朱權看到劉青肩上還背著包袱,轉頭對朱安道:“一會兒吃完飯,把劉姑娘安置到虛竹院。”
  “是。”朱安鬆了口氣。他還真是為這事發愁,劉青一個姑娘家,按理說是該安排進內院去住的,但她又卻一身男裝打扮。如今王爺開口安排她住在外院裡,自己也就不必為難了。
  “我給你的玉佩,還在吧?”朱權問劉青。
  “哦。”劉青假意伸手進包袱,從空間裡調出朱權在歷口臨走時掛到她脖子上的那塊玉佩。
  玉佩一拿出來,朱安大吃一驚,不禁看了劉青一眼。
  朱權看這玉佩從包袱裡掏出來,頓時沉下臉,“哼”了一聲。道:“為什麼不掛在脖子上?”
  “我……我怕丟了。”掛脖子上哪有放在空間裡保險啊!再說了,脖子上還掛著那枚芥子玉佩呢,總不能掛兩塊吧?她又不是暴發戶!劉青看到朱權的臉有變鐵青的趨勢,忙把那塊玉佩遞給他:“還是還給你吧。這麼貴重的東西,我成天東跑西跑的,弄丟了可就慘了。”
  看著遞到面前的玉佩,朱權鐵青的臉開始變黑,咬牙切齒道:“掛脖子上,不許再取下來。”
  “哦。”劉青看朱權的臉像暴雨前的天空,乖乖把玉佩掛脖子上。反正這也不是什麼原則性問題,隨他吧隨他吧。
  朱權看劉青一付懵懵懂懂的樣子,不禁嘆了口氣解釋道:“你拿這玉佩,可以在任何錢莊一次性調用五千兩銀子。還有,如果你有麻煩,只要拿著這玉佩去找當地官府,官府自然會出面幫你解決。”
  “這麼厲害?”劉青呆了呆,忙從脖子裡掏出玉佩,仔細端詳。她原來只知道這玉佩本身值錢,以為是朱權報答她救命之恩的酬謝,可沒想到這東西還是銀行卡和護身符。這世道,百姓如螻蟻啊。有個護身符,再好不過了。
  朱安看劉青興高采烈地把玉佩放進衣領裡,沒有再推拒的意思。張了張嘴,但終沒有說話。
  等劉青把茶品完,菜已上齊了,六菜一湯。朱權接過朱安遞給他的飯,對劉青道:“吃吧。”埋頭開吃,不再說話。
  劉青看著面前小太監給她盛的飯,本想張嘴說話,但看看朱權一付“食不言,寢不語”的樣子,也慢慢吃起來。早上她就吃了兩個包子,早餓了。雖桌上沒有山珍海味。但寧王府的廚子手藝相當不錯,劉青足足吃了兩碗飯,才放下筷子。朱權吃飯極快,三碗飯早已下肚,正端著湯慢慢喝著,把朱安看得咧嘴直高興。
  看劉青撫著肚子放下筷子,朱權問道:“剛才你想說什麼?”
  “‘朱門狗肉臭,路有凍死骨’,我一直以為你們皇家會比較奢侈,沒想到你的膳食會是這樣的。不會是你四皇兄連飯都不給你吃吧?”
  朱權嘆口氣道:“我父皇出身貧苦,最是痛恨鋪張浪費,常說:‘古王之興,未嘗不由於勤儉;其敗亡,未嘗不由於奢侈。’總告誡我們要儉樸。父皇雖已不在,此話猶在耳邊,須臾不敢相忘。”
  劉青點點頭表示贊同,卻不說話。朱元璋確實是個好皇帝,除了殺人比較多以外。不過無論功過好壞,都不是她這個小老百姓能評價的。
  朱權沉默了一會兒,轉頭吩咐小太監:“小六子,把茶具擺到竹林邊。”站起來對劉青道:“走吧,帶你看看你住的院子,然後我要喝你泡的茶。”
  劉青站起來,正要拿包袱,朱安上前一步道:“劉姑娘,讓奴才幫您拿著包袱。”
  “有勞公公。”劉青笑著拱了拱手,空著手跟著朱權出去。別人的好意是不能拒絕的,否則倒會得罪人。
  虛竹院就在剛才那個院子旁邊,格局一樣,面積稍小一些。朱安打開正屋讓朱權和劉青看過,又招來兩個丫環,對劉青笑道:“這是靜然和默然,專門伺候姑娘,姑娘有什麼儘管吩咐她們。”
  劉青點點頭,入鄉隨俗吧,再說,如果沒有王府的人。她想要點啥東西都不方便。她又轉頭對朱權道:“王爺,能不能讓他們都叫我劉公子?”
  “也好,住在外院穿著男裝叫你姑娘也是不便。”朱權微頷首,又吩咐朱安,“明兒給劉姑娘做幾身女裝。”
  劉青忙擺手:“不用了。”
  朱權看都不看她一眼,轉身出了虛竹院,劉青的抗議被直接無視。
  朱安看劉青腳步頓了一頓,催道:“姑……劉公子,請吧。勁松院有一處竹林在小溪旁邊,在那兒喝茶最是清雅。”
  其實做幾套女裝劉青還是樂意的,女孩子嘛,愛美之心人皆有之。這幾個月來整天穿著千篇一律的男裝,也實在讓人膩味。只是朱權這態度太讓人著惱!不過,他的霸道劉青也不是領教一回兩回了,還真拿他沒辦法。

  第一百一十二章:涅磐

  劉青跟著朱權後來又回到了勁松院。路上朱安倒也介紹了一下王府布局。外院由原布政司署衙改成。除了朱權在外院的住所勁松院和幾個待客的院子以及下人房,主要處所是朱權辦理事務的承運殿;內院則是進行了重新修繕,占的面積頗大。
  說話間已到了竹林處,小六子早已把東西都備好,靜等在一旁伺候。朱權走過去,大馬金刀地坐下,悠然等劉青泡茶給他喝。
  劉青在虛竹院的時候並沒把她的包袱放下來,好方便她從空間裡拿東西。此時見了桌上準備的蓋碗和白露茶,笑著對小六子道:“你把這三才杯收起來,這白露茶也拿去另包一斤給我。”
  小六子看向朱權,見他家王爺點點頭,回了一聲“是。”動手收拾蓋碗,然後進了茶水間。
  劉青又從包袱裡拿出兩斤紅茶,遞給朱安:“你們王爺有胃病,白露、西山、廬山雲霧等綠茶刺激性較大,多喝對胃不好。我手上這茶,叫紅茶,經過發酵,已沒有什麼刺激性,而且還有養胃的功效,以後你們可以給王爺多喝這種茶。”
  朱權見了。對朱安笑道:“這茶還是本王陪著劉青製作的呢。”正說著,卻見劉青又從包袱裡一個一個地掏出功夫茶具,他挑眉對劉青道:“你那包袱怎麼像百寶囊,什麼都有?”
  “行走江湖,我的家當不放這兒放哪?”
  朱權笑笑,又問:“你怎麼會製作這些茶?西山茶也是你製作的吧?”
  劉青沉下臉:“你調查我?”
  朱權避開她的目光,苦笑著低聲道:“這些年,謹慎已成了習慣。”
  站在一旁的朱安看劉青沉著臉不說話,插嘴解釋道:“調查姑娘這事,王爺並不知道,是朱六等屬下做的,畢竟護衛王爺的安危是他們的職責……”看朱權擺擺手,忙住了口。
  劉青自許雍找到她後,她便知道,這些人一定會去調查自己的,而且設身處地的想想,這也沒什麼錯。只是這種被人懷疑的感覺真不好受。要知道,如果沒有她,朱權也就不會坐在這裡等茶喝了。不過,他命不該絕,如果沒有她,大概也會有別人救他的。
  劉青把茶具拿出來,開始燒水,然後用清水把剛拿出來的茶具洗了一遍,坐下,靜等水開。
  小六子早已把白露茶拿來了,見氣氛不對。只是捧著茶葉站在一旁。
  水開了,劉青洗杯、投茶、衝水、淋壺、刮沫……一套茶藝做下來,只看得朱安和小六子眼花繚亂。尤其是小六子,他看向劉青的目光已帶著敬佩和崇拜了。這小六子是專門伺候朱權茶水的,泡茶手藝也甚是高明,可從未見過這般手段。看劉青一套做下來,泡出來的茶湯明澈紅亮,他早已兩眼放光,恨不得自己也能嘗上一口這新茶,也來試它一次剛剛記在心裡的程序步驟。
  劉青把一杯茶放在朱權面前,然後拿起自己的那杯,慢慢喝起來。
  “謝謝。”朱權看著這杯茶,說道。
  這聲“謝謝”把三人都嚇了一跳。朱安和小六子是從沒聽過王爺謝過誰,不管別人幫王爺做過多少事、做出多大的貢獻,王爺也只是表揚,而不是感謝,所以他們心裡的驚訝自是不用說。而來自文明用語早已成為習慣的劉青,也被朱權嚇了一跳——跟他相處十幾天,早已對這人的脾性了解了個透徹:他早已被人伺候慣了,在他意識裡,所有人為他服務都是應該的。不但應該,而且還該感到榮幸。所以現在咋一聽到他說“謝謝”,趕緊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天。
  “看什麼?”朱權奇道。
  “我看看,今天太陽是不是從西邊出來的。”劉青把杯裡的茶喝乾,又提起茶海給自己斟了一杯。
  朱權看朱安和小六子咬著嘴脣,臉色變得通紅,明顯在忍笑,徹底鬱悶了一把。
  劉青道:“在我十歲那年,上山打豬草遇到一個道士,他收我為徒,我身上的本事都是他教我的,他希望我能把他教我的本事發揚光大。所以,除了西山茶和紅茶,接下來我還要製作青茶和黑茶,這也是我女扮男裝奔走各地的原因。”說到這裡,她忽記起什麼,從包袱裡拿出二兩茶來:“這茶叫太平猴魁,長在高山懸崖上,需得訓練小猴去采摘,所以叫這名字,極為難得,是你走後我到黃山腳下製作的。你嘗嘗。”叫過小六子,把茶遞給他,又他手裡接過白露茶放包袱裡。
  “好。”朱權點點頭,看著劉青,眼神複雜,“你……還是要走?”
  “為什麼不走?”劉青奇道,“對了,求王爺一件事。”
  “說。”朱權的眼睛一亮。
  “我女子的身份。希望王爺幫我保密。你也知道,一個女子行走江湖終是不便。”
  朱權看著她,沉吟了好一會兒,似乎有話不知應如何說。半晌,他方道:“其實你不必這樣辛苦的,我幫你可好?”
  劉青搖頭:“不辛苦,看著這些茶從自己手中誕生,我很開心。”
  朱權靜靜凝視快樂而堅定的劉青,眼睛裡的愉悅逐漸被落寞和孤寂所代替,他看向蜿蜒向前的小溪,輕嘆道:“是啊,人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人人有自己努力的方向……”
  午後的光輝透過竹葉照在他英俊的臉上,他眼裡的憂慮與蒼涼,讓劉青深深嘆惜。她能明白,一隻展翅高飛翱翔於天地間的蒼鷹,如今被人剪斷雙翅、砍掉雙腳丟棄在一口深井裡,這種痛苦不是三言兩語就能化解的。對面這個男人,該有著怎樣堅毅的意志才能做到如今的這般平靜。不過,或許正是這樣一個機緣,才讓他在文化上有所建樹。
  “你……還想要東山再起麼?”
  朱權搖搖頭:“手中無兵無權,東山再起無疑痴人說夢。更何況,廬山一劫、王府的建制。無不是在特意消磨我的意志,是在告誡我,我的一切都時刻在他的掌控之中,哪怕是生死。我要再不死心,還想掙扎,這種種打擊還會源源不斷、接踵而來。”
  他低嘆一聲,又道:“成王敗寇,我很明白。只是本王今年才二十五歲,想想此後漫漫餘生,都要在這牢籠裡慢慢等死,心情總是鬱郁難歡。”
  劉青給他斟滿茶杯。然後捧著自己的茶杯輕聲道:“我給你說個故事吧。”見朱權眼光轉過來,道:“從前有一位老和尚,他身邊聚攏著一幫虔誠的弟子。這一天,他囑咐弟子每人去南山打一擔柴回來。弟子們匆匆走到離山不遠的河邊,個個目瞪口呆。只見洪水從山上奔瀉而下,無論如何也休想渡河打柴了。無功而返,弟子們都有些垂頭喪氣面對師傅,唯獨一個小和尚神情平靜。師傅問他是何緣故,小和尚從懷中掏出一個蘋果,遞給師傅說,過不了河,打不了柴,看見河邊有棵蘋果樹,我就順手把樹上唯一的一個蘋果摘來了。後來,這位小和尚成了師傅的衣缽傳人。”
  她看著朱權,道:“此路不通又何妨?這世上的路千千萬,奮鬥的目標也有千千萬。我們要做的,只是根據現實情況,及時調整我們的心態和目標。不能在政治上有所成,可以在文化、藝術上名留千古。以你的才能,這些,你完全可以做到!”
  朱權抬頭看她,目光灼灼。
  劉青舉起茶杯,又道:“你知道,我為什麼那麼喜歡茶麼?你看這茶,於嫩葉時被人折下,用風吹,用太陽曬,用鍋炒,用火烤,經過了千般萬般的錘煉,按理說,它該被揉虐至死了。然而經過沸水一激,它卻重生了,它如鳳凰般完成了自己的涅磐,呈現出另一種境界來——它除去了苦和澀,變得清香沁人、甘醇甜爽。獲得了世人的喜愛和敬重。”
  朱權低頭看著茶杯,一臉凝重,陷入沉思,良久,展顏對劉青鄭重道:“謝謝!”
  站在一旁的朱安,悄悄抬起手臂,用袖子抹去眼中的淚水。他忠心耿耿地跟在王爺身邊二十多年,看著王爺出生、長大,王爺聰慧、果敢、剛毅、胸懷大志,小小年紀便出類拔萃,訓練出一流的軍隊,被贊有“善謀”,讓他老懷大慰,欣喜跟對了主子,從心底裡敬佩這個小主子。然而這一年來,眼看著王爺奪權失敗,死裡逃生,連番打擊使他消沉痛苦,自己都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卻無能為力。多少人來勸過王爺,王爺一概不理。那些人其實都沒勸到點子上,不是空白無力地勸王爺想開些,就是看不清現實勸王爺重整雄風、東山再起。
  他滿懷敬佩地看著劉青,他原也聽朱六說起過這姑娘勸解王爺的話,當時只以為朱六誇大其詞;待許雍說要請這女子來勸解王爺時,他更是不以為然——一個小小女娃,識得幾個字就不錯了,能有何見地?
  然而如今親耳聽到她的諄諄勸解,親眼看到王爺聽了她的話精神振奮,他不禁老淚縱橫。他實在想不通,這年紀輕輕的小小女子,竟然比那些滿腹經綸的男子們都有見識:竟能看透這種種跡象,給王爺指出了一條明路。確實啊,憑王爺的滿身才學,要想在學問或其他方面名垂千古,也不是什麼難事!
  他朱安,雖是閹人,卻也曾飽讀詩書,看盡人世百態之人。這世上讓他敬佩的人不多,如今這劉姑娘,已為其中一個!

  第一百一十三章:一抒胸臆

  “聽說這南昌有座梅嶺,不知離這兒遠麼?”劉青轉頭問朱安。
  “回劉姑娘,梅嶺離這兒不遠,騎馬向西大約一柱香的功夫便到。”朱安態度極為恭敬。
  “王爺可有時間陪我一遊?”劉青對朱權笑道,她希望朱權能走出去,散散心。看到朱權的處境和苦悶,她忽然為自己這南昌一行感到幸運。
  中國茶史上歷來就有“茶興於唐,盛於宋”的說法,在唐之前,盛行的是煮茶法,就是蔥、姜、橘皮等加鹽一起煮;唐時流行煎茶法,把餅茶烤後碾碎再篩過,水一沸時加鹽,二沸時舀一瓢出來,加入茶末攪勻,水三沸時把瓢裡的水倒回去,停火,形成茶沫,最後酌盞分茶;宋時流行張宇初老道行的點茶法;元朝時香料調料與茶混煮的習慣被摒棄,“玉磨末茶一匙,入碗內研勻。百沸湯點之”,在飲茶方式和革新上為後世打下了基礎。
  而飲茶風尚發生了劃時代意義的變革的,是明朝。這時候,宋元時期“全民皆鬥”的鬥茶之風已衰退,窮工極巧的餅茶被散茶所代替,盛行了幾個世紀的唐烹宋點也變革成用沸水衝泡的瀹飲法。
  而對飲茶方式的變革影響比較大的,就是明朝的寧王朱權。他最早提倡飲茶方式從簡,並且在實際操作上改革了傳統的茶具和茶藝。他簡化了茶器,摒棄了古人崇尚的金銀製品,追求自然、簡樸的石、竹等自然之物,對茶的要求,也是以葉茶之最。
  而現在,劉青有幸穿越明朝,有幸認識朱權,有幸能親眼目睹朱權這個歷史上對茶有重要意義的人,慢慢愛上茶、研究茶的過程。這對於一心喜愛茶文化的劉青來說,那感覺就跟現代時追星族能近距離接觸自己傾慕的明星一樣。
  所以現在在確認了朱權對她沒有傷害之心之後,她對於在寧王府住上幾天倒也不再排斥。
  “現在?你旅途勞頓,還是明日再去吧。”朱權道。
  “我一點都不累。現在還是中午呢,這梅嶺又不遠,上山走走正合適。”
  “那走罷!”朱權倒也乾脆,說完便站了起來,朝院門走去。剛走了幾步,他停了停腳步,回頭看劉青已跟來,才緩步前行。
  出了院門,朱六幾人跟了上來。小六子向朱權施了一禮道:“奴才去叫人備馬。”飛也似的跑了。
  待他們走出大門口。已有幾匹馬和一大群人站在門口候著了。
  “朱義,你過來。”朱權喚著。
  一個面相精明的中年人跑上前來,給朱權施了一禮。朱權對劉青道:“這是我王府大管家,名叫朱義,有什麼事儘管差人找他。”又對朱義吩咐道:“這位劉青劉公子是本王的救命恩人,須得盡心伺候,不得有絲毫怠慢。”
  “是。朱義見過劉公子,公子大嗯,寧王府全府上下莫不感激涕零。”朱義恭敬地跪下,給劉青行了一個大禮。
  劉青忙把他扶起來,對這古人動不動就下跪的習慣無可奈何。
  朱權、劉青、朱安、朱義再加上朱六幾位共十人,騎著馬浩浩蕩蕩地朝西而去。到了山下,把馬栓好,留朱十一、朱十二看馬,其餘八人拾級而上。
  梅嶺位於南昌西郊十五公里處,在江南最大的“飛來峰”上。原名飛鴻山,早在漢朝初年,就辟有驛道。西漢末年,南昌縣尉梅福為抵制王莽專政,退隱西郊飛鴻山。後人紀念他的高風亮節,在嶺上建梅仙壇。嶺下建梅仙觀,改飛鴻山為梅嶺。又因位於南昌城西,又名西山。梅嶺西臨鄱陽湖,北與廬山對峙,方圓一百五十平方公里,是中國古典音律和道教淨明宗的發源地。它以峰巒之旖旎,溪漳之蜿蜒,谷壑之幽深,岩石之突兀,雲霧之纏繞,風光之掩映,組成了梅嶺“翠、幽、俊、奇”的特色,素有“小廬山”之稱。自古以來,“洪崖丹井“、“西山秋翠”、“銅源三群”(瀑布群、梯田群、水碓群),就是文人騷客爭相題詠的著名景觀。
  朱權被押送到南昌後,便經歷了廬山之禍,從祁門回來後又借酒澆愁閉門不出,對南昌這地方連東南西北都還分不清。
  朱義作為大管家,主要業務就是管理王爺之大小事,對當地的各種情況自要了解清楚、爛熟於心,以備王爺隨時相問。此時朱義一邊爬山,一邊介紹梅嶺。朱義雖已四十多歲,但爬起山來並不輸於朱六等人,氣不喘、腿不抖;而且一路走來,梅嶺由來,各處景點傳說,信手拈來,無不生動詳實,讓人聽得津津有味。
  劉青暗自嘖嘖稱讚:看來。這大管家還不是一般人能幹的,要能言善辯,見多識廣,隨叫隨到,任勞任怨……
  想到這裡,她想起了前世看到的一個笑話,忍不住笑起來:有一富婆去夜總會找樂,老闆娘給富婆挑了幾個帥小夥,富婆搖了搖頭表示不滿意。老闆娘又挑了幾個身體強壯的,富婆還是搖頭表示不滿意。老扳問那富婆:“你到底想要什麼樣的?”富婆回答:“我要體力好、精力旺盛、能熬夜、能創新、隨叫隨到、任勞任怨、上知天文、下通地理,兼有博士之頭腦與小丑的幽默,無論是警察還是律師、醫生還是黑社會,都能應付。”老闆一下樂了,張口喊到:“搞旅遊的,出來接客啦!”
  “你笑什麼?”朱權見了,問道。
  “啊?我聽朱管家講得生動有趣嘛。”劉青哪敢講那個笑話。
  “是嗎?本王怎麼沒聽到哪裡有什麼好笑的?”朱權狐疑地看了劉青一眼。
  劉青不理他,兀自看風景。這山上到處翠竹生幽,常有寺廟道觀隱於綠色山林之中,時有朱墻綠瓦露出一角,煞是好看。
  大概用了差不多兩個小時,大夥爬上了梅嶺主峰。這梅嶺主峰海拔在八百二十米左右,視野開闊,站在山頂。“一覽眾山小”,四周都是綿延不斷的綠色林海,遠處影影綽綽是南昌城。
  朱權看著腳下他的領土,久久沉默不言。良久,才道:“本王本可站在半山,閑看風景,卻被脅迫往山頂攀登;差不多攀到頂峰時,又被人一腳揣到山腳,壓在山石之下,動彈不得。劉青你說,換了你。你又怎麼甘心?”
  劉青嘆口氣,道:“不甘心又如何呢?如果沒有能力改變環境,只能改變自己去適應環境。”
  望著身旁惆悵的朱權,遠處殘照的夕陽,綿延的山峰,渺渺遙遙的南昌城,經歷過前世今生的劉青感慨萬千,不禁低聲吟道:“名利競如何?歲月磋砣。幾番風雨幾晴和?愁山愁水愁不盡,總是南柯。日落萬山巔,一片雲煙。望鐘樓閣有天邊,唯有鐘聲攔不斷,飛滿江天。”
  “名利競如何……總是南柯……一片雲煙……”朱權喃喃重複,凝望著遠山,眼光迷茫,終嘆道:“本王倒也不是貪戀那‘一覽眾山小’的權勢,也不是看不穿這過眼雲煙,只是被人踩在腳下的滋味實在令人痛苦。”
  劉青點點頭,道:“王爺,我小時候住在山裡,心情不好時,就會爬到山頂,對著群山大聲喊叫,心情會覺得敞亮許多,心中郁氣得以盡情釋放。要不王爺您試試?”
  “這……不好!”朱權搖搖頭,這與他從小受到的沉穩持重的禮儀教育太相悖了。
  “這裡又沒別人,用不著老端著架子,會很累的。再者說了,大丈夫處事當不拘小節。”劉青聳聳肩,對著遠處大喊:“啊~~~~”
  這一聲把大家嚇了一跳。朱權敲了劉青一下腦袋:“瘋丫頭。”
  劉青搖搖頭:“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唉!”說完對著群山又大喊起來,還拉著朱安道:“安公公,朱六,你們也喊吧,會很舒服的。”
  朱安等人都知道劉青用意,也都配合地大喊起來:“啊~~~~”
  “啊~~~”朱權被劉青一激,豪氣頓生,也放聲大喊起來。
  “還真是痛快啊!”朱權喊了幾聲。“哈哈”大笑起來,只覺心裡這段時間以來郁積的悶氣一掃而空,心頭豁亮,甚是痛快!
  “啊~~~”朱全等人也喜笑顏開。前段時間王爺生死不明,獲救回來後又不開心,朱安、朱義等人也是一肚子郁氣,這下喊完之後,只覺,雲開霧散,陰霾盡去。
  劉青看著朱權臉上露出的輕鬆笑容,在夕陽的餘輝下,顯得異常俊朗,她忽然感到十分的輕鬆快意。能在此時能為朱權做點事,讓他展顏開懷,她還是覺得很開心。
  “對了,青兒,你剛才那句‘別人笑我太瘋癲’,可有全詩?”下山的時候,朱權忽然想起剛才那首詩,不禁問道。今日劉青所吟之詩實在太令朱權驚艷了,他實在不相信一個小山村長大的女孩竟有這般才學。可他自幼博覽群書,卻從未聽過這兩首詩,不是她所作又出自何處?朱權深深凝視著劉青,他發現自己對眼前的女孩越來越看不懂,這女子身上漸漸展現出來的智慧,如光芒一般炫目,讓他移不開眼睛。

  第一百一十四章:賞心樂目之事

  “呃。”劉青摸摸鼻子。一時感慨,順口吟來,實在沒想到這些詩都是這時代還沒出現的,而唐寅《桃花詩》裡的“不事權貴”的思想實在不好在朱權面前吟誦,她遮掩地笑笑道:“哪有什麼全詩。興之所至,順嘴胡謅而已。”
  朱義看王爺高興,趁機道:“此時天色已晚,明兒王爺可與劉公子到這梅嶺山麓的歸園茶居看一看。這歸園茶居是這上個月開業的一家茶園,挑了這梅嶺最好的風景處,建起亭台樓閣,引來山泉活水,造了一座風雅園子。按理說這樣一家茶園原也不稀奇,做生意嘛,誰不出點新鮮玩意。可奇的是,這茶園不招徠客人,反是拒人門外,專挑那些或有詩名,或有畫名,或是德高望重的文人雅士,按名望高低給他們送上金銀銅木卡,成為他們的會員。如果不夠風雅沒有才學。哪怕是王孫公子,也進不了這個門。所以南昌的才子以能成為這歸園茶居的會員為榮,各地的文人雅士也願意到這個彰顯身份的地方來聚會。他們發展新會員的手段也很奇特,那就是每月有一次考試,由會員中有名望的人出題,然後再由他們做評判,選擇前十名成為新會員。所以能進這茶園的人都是風雅有學識之士。這茶園一成立,便有人把一張金卡送給王爺,那時王爺不在南昌,小人便代王爺收下了。現在劉公子來南昌,王爺不如明日與劉公子到這茶園散散心?”
  “哦?這茶園這麼好?那倒要去看看。”朱權大有深意地看劉青一眼。
  劉青摸摸鼻子。她的情況大概沒有朱權不知道的了。不過這樣也好,南昌的歸園茶居至少有一個很牛的靠山,不用再擔心有人搗蛋。
  回到寧王府已是酉正已過,即現代的六點多鐘,劉青跟朱權在勁松院吃了晚飯。這一次大概朱權吩咐過了,桌上全是劉青愛吃的菜,劉青兩世都是草根,所以愛吃的菜也就是些家常菜,但這家常菜也架不住人家寧王府廚師的廚藝高超,愣是把這些最常見的菜做出了不常見的味道,吃得劉青差點把舌頭都咬了下去。
  朱權吃飯仍很快,但動作優雅,自小所受的貴族教育在此細節上體現了出來。他還有空兼顧劉青,時不時幫她夾兩筷菜,看劉青吃得開心,他嘴角一直噙著笑意。原來在祁門的時候大概擔心自身的安危,他總是沉默寡言、眉頭緊鎖;現在好像心情好了很多。至少劉青這一天看到他臉上的笑容要比那十幾天都多。
  “說了我不愛吃雞腿。”劉青看著朱權夾到她碗裡的雞腿皺眉。
  “看你好似又瘦了些,吃掉。”朱權一付不容反抗的樣子。
  劉青無可奈何。對面這傢伙的霸道她領教得太多,不涉及原則的問題她也懶得反抗了。至於朱權幫她夾菜她倒不覺有何不對——中國是禮儀之邦,這餐桌禮儀就是講究給人夾菜,以示熱情。這一路行來借宿人家時,這種熱情她領教了不少,在朱權家裡再領教一次也很正常。
  不過,她苗條得正合適好不好?這傢伙的審美觀難道退化到唐朝去了?
  “小六子,一會兒吃過飯,你給劉姑娘展示一下你的泡茶手藝。”朱權看劉青乖乖地啃雞腿,滿意地點點頭,對伺候在一旁的小六子吩咐道。
  吃過晚飯出來,小六子已在竹林邊把茶具擺好了。
  “啊,這是……”劉青看著茶席上擺著琳琅滿目的精美致極的茶器,驚喜地叫道。
  “你喜歡就好。這是小六子專門在宮裡學到的沏茶手藝,一會兒讓他演示給你看看。”朱權笑道。
  “你也很喜歡吧?”劉青趕緊抓緊時間採訪一下朱權。
  朱權搖搖頭,在椅子上坐下:“我一看這滿滿一桌子茶器我就煩,以前事忙得很,哪有那閑功夫來看他弄這個?而且渴了的時候,看他半天泡不好一杯茶,我就狠不得把這一桌子東西扔掉。也就是看了你泡茶。我才知道泡茶原來可以如流雲拂般,讓人心靜如水。”
  劉青看著他愣了半天,這才啞然失笑——原來,飲茶方法的改革者朱權,是因為看著這滿桌的茶器太繁雜,這才簡化了茶具?是因為等茶喝等得不耐煩,這才改革了泡茶的方法?
  有趣有趣,實在是有趣。她咧嘴笑起來,要是讓她再穿越回現代,寫一本《我與朱權不得不說的故事》,怕不得迅速紅遍茶界?
  “一個人站在那裡傻笑什麼?”朱權看著她,挑眉著。
  “哦,太精美了這茶器,看看,茶磨、茶帚、拂末、茶筅、建窯茶盞、黑漆茶托、玳瑁茶末盒……還真應有盡有啊。”劉青圍著茶席轉了一圈,嘖嘖讚嘆道。
  待劉青到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下,朱權才對小六子頷首道:“開始吧。”
  月夜下,看著身著白衣面目清俊的小六子在竹林邊動作優美地擊拂著點茶,劉青心中對中國茶藝美的感受,讓她不能自抑,不禁吟道:“兔毫紫甌新,蟹眼青泉煮。雪凍作成花,雲閑未垂縷。願爾池中波,去作人間雨。”
  “以前並未覺得這茶泡得如何美,聽你這麼一吟,還真感覺到了一種意境。”
  “是啊,這便是茶之道也。”劉青看著小六子遞到她手中的茶盞,“手持茶盞,擊拂出一碗抹茶。在這擊拂的過程中用心體會,領略茶盞、茶筅與茶末的關係,讓它們相互激賞,達成曼妙湯花,看茶末淡雅中竟有令人驚艷的濃稠,這是怎樣的賞心樂目之事。世間所有塵囂都消散不見,心中只有美,只有靜,只有安寧。”
  朱權凝視著手中的那盞茶,抬頭看向劉青的目光,灼灼閃爍。
  茶罷,劉青回到了虛竹院,一夜安睡。第二天一早她在既定時間醒來,找了個合適的地方,練了幾趟拳。這虛竹院裡除了兩個丫環和兩個灑掃的婆子,並無其他人,而且這四人也很安靜,她不喚人都不會來打擾她,大概是得到了吩咐。她能感覺到這四人也有一些粗淺的武功在身。是不是這寧王府全府皆兵呢?這也是朱權被奪了兵權還會被朱棣猜忌的原因吧!
  大約七點半鐘的光景,朱權過來了。他看上去昨晚睡得不錯,神采奕奕的;穿了件墨綠色的緞子衣袍,袍內露出銀色鏤空祥雲鑲邊,腰系玉帶。更是襯得他清俊的臉上面如皎月,眼如點墨。
  隨他進來的除了朱安,還有幾個下人,捧著各色早餐魚貫而入,把早餐放到膳廳後便退了下去。
  劉青跟著朱權到膳廳坐下,開口道:“等會兒去歸園茶居,能不能不要跟人說我跟茶居的關係?”
  “為什麼?”朱權親手給劉青挾了個包子。
  “低調一些會比較舒服,我不喜歡別人注意我,我喜歡坐在下面看戲,不喜歡站在台上演戲。誰都不認識你、不注意你是很好玩的,你要不要試試?”
  朱權“哼”了一聲。卻若有所思。
  劉青看朱安伺立一旁,問道:“安公公,等會兒你可是一起去歸田茶居?”
  “奴才倒想去見識見識姑娘的茶居。”朱安笑答著,看著滿臉笑容的朱權,心裡很是高興。
  “看什麼,本王可有說不許你去?”朱權抬眼笑罵道,看得出他與朱安的感情比較深厚。
  “多謝王爺。”朱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既如此,安公公你去用早膳吧,這裡不用你伺候了。”劉青估計朱安沒吃早餐——主子沒吃,奴才哪敢先吃?但如果一吃完就出發,朱安豈不要餓著肚子?不過她可不會再幹邀請下人一起吃飯的事了。
  “去吧。”朱權對朱安點了一下頭,轉過頭對劉青笑道:“你這是罵我不體恤下人?”
  劉青搖搖頭:“只是設身處地罷了!”
  “設身處地?”慢慢退到門口的朱安,聽到這個詞,停頓了片刻,心裡涌上一股暖流。
  南昌的歸園茶居就在梅嶺山麓離城裡較近之處。白墻黑瓦的徽派建築,若隱若現地映青山綠樹間,甚得“猶抱琵琶半掩面”的韻味。朱權一行騎馬到時,園子裡已有人迎了出來。
  只見一個三十多歲掌櫃一樣的人帶著幾個清秀小廝站在門口,見朱權等人下馬,忙跑上來見禮:“恭迎王爺!南昌歸園茶居掌櫃李義見過王爺。歸園茶居自開業之日起,便奉上金卡以待王爺。今日王爺能光臨茶居,小人們真是喜出望外。”
  朱權點點頭,看了劉青一眼,道:“你們陸公子和李公子都不在?”
  “回王爺,陸公子到各地巡視茶具的銷售情況去了,而李公子十日前動身去杭州籌備新店的開張事宜,還有一位劉公子小人從未見過。不知王爺要來,三位東家未能在此恭候王爺,還請王爺恕罪。”王爺竟然對咱這小小茶居的事了如指掌?李義頓時一頭冷汗,復又跪下,低頭猛想平時有沒有做過什麼不好的事。
  “嗯,起吧。帶路!”
  “是,謝王爺!王爺這邊兒請。”李義站起來,抹了一下汗,側著身子引領大家進去。一邊走,一邊給朱權他們介紹各處建築的名稱和用途。
  “這園子是誰建造的?”朱權出身高貴,見過的園林也不在少數。可仍驚嘆於眼前的造園手段。
  “回王爺,這是李植公子的手筆。”李義恭敬地答道。
  “哦?李公子師從何人?”

  第一百一十五章:如果那是你

  “聽李公子說,這些造園手法都是劉青公子所授。”
  朱權等人都一愣,轉頭看著劉青,顯然這答案大大出乎他們的意料——劉青就一鄉下女子,就算是所遇名師,識些字、制些茶、會些武功、有些見識,這也就罷了,這園林建造可不是玩積木,哪裡是一般人能做的?那必得胸中有大丘壑之人方敢下手——這砸的都是錢哪!
  聽到李義的回答,劉青也愣了一下。她沒想到李植會把功勞都放到她頭上。看到人人都看向她,什麼叫“眾目睽睽”,劉青算深刻領會了。不過這時反駁也不行,謙虛也不妥。算了,咱心理素質好,裝著沒看見,還是看風景吧,風景多美啊!
  “這也是你那道士師父傳授的?”可朱權顯然不想放過她,輕聲問道。
  “無非是‘師法自然,道法自然’罷了。”劉青笑笑。
  “師法自然,道法自然?”朱權喃喃道,看著眼前景色。陷入沉思。良久,他極有興致地道:“嗯,確實如此!你詳細說說。”
  李義是李植的一個遠親,並未見過劉青。他看一提到園林建造,大家都瞧著跟著寧王走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心裡直納悶——難道這是一位園林建造大師?沒聽說過有這麼年輕的建造大師啊?但王爺說話,他一介草民哪敢多嘴問話,只好豎起耳朵聽。
  只見劉青道:“具體而言,便是‘雖由人作,宛自天開’。你看這人工堆砌的山,其石紋、石洞、石階、石峰等都必要顯示自然的美色;再看這人工的水,岸邊亂石嶙峋,曲折自如,水中波紋層層遞進,也都顯示自然的風光;而所有建築,其形與神都與天空、地下自然環境吻合,同時又使園內各部分自然相接。”
  “嗯,正如畫家作畫,素材既取於自然,卻又高於自然,使之更加完美,更具意蘊。”朱權看著眼前之景,點頭道。
  “正是。”劉青撫掌道,跟聰明人說話就是舒服,“園子建造出來一定要宛若天成,但建造時絕非簡單地摹仿自然,而是有意識地在原來環境的基礎上加以改造、調整、加工、提煉。從而表現一個精練概括濃縮的自然。讓它既有‘靜觀’又有‘動觀’,從總體到局部都具有濃郁的詩情畫意。”
  “那該如何改造、加工呢?有何法可循?”朱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原來的環境或有山,或有水,或有建築,那麼我們可以把這些因素看得一個‘點’,而連接它們的路可看成一條‘線’,游園者必要沿‘線’而行,去觀賞‘點’。那麼我們可以用借景、對景、隔景、分景等手法,以達到布置空間、組織空間、創造空間、擴大空間的效果……”
  看著走在前面越聽越興奮面帶笑容的朱權,朱安和朱義相視片刻,兩人眼中俱有濕意。他們有多久沒看到王爺這樣發自內心的歡喜了?自四年前當今皇上脅迫王爺起兵以來,王爺一直難有歡顏。他的心裡彷彿有一把鎖,無論悲喜,都不願讓人知曉。然而這劉青姑娘,竟像特製的鑰匙一般,輕易就打開了王爺緊閉的心房。這兩天他們在王爺臉上看到的笑容,竟比兩年的還要多。
  這樣的姑娘,要是留在王爺身邊那該多好啊!朱安想。
  走到遠香堂時,不但朱權是滿臉的笑容和晶亮的眼睛,劉青心裡也十分暢快。
  你能體會一個人吃到極為美味的東西,想要與人分享。卻發現別人都嘗不出滋味的鬱悶麼?你有過到了一個美如仙境的地方,心中極為激動,不賦詩不能一抒胸臆,卻發現同行者個個神情木然、毫不為意的沮喪麼?劉青穿越到這個世界,心中常常有些感覺。
  她從西山村走出,在這大明一路行來,所見所聞,有很多感觸,想要說出來,能有人與她共享。但她所遇之人,沒有一人能跟她這樣暢談所思所想的。就拿這園林來說吧,即便是李植,大概是出身所限,還有自幼為科舉而學的知識,禁錮了他的思想,他雖於園林建造有一定的天份,但與他相談,還是常常有無法溝通之感。
  而今天這場談論卻讓她酣暢淋漓。朱權站在巔峰的出身,讓他的眼界極為開闊;他所受的各種教育,讓他很快能對她說的東西融會貫通、有所領悟;他本身的聰敏和靈氣,更讓他能想人不能想、思人不能思,提出的觀點甚至連劉青都嘆服!如果不是她有這個時代還沒出現的園林理論,她都不敢跟朱權談下去,以免露怯。
  欣賞完園林正好走到遠闊舫,李義領他們進去,早到的名人雅士們都一齊給朱權行了大禮,寒喧過後,朱權坐在了首位。
  要知道,這南昌是朱權的封地。親王的權利在明朝初期是很大的:在其封地內。經濟、政治、軍事,都由親王管理;治下有文相一名管理地方事務,武相一名管理軍隊。
  當然,朱權現在的情況比較特殊:他的軍權在朱棣把他押送到南昌時就取消了,不過他還擁有幾千上萬的護衛兵;許雍的官職是長史,即是朱權的文相,只是朱權封到南昌後狀況一直不正常,所以許雍目前還顧不上去接管地方事務。
  但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爛船也有三斤釘。朱權在南昌他這一畝三分地裡,仍手握著生殺大權。為此,不管名頭多大的名人雅士,在皇權至上的這個時代,都得跪倒在朱權腳下。兩兄弟爭權也是人家的家事,如有不把朱權放在眼者,恐怕第一個不答應的,便是朱棣。
  當然,如果朱權只是親王的身份也只會讓這些名士們僅是維持表面上的尊敬,文人骨子裡的傲氣和骨氣終會讓他們不屑。但朱權在諸皇子中也是出類拔萃的,自小慧心天悟、好學博古,諸書無所不窺,頗有才華;且機警多能,稟賦特異。甚得先皇的鍾愛,稱他“積有大志”;而且在大寧期間,年幼的他不但在清理元蒙殘餘勢力上大顯才能,而且能儉約制國,辟圃種樹,廣令衛士疆理荒野,藝植土物之宜,使國用饒裕,大寧經濟在他治下漸漸繁榮富饒,很得先皇的賞識。
  所以這些名士們從心底裡尊敬這個年僅二十五歲的王爺,甚至希望南昌在他的治理之下能更昌盛。
  見過禮後。大家重又坐定。朱權抬眼打量了一下四周景象,心中讚嘆,看向劉青的眼光又有不同。
  因正值春天,歸園便把茶席布置在了這四面臨水的遠闊舫上。這舫是古園林中的一種建築,用石頭砌在水面上,如水面行舟,又稱“不系舟”,表達人們“舒適而遨遊,宛如不系之舟”的曠達。一般為兩層,下實上虛,上層狀似樓閣,四面開窗以便遠眺。
  坐在舫中,四面皆水,隔池與兩岸相望,池水清澈廣闊,面上有小荷才露尖尖角。遠處林蔭匝地,近前藤蘿粉披,岸邊亂石野趣。山石、古木、綠竹、花卉,構成了一幅幽遠寧靜的畫面,給人以閒適、曠遠、雅逸之感。
  見朱權坐定,李義隨便退去,吩咐表演開始。首先從舫頭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說的自是《三國演義》。
  朱權自懂事起便在爭權奪利中度過,這《三國演義》中各種計謀正合他意,聚精會神地聽完一回,仍意猶未盡,又招來說書人,問了好一陣。說書人就靠這個吃飯,哪裡肯講得太多,每講到關鍵處,就說:“這後事如何,王爺只要來聽上一聽,就能知道。現在這樣粗略的講,顯不出精彩處來。”待朱權說請他到寧王府說書時,那說書人又陪笑道:“王爺,一人獨樂不如與眾樂樂,在座的各位名士。一定也希望能有幸跟王爺在茶居裡一同聽講。”
  朱元璋貧苦出身,最愛百姓,痛恨欺行霸市的行徑,對子孫管束甚嚴,朱權自小受的這種教育讓他從未做過強取豪奪的事。說書人的拒絕讓他無可奈何,他揮揮手讓說書人離開,不過心終不甘,又把主意打到這茶居的東家——劉青同志身上。
  劉青看他誘惑說書人不成,轉過頭來用眼睛猛看著她,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笑著:“你每日來這茶居喝喝茶,聽聽書,不也愜意?順便也能照顧照顧這茶居的生意不是?”
  “哼,你以為本王真歇著沒事幹了?雖無力於國治,好歹還有這塊封地,本王必會讓這地方強盛興旺的。”朱權雖說得曠達,眼中卻閃過一抹黯然。
  劉青看在眼裡,心中微嘆,點頭道:“好,等會兒讓掌櫃把《三國演義》的話本給你,自己慢慢看總比說書人只說一遍要強。”
  大家正談論間,忽聞一陣空靈的音樂從水面上傳來,古箏的絕響,帶著清靈靈的水聲,舒緩潺潺,纖塵不染,直抵人心。抬頭望去,只見一葉小舟從側岸緩緩駛來。船上兩位姑娘,白衣飄飄,一坐一站,在淼淼碧波上拂水分茶,蹁躚而來。此情此景,美得讓人沉醉,讓人想把名利功爵都拋諸腦後,寧願一生就這樣徜徉在青山綠水間,朝迎旭日,晚來聽雨,閑品清茶。
  小舟漸近,到了舫下,二女端著茶盤,款款而來。經過樓下隔間,自有丫環另端了剛沏的茶水,跟在後面,讓其一一將茶敬予客人,方又登舟而去。
  “這場表演,定為你所設!”良久,朱權方轉過頭來,看著劉青,“對否?”未等劉青說話,他又輕聲道:“看著方才之景,我一直在想,如果舟中之人是你,那又是怎樣一幅景象?”

  第一百一十六章:來證三生

  剛才的雅樂美景一直縈繞在劉青心間。久久不曾散去,此刻見朱權眼裡全是柔情,她心底裡不禁也生出一片柔軟來。聽聞朱權之言,她不禁抿嘴一笑:“三個字,煞風景。”
  “胡說八道。”朱權抬起手來,敲了一下她的腦袋。這親昵的動作讓兩人俱是一呆,神情都有些彆扭起來。
  “山邊春花爛漫,流水孱孱,正適合吟詩作詞,還請王爺和各位先生移步。”李義適時地出現在舫首,宣布下一項活動,解了劉青的尷尬。
  “走吧。”朱權率先站了起來,大踏步走了出去。走到門口,他頓了頓腳步,見劉青跟上了,這才下了樓。
  在李義的引領下,大家來到梅嶺山麓一處草坪上,只見一切桌椅茶具都已備好。名士們倒也不急著入座,都湊過來與朱權攀談。見朱權在遠闊舫上待劉青甚是親厚,又過來請教劉青大名及來歷。
  劉青是個老實孩子,自是一一回答了這些名士的問話:出身農家。未進過學,只一介布衣。
  名士們看向劉青的眼神便怪異起來。這是個什麼人?這歸園便是一般讀書人都沒資格進來的。而這人不但沒有功名,甚至連讀書人都不是!寧王莫非有毛病?竟然帶這種人來參加他們的文人聚會。
  “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古代讀書人自視甚高,更不要說這些名人雅士了。像倪瓚見劉青時的不屑表現,其實就代表了所有名士對一般老百姓的態度。
  但有朱權在,這些人雖心中對劉青不屑,卻不敢表露在面上。
  朱權是什麼人,這些人種種神情他自然都看在眼裡,但他看劉青神情坦然,毫不在意,當下也只眯了眯眼,只對與他攀談的人笑容漸淡了下來。
  一陣閒聊之後,名士中一個叫秦朝琛的,似乎是這些人的領袖,開口說話了:“今日寧王爺能蒞臨共飲,實是我等大幸。不如每人作詩一首,以迎王爺如何?”
  眾位名士自是附和。
  秦朝琛又請朱權出題,朱權點頭笑道:“這山叫梅嶺,梅是四君子之一,吾甚喜之,不如以梅為題?不限題材韻律,意境好者為佳。”眾皆稱善,遂各自尋思,搜腸刮肚,要作一首好詩來獲寧王青眼。
  一會兒每人都得了。拿筆錄了出來,交到秦朝琛處。劉青自然不會去湊這個熱鬧,她又無需揚名立萬,用不著圖這虛名。便兀自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面飲茶一邊看風景,極為悠然自得。
  朱權好不容易應付完了寒喧攀談之士,走過來到劉青身邊坐下,端起小廝送上來的茶飲了一口,問劉青:“你不寫上一首?”
  “我又不是讀書人,哪裡敢班門弄斧?”劉青看著眉頭緊鎖的眾人,淺笑道,“倒是你,快去寫來。”
  朱權深深看她一眼:“我越來越好奇,倒底是什麼樣的師傅,才能教得出你這樣的徒弟來。”
  “自然是很牛的師傅。”劉青聳聳肩,看看大家:“你不好好寫詩想這些沒用的幹嘛?快寫去,我也看看寧王大才子的大作。”
  朱權抬眼看大家都交了,倒也不需多想,站起來走到放紙筆處,龍飛鳳舞地一揮而就。劉青走過去看,只見紙上寫道:“萬樹寒無色。南枝獨有花。香聞流水處,影落野人家。”書法遒勁有力,卓越大氣。此詩此書法一出,大家哄然叫好。
  秦朝琛看都交齊了,把眾人的詩一一吟詠出來,推舉出幾首好的,朱權的一首最好,自為榜首。
  正要宣布結果,哪知在座的有個叫歐會安的人,最是憤世嫉俗,對權貴不得不屈腰卻又滿腹不忿,看劉青一介布衣而朱權對其甚厚,心裡大不舒服。此時走過來對朱權作揖道:“王爺身邊這位公子,既能進到這歸園茶居來,必有所恃。不如賜教一首如何?”
  朱權看著劉青,微笑起來。
  劉青雖然喜歡低調,但這些讀書人的輕視讓她極為不爽。她一看四周人人用極有深意的眼神看著她,當下拱手道:“那在下就獻醜了。”
  她走到放紙筆處,心裡對毛偉人道一聲歉,龍飛鳳舞的寫下一首《卜算子‧詠梅》: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已是懸崖百丈冰,猶有花枝俏。俏也不爭春,只把春來報。待到山花爛漫時,她在叢中笑。
  居深山時無聊,劉青便終日練字,此時她一手王羲之的行書已寫得極為神韻。因此這詞尚未寫完,就有人在一旁對這手字暗贊一聲“好”。待她把這首詞寫完,眾人看了,都暗暗詫異不已:此詞磅礡大氣。意境高遠,樂觀向上,胸中沒有大丘壑的人是作不出的。
  朱權自劉青起筆始,看著劉青的眼神就甚是閃亮,待到劉青把這首詞寫完,朱權心底裡涌出的異樣感覺似要把他淹沒,眼睛裡除了劉青,再無其他。
  別人尚還罷了,心裡雖不服氣一個白衣小子把他們這些有名望的讀書人比下去,但看在朱權的面上,也不好多說什麼。
  只這歐會安心裡甚是不平:這劉公子小小年紀,又不是讀書人,這首詞豈是他能作的?又想起詩題是寧王所出,便懷疑這其中有假。劉青不知歐會安心中所想,否則一定贊他聰明——他倒也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當下歐會安按捺不住,又拱手道:“劉公子大才。既梅花迎春到,這四月的桃花倒是開得正艷,公子不妨以桃花為題再作一首如何?”
  這還沒完沒了了,劉青心裡翻了個白眼。理都不理那歐會安,對朱權笑道:“昨日王爺不是說那首詩要聽全麼?劉青便寫出來讓王爺指教指教?”
  劉青要大展才華,朱權自然沒有攔著的道理,當即微笑著點點頭。
  眾名士全都圍了過來,看看這個沒上過學堂的人是不是真有才學。劉青一面寫。有人高聲念道:“桃花塢裡桃花庵,桃花庵裡桃花仙;桃花仙人種桃樹,又摘桃花換酒錢。酒醒只在花前坐,酒醉還來花下眠;半醒半醉日復日,花落花開年復年。但願老死花酒間,不願鞠躬車馬前;車塵馬足貴者趣,酒盞花枝貧者緣。若將富貴比貧賤,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將貧賤比車馬,他得驅馳我得閒。別人笑我太瘋癲,我笑他人看不穿;不見五陵豪傑墓,無花無酒鋤作田。”
  “好詩!”有人由衷贊道。
  “好詩啊!這詩寫出了咱文人的理想與品格……”
  大家看著這首詩。都齊聲稱讚起來。這些人雖是清高,卻也最敬有真才實學之人。此時看劉青的眼光也變了,這哪裡還是一介布衣?那簡直就是知音啊!看看這孩子,真不錯啊,玉樹臨風,骨格奇清,氣質高雅,果然是“腹有詩書氣自華”啊!
  只有那歐會安鬍子一抖一抖正滿臉通紅。看官請不要誤會,這不是羞愧,而是氣的,徹底被劉青剛才的無視給氣著了。想他歐會安一介名士,有多少權貴都想來與他攀交,這、這連書都沒讀過的毛頭小子竟敢無視老夫?老夫不給你點厲害瞅瞅你都不知道花兒為什麼這樣紅!
  歐會安高咳了一聲嗽,大聲道:“公子既有高才,不妨再行賜教,在下昨夜飲茶,得一上聯,尋之許久不得下聯,還請劉公子對來。上聯是:一苦二甘三回味,德馨味厚。”
  劉青不假思索:“九清八旺七敬茶,泉冽茶香。”
  歐會安看難不住劉青,又出一聯。不過這歐會安不知吃錯了什麼藥,只一個勁地跟數字過不去:“冰冷酒,一點水,兩點水,…水。”
  眾人一聽這上聯,個個皺眉:這聯不好對啊!一滴滴的冰冷酒,無限凄涼,意境深遠,卻又以偏旁為題,一個個轉頭看著劉青——有熱鬧看,比平時吟詩作對有趣多了;最好這劉公子對不出才好,文似看山不喜平,這熱鬧當然要一跌三宕方才好看哪!一邊倒就太沒意思了。
  “丁香茶,百人頭,千人頭,萬人頭。”劉青仍是張嘴就來。前世教書。看過多少名對,用上一兩個現成的對子,於她而言,甚是容易;而且她也不是吃老本,這一世頭腦聰敏,記憶力超好,她從到周達明家借書起,便看過許多書,除了四書五經沒有興趣,雜七雜八的東西她也懂得不少,所以此時她自是不慌。
  不過,只守不攻,終是下策;以攻為守,才能立於不敗之地。否則這人還真沒完沒了。劉青對完上一聯,嘴角一彎道:“我這也有一聯,請教歐先生:天下幾人閑,問杯茗待誰,消磨半日?”
  朱權一聽,忙借品茶掩住臉上笑意:這劉青還真是夠壞的,罵人也風雅——這群可不就是閒人?成日裡在這兒消磨時光,就是吃閑飯的,還有臉看不起做事的人!
  眾名士也都是聰明人,豈有不知之理,有心發作,卻一時又沒有好對反駁,只好端起茶杯品茶,遮掩尷尬。
  靜水飛花,清風飄柳,含笑而立的劉青,如那佛前靜靜綻放的蓮,有一種攝人魂魄的美。朱權深深凝視著劉青,一字一句:“洞中一佛大,有池荷招我,來證三生!”

  第一百一十七章:剎那間的永恆

  面對朱權這滿眼的深情,這付海誓山盟般的下聯,劉青壓在心底裡的情感,又再一次翻騰了起來。感情這東西,最是奇怪。有些人,相處一生,也走不進你心裡;而有些人,相遇的瞬間,便可心意相通,直達心底。
  相識伊始,朱權雖不太說話,但她卻能讀懂他的心。這次見面,初始的陌生之後,這種感覺又一點點甦醒過來。只是,她清楚的知道,她與他,終是兩條相交的直線,交集之後。便會越離越遠。前世她看《廊橋遺夢》,常為這種用一瞬間愛上,卻要用一生去遺忘的感情感慨唏噓。不料今生,她也會經歷這樣的遇見。她不知,這樣的相遇,她是該為之喜,還是為之悲……
  劉青在心中輕嘆一聲,避開朱權灼人的目光,垂下眼眸,靜靜飲茶。
  這時,一小廝急急跑來,對朱權施禮道:“稟王爺,門外有一道士,說是王爺您的師父。您看……”
  “我師父來了?快請他進來。”朱權驚喜道,忙站起來,叫上劉青一起迎了出去。
  還沒走幾步,一個丰姿魁偉、大耳圓目、須髯如戟的道士,大踏步走了進來,大著嗓門叫道:“丹丘,為師來也。”
  朱權上前拉住他的手,神情甚是歡喜:“師父,徒兒可有許久未看見您了,您老可好?”又轉過身來道:“劉青,來,見過我師父。”
  劉青正要開口,就被那道士用力拍了一下肩膀。“劉小友,竟然是你?你怎麼跟我徒弟在一起?”
  劉青一下沒注意。被拍得差點一個踉蹌,裂嘴道:“是啊是啊,張真人,幾日不見,你還是那麼精神煥發哈。”
  “哈哈哈,看到小友你,老道我就精神煥發啦。”張宇初哈哈笑著,不等朱權有請,一屁股坐在他原來的座位上。
  朱權在一旁神情有些呆滯:“你們……你們怎麼認識?”
  “丹丘啊,這是我新認的小友,來,叫師叔。”
  劉青正給老道斟茶,聽這話“噗”的一笑,差點把口水噴到茶裡。
  “師叔?”朱權驚叫起來,盯著劉青目瞪口呆。
  “哎。”劉青老實不客氣地應了一聲,以報剛才招惹她的仇,忍笑道:“師侄乖,等會兒師叔給你見面禮啊。”
  那些名士此時都圍了過來,疑惑地問:“這位真人可是張天師?”
  明朝朱元璋立國後,制定了以儒教為主、三教並用的政策。他運用道教來證明其君權神授,並對正一道優禮扶持。明成祖朱棣繼續尊崇正一道。尤其崇奉真武神,大建武當山宮觀,使武當道教興旺起來。為此,在明朝前期,道教的上層人物地位很高,有種種特權,為當時許多人巴結的對象。
  所以一見張天師,而且這張天師還是寧王的師父,眾名士都興奮起來,一一上前給張宇初見禮。
  張宇初別看在親近人面前像老頑童似的沒個正形,在外人面前卻是一付得道真人的樣子,對眾人正容以對,只微微點點頭。
  這老頭兒,還真會裝!劉青暗樂。
  朱權心中有無數疑問,待要問時卻又無法。好不容易眾人見完禮,全然不顧他平時冷峻的形象,迫切地拉住張宇初急問:“師父,你可要說清楚,劉青怎麼是我師叔了?”
  “哼,”張宇初板著臉斜了朱權一眼,“讓你叫師叔還是便宜你了,本來你該叫師叔祖,只是這個……為師一把年紀了,叫一個十幾歲的小娃娃師叔不大妥當,才讓你占了便宜。”
  圍在四周的眾人吸了口冷氣:“天,這麼說,本來連這一代天師都得叫他師叔!這劉公子,難道果然有什麼來頭不成?我說嘛,王爺怎麼會對一介白衣青眼有加呢?”都再次打量劉青。想看看這個十幾歲的年輕人到底有何不凡,竟能當張天師的師叔!
  劉青心中有鬼,任她臉皮再厚此時也不禁羞紅了臉:“真人,您……您這樣說,可愧煞劉青了。”
  “有什麼可愧的?”張宇初大咧咧把手一擺,掃了眾人一眼,道:“你們可知劉小友的師父是誰嗎?”
  “是誰?”“劉公子的師父是哪位?”名士們都七嘴八舌地問道。
  “是三丰子真人!”張宇初牛眼一掃,得意洋洋道。
  “三丰子?可是張三丰道長,武當派的創始人?”有人問道。
  “對了。這劉小友正是張三丰道長的關門弟子。半月前在黃山我偶爾見劉小友練拳,才識得他的身份。老道大幸,能與小友論道練拳整整五天,可真是受益非淺哪!要不是玄中文潔真白真人大限已至,老道要去送他,劉小友定能助我早得正果。”
  “張三丰道長,不是尋不到了嗎?先皇在時,派人去尋便覓之不得;今上遣使去找,又屢訪不遇。三丰道人今年怕有一百五十高壽了吧?劉公子竟是張三丰道長的關門弟子?”有人叫起來。
  “教我拳法的只是一老道長,但卻不是張三丰道長。”太極拳確實與張三丰有關,本來認認這個師父也無妨,可以扯扯虎皮作大旗。但聽這些人的說法,張三丰竟然是當今紅人,連兩屆皇帝都到處找尋他。尋他幹嘛?當然不是因為思念他,而是想從他身上得到不老仙丹。如果這個徒弟承認下來。她自然就成了朱棣逼迫的目標,她的平淡生活就算過到頭了。
  “噯,這世上除了三丰子道長,還有誰能教得出那套拳法?劉小友可不能亂懷疑。”張宇初正色道。
  劉青也斂容道:“天師你曾見過張三丰道長,你說說三丰道長長什麼樣?”
  張宇初回想了一下:“龜形鶴背,大耳圓目,須髯如戟。”
  劉青心裡一樂,搖搖頭道:“那就真的不是啦。我師父,瘦小的個子,山羊鬍子,瘦長臉、小眼睛。”
  “真的不是?”張宇初疑惑道。極為失望。他對道法和武功都極為痴迷,很希望能有機會當面請教張三丰。當初看到劉青的拳法,而且知道她很有可能是張三丰的弟子時,老道他真是大喜過望,覺得多年的宿願馬上就可以實現了。誰知道現在劉青卻說不是,簡直就像大冷天往他頭上澆上一盆冷水。
  不過古人對師父的態度等同於父母,拜了師就沒有不承認師門的道理,所以他也不懷疑劉青的否認,只以為自己想錯了。他嘆了口氣,不禁陷入深思:“這世上還有誰有這樣高深的水平,能教出那套拳法呢?”
  “既然天師對那套拳法如此推崇,那拳法自是不會一般,必包含無限道法,悟之能讓人受益匪淺。在下冒昧,不知能否有幸一觀那套拳法?”秦朝琛等人見劉青否認是張三丰的弟子,也很是失望。不過聊勝於無,張天師也不是一般道士,他既說這拳法好,自然也有可取之處,他雖然不懂武功,但對於道法的痴迷,還是讓他很是想見識一番。
  劉青待要推拒,張宇初卻道:“此拳既為道家之人所創,其深含的道法又於世人大有啟迪,小友倒不可藏私,演示一遍也無妨。”
  本來劉青推拒也只是因為她喜歡低調,倒沒有絲毫藏私的意思。此刻見張老道這樣說,她也不再多話。當下找了個空曠處,立勢而定。
  此時正值上午時分,四月的陽光從樹冠中透射下來。劉青一雙手緩緩揚起,廣袖飄飛,衣帶隨風,狀如登臨仙人,直欲乘風歸去;在那身影之外,意念之中,猶如沉舟側畔,千帆過盡。始乎於心;那流暢的態勢氣場,那手足間轉動自如的一派了然,於旋轉中律動出的百變莫測,無不顯現出從一而終、周而復始的哲學理念,看似有形內斂,實則飄渺無限。周遭的樹木似聽到劉青的招喚,紛紛跟著舞動起來,一瞬間天地之間似乎只剩了這太極漩渦,把一切都吞進去,又吐出來。
  自那幾日受張宇初指點過後,劉青原先對太極拳理解不到的幾處地方,一下子就頓悟了。近來,她練拳時只覺不是自己在練拳,而是拳與她融為了一體,她又與自然融為了一體。練拳時只覺得自己化為了無形,又似乎處處存在,那種感覺,奇妙無比。
  一套拳收勢,劉青閉目而立,風似乎靜了,樹似乎更綠了,被拳風一直托在空中旋轉飛舞的繁花,緩緩飄揚而落。靜立在樹下的劉青,身上竟然隱有一層螢光,這光暈從她身上由內而外隱隱散發,映得劉青皎皎如月。
  大約有十分鐘,沒有一人發出任何聲音。大家都似乎還沉浸在那天地自然的拳法裡,又似乎在領悟那包容一切的自然意蘊,或是被那長江大河般的洶涌澎湃所震撼,更有人為劉青身上的螢光所迷惑……
  朱權立在一旁,內心的震撼讓他無法自持。他深深凝望著繁花綠樹間的劉青,從心中涌上來的渴望,讓他急步上前緊緊握住劉青的手,拉著她大步向園外走去。

  第一百一十八章:以柔克剛

  劉青一直沉浸在剛才的氣感裡。此時手被這一隻溫暖的大手緊緊握住用力往外扯,她頓時一愣,轉過頭來,看到朱權眼裡的深情,再看看緊握住的兩隻手,只好毫不反抗的跟著朱權快步向外走去——這姿勢太過曖昧,有問題還是找個沒人的地方說吧。
  待到趔趔趄趄地被朱權拉著轉了個彎,劉青才想起張宇初來,叫道:“你幹嘛呢?不要你師父了?”
  朱權“啊”的一聲,才想起把師父給忘了,忙放開她回過頭,卻發現朱安、朱義等人陪著張宇初跟著走在後面呢。
  張宇初一臉“我理解”的表情拍拍朱權的肩道:“丹丘好徒兒,放心吧,為師已從子衿拳法中悟出很多東西了,待會兒師父全教給你,不用著急啊!”
  站在一旁的朱安聽了這話哭笑不得:這老道士,還真是個武痴,難怪終生未娶呢!咱家雖是太監,也還知道這男女之情,合著這老道於女人竟然是個白痴!
  “子衿啊,來來來。咱們走。我剛才看你練拳,又有了一些領悟。咱們回去好好談談。”張宇初見劉青停住腳步,連聲說道。
  劉青此刻心裡真亂得很,很想住在歸園茶居不去寧王府了。但張老道哪裡肯放過她,她只好緊跟在老道身邊,一路陪著他談武論道!
  回到寧王府,張宇初強烈要求跟劉青同住在虛竹院裡,好白天切磋武藝,晚上抵足談心。劉青大喜:“抵足談心就不要了,小子我不太習慣跟人同床而眠。真人您睡我隔壁吧,說話也是一樣方便,有事喊一聲就行。”她看朱權那眼神,實在是怕他晚上來跟她說些什麼。在沒整理好自己的情緒之前,她還是不想跟他在一起。張老道見劉青這樣說,也不堅持,樂呵呵地同意了,全沒看見朱權那鬱悶的臉。
  劉青又問:“張真人,您不是去探望倪大師的兄長了嗎?怎麼這麼快就轉來了?”
  張宇初道:“倪家離南昌也就幾十里遠,咱們走的同一方向。我到那倪家不久倪真人便仙逝了,我送完了他,正想到南昌玩玩,道上遇到許雍,聽他說丹丘狀態不好,老道我便來看看我徒兒。”
  “許雍呢?”朱權問,轉頭對侍立一旁的小六子道:“傳他進來。”
  張老道哼道:“那老頭,非說你心情不好,需要安慰。我看臭小子你心情好得很。我才需要安慰哩。”
  正說著,許雍進來了,給每人見了禮。只見他越發瘦了,臉面蒼白,滿臉病容。朱權皺眉責道:“怎麼病成這樣了還到處跑?本王不要讓你好好養病嗎?”
  許雍笑道:“許雍的病無妨。謝王爺記掛。”
  朱權點點頭,溫言道:“其他事情你不用操心了,且回家好好休養一陣。”許雍謝過後,朱權又揮揮手,“行了,你去休息吧。”
  “等一下。”張宇初叫住許雍,“你這老頭兒,鬼鬼祟祟的,老實交待,王爺有心結需要開導,你為什麼不直接去松谷找我,而是滿天下去找劉小友?難道劉小友更會開導人?”
  是啊!劉青也滿腦子疑問。
  “這……”許雍似乎挺為難,看了看朱權。
  朱權擺擺手,笑道:“別看我,不是我吩咐的。其實我也很想知道原因。”
  許雍想了想道:“天師行蹤不定,劉公子有跡可尋。”
  “放屁!你到了松谷找到劉小友便走,連問都沒去問我在不在草堂。要不是半路遇上。恐怕這事你還瞞著我吧?說實話!”
  許雍又看了朱權一眼,終於一付豁出去的樣子,道:“尋到劉公子,勸解了王爺,咱們寧王府最多多一個側王妃;找天師您,勸解了王爺,咱們寧王府只會少一個王爺,世上多一個道人。”
  對面三人一聽,都愣住了。朱權最先反應過來,滿臉笑意地點頭讚許道:“考慮得很周到,去領個一等封。”
  許雍大喜,謝過朱權,不等張宇初開罵就麻溜兒的跑了。
  身後是張宇初跳腳的聲音:“好你個臭老頭,前些年就滿肚子陰謀詭計,現在竟算計到我頭上,有膽嫌棄我老道了。臭老頭,你別跑……”忽然想起什麼,轉過頭來看著劉青:“側王妃?”
  嚇得劉青直擺手:“不是,不是我。”要是被世人戳穿了女子身份,她哪裡還能像現在這般,想跟誰交往就跟誰交往,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這世上的人早已把她封殺了。想到這裡,她不禁回頭瞪了朱權一眼。
  張老道狐疑的打量了劉青一陣,又盯著朱權看了一會,搖搖頭不再說話。
  這時飯菜送來了,有張宇初在,朱權自然不能給劉青夾菜。張老道似乎心中有事,時不時看看劉青和朱權,滿臉鬱悶。朱權和劉青被他看得甚不自在。也都沒心情說話,這頓飯吃得甚是沉悶。
  接下來的兩天張宇初依然跟劉青練拳喝茶,但不像原來那樣拍胳膊摟肩膀,也不再提什麼“要抵足而眠”的話。
  劉青很滿意!
  這老道果然是聰明人,難怪人家能在全國幾萬道人中脫穎而出,成為四十三代天師呢!他不說破,劉青也樂得裝糊塗。一老一小相處甚是融洽。
  可朱權卻鬱悶了。有美在側,不能相擁,連一訴衷腸的機會都沒有;還被張老道考校武功,呼來喚去的。劉青這時才知道,原來張宇初是朱權的武功師傅,從朱權六歲起就教他武功,直到他十八歲。看朱權被張老道訓斥的老實樣子,劉青不禁莞然,朱權那時不時露出的赧然神情,可比他冷峻的樣子可愛多了。
  張宇初的拳法套路與劉青不同,朱權打拳時陽剛之氣十足,虎虎生威,讓人看了豪氣頓生。加之他長身玉立,相貌英俊,十分的讓人賞心悅目,惹得劉青的小心肝又嘭嘭亂跳。
  “丹丘,你跟子衿比劃比劃。”張宇初看看朱權又看看劉青。眼珠一轉,說道。
  “行啊,青兒,過來。”朱權自是巴不得。劉青對他這幾天時不時冒出來的稱呼無可奈何。看朱權上了場,她趕緊也站到了他對面,心裡對與朱權敵對有些期待。
  朱權的拳法以攻為主,當下喊道:“來了,小心。”一拳攻過來,自是放輕了力道,怕傷著劉青。
  張宇初此生最是痴迷武道,功夫高強。在全國也是數得著的,他的徒弟自然也差不到哪裡去。不過朱權向來以帶兵為主,學的拳法以實用為好。所以朱權的拳風剛猛強勁,招招致敵要害。
  此時跟劉青過招,朱權自是十分小心,但他看自己一招過去,劉青便輕飄飄地閃開了,當下放下心來,把功夫一點點放開來打,試探劉青的深淺。劉青在歸園茶居雖有精彩演試,但實際對敵與練拳全然不同,他實在不敢掉以輕心。其實武功練到他那境界,自然可以收放自如,但關心則亂,他還是怕傷了劉青。
  然而他卻越打越鬱悶。他的拳法講究的是短平快,瞬間擊倒敵人。而且此時的劉青卻如一塊狗皮膏藥,牢牢地粘著他,讓他想打又打不著,想甩又甩不掉;每拳出去,無論速度如何快疾、勁道如何剛猛,都會偏上那一丁半點以至總落在劉青身旁。打了這麼許久,連劉青的衣角都碰不著。
  其實劉青也有苦說不出。她自己是個異數,練功七年,內功就比較深厚了,至少比她遇上的那些練了二三十年功的歸園茶居的護院要深厚。而朱權竟然也不同一般,內功比起劉青來,深了三四成。
  這三四成的功力給劉青造成了很大的困擾。雖說太極拳是借力打力,以四兩拔千斤,但朱權實戰經驗太豐富了,劉青又太青澀,要想借朱權的力去打他自己,實在不是易事。劉青只好使出陳式太極的纏絲勁,這纏絲勁開始的時候她還有些生澀,使到後面越打越好,終領悟到“無始無終,無端無倪,相互穿插。相互交錯,如絲僂,如雲煙,裊裊娜娜,儀態萬千,千象共生”的太極奧妙。這種領悟是她一個人練習時從未領會到的。
  這也是劉青的機緣。她想要得到這番領悟,必須得與內功比她強卻又不會傷害她的人實戰,方可無需付出任何代價而有所獲。原來她想與張老道對練的。但在比劉青內功高太多的張老道看來,他與劉青比功力簡直是欺負年輕後進,所以他們的切磋也只限於招式上的探討。
  拳風剛勁自然費力,縱使朱權內力深厚,兩人糾纏了一個半時辰後,朱權的速度還是漸漸地慢了下來,拳腳開始露出疲態;而劉青卻越來越氣定神閑神,甚至已俱大雅風範。她看朱權拳法已露破綻,倒不宜勝勇追窮寇,削了對面那霸王面子就不好看了,找了個機會閃身跳到場外,叫道:“不玩了,累死我了。”
  “哈哈哈!”張宇初看到徒弟灰頭土臉的樣子,不但不生氣,反而撫須大笑,甚是高興,那兩人一場對戰下來,他老道又有大收穫了。劉青這小子,竟還有潛力可挖掘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仙徒劉大師

  而一旁觀戰的朱安及朱六幾個護衛,則張大著嘴巴,一臉的不可思議。要知道王爺天賦稟異,再加上張天師這高手指點,在武功上已有大成,一般的高手已不能與之敵對,近些年來更是鮮見對手。然而劉青一女子,年紀輕輕,就算她從出娘胎就練功,也不過十多年。而且看她拳風就知道,與王爺相比,她的內功實在差得遠。但交鋒的結果,竟是劉青得勝,還贏得如此輕易。這這這……實在是讓人難以置信!王爺……不會是因憐香惜玉故意放水吧?
  朱權本想自己認輸,沒想到劉青給他留了面子,先跳出場外了。當即一抱拳:“你贏了。”這場拳他打得實在憋悶,每拳都像是打在蜘蛛網上,這蜘蛛網還特別柔韌。不但打不斷,還把他纏得有力無處使,他知道心煩氣躁是對敵時的大忌,但到後面還是忍不住浮躁了,終是露了破綻。
  他回到場外的座位上,默默接過朱安遞給他的茶水,卻不往嘴裡送,眼睛呆呆地看著手裡的茶杯,一動不動,如老僧入定。
  張老道看到徒兒的神情,欣慰的點點頭。別人都說朱權是天賦甚高才有今日之所成,只有他知道,朱權能有今天的武功成就,全在於這勝不驕、敗不餒和善於鑽研的精神。如有高手贏他,他從不怨天尤人,卻往往反能從對手的武功中悟出很多東西,從而使自己的武功有所精進。
  劉青坐下喝了一口茶,心情很愉悅。因為她發現,每一次對敵,她都受益匪淺,對那些拳法招式又有了一些領悟,武功都會有一些微妙的精進。這種進步讓她甚是欣喜,心裡又極為感慨——太極拳實在太過精妙,其武道就像一個個同心圓,你領悟得越多,越發現還有更多的未知,她怕是窮其一生都不能窺探多少吧?
  不知過了多久。朱權忽道:“思及劉青的這套拳法,確是精妙無比。我一直認為只要功力深厚,哪怕是最簡單的招式都能致敵,莫非我錯了,招式的精妙才是關鍵?”
  “如果功力深厚到一個特別高的境界上,當然可以不滯於物、不拘於招,達到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之境。可如果敵對雙方功力相差並不是很大,那招式的精妙卻是勝敗的關鍵。”劉青看張老道並不回答他徒兒的問題,只好代為回答。
  “不滯於物,不拘於招,無劍勝有劍,無招勝有招……”這下連張宇初也一起進入發呆的行列,嘴裡念念有詞,反覆琢磨劉青所說的這句話。
  劉青怕他們一琢磨又是一個兩個小時,忙解釋道:“無招的境界現在我們還達不到,至於有招嘛,王爺既把住處叫勁松院,可是最喜歡松樹?”
  “啊?”朱權被劉青這跳躍性思維弄得一愣,順口應道:“是。”
  “這虛竹院倒適合我住,因為我最喜歡竹。”劉青說完這句,看那幾人疑惑地看她。微微一笑道:“松至勁,至勁則易折;竹頗柔,既柔則甚韌。”
  看他們似有所思,劉青又道:“我剛所用拳法之所以能以柔勝剛,就是因為硬與人直接相接,必會敗於內功比我深厚者;如遇內功不如我者,對手又容易躲閃,易離去。惟有以柔接之,則對手容易因其柔軟而心不懼怕,心不懼就不躲閃。這時我再以柔軟黏纏。未黏住便罷,一旦黏住,對手就躲閃不了;躲就以手跟之,如漆膠黏硬物,終使他進不得進,進則前入坑坎;退不得退,退則恐我擊搏,所以不敢硬離,只能受我束縛,最終力窮而疲,出破綻而擊。所以說,柔能克剛,水至柔,故上善若水。”
  這“柔能克剛”的說法出自《三國演義》第六十回,除張宇初聽劉青說過外,那幾人都未曾聽聞,故而對迷於武道的他們來說,無疑是醍醐灌頂一般,似從這個詞抓到了什麼,卻又抓不住。幾人都徹底陷入了沉思。連張宇初也似又有所得。劉青看他們那樣子一時半會兒不會醒來,只好搖搖頭,一個人先回房去了。
  接下來的時間,張宇初、朱權、劉青除了睡覺時間,便在一起談武、論道、飲茶。談武不但讓三人都有所獲,連旁聽的朱六等人也大有宰獲,老道也把前段時間從劉青處悟出來的東西都傳給了他愛徒;飲茶大家都十分高興,老道和劉青都是愛茶人,都各擅不同茶藝,相互學習,俱都受益匪淺,朱權見多識廣,也能說上一二,興致來時也跟他師父和劉青學了幾手;只有論道只有張宇初這老道說得最是高興,不過好在為了更好的理解太極拳,劉青讀了一些道家學說,能跟張老道侃上一侃,朱權則是一看張老道說道法他就閃人,去處理前段時間積壓下來的各種事務。
  “唉,這孩子,年少時意氣風發,所以更喜歡儒家的積極入世,只肯跟我學武。對道家出世思想一向不以為然。如今他屢屢受辱,老道倒是希望他能悟一悟道家之法,這兩天屢屢談此就是因他,他卻聽不進去,看來還是雄心不改哪!”張宇初看著朱權離去的背影,停下話頭嘆息道。
  劉青點點頭,心有戚戚。這也是這個男人讓人心動的地方——她自己雖然喜歡淡泊的人生,但或許正是因為她自身的欠缺,她更欣賞朱權身上那種積極向上的精神追求和生活態度,而不是年紀輕輕就看破紅塵、暮氣沉沉。
  這幾天她也曾在朱權的書房裡翻了翻他書櫃裡的書。她發現朱權的書籍大部分都是軍事、國策、歷史方面的,上面有許多他寫的密密麻麻的批註。全是他的體會和見解。除此之外,她還驚喜地發現了《通鑒博論》、《漢唐秘史》、《天運紹統》和《史斷》這四部史論,這是朱權近十年來的論著,論述了歷史上的政權更迭及其教訓。看著這四部史著,劉青忽然深深理解了朱權的痛苦——他在這些方面,傾注了所有的心血;可如今,他所學的這些東西,他研究的這些權謀,都用不上了!昨天送到寧王府的《三國演義》,於他而言,也只能用做消遣了吧?所以從此之後,他再也不碰策論,而是轉向了茶、文學、戲曲、音樂等方面了嗎?他的餘生,創作了一百三十多部著作,涉及到二十多個學科。這些,都是從這時開始的嗎?
  她看著與張宇初相對而坐、棒著茶碗、看著棋盤陷入深思的朱權,忽然有一種心疼得想要掉淚的感覺。
  朱權似有心靈感應一般,忽地轉過頭來,對視她的眼睛。看到她眼中的痛惜,他猛的一愣,站起身來,到她面前輕聲問:“你怎麼了?”
  劉青搖搖頭:“沒事。”
  朱權凝望著她,欲言又止。他轉頭看了看張宇初,對劉青道:“悶了吧?我們出去走走吧。”
  “好啊。”劉青心裡嘆惜——能給他帶來片刻的歡樂,也是好的呀!有些話,能不說,還是不說吧。
  “走吧走吧。老道我也悶的慌了。”張宇初丟下棋子,站了起來。
  三人也不騎馬,安步當車,信步走在這南昌城繁華的街上。朱六等人怕擾了他們的興致,只是在後面遠遠地跟著。
  “這麼些年,我還是第一次這樣悠閒地逛街。”朱權看著身邊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有些感慨。
  “幾時歸去,作一閒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雲。”劉青怕他難過。寬慰道,“能過這樣的生活,其實也是福氣。這樣的生活,一直是我的嚮往。”
  朱權轉過頭來看著她,眼裡無限溫暖:“以前我不喜,不過現在,我很期待。”
  劉青避開他的眼眸,隨手指著旁邊的茶樓,“咱們上這茶樓坐坐如何?”
  “從哪裡來,忙碌碌帶身塵土;到這廂去,閒坐坐喝碗香茶。”張老道看著茶樓門上掛著的對聯念道。念完他撫須向朱權深深看了一眼:“好聯,老道我喜歡。丹丘啊,走,上去閒坐坐,把你這身塵土拍拍乾淨。”說完,不由分說的徑直往茶樓裡進去。
  三人上得樓來,挑了個臨窗的位置坐好。張老道衝著小二道:“有什麼好茶?咱們要最好的。”
  “客官來得巧了。今早剛到的貨,新出的黃山毛峰和屯溪綠茶,這可是創制這三才杯的大師新制出的茶,味道那是沒得說,客官嘗嘗便知。”
  “哦?”張宇初一聽有新茶,頓時興趣大起,“這兩種茶老道咋沒聽說過?還有這三才杯,確實是好東西。這到底為何人所創?”
  “聽說是一位姓劉的大師。這位大師為仙家弟子,他的制茶手藝為仙人所授,創制出來的茶那是頂呱呱的好。剛才小人說的茶真人沒聽說過,那麼西山綠茶總聽說過吧?那就是他創制的。這三才杯也出自他手。聽說還有其他茶和茶具也會慢慢制出來。三位要不要來幾杯嘗嘗?”
  “好,那就各來三杯。”張宇初也是個財大氣粗的,也不問問價錢,開口就要三杯,又轉過頭來對朱權和劉青道,“老道我現在越發的孤陋寡聞了,這還是前些日子有位道家弟子送了我幾套三才杯,我才知道新出了這好東西,沒想到今日還有口福能喝上新茶。這位姓劉的大師,丹丘和子衿是否聽說過?”

  第一百二十章:一隻小鳥

  這茶樓的桌椅也頗為講究。坐椅不是一般店裡的那種條凳,而是有靠背有扶手的椅子,一個方向正好兩張。落座的時候,劉青又想看窗外的風景,又想把茶樓裡的動靜盡收眼底,正琢磨到底坐朱權身邊還是張老道身邊時,朱權拉了劉青一把,劉青再一看老道坐在了外邊那張椅子上,沒奈何的便坐在了朱權身邊。
  此時聽店小二說到劉大師是仙人之徒,劉青正覺有趣,忽覺自己的手落入了一張大手裡。那手掌溫暖而乾燥,還有一層因練武而留下的薄薄的繭。
  劉青只覺得心都要跳出來了。她抬起胳膊用力往外抽,手卻被握得更緊了。她看了看對面正興致勃勃聽小二介紹的張老道和滿茶樓的人,只好轉過頭去用眼使勁瞪朱權,誰知媚眼做給瞎子看,人家朱權正很有興趣地欣賞著窗外的風景,根本沒看到她的怒目。
  正當她想再為解放玉手而奮鬥時,卻聽到張老道向朱權詢問聽過劉大師沒有。朱權聽了,笑出聲來,轉過頭道:“師傅,你也太沒見識了吧?劉大師你都沒見過?”
  “怎麼說話的。臭小子。什麼叫沒見識?莫非你見過那什麼劉大師?”張老道瞪起牛眼。
  朱權看到身邊的劉青鼓著腮幫子一個勁地朝他眨巴眼睛,心裡無比的歡暢,轉過頭去對他師傅笑道:“嗯,就住在寧王府,回去徒兒介紹給師父認識。”
  “哼!有如此奇人,現在才想起介紹給師父,你這小子該敲腦袋。”張老道瞪了朱權兩眼,看到小二送上一個茶盤來,也顧不得管教徒弟了。
  小二從茶盤裡取出三個蓋碗放在桌上,又拿出一個用竹子雕刻得極精美的、盛著乾茶的茶荷,在每位客人面前轉了一圈,道:“這是黃山毛峰。由於這茶白毫披身,芽尖峰芒,而且采自黃山高峰,所以取名為黃山毛峰。請各位客官鑒賞乾茶。”
  “哦?”張老道和朱權都仔細看了乾茶。只見這茶條索細扁,翠綠之中略泛微黃,色澤應油潤光亮;尖芽緊偎葉中,形似雀舌,全身白色細絨毫,勻齊壯實,峰顯毫露,色如象牙,並帶有金黃色魚葉,湊到鼻前,只覺一股清香撲鼻。
  劉青看了,心裡暗笑:“這張老道一開口就說要最好的,連價錢都不問。現在這店小二便拿了極品毛峰給他喝,不知待會兒結賬的時候他會不會肉疼。不過有朱權在,想必也不用老道付賬。”想到這裡,她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手還被某人緊緊握著,又在心裡發狠,“最好再狠狠宰上他一道。”
  “這個盛茶的東西,倒是別緻。”張老道看著茶荷贊道。
  “這叫茶荷,專門用來盛放乾茶、欣賞乾茶用的,也是那劉大師之作。”店小二笑道。
  他待每人看了乾茶,又從茶盤裡取出一個茶匙,將茶輕輕拔入杯中,然後在每個杯子裡衝入一些熱水,使茶葉正好被浸沒,便停手蓋上杯蓋,拿起杯來慢慢搖動杯身,使茶葉與水充分浸潤;最後才衝水至七八分滿,將茶端至每人面前,笑道:“客官請。”
  劉青看他的手法,好奇道:“你這茶樓的東家是誰?誰教你的這些個泡茶手法?”
  “我們這是南昌城的百年老店,東家姓陸。這泡茶手法也是劉大師所授,聽說劉大師近來也在這茶樓占了股子。”
  “哦?”劉青大為驚奇。這茶樓是陸家的不奇怪。可要說她占了這茶樓的股份,怎麼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聽說那歸園便是陸家和劉大師合夥新開的,怎麼這百年老店也有劉大師的股子呢?”朱權看劉青一臉驚異的表情,便代她問她。
  “咱們老東家說,能與劉大師合夥作生意,是他這一生莫大的榮幸。”小二笑著,指著茶道,“各位請吧,一會兒時間過了,就不好喝了。”
  張宇初早已等得不耐煩了,聞言掀開杯蓋,杯口竟有一層霧氣結頂,待霧氣散去,只見湯色清碧微黃,清澈明亮。他端起茶碗輕啜一口,只覺得滋味醇甘,香氣如蘭,韻味深長。
  “好茶!”他不禁贊道。嘗過半杯後,他又睇了茶盤一眼:“老道現在對那屯溪綠茶也開始期待了,呵呵。丹丘啊,一回去就要介紹那位劉大師給師父認識啊,要不是有好茶待品,師父迫不及待想回府了。”
  “劉大師在南昌?在貴府上?”店小二驚喜道。
  這時一陣喧嘩從樓梯口傳來,坐在朱權這桌周圍的朱六等人都把手按在了腰了。眾人扭頭看去,只見一群人簇擁著一個十七八歲打扮得花團錦簇、手裡托著罩黑布鳥籠的公子哥上來了。那公子哥看看靠窗的座位都有人坐了,皺了皺眉。他身邊的人忙叫道:“掌櫃的,給少爺騰個靠窗的位置。”
  那掌櫃的早已跟著上樓來了,聽了這話,一臉的無奈。卻也不多話。他看了看朱權他們這桌和一左一右朱六他們那兩桌的客人都甚為陌生,便走到另外兩桌跟人打商量。大概這位小爺是南昌城有名的霸王,那兩桌客人還沒等掌櫃開口,便道:“老掌櫃不必為難,咱們讓到別處就是。”
  “多謝客官體諒。”掌櫃拱手道,看樣子甚為感激。
  看了這情形,站在劉青跟前的小二抱歉道:“幾位客官請稍等,我去收拾了桌子便來。”
  “沒關係,去吧。”劉青點頭。同身為小人物,她最能理解這掌櫃的無奈。不過……她擔心地回過頭看了朱權一眼,果然看到朱權臉上又回覆了平時的冷峻,正眯著眼冷冷地看著那小霸王。
  桌子很快收拾出來了,待那小霸王坐下,他身邊的人又叫道:“最好的茶!”又指著幫劉青她們泡茶的小二道:“還有茶泡得最好的春生,過來伺候我家小少爺。”
  掌櫃看來被欺壓得沒脾氣了,對這命令完全不作反抗,讓春生去給那桌泡茶。自己則親自來給朱權這桌泡上了屯溪綠茶,泡完之後他拱手笑道:“幾位客官,剛才實在不好意思,一會結賬時小店會打個折扣以示歉意。”
  劉青看朱權和張老道都看著小霸王黑著臉想要爆發的樣子,忙對那掌櫃的擺手:“沒關係,掌櫃的忙去吧。”
  她身邊的這兩位,一位是皇家的王爺。一位是道教的天師,估計平時只有他們稱霸的份,哪裡見過別人在他們面前如此耀武揚威?不過看掌櫃和那些客人如此怕那小霸王,估計那人的背景絕不簡單。現在朱權的處境不好,她實在不願看到朱權再與南昌城裡的官宦起衝突。
  所以她端起茶笑道:“屯溪綠茶,趕緊嘗嘗。那就是個不懂事的小孩子,不要管他。”
  “不懂事的小孩子?”朱權的臉色緩了一緩,眼光溫暖地看了劉青一眼,“你好像沒那小孩子大吧?”
  “呃。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年。這話王爺沒聽說過嗎?”
  “嗯,有道理。”朱權笑了起來。“師父,那咱就聽這位志高的劉小公子的勸,喝茶。”
  “哈哈哈,這話說得好,老道我喜歡。”張老道估計也是想到了劉青所想的問題,打著哈哈端起茶碗大大地喝了一口,又贊,“好茶。”
  看來他真是上火了,這一口便喝去了茶湯的一大半,劉青看了,招手道:“小二,衝水。”
  那叫春生的小二早已給那桌泡完了茶,此時正好提著一壺熱水從劉青身邊經過,聽到招喚便上前來,給每個茶碗衝了水。
  “春生,過來衝水。”那位小霸王的人卻不消停,又在那邊大叫起來。
  “來啦。”春生忙跑過去。
  劉青正端起茶碗,忽然聽一陣翅膀撲騰的聲音,一隻小鳥跌跌撞撞地飛將過來,繞了一圈後從她們旁邊的窗口飛出去了。
  “好啊,你個春生。你敢放跑小爺心愛的鳥?”只見“啪”的一聲,那位小霸王把茶碗摔到地上,抓著春生的前襟叫道。
  “小……小、小人怎麼知道李少爺您會把這鳥放在茶碗裡?”春生害怕得臉得白了。
  “那是爺的鳥,爺愛放哪就放哪。現在你把它放飛了,趕緊給小爺賠來。”
  “李少爺,李少爺,有話好好說。”掌櫃的才下去歇了一口氣,一聽到樓上鬧騰,趕緊上來勸道。
  “好好說?你知道小爺這鳥多少銀子買來的嗎?三千兩!三千兩銀子!你今兒要不把這錢賠給小爺,我看你這店還能不能在這南昌城開下去。”小霸王惡狠狠道。他身邊的人全都站了起來,圍住掌櫃和春生。一直叫茶叫水的那人道:“看看咱們小少爺多仁慈,那可是少爺心愛的鳥,養了這許久,豈還只值三千兩?便是三萬兩也安慰不了我家小少爺失去鳥兒的心。現在只叫你賠三千兩,那是咱家少爺心善哪!掌櫃的你還不趕緊叩頭謝嗯。”
  “春生,到底怎麼回事?”看來這事兒那掌櫃也不是第一次經歷了,倒是比較沉穩。
  “李少爺讓小人來衝水。小人一掀開杯蓋,就有一隻鳥飛了出來。李少爺便讓小人賠他三千兩銀子。”那春生看樣子嚇得不輕,一直在顫抖,不過話還是說得比較利索。

  第一百二十一章:有朋自遠方來

  “太過份了。”張老道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想要站起來。
  朱權則穩穩地坐在椅子上,冷聲道:“朱六,去處理。”
  “是,王爺。”朱六聽到王爺發話,忙站起來,領著幾個人走過去,面無表情地問那小霸王:“你是誰家的公子?”
  掌櫃的一聽三千兩銀子,便知這小霸王又使詐訛銀子了,腦子正盤算著怎樣度過這一劫。忽見朱六過來問話,生怕這些客人不知輕重強出頭,反倒衝撞了那位小霸王,平白無故又多個枉死鬼,忙出聲解釋道:“這位是南昌府知府家的小公子,李老夫人最為心愛的孫子。”
  “哦,原來是知府家的小公子,失敬。”朱六拱手道。
  那小霸王看朱六一聽到他的名號就行禮,得意洋洋道:“算了。不知者不罪,壯士不必多禮。掌櫃的,趕緊賠銀子吧,祖母還等著我回家吃晚飯呢。”
  “我是寧王府上的護衛,這位春生茶泡得好,王爺甚是讚賞。如今既是他放飛了小少爺的鳥,我家王爺說了,讓貴府管家明日到寧王府領三千兩銀子,算是王爺替這春生賠的。”朱六說完,也不等那小霸王說話,便徑自走回來,對朱權施了一禮,然後回到他的位置上坐下。
  劉青此刻對朱六真是刮目相看。她原以為這朱六也就是功夫好,沒想到卻是個極有頭腦懂策略的,真是強將手下無弱兵啊!本來這就是一件小事,朱權或張老道隨便說兩句也就掀過去了。沒想到這朱六卻抓住這個機會,用來試探知府的態度——這知府可是朱棣任命的官,是放在朱權臥榻上的一顆釘子。那麼這顆釘子是聰明的還是愚蠢的,他對朱權是個什麼樣的態度,通過這個便能揣摩得出朱棣對朱權到底是個什麼想法,也將決定朱權下一步該採取什麼樣的措施,如何對待或利用這顆釘子……
  茶樓的人一聽這朱六是寧王的人,又見他對朱權行禮,哪裡還不明白腳下這塊土地的主人到了?一時間,全都手忙腳亂地跪了下去:“見過寧王爺。”
  那位小霸王大概以為在這南昌再沒有比他老子更大的官了,所以橫行霸道慣了。此刻一聽說這朱權是寧王,頓時嚇傻了。直到身邊人把他往下扯,這才驚醒過來,忙跪下趴在地上,語無倫次地喊道:“王爺,小……小民不敢收王爺銀子。這……這事……那鳥……全是小民的錯……”
  朱權早已站了起來,抬腳朝樓梯走去,下樓前對朱六淡淡道,“李公子既說不敢,明兒便把銀子送到知府家吧。”說完便下了樓。
  劉青抿著嘴跟在朱權後面下樓去,心裡實在是暢快。看這事處理的,不愧是王爺啊,都不用多說一個字,就嚇得人家屁滾尿流。夠酷,超贊!
  下了一半的樓梯她忽然想起什麼,停止腳步對掌櫃道:“對了,從明兒起,你這兒就定下一個規矩吧——凡要衝水者,也不必高聲叫喊,只需把杯蓋掀開來放置一旁,自有小二來衝水。如此一來,既還茶樓一個清悠之境。又可避今天之禍。”
  掌櫃愣了愣,隨即大喜:“多謝貴人指點迷津。多謝王爺解救之嗯。”
  一行人出了茶樓,都沒了之前的悠閒心境,不過劉青看著身旁高大的身影,還是希望這回寧王府的路能更長些。她孤獨一個人走了很久了,這會兒有人陪伴,哪怕只陪著走上幾步路,她的心裡也覺得溫暖和有依靠。有時候,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就讓她放縱自己這一小會兒吧。
  “王爺,後面有馬騎經過。”朱六提醒道。其實貴人乘車出行不但是身份的需要,更是安全的需要。不過看著王爺身邊開心的劉姑娘,和因劉姑娘開心而嘴角噙著笑意的王爺,這步行再危險也值當。
  “劉青,別亂跑,走裡邊。”朱權把劉青像拎小雞一般拎進路側。
  “呃,還真是坐車坐慣了的人,來兩匹馬也值得這麼緊張?”劉青腹誹著,不過還是很享受這種被呵護的感覺。其實大家都是有武功在身的人,來匹馬就是直衝過來,也不能傷著半分,不過關心就在這多餘的細微之間。
  後面的兩匹馬漸漸近了,馳到朱權他們近旁時忽然來了個急停,一陣馬嘶後,一人從馬上下來,快跑幾步到了朱六幾個圍著的朱權前。那人大概三、四十歲年紀,黑黑瘦瘦的,氣度倒很沉穩,他看了朱權一會兒。忽然跪到地上,叫道:“王爺,下官陳誠,叩王爺安。”
  “子魯,怎麼是你?”朱權驚喜地道,“快快請起。”
  “王爺……”陳誠被扶了起來,看著朱權叫了一聲,便哽咽住了,“您……您可好?”
  “便是這樣了。”朱權笑笑,“你怎麼在這裡?不是在廣東任布政司左參議嗎?”
  “是。下官有事到南京一趟,聽聞王爺到了南昌,回程便來看看王爺。”
  朱權點點頭,轉過頭來對張宇初道:“師父,還記得子魯嗎?”
  “張天師。”陳誠看到張宇初,驚喜地一揖到底,“陳誠見過張天師,幾年不見,您老還是這般精神啊。”
  “哈哈哈,原來是子魯啊!幾年不見,你倒越發成熟了。”張宇初撫須笑道,“走,在這路上不方便,到寧王府一敘。”
  “子魯剛才莫非要往寧王府?”朱權卻靜靜站在那裡。不動聲色地問。
  “是啊,沒想到在這裡遇上王爺。”
  朱權點點頭:“十一、十二,到東湖包一條船,安排好酒席;再去南昌最好的客棧給陳大人訂兩間上房。”兩個護衛領命而去。
  陳誠愕然:“王爺,您這是……”
  “子魯心意本王領了。一會兒在東湖上為子魯接風,明兒一早子魯便啟程回廣東吧。”
  “王爺,您……”陳誠動容,表情極為複雜。
  “來吧,咱們上車。”朱六早已安排了兩輛車來,朱權與陳誠和他帶來的另一人一車,劉青與張老道一車。一齊往東湖駛去。
  劉青看著車窗外風景一一掠過,心裡卻沉甸甸地難受。有朋友相探,朱權卻連接待朋友都不能,否則這陳誠回到廣東,就可能被摘了烏紗帽。本是同根生,相煎何急也!
  到了東湖,早有朱十一等人把船備好了。這船雖是租船,倒也乾淨雅致。上了船坐定,陳誠這才介紹跟他一同來的那人:“這是費信費公曉,原代兄在太倉衛服役。下官在南京見到,看他通曉各國語言,便準備帶他回廣東做些事。”
  “費信?你就是費信?”劉青看著那個給朱權行禮的十七、八歲、長得眉清目秀的青年,不禁驚喜地叫道。
  “在下便是費信,莫非公子認得在下?”費信看著劉青,施了一禮疑惑道。
  “呃。”劉青看所有人都看著她,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前世她喜歡旅遊,看了很多遊記,其中就有明朝曾隨鄭和下西洋的翻譯官費信寫的《星槎勝覽》,當時對這位自學外語、曾四次下西洋、為宣傳中國文化做出了很大貢獻的翻譯官極為佩服。沒想到,她穿越回了明朝,今天在這個地方,見到了還很年輕的費信。
  “我也是聽人說的,說你聰明好學,自學了許多外國語言。”劉青輕咳一聲,信口道。
  “公子過獎。”費信看到劉青也是十六、七歲,風度翩翩,頓時大有好感,“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劉青,不得無禮。”朱權出聲了,“愚弟不懂事,還請費公子見諒,費公子不必多禮,請坐吧。”
  愚弟?這稱呼把陳誠和費信都嚇了一跳,陳誠忙站了起來,對劉青深施一禮:“下官陳誠,見過……”他看向朱權。
  朱權笑了起來:“這是本王的義弟。年幼不懂事,咱不用管她。子魯坐吧。”話是這樣說,陳誠和費信還是給劉青深施了一禮,方才坐下。
  “……”我啥時年幼不懂事無禮了?劉青氣悶。
  這時朱六過來相請:“王爺,酒席已備好。”
  “好,那咱們邊吃邊談,請。”朱權起身。
  五人圍著酒席坐了一桌,朱權坐了主位,陳誠是主客,居其右;張宇初是他師父,居其左。劉青坐在老道下首,費信坐在陳誠下首,兩人正好相鄰。朱權看了劉青幾眼,臉色有些不愉:“劉青,一會兒不許喝酒。”
  “噢,好。”劉青乖乖點頭,她還真不要喝酒。
  酒過三巡,劉青見那三人談正事極為熱乎,也開始找費信聊天:“費公子,你是怎麼自學的外國語言?”
  “哦,在下……”
  “劉青,這雞腿你比較喜歡吃,來,吃一個。”一隻雞腿隔著桌子夾了過來。
  “……”我啥時喜歡吃雞腿了?劉青鬱悶地看著那隻雞腿,還得禮貌地站起來:“多謝王爺賜腿。”
  “哈哈哈,丹丘,師父也喜歡吃腿,師父也要賜腿。”張老道看劉青說得有趣,對朱權促狹道,把另一隻雞腿夾到他碗裡了。
  (感冒了,很嚴重,所以碼文的狀態不好,這一章文昨天便沒碼出來。今早一大早就起來碼了,還是發晚了,實在抱歉。中午的文也會晚些,親們見諒。

  第一百二十二章:為何而來

  “師父……”朱權哭笑不得。他因為年僅十三歲就要帶兵。怕那些將軍士兵因他年幼而不聽令,所以十多年來總是習慣冷著臉、板著臉、黑著臉,可這麼些天張老道和劉青這一老一小卻讓他屢屢破功。
  “哈哈,來,下官敬劉公子一杯,公子以茶代酒便好。”陳誠在南京時與朱權交情極深,所以也不甚拘謹。他看這桌上互動得極為有趣,便也來湊上一腳。
  “在下敬陳大人。”劉青瞄了朱權一眼,笑眯眯地站起來,與陳誠碰杯。對面朱權的心思,她豈能不清楚?如果那人把她當成了禁臠,能這樣縱容她與男子同坐一桌喝酒吃肉,已經是這時代最大度的男人了。想到這裡,她心裡忽爾有些感慨,前生她最討厭的便是這酒桌上的應酬,這一輩子身為古代女子,縱是再自由,往後想要這麼應酬怕也沒多少機會了。
  為了不再被賜腿,劉青便沒再跟清俊小生費信竊竊私語。吃過飯,大家又移步到外面,對著江水喝茶聊天。其實聽朱權和陳誠聊些京城之事。劉青也是極感興趣的。很多的事,很多的人名,紛紛與歷史重合在一起,那種感覺,真是奇特。南京劉青是不準備去的,遠離政治中心,遠離皇家人,是劉青出山時給自己定的一個遊歷準則。不過朱權不經意的出現,讓她無可奈何。或許,這是天意。
  夜色迷濛之時,他們從船上下來,看朱權與陳誠依依惜別,劉青終於也忍不住對費信道:“費公子,在下有一事相托。”
  “劉公子有事儘管吩咐。”
  “我聽說西洋有兩種農作物,一種叫紅薯,一種叫玉米,都是極為適合山丘地帶種植的糧食,產量高,易於耕種,對土壤水利的要求不高。如果能引進這兩種糧食到我國來,應該是一件功及萬代的大好事。如果費公子有一天要到西洋去,請一定留意這兩種糧食。”
  “莫非劉公子見過這兩種農作物?”陳誠在一旁聽了,沒等費信說話,便急問。
  “在下雖沒見過,但卻知道這兩種東西確實像剛才說的一樣好。請費公子一定要記在心裡。”
  “是,在下記住了。”費信見劉青說得鄭重,也鄭重地答應下來。“不過,在下雖然很想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但身份低微,卻不一定有機會到西洋去,怕是要辜負公子這一番殷殷囑託。”
  “費公子不必枉自菲薄。朝庭不是正議出洋之事嗎?像你這樣精通外國語言的人,倒是奇缺的人才。到時陳大人幫費公子引進引進就是了。”
  陳誠聽了,若有所思。
  送走陳誠兩人,一回到寧王府,張老道就跟朱權嚷嚷:“丹丘,你說的劉大師呢?快快請出來引我見見。”
  “呃。”正想溜回房的劉青站住了。她一路被朱權那看小白鼠的眼光看得挺不自在,正準備回房避避風頭呢。
  “劉青,跑哪兒去?過來!”朱權看劉青進了虛竹院就想溜,又好氣又好笑,“哪,師父,這位就是你仰慕的劉大師了。”
  “啥?”張宇初瞪大了眼睛,“劉青劉子衿小朋友,你就是那仙人的徒弟劉大師?”
  “呵呵,慚愧慚愧,不敢當,不敢當。”劉青拱手訕笑道。
  “好啊你個劉子衿。真是太不夠朋友了。這個……老道我得要點啥呢?”張老道望著天開始盤算如何敲竹槓。
  “半斤黃山毛峰、半斤屯溪綠茶、半斤祁門紅茶、一兩太平猴魁,你喜歡的茶荷、茶匙兩套,可以了吧?”劉青主動投降。
  “太平猴魁?你個小傢伙有好茶竟敢藏著不給我老道喝?現在還只給一兩?”張宇初本來還挺滿意劉青這態度的,但一聽還藏著他沒喝過的好茶,不幹了。
  “一共就制了三兩,給了王爺二兩,我這就還剩一兩了。這茶明年才能產呢。”劉青看朱權在一旁悠閑觀戰,趕緊禍水東引。
  “好啊,臭小子。有好茶竟敢不孝敬師父!”張老道果然是屬炮仗的,一點就燃,轉向轟炸朱權去了。
  張老道看朱權終於棄械投降,表示獻出一兩來,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子衿,泡茶,老道我現在就要喝太平猴魁。”
  “還喝?今天你還沒喝夠啊?”劉青哀嘆。
  朱安和小六子真不愧是宮裡出來的服務人員,一聽這話,馬上指揮眾人擺桌椅茶具,還是在那竹林之下。
  用蓋碗泡上三杯太平猴魁倒也簡單,張老道喝了茶,滿意地點點頭:“你小傢伙這制茶手藝也是你那不知名的師父教的?”
  “是啊。”
  “看來,你師父不是神仙也是半仙了。如果見到他,一定要給老道引見引見啊。”
  “呃,沒問題。”您老人家要是能反穿回現代,一定能見到俺們家師父。
  “好了,今天老道酒飽飯足,睡覺去了。”張宇初喝了一杯茶,站起來,回房去了。
  “我也……”劉青一見只剩了她和朱權兩人,趕緊開口。可剛一張嘴。便被朱權打斷了:“朱安,取本王的琴來。”
  “是。”朱安跑去朱權的臥室裡,把墻上掛著的琴拿下來,儘管這房間他天天打掃,但還是細細地把琴擦拭了一遍,才小心的抱了出去。這琴還是王爺在十八歲那一年親手斫制的,這幾年撫的時間卻很少。今天,王爺要撫琴了麼?
  朱安小心翼翼地抱著琴出來時,看到竹林下,月光中,王爺正神態安詳地靜靜坐著,劉姑娘則動作優雅地在他對面,重新為他沏泡紅茶。茶的香氣隨著氳氖熱氣彌漫在空氣中。四月初的風輕輕撫過竹葉,竹梢“沙沙”和溪流的聲音,使得這夜更為幽靜。
  看朱安把琴擺好,朱權把劉青遞給他的茶慢慢喝完,坐到琴前,揚手調了調弦,然後對劉青微微一笑,古琴曠闊悠遠的音符在他指尖響起。
  今晚的朱權身著一襲白衣,玄紋雲袖,修長的手指若行雲流水般撫弄著琴弦,那靜靜凝視她的雙眼中忽閃而逝的情緒。與他的指尖一起,拔動著劉青的心弦,讓她感覺到離他從未有過的這般近,近到稍一伸手就可觸摸他的靈魂。
  旋律在他的指尖不斷的跳躍,虛微的移指換音與實音相間,旋律時隱時現,讓人猶見高山之巔,雲霧繚繞,飄忽無定……繼而清澈的泛音響起,活潑的節奏,淙淙錚錚猶如幽間之寒水。清清冷冷彷若松根之細流……
  “這是……《高山流水》?”
  《高山》、《流水》二曲,前曲志在高山,言仁者樂山之意;後曲志在流水,言智者樂水之意。現代只剩了《流水》一曲,劉青之所以對這曲子熟悉,是因為一九七七年美國發射的“航行者”太空船上攜帶的噴金銅唱片,唱片上錄有的二十七段世界著名的音樂作品中,就有中國的這首琴曲《流水》。
  呵,他彈的是《高山流水》,他給她彈的竟是《高山流水》!
  春秋時期,俞伯牙擅長於彈奏琴弦,鐘子期擅長於聽音辨意。有次,伯牙來到泰山北面遊覽時,突然遇到了暴雨,只好滯留在岩石之下,心裡寂寞憂傷,便拿出隨身帶的古琴彈了起來。恰在此時,在山上砍柴的鐘子期也正在附近躲雨,聽到伯牙彈琴,不覺心曠神怡,聽到高潮時便情不自禁地發出了由衷的讚賞。俞伯牙聽到贊語,趕緊起身和鐘子期打過招呼,便又繼續彈了起來。伯牙每奏一支琴曲,鐘子期就能完全聽出它的意旨和情趣,這使得伯牙驚喜異常。二人於是結為知音,並約好第二年再相會論琴。可是第二年伯牙來會鐘子期時,得知鐘子期不久前已經因病去世。俞伯牙痛惜傷感,難以用語言表達,於是就摔破了自己從不離身的古琴,從此不再撫弦彈奏。
  如今,他於靜夜中給她彈這一曲《高山流水》,可是說她是他的知音麼?
  劉青壓抑在心裡多時的情感,如潮水般澎湃洶涌起來。穿越到這六百年前的明朝,她與這時代,隔著六百年的文化積淀,隔著六百年的思想分爭,隔著不可逾越的時空隧道。於是她站在熱鬧的人群中間。孤單而寂寞。如今,她遇見了同樣真摯的一顆心,一個同樣孤寂的靈魂……
  琴聲漸稀,終至悄然無聲。四周俱靜。
  劉青端著漸涼的茶杯,靜靜看著坐在她對面的朱權,凄然一笑道:“你說,如果伯牙一輩子都遇不上鐘子期,會不會讓他覺得他的一生更幸福一些呢?既未曾擁有,便沒有遺憾吧?”
  他用凝聚著太多情感的黑色眼眸深深凝視著她,抬手慢慢把面前那杯冷了的茶水飲盡,低聲道:“不,如果是我,我寧願為在看到剎那的光明後痛苦餘生,也不願永遠生活在黑暗之中不知何為光明。”
  “是麼?或許吧,遇到即是擁有,瞬間便是永恆。”她失神地喃喃自語,終是垂下眼眸,站起來道:“夜深了,我回房了。”說完不等朱權說話,逃也似的轉身離開。
  回到房裡,平靜下心緒,劉青才恍惚想起,這《流水》一曲,不是記載在《神奇秘譜》那本曲譜裡的麼?這本《神奇秘譜》,是我國現存最早的古琴譜集,它的作者,正是朱權!
  呵,莊周夢蝶乎?蝶夢莊周乎?她穿越六百年時空,到底為何而來?除了茶,難道只為那永夜裡剎那的光明?

  第一百二十三章:凌波仙子

  那一夜劉青雖然睡得並不安穩。但第二天一早她還是按時醒來。在院子裡練了幾趟拳,張宇初就出來。一見劉青就問:“子衿,給老道的茶呢?”
  劉青摸摸鼻子,回房拿茶。她喜歡有備無患,芥子空間又大,還有保鮮功能,所以在湯口與其他人匯合時她便叫各樣茶都帶了幾斤,全都放在芥子裡。因朱權胃不好,她到南昌後也只拿了還沒上市的太平猴魁給他嘗。現在老道想要,本來拿出來各包上一包就是了。可上次朱權就說她的包袱是百寶囊了,那傢伙太精明,為了不引起懷疑,她還是隻包了一兩太平猴魁出來,其他茶一會兒派個人去歸園取便是了。李義還是一個比較識趣之人,雖後來知道劉青便是他的東家,仍沒敢來寧王府打擾她。
  拿著那包茶,站在房門口,劉青看朱權從院子外面進來,跟張宇初說了幾句話,又對她的房間看了幾眼,便開始與老道對練起拳來。天一點一點亮了起來。晨光照在那個高大矯健的身影上,給他鍍上了一層金邊;碧綠的竹子,嫩綠的垂柳,李樹盛放著的一樹潔白的繁花,漸漸在明亮的光線中清晰起來。四月明媚的春光裡,劉青的心弦裡,卻響起了凄婉的調子。
  此處再好,也不是她溫暖的家;那個懷抱再溫暖,也只屬於別的女人。昨晚她已作了決定,明日便說再見。且讓她放縱自己,貪戀這一天的溫暖吧。
  一天的時光如常而過。然而下午四多時,張宇初正跟朱權下著棋,劉青在一旁拿了一本書一邊看一邊喝茶,朱義進來稟道:“天師,外面有一位小真人給您送信來。”
  “讓他進來。”張宇初把棋子一扔,“看來又不得閒了。”
  一會兒一個小道士進來,一一見了禮,拿出一封信給張宇初。張宇初看過之後,站了起來:“道裡有急事,我得馬上走。朱義,備馬。”
  “這麼急?”朱權也跟著站起來,問道。
  “嗯,人命關天的大事。”張宇初看了看劉青,“子衿,幸好你的茶早些拿來,要不我老道就要遺憾而走了。走吧,送送老道。”
  劉青猶豫著看了看朱權。向張宇初道:“天師你向哪個方向走?我也正要跟王爺告辭呢,正好一塊走。”
  “劉青!”朱權的臉黑了下來,“我皇姐明天就到,選了日子咱們就成親,師父忙完事也會來喝一杯的喜酒。你還要去哪兒?”
  劉青愕然:“什麼?”
  朱權看了看已走到門口的張宇初:“我送了師父再回來跟你說。師父,走吧,我代劉青送你。”
  “子衿啊,替老道我好好照顧丹丘。等日子訂下了,老道一定會來喝你們的喜酒啊。”張宇初的事顯然很急,他匆匆向劉青揮了揮手,便出了門。
  劉青愣了愣,也出了門。不管如何,張老道她得去送送的。
  “劉姑娘,王爺吩咐,請您在家好好歇著,王爺送了天師就回來。”在她走到院門時,朱六出現在了門口。
  “……”意思是說,這會兒,她被軟禁了?劉青氣極。不過也好,說清楚也好,免得那人自說自話。
  劉青回到朱權的書房。坐在她剛才坐的位置上,拿起她剛看的那本書,卻怎麼也看不進去,心裡亂糟糟的一塌糊塗。她只好給自己沏了一泡茶,希望能平復自己的心情。
  熱騰騰的水衝下,看著碧綠的茶在潔白的瓷杯中舒展浮沉,劉青的心慢慢靜了下來。早已清楚了的,不是麼?早已有了決定的,不是麼?那還有什麼可亂的呢?一直一直不願意去面對,只是因為不忍,不忍心在朱權流血的心上再捅上一刀。如今,這一刀還是要捅下去,長痛不如短痛吧!
  “劉姑娘。”小六子從院外跑進來,出現在了書房門口。
  劉青站了起來:“王爺回來了麼?”
  “寧國公主提前到十里亭了,王爺讓奴才回來告訴姑娘一聲,請姑娘安心,他接了寧國公主便會回來。”
  “什麼?”劉青眉頭一蹙,“小六子,寧國公主此來何事?”
  “公主待王爺自小甚是親厚,知道王爺處境不好,上月便已託人送信來,她要到南昌看王爺。”
  “哦。”劉青鬆了一口氣——不是特意來主持什麼婚禮的就好。
  “小六子,你進來,我有話問你。”劉青回到座位坐下,抬眼看著小六子,“王爺的話想必你也知道了。王爺內院的事,你要不說,我明日也會知道。不如你現在就告訴我。”
  “姑娘,這事王爺說要親自跟您說的。還請姑娘不要為難奴才。”小六子還是一如既往的回答。劉青這幾天也曾旁敲側擊過朱權的妻妾情況,怎奈靜然和默然一問三不知,朱安和小六子則守口如瓶。
  “那你總知道王爺想給我個什麼名份吧?”劉青只好採取迂迴策略。
  小六子沉吟了一會兒,道:“本來按姑娘的身份,進門只能做個侍妾。但王爺不願委曲姑娘,所以一直在等寧國公主來,想讓公主作主,給姑娘一個側王妃的份位。”
  劉青咬咬嘴脣:“好,我知道了。謝謝小六子,你下去吧。”看小六子退出門外,劉青不禁對自己笑了一下。猜測得到了證實,她也該死心了。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便聽到遠處一陣喧嘩聲,大概是那寧國公主到了。這寧王府其實占地頗廣,內院離這外院距離較遠,只劉青的功力深,那邊喧嘩聲也大,所以影影綽綽能聽得到一些聲音。
  劉青終於坐不住,站起來在院子裡來回走動了一會兒,等她再回到書房坐下,為自己又泡了一杯茶時,朱安進來了,他施了一禮道:“劉姑娘。寧國公主請姑娘前往一見。”
  “什麼?王爺呢?”怎麼一切跟她預想的都不一樣。
  “王爺本想來見姑娘的,可寧國公主自見了王爺便拉著他不放手。在聽了王爺廬山之事又知道姑娘就在府上後,便提出要見見姑娘。”
  劉青嘆了口氣:“那好吧。”事已至此,再無辦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姑娘請回虛竹院,那兒有侍女拿了衣服等著替姑娘換裝。”
  這回沒有朱六攔門了。劉青回到虛竹院,果然看見有幾位侍女捧著衣服首飾站在那裡候著。
  劉青也不多話,該來的擋不住,那就面對吧。她選了一件素雅簡單的衣服換上,又讓靜然梳了一個簡單的發式,插了兩三樣也同樣淡雅簡單的首飾。便出門對等在外面的朱安道:“好了。走吧。”
  “啊?哦!”朱安從沒見過哪個女人出門有這麼乾脆的,誰不要打扮一兩個時辰?竟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趕緊站起來帶路。
  出了院子,上了一輛軟轎,走了大約十五分鐘,轎子停下,有人打起轎簾,又有人來扶劉青下轎。下得轎來,還要再走一小段路,拐個彎,便見眼前一亮,十二盞鶴嘴琉璃燈上面的明燭吐露著明亮光焰,這院子的正廳上亮如白晝。
  從敞開的門口望去,只見大廳上團團坐著許多人,中間一人大約三十二、三歲年紀,身材高挑,五官跟朱權有些相似,皮膚保養得極好,這應該便是寧國公主了。她正拉著朱權的手說著什麼,笑得很是開心;旁邊坐著的大概就是寧王府的妃妾們。
  “稟王爺、公主,劉姑娘到。”
  “快傳。”寧國公主停住話語,轉過頭來道。
  劉青的身影一出現在門口,本來鶯聲燕語的廳堂霎時靜得落針可聞。首先停下來的是朱權,從皇姐傳了劉青共膳,他便有些神思不定,目光常常注意大廳正門,這會兒見劉青進來,頓時痴住了,哪裡還聽得見寧國公主說什麼。
  這是朱權第一次見到穿女裝的劉青,只見她從廳外款款而來,一襲白衣曳地,烏亮的長髮飄飄,身姿婀娜,眉眼如畫;在燈火映照下,宛若臨落凡世的凌波仙子,冷清飄逸,皎皎出塵。讓人不敢褻瀆。
  寧國公主首先感覺到弟弟的異樣,也住了口,轉過頭來。看到劉青進得門來,暗自點頭。說實話,她開始聽朱權私下請求她抬高劉青的地位,還覺得甚是詫異。他們姐弟可是自幼在皇宮長大的,各色美女絕色都見過不少,單看這廳里幾個女子也頗為出色。而朱權自小便是很有主見的人,從不耽於女色,這劉青是什麼人?竟然讓她這位皇弟放在了心裡,想方設法地給她份位?後來得知劉青救過弟弟的命,她才恍然:對於救命恩人高看一眼,也是弟弟的厚道。可弟弟說到那劉青時的那付神情,卻又不是那麼回事,那完完全全是一付痴迷到極點的樣子。這實在讓她好奇:到底是什麼樣的女子,能打動得了弟弟鐵石般剛硬的心?
  待得劉青到近來,寧國公主也不禁心神為之一清,暗自叫起好來。這女子五官並不如何精緻,但那一身清雅出塵的氣質,從容淡定的神態,自然灑脫的風度,確是讓人心折,過目難忘。

  第一百二十四章:離去

  “見過寧國公主。見過各位貴人。”劉青在心裡輕嘆口氣,盈盈下拜。
  “好個清麗人兒。”寧國公主笑道,伸出手,拉住只跪了一半的劉青,細細打量。見劉青在眾目睽睽之下,仍落落大方,並不侷促,又暗自點頭。站起身來,對著劉青深施一禮,道:“姑娘救下皇弟,又勸解他心頭郁結,於在座的各位都有大嗯,請受本宮一禮。”
  劉青忙側了身子避開這個禮,扶住寧國公主道:“公主如此,真真折煞民女!王爺鴻福之人,自有老天保佑,只不過假劉青之手而已。實不敢當公主禮。”
  寧國公主點點頭,又給劉青引見了坐在她身邊的幾位婦人。大概側妃以下的侍妾都沒資格來此陪坐,因此劉青只見到了朱權的正妻寧王妃,一位劉側妃,一位李側妃。還有一位周側妃。她們見劉青不卑不亢神態自若的向自己見禮,神情都極為複雜。
  寒喧了幾句,寧王妃笑道:“公主,您車馬勞頓一天了,這人也到齊了,咱們也早些開膳吧,膳後您也好早些歇息。”
  寧國公主點點頭,拉著劉青的手:“走,咱們吃飯去。”說完大家一齊往西邊膳廳裡過去。那裡有黑壓壓一屋子人在等著了,見寧國公主和朱權進來,一齊行了禮。
  劉青知道自己以後不會在此生活,跟這些人也不會再交集,沒有了得失之心,心裡倒無比寧靜。所以她只靜靜立在一旁,等一切喧鬧過去,在寧國公主指點她的座位坐了,等著開飯。全然沒注意她所坐的位置便是在幾位側妃之下位,也全然沒有看見屋裡許多複雜的目光和神情。
  大家規矩,講究“食不言,寢不語”,劉青此刻無比感激制定這一規矩的人,當下大家都鴉雀無聲的吃飯。一群人又鬧哄哄地送寧國公主回房休息。寧國公主走之前,到劉青面前站定,笑道:“劉姑娘,今日本宮車馬勞頓,有些累了。待明日再跟姑娘一敘。”
  劉青深施一禮道:“能跟公主相敘,劉青不勝榮幸。只是家中有急事。明兒一早民女便要離開南昌。未能聆聽公主教誨,民女心中深以為憾。趁此機會,劉青也一併在此向各位貴人辭行了。”說著向四周福了一福。
  寧國公主一愣,轉頭看了朱權一眼,向劉青點頭笑道:“那好,那便有緣再敘。”說完,被簇擁著離開了。
  待跟著寧國公主的人群漸漸離去後,劉青才從膳廳出去。倏的從明亮的大廳出來,只覺外面一片漆黑。藉著門口漏出來的餘光走下台階,沿著小路緩緩地走了一小會兒,她的眼睛這才適應黑暗。
  劉青回頭看了看燈火繁華處,輕輕嘆了口氣。縱然此處繁華似錦,也不是她能停留之地。如此想著,她轉過頭來邁開步子再不停息,朝來時之路走去。遠遠看見轎子仍停在原處,劉青正想加快腳步,背後卻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劉青,你先別走。”身後傳來朱權低沉的聲音。
  劉青停下腳步。這地方雖不太適合說話,但既趕上了,便把話說清楚吧。
  朱權見她停住腳步,也在她身後站住了。沉默了一會兒,才沉聲道:“為什麼?”
  劉青長嘆一口氣,昂頭望著夜空,今晚星星很多,一閃一閃地眨著眼睛,她忽然覺得心裡空空地很難受。星河璀璨,繁星千萬,可究竟是哪一顆,才只屬於她一人,可以在這暗夜裡照亮她人生之路?
  “為什麼?”身後的朱權見她不回答,追問道。
  “我一直認為,愛情只是兩個人的事,劉青此生,只願覓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王爺,你我是兩個世界的人,不可能在一起的。還請王爺珍惜你已擁有的人!”劉青轉過身來,看著朱權。
  朱權凝視著眼前的人,這雙眼眸是這般的清澈純淨,像是一眼就可以望到底;可擁有這樣眼眸的她的心,他此刻竟然看不透。
  或許,他從未看透過?
  他閉上眼睛,良久,才一字一句地沉聲問道:“我只想問你,你的心中,可曾有我?”
  “劉青從不敢奢想。”劉青咬咬嘴脣,搖搖頭。
  朱權睜開眼睛,嘴角露出一抹嘲諷:“你敢說,你從未對本王有過心動?”
  “愛情的種子。如果沒有合適的環境,它是不能萌芽生長的。”劉青抬眼與他對視,“從得知你是寧王的那一刻起,我就清楚的知道,你我是兩個世界的人。劉青在這世界上,除了一顆心,什麼都沒有。我,輸不起!所以,我不敢心動。”她長嘆一聲,道:“王爺,我們做朋友吧!做朋友,我們之間的情誼還能細水長流。”
  “不可能!”朱權斷然道,“我要你做我的女人!”
  劉青看著他堅決的眼眸,輕輕嘆息一聲,搖搖頭:“可我,是決不會跟人共伺一夫的。”
  “為什麼?世間的女子都如此,便是我皇姐貴為公主,也免不了跟人共侍一夫。”朱權看著劉青,黯然一笑,“你真的,要這麼苛刻?遇到你,我已二十五歲,如果我能預知生命前路上有你。定能守身相待。可現在……事實發生,已不能改變。我只希望你看在心裡有我的份上,能體諒我的苦衷。”
  朱權這番話說得劉青心裡酸楚——他是多麼驕傲的人啊!如今,能把話說到這樣的程度,他真的,愛得很深吧?
  朱權見劉青低下頭,沒有說話,又解釋道:“王妃張氏,是我十六歲時父皇給指的婚。少年夫妻,陪我一路走來,與我一起被四皇兄肋持。共過患難,又與我育有兩子,我對她,雖無愛,卻有情,她的父親,因我的關係,已被收回兵權;三個側妃,都是她們家人看我得勢,想在我成事後能扶持他們,我當時起事也需要他們的支持,於是納了親。周氏和劉氏的父親,因與我走得近,新皇登位後便被一一貶謫。她們與我都育有子女,如送她們出府,於她們而言,餘生凄涼,我……於心不忍。除此以外,其他姬妾,都是下屬官員送的,當時為了拉攏各方勢力,我都收下了。你要覺得不喜歡,我便送她們一筆錢,安置她們出府。可好?”
  劉青搖搖頭:“謝謝你對我的感情,可我真的做不到跟人分享一個丈夫。還有,我自由自在慣了,讓我天天呆在這金絲鳥籠裡,守著各種繁複的規矩,這種感覺,比死還難受。”
  朱權聽了這話,定定地看著劉青的雙眸,眼裡的柔情慢慢冷了下來,良久,沉聲問道:“這麼說,你還是堅持要走?”
  看劉青點頭,朱權的臉一點點沉下去,終冷冷道:“說到底。還是因為你不夠愛。否則,你怎麼會計較那麼多!”猛地站起身來,轉身大步離去。
  劉青看著他越走越快的背影,凄然一笑。這個男人,她不是不動心,可他真的不屬於她。有緣相識,無緣相守,如今這血淋淋的一刀終於捅完了。明日,該是她離開此處啟程往前的時候了。
  回到虛竹院,一夜的輾轉,第二天天剛亮,劉青便拿著包袱出了門。昨晚話已說完,告辭便沒必要了吧?
  “姑娘。”她剛走到院門口,朱六便出現在門前。
  “寧王府這是要軟禁我?”劉青看著朱六,冷冷道。
  “小人不敢,王爺只是怕姑娘不辭而別。姑娘稍等,小人這便讓人去稟報王爺。”
  且不說這朱六朱七功夫比她高出很多,單是那日許雍的手段,劉青就知道硬闖是不行的。她嘆了口氣,擺手道:“去吧。”
  只有一柱香的時間,冷著臉的朱權便大跨步進來了。
  “你真這麼迫不及待的想要走?”朱權盯著劉青,良久,冷冷道。
  “是,請王爺允許。”劉青迎上他的目光,毫不躲閃。
  “好,好,好!”這堅定的目光猶如一把鋼針,刺痛了朱權的心,使他全身的血向頭上涌來,他大聲道,“我朱權,再失敗,也還不到強求別人的地步。”他昂起頭,冷道:“你走!”說完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大聲吼道,“朱六,讓她走!”
  朱安是跟著朱權一塊來的,此刻他看著劉青,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劉青全身的力氣似在那三聲痛楚的“好”中被抽盡,最後的一絲清明讓她從脖子上取下朱權送她的玉佩,遞給朱安:“請你,幫我,轉給王爺。”
  朱安接過玉佩,啞著嗓子道:“姑娘,你可知這是什麼玉佩嗎?”
  劉青哪裡還能說得出話,她滿眼滿心都是剛才朱權那絕然痛楚的目光和踉蹌的背影。
  “這玉佩,先帝所賜,是親王身份的標誌……”
  劉青搖搖頭,輕輕一福:“還請公公轉交王爺。”這玉佩分量太重,她要不起!
  她說完,也不等朱安再說什麼,轉身出了院子,到馬廄牽上馬,直奔城門而去。

  第一百二十五章:杭州的擁抱

  再一次回到了一個人的旅行。四月的鶯啼聲聲,繁花處處,此時看到劉青的眼裡卻又不同。想起去年她剛出山時,雖已時值深秋,但那時的她心情舒暢,什麼樣的景色看在眼裡,都是滿目驚喜與新奇。而如今這江南明媚春光處處美景,她卻沒了那份驚嘆之心。
  都說人生有三重境界:第一重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第二重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第三重看山還是山,看水仍是水。
  劉青想起這個說法,不禁笑了起來。她是不是正在經歷第二重境界呢?初出山時,她懷著對這個世界的好奇與新鮮,什麼樣的景色在她眼裡都是原滋原味的大明事物。如今她心中有了顏色,看在眼裡的風景也帶上了既定的色調,山已不是原山,水也不是原水了。待到有一天,她悟到“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時,那便看山還是山,看水還是水了吧?只是那時的山與水。該是過盡千帆的淡泊了!
  本來跟陸寶成和李植約好,五月初在杭州一起籌備歸園茶居的開業的,也好整理前段時間的茶居經營得失。這時間原來計算三人無論如何都可以聚齊的,但劉青現在卻不想那麼快到那世俗繁華之處。因此一路走走停停,待到富陽縣時,已是五月中旬的光景了。
  想到離杭州就還有幾十公里的路程,劉青便在富陽縣城找了個客棧,好好泡了個澡,洗了個頭,好好睡了一覺。第二天天沒亮她就起了床,找個沒人的地方練了趟拳,看天色微微有亮光,她便騎馬朝城外駛去。
  沒多久就看到離城門不遠的那片樹林了。穿過一片樹林,劉青正要拐彎,忽然聽前面茬路上有聲音傳來。她抬頭一看,只見有兩匹馬直奔過來,前面那馬上騎著一個勁裝打扮的少女,後面一男子追著喊道:“月荷,你要去哪兒,你等等。”一陣馬嘶,男子急馳而來,攔住了少女的去路。
  “林浩南,你讓開。”
  “月荷,你到底要怎樣才能接受我的情意?”
  “浩南,對不起,我真的不能。你明明知道我對文潛一心一意,你為什麼還要提親?”
  “文潛舉家到杭州已有半年。並無半紙書信給你,你還不死心麼?月荷,我從小就喜歡你,你心裡有誰我不在乎,只要你能讓我陪在你身邊。”
  “不,你胡說,文潛他不是這樣的人,他一定有什麼事被絆住了。我一定要親眼去看一看。你讓開路。”
  “你……你一個人這麼去杭州,我不放心。要不,我陪你去?”
  “不用。我有武功在身,自不會有事。你不要跟著我,否則你別想我再理你。”
  “月荷……”
  “我走了,我父母那裡我給他們留了信,你讓他們不用擔心。”少女拍馬離去。
  那男子騎在馬背上望著少女遠去的輕塵,久久不動。
  劉青一大早看了這齣戲,搖搖頭嘆息一聲,低吟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天空透出一抹微亮,那顆明亮的北極星在這微光中,變得越來越淡,越來越小,直至徹底消失在明亮的天空裡。只是劉青知道。它其實仍在那個位置上,亙古不變,只不過白天暫時看不見而已;如同那一個人,這麼些天來,都在她心底那個深深的角落裡,平時隱然不見,只在某個偶然的時刻,他便會從心底裡冒出來,用他漆黑透亮的眸子,深深看著她……
  站了一會兒,她深吸一口氣,牽著馬慢慢朝城門走去。待交了路引出了城,劉青回頭看看身後的城門,有些迷茫——這幾個月來,一座座城門被她拋在身後,又急匆匆奔向另一個城門,這便是她要的生活嗎?站了一會兒,她搖搖頭,拋開心中的胡思亂想,騎馬朝前慢慢行去。
  到了城外的五里亭,劉青看見亭邊簡陋地搭了一個草棚,一對老夫妻正在草棚裡忙著,空氣裡傳來熱包子的味道。
  “兩個素菜包子。”劉青下了馬,走進去,找了個位置坐下。
  “來了。”老頭用碟子裝了兩個包子過來,放到劉青面前,“小人這裡還有熱熱的豆漿,客官要不要來上一碗?”見劉青點點頭,又舀了一碗豆漿過來。
  灶上傳來老婦激烈的咳嗽聲。老頭對劉青歉意地笑笑,急忙跑回灶上,拍著老婦的背給她舒氣,又給她倒了碗水,連聲責道:“看看,看看,我叫你今天好好在家休息,你就是不聽,硬要過來,又咳得厲害了吧?”
  老婦喝了口水,喘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聞言道:“沒事的,就這一陣,過了就好了。我要不來,你有客人的時候忙不過來;沒客人的時候吧,又悶的慌。我來,好歹能陪陪你。”
  “你呀!”老頭的聲音滿是愛憐,看老婦因咳嗽弄亂的頭髮,忍不住用手去給她攏到耳後。
  “死老頭,有客人呢。”老婦抬頭看劉青正望著他們,忙拍開丈夫的手,滿是皺紋的臉上竟有一絲少女的嬌羞。
  劉青扭開頭去。以免打擾這溫馨的一幕,咬著包子的臉上不禁露出一抹笑來——這或許正是自己想要的幸福吧!看著棚外那條綿延向前的大路,她結賬起身,跨步上馬,朝杭州方向馳去。
  兩個多時辰後,明朝初期的杭州城,在五月的一個午後,就這麼靜靜地出現在劉青面前。高聳的城墻、深深的護城河,似乎在明示它曾為都城的榮光;然而城墻上斑斑駁駁的痕跡,又似在訴說戰爭所留下的滄桑。“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因遭戰亂,杭州城內的不少宮殿在宋末元初被毀,工商業曾一度衰落,西湖也漸被泥土淤塞。雖由於在南宋時期打下了繁華基礎,恢復較快,元朝至正年間,大運河全線開通,杭州水運可直達大都(北京),成為全國水運交通要津,對促進南北經濟文化交流,發展對外貿易起了很大作用。但劉青站在這被馬可波羅贊為“世界上最美麗華貴之城”的街道上,不知是否是自己心理暗示的緣故,總覺得空氣中隱有一絲憂傷的氣息。
  在街上吃了午飯,劉青便打聽歸園茶居的所在。但不知是否是杭州城太大、茶館太多,而歸園茶居尚未開業、或是開業了名聲未傳,問了許多人,皆都搖頭不知。劉青想了一想,當初她建議杭州的歸園茶居要建在西湖畔風景優美的地方,如今西湖邊最熱鬧的地方就屬雷峰塔附近了。想到這裡,她便採取了曲線救國的方式,先打聽雷峰塔的方向所在,再沿著路人的指點,走到聳立在西湖邊的雷峰塔附近,找到隱藏在綠樹紅花間挑著“××茶館”旗幌的白墻灰瓦,一路尋訪打聽,終於看到了“歸園茶居”那明晃晃的高幡。
  看看綿延左右看不見墻角的圍墻,劉青暗忖:“看來陸寶成這次下的血本不小,這茶居占地頗廣啊!”
  走到門前,只見大門緊閉,卻不見招呼的小廝,劉青只好“咚咚”拍門。過了一會兒,大門才被打開,露出一個清秀小廝的臉來。那小廝看到劉青,上下打量了兩眼,臉上一喜,不待劉青說話,便恭恭敬敬地問道:“不知公子是否是劉青劉公子?”
  劉青心裡詫異。嘴裡應道:“正是。”
  那小廝驚喜地“啊”了一聲,縮回了頭就往裡跑,留下劉青一頭霧水,不知是何狀況。正納悶間,只聽“呀“的一聲,剛才那小廝又轉了回來,把大門拉得大開,剛才歡喜的臉上滿是惶恐,他跑到劉青面前,“嗵”地跪下,不安道:“對不起劉公子,剛才小的太高興了,把您忘在這兒了,請公子責罰。”見劉青不作聲,又惶惶然道:“公子您不知道,陸公子和李公子在此等您大半個月了,總沒見您來,急得都快要四處派人找您去了。小的們日夜守在門前,盼著您來。沒想到……小的今兒吃壞了肚子,離開了一小會兒,沒想到您卻來了。小的驚喜過望,急著稟報這好消息,結果把您忘門外了,小的該死,還請公子責罰!”
  劉青搞清楚了狀況,不禁好笑,把馬韁扔給他,進門往裡走,毫不在意地擺擺手:“沒事,起來吧!不用擔心,往後好好做事就行。帶我去見陸公子他們。”
  那小廝大喜,連忙從地上爬起來,謝過劉青,牽著馬引領劉青進去。
  杭州的歸園茶居,比起岳陽和南昌的園林建造來,更為精緻!劉青一路進去,只見山水明秀、廳榭精美,樹木明淨疏朗,池中累石成山,岸邊藤蘿拂水,小橋曲徑通幽,真是一步一景,步移景異。
  “劉兄,是你麼?”遠遠有幾個腳步聲朝這邊跑來,待到近時,只見李植一馬當先,臉上紅光滿面,兩眼熠熠生光,見到劉青,撲上來竟然一把把劉青抱了個滿懷。
  劉青被這意外之舉嚇得愣住了,一下沒閃開,被抱了個結結實實。李植比較高瘦,劉青被他肩上的鎖骨撞得鼻子生疼,撲鼻是年輕男子的味道,縱是劉青思想開放、臉老皮厚,此時眾目睽睽下,也不禁鬧了個大紅臉,手忙腳亂地從李植懷裡掙脫出來,摸著鼻子瞪眼嗔怪道:“李兄,你這搞的什麼名堂?你就是以這種方式迎接小弟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名聲在外

  李植似乎也被自己的舉動嚇了一跳。忙放開劉青,手足無措,半天才面紅耳赤地嚅嚅道:“對、對不起,劉兄,李植失態了。”又抬眼偷看劉青,見劉青並不如何生氣,補作了個揖,咧嘴笑道:“看見你來,李植實在太高興了……”
  劉青摸摸鼻子,也訕訕而笑,心裡著實鬱悶——這李植原來一直覺得他是彬彬有禮的書生,沒想到對人這麼熱情如火,頗有西方潛質。不過,她一大姑娘,這麼被人明著吃豆腐,還不能說出來,這天理何在?女扮男裝還真不是一般人能幹的活呀!
  這時,陸寶成才呼哧呼哧地跑來,抹著額上的汗,對劉青拱手笑道:“子衿,你怎麼這時才到。擔心死愚兄了。”
  對嘛,這才是明朝讀書人正常的歡迎態度嘛!劉青瞄了李植一眼,也拱手跟陸寶成寒暄,找了個由頭解釋遲到原因,怕他們刨根問底,忙扯開話題,笑道:“陸兄這幾個月看來日子過得不錯啊,比起第一次見面來,又發福了不少啊。”
  陸寶成撓撓頭,胖胖的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神情:“呵呵,不用拼命讀書考功名了,愚兄這心一寬啊,體就胖了!可見愚兄還真不是讀書的料啊!”
  三人一面說笑,一面往裡走,進了正廳,有小廝奉上茶來。劉青打聽了半天的路,真是渴了,端起茶杯牛飲一通,完了抹著嘴問道:“對了陸兄劉兄,紅茶我早已制好,讓林掌櫃送到南昌陸府上,莫非陸兄沒收到?怎麼在南昌茶居未見沏泡?”
  “收到了。只是愚兄和家父、林森兄商量了一下,這世上從未有過的新茶面世,必要來它個轟轟烈烈,方才能讓眾人皆知,從而爭相購買。豈可默默無聞地開賣?所以愚兄二人一直在此等子衿來,準備趁咱們杭州茶居開業之際。弄它個驚天動地的轟響,方不辜負子衿制茶好手段。”陸寶成看來是天生的商人,談起生意經來頭頭是道,兩眼放光。
  誰說古人不聰明?連廣告效應都研究得如此透徹!劉青自愧不如,心裡對陸寶成他們大是佩服!
  “對了,子衿,你真跟寧王和張天師是至交好友?”陸寶成忽然坐直了身子,盯著劉青問道。
  “你怎麼問這個?”劉青詫異。
  “你在南昌鬧的動靜不小啊,全國文人雅士的圈子就是那麼大,發生在咱茶居裡的事我們豈可不知?子衿你還想藏著掩著,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可惜啊,當時我和林森兄都到杭州籌備這家茶居了,沒看到子衿你的風采。聽說,寧王待你甚是親厚,你當時大展才華,把眾名士的風頭都搶光了?嘿嘿,我知道了此事,讓人發話說,你是我們歸園茶居的老闆之一。你猜怎麼著?那些尾巴翹到天上去的名士們,對我和林森兄著實客氣了許多,讓人心情大暢啊!”陸寶成做了幾個月生意。原來那點書本的迂腐氣兒消磨殆盡,說話越發的活潑有趣起來。
  劉青心裡冷汗直流,實在懷念剛認識時說話文縐縐的陸寶成,忙擺擺手道:“小弟與那寧王純屬只是認識,並無深交!南昌茶居的事……陸兄,你又何必說出我是這茶居的老闆呢!”
  “子衿,說到學問我不如你和林森兄,但說到做生意,你們卻不如我。讓人知道你是茶居老闆,這事於茶居、於你,可都是名場立萬的好事情,別人想都還想不來呢!至於令師和寧王的事,嗯,真真假假,虛虛實實,最是讓人費思量,比證實了效果還要好!子衿,愚兄和林森兄與你相識一場,又一起做這名利雙收的好生意,也讓我們沾沾子衿的光,入一入寧王、天師和那些名士的眼,這事子衿你可不能推脫!”
  “又安兄不愧是奸商,打得好算盤!”事已至此,劉青只得無奈的搖搖頭,嘆了口氣!
  李植一直沒有做聲,一邊品茶一邊聽他們談話,只時不時看著劉青,眼裡似有東西閃動。此時見談話稍歇,開口道:“劉兄……”
  “叫我子衿!”劉青不禁又嘆了口氣。這李植。除了剛才那駭人的擁抱(當然,如果換成陸寶成有這舉動,這又稱不上駭人了),一直循規蹈矩得讓人嘆息!劉青一現代人,隨便慣了,老是被大自己三、四歲的人“兄”來“兄”去的稱呼,實在彆扭得緊。待提出意見,陸寶成倒爽快的改了,只李植這迂腐小老頭兒,硬說劉青於他有半師之嗯,堅決不肯改口。這不,又叫上“劉兄”了!
  “劉兄,李植愚頓,卻也知尊師重道,直呼劉兄其名萬萬不可!”李植正言以對,堅持原則。
  劉青不禁撫額,不過想想李植是大宅門裡庶出的孩子,與他人成長環境不同,為人拘謹一些,倒也能理解!
  “劉兄,你怎麼清瘦這許多?”李植見劉青對他的稱呼不再提出異議,遂把剛才沒說完的話問出來。
  “呃!旅途勞頓,沒什麼的!”劉青笑笑。端起茶杯佯裝喝了口,心裡疑惑:“好像也沒少吃少喝啊,怎麼會瘦呢?”
  “那劉兄定得好好在此休養一段時間。劉兄可曾吃過午飯?”李植看劉青點點頭,又道:“旅途勞頓,劉兄還是先去好好休息!晚上又安兄和我再給劉兄接風!”說著站起來,準備親自送劉青去休息。
  陸寶成好似猶豫了一下,也站起來笑道:“就是就是,子衿今日好好休息,茶居的事也不急於一時。”
  好好一大塊地方閒置這許久,哪能不急?那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劉青倒能理解陸寶成的心情,不過也沒推脫。急也不急這半日,當下跟他們一起走到自己的新住處。
  李植安排給劉青的小院名叫透月軒,跟岳陽的住處一樣,也是依山傍水——左倚夕照山,並用假山相連,作出拔地數仞、懸崖峭壁的樣子;右臨西湖之水,有水池相連,澗谷幽邃,秀木紫蔭,水聲潺潺,清幽無比。而且此院偏於一隅之地,隔墻便是茶居圍墻之外,讓劉青翻個墻悄悄溜出溜進甚是方便!
  “以後此院,便是劉兄的家了,除了劉兄,再不會安排人到此居住,劉兄且安心住下。”李植見劉青面有讚許,知道她喜歡此處,心裡很是高興。
  “此地風景,尤為一絕,不用來待客,倒給我這住不了多久的人為家,這……是不是太浪費了?”
  “要不是劉兄你教愚兄建造園林之法,這種景色,哪能出現在這西湖之畔?這園中之景盡出自劉兄胸壘,劉兄哪裡住不得?”李植正容道,一付你再推脫我便要滔滔大論的樣子。劉青忙閉上嘴巴,選了一間屋子,把自己的包袱放好。
  陸寶成站在一旁,心裡對李植的馬屁一臉鄙夷:“哼,李植你這小子,你好像忘了這園子是你老兄我出錢建的吧?沒有我出錢,你那什麼園林理論理解得再透徹,這景怕你也造不出。”不過對劉青住在哪裡,他實在沒啥意見——且不說他本人對劉青的才華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單說這幾個月來在名人雅士面前露臉的程度和金錢的收益,便讓他對劉青無比的心悅誠服!
  “劉兄。你是否看一下伺候你的人?”李植又問。
  “老規矩,不用人伺候。”劉青說完又補充一句,“只留一個人在院外附近待命叫傳便是。”在寧王府住了一小段日子,劉青覺得,有一個人隨時聽自己招喚也是不錯的,不用事事自己跑來跑去了。唉,由簡入奢易,由奢入簡難吶!
  陸寶成和李植回大廳去了,劉青叫小廝給她打了洗澡水,把院子的門關好,洗了個澡和頭——這古代灰塵飛揚的土路,可是讓她夠嗆!
  接著她又洗了衣服,晾在院子裡,然後坐下來,對著從芥子裡拿出來的鏡子,一下一下用梳子梳著長髮,怔怔地看著鏡子自己的容顏。
  她也是個正常的女孩兒,前世裡,也愛打扮、也愛臭美。然而來這明朝七年,她不是穿著鄉村小女孩毫無美感的衣裙,就是穿著男裝東奔西跑。她本也不甚在意,然而上次在寧王府,她被迫換上女裝,當時卻被鏡子裡的自己驚呆了——一直風餐露宿,也沒空好好打量自己,沒想到自己這付面孔經風吹雨打,不但沒有一絲滄桑,竟然更為神清骨秀、明眸皓齒起來;尤其是膚如凝脂,隱隱有一層瑩光,使她顯現出一種別樣的美來。那一次,她心底裡對美的熱愛被徹底喚醒,從此渴望身著女裝,為此這一個月來一路上她買了不少精緻的女裝,放在了芥子裡。
  她把芥子裡的女裝拿出來,呆呆地看了半天,又一套一套地放回去。她真希望,能穿上這些漂亮的女裝,自由來往於這大明之界。不過,夢想啊夢想!
  “劉公子是否得便?陸公子與李公子請劉公子前去用飯。”酉時剛到,茶居的小廝煮詩,站在自己新建的木屋前面,朝透月軒大聲喊道。

  第一百二十七章:路見不平

  煮詩心裡很在好奇。今日聽說三位東家之一的劉公子到了。自己就被李公子選了出來,看工匠們乒乒乓乓一下午,用木頭建起這座離透月軒七八丈遠的小屋。李公子訓誡說,劉公子喜歡清靜,不喜歡別人近身伺候,以後只要劉公子住在杭州,自己就呆在這小木屋裡,隨時聽劉公子招喚。還告訴自己,如有事通傳,就只能站在這裡喊,不得走到院子近前。
  這麼遠,劉公子能聽到嗎?煮詩在心裡嘀咕,心裡猶豫著是不是一會兒到院門前去叫喚。
  透月軒的院門“呀”的一聲開了,走出一位雋秀飄逸的年輕公子來,只見他返身把院子門鎖了,才朝煮詩這裡走來。煮詩連忙跪下:“見過劉公子。小的煮詩,隨時聽公子召喚。”
  “起來吧,以後不用行此大禮。”煮詩聽劉公子溫言道,聲音圓潤,不似一般男子低沉,煮詩覺得甚是好聽。
  煮詩爬起來又作了個揖:“是。謝過公子。剛才李公子派人傳話,問公子休息好了沒有,如休息好了,兩位公子在寧遠居為公子接風。”
  “到外面去吃?”劉青皺眉。她久動思靜,剛安頓下來,還真不想又跑出去吃什麼飯喝什麼酒。不過客隨主便,她對陸、李兩人的好意也不好推辭,只好跟著煮詩朝前廳走去。
  進了前廳,只見陸寶成跟李植正在下棋。看劉青進來,李植把手中的棋一丟,看著劉青問道:“劉兄休息得可好?”
  陸寶成見劉青點頭,便站起來伸伸腰道:“走罷,我已在寧遠居預訂了位置,為子衿接風洗塵。”
  三人帶了兩個護院一起騎著馬出了門,到了河坊街上,只見那挑著“寧遠居”三個大字的酒樓,高朋滿座,甚是熱鬧。
  “這裡是杭州最好的酒樓,每天都是這麼熱鬧。要不是我爹跟這酒樓老闆的有些私交,今晚還訂不到座位呢。”陸寶成帶著他們到靠窗的一桌坐下,笑著解釋道。
  “李兄、陸兄,是你們啊?”正剛坐下,隔壁桌就有人叫道。劉青轉頭一看,卻是一位中年士子,穿著藏青色直裰,朝李植和陸寶成拱手笑著。
  李植和陸寶成也拱手回禮:“原來是王兄,你怎麼也到杭州來了?”
  “家外祖父過壽。小弟前來賀壽。請問這位是……”那士子解釋著,看著劉青又拱手問道。
  “這是劉青劉子衿。子衿,這是王承王迎文公子。”李植給雙方作介紹。
  “啊,這就是劉公子?久仰大名、名仰大名。劉公子在南昌茶居一展詩才,四座皆驚啊!小弟今日得見,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寧王殿下是否安好?”那王承一聽,滿臉獻媚,急走過來到劉青面前深深一揖。
  劉青本聽他滿嘴“久仰”心裡便有些歪膩,再聽到“寧王”二字,心裡莫名的不高興起來。但猜到這位王承大概是歸園茶居的客人,倒也不好不理,只好拱手,淡淡道:“原來是王兄,幸會幸會!南昌一別在下便未曾見過寧王,並不知寧王近況。王兄跟家人朋友也來吃飯哪?那我們就不打擾了。”
  那士子見劉青不欲多談,忙陪笑道:“不打擾不打擾。三位用飯吧,今晚的費用小弟都包了,三位仁兄不必客氣。如有機會,王承再請劉公子賜教。”
  這一吃請被陸寶成再三推辭,王承才回了自己那桌。
  “子衿現在名聲在外啊!看見了嗎?要是擱在以前,這些有些名聲的士子。有誰正眼瞧得見我和林森?現在咱們茶居成了名士聚集地,許多人為了成為會員,也眼巴巴地上來跟咱們攀交情了。再加上子衿你在南昌的揚名,我和林森也水漲船高,入得名士眼裡了。”陸寶成點了菜,又得意地對劉青低聲道。
  想想在南昌茶居裡名士們對她前倨後恭的態度,劉青無奈的搖搖頭。“不是我不明白,是這世界變化快。過去我不知世界有很多奇怪,過去我幻想的未來可不是現在……”劉青腦子裡沒來由地冒出崔健的這首歌詞,自己不禁失笑。
  菜陸陸續續的上來,來到杭州,自是吃杭州名菜。西湖醋魚、蛋黃青蟹、蜜汁火方、火踵神仙鴨、乾炸響鈴……擺了滿滿一桌子,雖環境吵雜,大廚高超的廚藝仍讓劉青吃得腹脹肚圓,現在她終於理解這裡為什麼擠擠攘攘了。
  下得樓來,已是戌時一刻。劉青看除了酒樓,來時熱鬧的這條街道已冷清下來,但前方有條巷子,卻燈火通明,人來人往,甚是熱鬧。劉青奇怪道:“咦,不是要宵禁嗎?前面那是什麼地方?怎麼現在仍這麼熱鬧?”
  李植紅了臉,拉著劉青道:“天晚了,咱們還是回去吧。”
  才七點多鐘就叫晚了?劉青白他一眼,拉著陸寶成的袖子便往那街上走。她自從來這古代,街逛得極少,此時喝了兩杯酒,精神有些亢奮,好奇心大起。定要過去瞧瞧。
  陸寶成笑眯眯地跟劉青走,邊走邊道:“怎麼?子衿也動了凡心了?要不要為兄給子衿說一門親?”
  “說親?這逛街跟說親有什麼關係?”劉青哪裡知道男人們的齷齪心思,回頭看了看跟在後面紅著臉又惱又怒又無奈的李植,疑惑地問陸寶成。
  “嘿嘿,一會兒你就知道了。”陸寶成笑嘻嘻道。
  “又安兄,要去你一個人去,你拉著劉兄幹什麼?”李植越聽越惱火,不禁上來拉劉青。
  “搞清楚啦,這是子衿要去的,不是我要去!”陸寶成叫道。
  此時,離那燈火通明處已不遠了。劉青聽到那邊幾個嬌媚的聲音,正亂七八糟地叫著:“大爺,你怎麼才來呀,想死奴家啦!”“大爺,您別走呀,您不喜歡翠紅啦?”饒是劉青再傻,也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了,不禁啐了一聲,瞪了陸寶成一眼,轉身就走。
  “哎哎,子衿,不是你要來的麼?”陸寶成一看不對,忙叫道。
  “我要來的?我哪兒知道這是什麼地方?你這人。不早說,真是……”有人說青樓是穿越女必游之地,可劉青素來愛惜自己的羽毛,知道這世道對女子的苛刻,不肯拿自己的清譽來糟蹋。而且這終是烏煙瘴氣之地,不去也罷!
  “劉兄,走這條路近。”李植一看劉青不去青樓,心裡大喜,指著旁邊的一條小巷子道。
  劉青帶頭朝小巷子走去。藝高人膽大,她荒郊野外哪裡沒住過?這小巷只是有些暗,既李植說近。自是走得。
  沒想到她一踏進巷子,就敏銳地感覺不對。她回頭“噓”的一聲,讓陸、李等人噤聲靜等,一個人輕輕閃進巷子裡。
  只見小巷幽深的那頭有一絲微弱的燈光,好似那青樓的後門,兩個漢子正把一個女子往門裡塞,那女子拼命掙扎,被堵住的嘴巴發出“嗚嗚的聲音。
  “果然,齷齪之地必有齷齪之事!”劉青在心裡哼了一聲,正猶豫著是否要管這閒事,不經意間,看到門要關時那女子轉過的臉來,微弱的燈光下,劉青心裡暗叫:“這不正是早上在富陽城內遇上的那叫月荷的姑娘嗎?”
  劉青發愣間,那門“嘭”的一聲關上了。劉青想了想,正要回巷口跟陸、李兩人說一聲,忽覺有人從那巷口走進來,劉青轉頭一看,黑暗之中那人,不正是李植麼?大概這巷子太暗,李植從光亮中進來,眼睛沒能適應,正摸摸索索地舉步維艱。
  “李兄,你怎麼進來了?”劉青迎上去輕聲道。
  “啊!劉兄,你沒事吧?我擔心你,進來看看。怕打擾你做事,又安兄我沒讓他進來。”
  “沒事,我們出去吧。”劉青心想,要是我有事,你一文弱書生,進來有什麼用啊?不過李植這一舉動,讓她心裡暖暖的。
  到了巷口,見到陸寶成也站立不安、神色焦急地不停地在那裡打轉,劉青心裡又是一暖,當下三言兩語把情況跟他們說了,道:“情況緊急,這女孩兒進了這種地方。時間久了我怕出事。你們先回去,我去把她救出來。”
  “你……”李植一把拉住劉青,“不行,這很危險,你不能去。咱們去報官!”陸寶成也直點頭。
  “有些事,官府也不好管。放心吧,你們忘了我會武功了?這種地方的人我還不放在眼裡。”劉青給他們吃幾顆定心丸。
  “那你帶這兩人去。”李植又指著他們帶出來的兩個護院道。
  “他們那功夫,還是算了吧。我一個人更方便。放心吧,沒事的!”劉青不以為意地瞄了那兩人一眼,拍拍李植和陸寶成肩膀,一閃眼消失在他們面前。
  李植和陸寶成看到眼前忽的沒了人,頓時大駭——原來只知道劉青身上有武功,而且居說不弱,如今看到她這一手,才知道所傳非虛——這功夫哪裡是不弱,簡直是很高!
  正發呆,眼前一花,劉青又站到了他們面前:“對了,差點忘了。你們不要呆在這裡,趕緊回去。我救了人,自會帶她回茶居。你們在這裡呆著,久了有人發現,明兒這青樓一查就知道是我們幹的,麻煩大了。聽話啊,不要因為擔心我壞了事。”一閃又沒影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救人

  陸寶成和李植看著靜悄悄、黑漆漆的巷子。愣了好一會兒神,直到護院勸說,讓他們放心,說劉青這樣的武功,救個人、鬥幾個護院小賊是小菜一碟,兩人這才從來時的那條路回去。
  話說劉青跳上墻頭,進得院來,看到這院子屋子很多,轉了幾轉,各屋到處都是偎紅倚翠,笑罵喘氣,卻沒看到那林月荷。劉青不禁直皺眉頭,暗暗後悔沒有當即跟進來。
  轉到後面僻靜的小院,忽見兩漢子從裡面走出來,一人嘴裡笑道:“嘿嘿,今天這貨色,真是鮮嫩,可惜秦媽媽竟沒叫我倆幫忙,真是……”
  另一人道:“得了吧你,你還想這個?你不知道張爺好的就是這口?憑你也想在張爺嘴裡搶肉吃,活膩歪了吧你!”
  兩人說著。越走越遠。
  是這裡了!劉青大喜,忙進了院子,悄悄走到那間有燈光的屋子裡,捅漏窗紙往裡瞧。
  只見那月荷仍被反綁著雙手、塞著嘴,身上衣服被扯得東一縷西一縷,掙扎著正對著要輕薄她的一個年輕男子怒目而視,像要吃了他。
  “小乖乖,不要這樣瞪著爺,爺會害怕的。”那年輕男子色眯眯地輕挑笑著,手上又把林月荷身上的衣服扯開,林月荷胸前的春光遮也遮不住,眼裡露出絕望來。
  劉青早已用黑布巾遮住臉孔。看到此處,也不待多想了,一手把窗子拍破,躍進去就對著那男子“噼噼啪啪”扇了十幾個耳光,那男子臉上頓時成了豬頭。
  劉青轉過身來,把自己的外衣披在林月荷的身上,輕聲道:“別怕,我也是女人。我會救你出去的,不過我把你嘴裡的布扯開,你可別叫,否則誰也走不了。”救了人就行,她可不想惹麻煩,誰知道這青樓是哪位官老爺暗地裡開的?她倒沒關係,卻怕給歸園茶居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林月荷點點頭,劉青把她嘴裡的布扯開,又一使勁把綁著的繩子捻斷。然後一把摟住林月荷。便想從窗子躍出去。
  “等一等。”林月荷叫道。
  劉青皺眉:“怎麼?”
  “這人,我要他死!”林月荷瞪著那昏過去的男子,咬牙切齒。
  劉青頓了頓,覺得自己也確實心慈手軟了,這樣的畜生,留著終是禍害。但多年的現代法制教育,實在讓她下不了手要人性命。她想了一想,看了看屋裡實在無物可用,終用力劈碎板凳,找到塊趁手的木片,往那人的下身用力一削。她自己的力度她知道,這人,以後除了作太監,沒其他出路了。
  林月荷嘴裡叫得凶,但見那人被削了一物下來,血流了滿地,嚇得面無血色,再不敢作聲。劉青看了她一眼,強忍著心頭的噁心,掏出一把止血藥放在那人襠前,摟著月荷從窗子躍出。這小院甚是僻靜。劉青二人輕鬆地躍出,避開幾拔人,終於安全出了這骯髒之地。
  回到茶居,劉青並未從正門進去,而是繞開圍墻,找準角度,直接躍進了自己的小院。
  進了院子,把月荷帶到一間空屋裡,從芥子裡拿出一套女裝扔給她:“換上。”
  剛說完這句話,劉青實在忍不住了,急急躍到院外,找了個草叢,吐了個稀裡嘩啦。說真的,前世她連雞都不敢殺,好不容易殺條魚,她還要在心裡給魚念幾遍往生咒。前一陣救朱權,也只打傷了一人手臂,而且當時事情緊張,實在沒讓她有時間想太多。可今天這個……哇,她又吐開了……
  好不容易平息下來,回到透月軒,林月荷已把衣服換好了,正呆呆地坐在床沿上不知想什麼。
  “你沒事吧?走吧,我帶你去前廳。”
  “不,不,我哪兒都不去!”月荷這才如夢初醒,抱著床圍架,死活不走。
  劉青又好氣又好笑:“我一直是女扮男裝,你跟我單獨呆在這院子裡。對你的聲譽有影響。咱們到前院去,我叫人給你另安排一個住處,再讓兩個丫環去伺候你。”
  “不不,我哪兒都不去。”月荷還是呆呆地重複著那句話,死活不放手。
  劉青看她情緒不對,也不敢再讓她走——要是半夜裡她想不開,那些丫環可攔不住。她只好出去,叫煮詩通知陸、李兩人她帶了個人回來了,又讓煮碗粥、再燒兩桶熱水來。
  一會兒外面有幾個腳步聲朝這邊走來,劉青忙開了院門,一看李植和陸寶成都來了,還穿著原來的衣服,顯然還沒休息。劉青並沒讓他們進去,“噓”的一聲,指揮小廝將水抬進院裡,然後看著他們出來離開,才道:“她沒出大事,但現在情緒很是激動,死活不去前院住。我怕她尋短見,也不敢再勸,今晚就讓她住我這兒吧,我也比較警覺。讓她吃點東西洗個澡,我再勸勸她。你們回去休息吧。”
  李植道:“你平安回來就好。那你也好好休息。”兩人這才回前院去。
  劉青回到院裡,月荷還是呆呆地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劉青嘆了口氣,把一桶水拎進房裡,對她道:“奔忙了一天了,洗個熱水澡吧,再好好睡一覺,明天起來,就當做了一個惡夢。”見她還是坐在那裡不動,搖搖頭出去,拎著另一桶水回了自己房間。好好地洗了個澡。
  正穿衣服呢,劉青忽覺對面房裡動靜不對,忙披上衣服閃了出去,把那關著的門踢開,只見月荷把她剛送過來的衣服和原來換下的被撕破的衣服打結連起來,正費力地往房梁上掛,似是要懸梁自盡。
  “我的姑奶奶!”劉青哀嘆,趕緊跑進去,一把搶過衣服,一巴掌扇在月荷臉上,怒道:“這巴掌,是替你父母打的。你母親十月懷胎,冒著生命危險生下了你,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你帶大,怕你冷著,怕你餓著,好不容易扶養成人,你卻要他們白髮人送黑髮人,有你這麼不孝的女兒麼?發生了這樣一點事,也沒辱及清白,只要我不說,誰也不知道,你用得著輕生麼?你死了,誰會高興?害你的壞人會高興;誰最傷心?愛你的父母最傷心。這樣仇者快親者痛的傻事你也做得出來。”
  月荷被這一巴掌似打醒了,“哇”的一聲大哭起來,像是遇上了什麼絕望的事,直哭得肝腸寸斷。
  劉青嘆了口氣,把她抱在懷裡,柔聲安慰道:“哭吧,痛痛快快的哭一場,把一切不快都哭掉。然後好好睡一覺,就沒事了。”過了好一會兒,發現漸漸沒了聲息,低頭一看,月荷臉上還掛著淚,卻睡著了。
  一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子,放在前世。還在念中學吧?現在遇上這樣的事,倒也難為她了。劉青把她輕輕放到床上,蓋上被子。想想不放心,又從自己房裡搬了張睡榻,在她旁邊和衣躺下。
  第二天劉青按時起床,在院子裡練了兩趟拳,進到林月荷房,發現她已醒了,正躺在床上望著床頂發呆。
  “好些了嗎?”劉青柔聲問。
  月荷見劉青進來,恍惚著從床上爬起來,“咚”的跪下:“謝謝姐姐昨日救命之嗯。”
  劉青忙扶她起來,道:“我叫人抬熱水來,你好好泡個澡,然後咱們一起吃早飯。”
  月荷點點頭。
  兩人吃飯時,劉青道:“我見過你,你是叫月荷吧?”
  月荷一怔,點點頭,不解地望著劉青。
  “昨天早上,我在富陽城門處見到你,當時還有一個叫秦浩南的男子。”劉青解釋,看看月荷黯然的神色,小心地問:“你不是來杭州找一個文潛的人麼?怎麼會被人抓到青樓去?”
  月荷放下筷子,搖搖頭,眼淚一滴滴掉到碗裡。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是不是沒找到?要不,我陪你去找一找?”
  “不用,不用找了。”月荷低泣道:“我找到他家附近時,正好看到他娶親?”
  “什麼?”劉青愕然。
  “很巧,對吧?”月荷凄然一笑,“我也不相信,於是混進了賓客裡,擠到他前面,當面向他道賀,他竟然一臉的坦然。”月荷抹抹淚,“我、他、秦浩南三人從小一塊兒長大,我們家是開鏢局的,規矩沒那麼多,我從小就喜歡跟在他後面跑。他很細心,總是很照顧我,我一直以為他是喜歡我的。去年他家搬到杭州,我一直等他給我寫信,竟再無音訊。前天我知道父母答應了秦浩南家的提親,急了,便想來問問他到底怎麼想的。沒想到……”月荷的淚又開始下來了。
  月荷接下來的遭遇,不用說劉青也能猜到。既是喜歡的人娶親,月荷自不會留下來喝喜酒,一個女孩子恍惚走在街上,自是被人敲了悶棍。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你一個人出來,家裡人一定很擔心吧?”
  月荷點點頭:“我父母就我一個獨女,我雖留了信,但他們一定會擔心的。姐姐能否幫我派人給他們送個信?”
  劉青詫異道:“你還不想回家嗎?”
  月荷低下頭,輕聲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姐姐能否留月荷在此住幾日?”
  劉青想到前段時間的自己,心中一黯。聞言笑道:“這倒沒問題。只是世人並不知我是女子身份,你在我這院子住著,怕影響你清譽。”
  “江湖兒女,不拘小節。”月荷倒是坦然。
  劉青啞然——怎麼這位比自己還像穿越女?

  第一百二十九章:少等一千年

  吃過飯,劉青叫伺候茶藝姑娘的兩個丫環過來聽林月荷使喚。這才到前院去。
  陸寶成和李植早已坐在那裡等她了。見她進來,陸寶成笑道:“怎麼樣?美人在側,昨晚劉兄睡得還安穩吧?”
  “睡得很不安穩,”劉青看他笑得曖昧,嘆息著搖搖頭,“一直在想,陸兄的算盤打得越來越響,我哪天不會被他賣了吧?”
  “這個問題為兄倒要好好想想,要賣就得賣個好價錢。”陸寶成上下打量劉青,一付待價而沽、煞有介事的表情。
  李植在旁見他兩人相互打趣,不禁莞爾。看看劉青面色,他關切地問:“劉兄,那女子怎麼樣?”
  “嗯,見到情郎另娶他人,甚是心傷。她想在此住上幾日,平復一下情緒。李兄你派個人去我那兒,幫她送封信回富陽。”
  李植點點頭,起身去安排。
  “這是幾個茶居的賬本,這是三才杯的賬本,這是紅茶和太平猴魁的賬本,子衿你看一看。”陸寶成拿出幾個賬本。扔給劉青。
  劉青不禁失笑:“也就岳陽和南昌的茶居和三才杯有進項吧?其他還沒開始賺錢呢,你拿來給我看什麼?”
  “看看為兄我砸了多少錢進去啊,半天沒能營業,為兄我是心急如焚啊!”
  “還不是你要待價而沽嗎?”劉青白他一眼,拿起賬本道:“這賬本我慢慢看,你讓那茶藝姑娘去迎風樓,我要開始教授茶藝了。”
  “她們已等候在那裡了。”李植正好回轉,在外應聲答道。
  劉青喝完杯中茶水,才施施然起身,到迎風樓開始重溫她的教師舊夢。
  功夫茶具陸寶成早已大量製作完畢,與紅茶一道都運到了各地的銷售據點,只等杭州歸園茶居一開業,就在各地同步推出。所以杭州的茶具和茶葉都是現成的,再加上八位茶藝姑娘都有沏泡綠茶茶藝的底子,劉青的教學甚是輕鬆。
  心裡惦記月荷,劉青中午便叫把自己的飯擺到透月軒裡,自又惹來陸寶成“重色輕友”的打趣。
  “信送去了吧?”劉青很久沒有女性朋友了,這月荷性格爽朗,敢愛敢恨,倒也合她味口。
  “送去了,多謝姐姐。”林月荷點點頭。
  “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劉青給月荷挾了一筷子菜,心頭恍惚一下——她什麼時候有給人挾菜的習慣了?
  “我……我不知道。”林月荷怔了一下,搖搖頭。
  “秦浩南不好嗎?”
  “也沒不好,只是,我從小心思都在文潛身上……”月荷咬咬嘴脣,眼光迷茫。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劉青看著眼前的女孩兒。很希望她能在這塵世間獲得幸福。放下碗筷,她望著窗外綠柳,緩緩開口:
  從前,有個年輕美麗的女孩,出身豪門,家產豐厚,又多才多藝,日子過得很好。媒婆也快把她家的門檻給踩爛了,但她一直不想成親,因為她覺得還沒見到她真正想要嫁的那個男孩。
  直到有一天,她去一個廟會散心,於萬千擁擠的人群中,看見了一個年輕的男人,不用多說什麼,反正女孩覺得那個男人就是她苦苦等待的結果了。可惜,廟會太擠了,她無法走到那個男人的身邊,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那個男人消失在人群中。
  後來的兩年裡,女孩四處去尋找那個男人,但這人就像蒸發了一樣,無影無蹤。
  女孩每天都向佛祖祈禱。希望能再見到那個男人。她的誠心打動了佛祖,佛祖顯靈了。
  佛祖說:“你想再看到那個男人嗎?”
  女孩說:“是的!我只想再看他一眼!”
  佛祖道:”你要放棄你現在的一切,包括愛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
  女孩很堅定:“我能放棄!”
  佛祖又道:“你還必須修煉五百年道行,才能見他一面。你不後悔麼?”
  女孩搖搖頭:“我不後悔!”
  女孩變成了一塊大石頭,躺在荒郊野外,四百多年的風吹日曬,苦不堪言,但女孩都覺得沒什麼,難受的是這四百多年都沒看到一個人,看不見一點點希望,這讓她都快崩潰了。
  最後一年,一個采石隊來了,看中了她的巨大,把她鑿成一塊巨大的條石,運進了城裡,他們正在建一座石橋,於是,女孩變成了石橋的護欄。
  就在石橋建成的第一天,女孩就看見了,那個她等了五百年的男人!他行色匆匆,像有什麼急事,很快地從石橋的正中走過去了,當然,他不會發覺有一塊石頭正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男人又一次消失了,再次出現的是佛祖。
  佛祖問:“你滿意了嗎?”
  女孩搖搖頭:“不!為什麼?為什麼我只是橋的護欄?如果我被鋪在橋的正中,我就能碰到他了,我就能摸他一下!”
  佛祖嘆口氣,道:“你想摸他一下?那你還得修煉五百年!”
  女孩道:“我願意!”
  佛祖又說:“你吃了這麼多苦,不後悔?”
  女孩搖搖頭:“不後悔!”
  女孩變成了一棵大樹。立在一條人來人往的官道上,這裡每天都有很多人經過,女孩每天都在近處觀望,但這更難受,因為無數次滿懷希望的看見一個人走來,又無數次希望破滅。如果不是有前五百年的修煉,相信女孩早就崩潰了!
  日子一天天的過去,女孩的心逐漸平靜了。她知道,不到最後一天,他是不會出現的。又是一個五百年啊!最後一天,女孩知道他會來了,但她的心中竟然不再激動。
  來了!他來了!他還是穿著他最喜歡的白色長衫,臉還是那麼俊美,女孩痴痴地望著他。
  這一次,他沒有急匆匆的走過,因為,天太熱了。他注意到路邊有一棵大樹,那濃密的樹蔭很誘人。休息一下吧,他這樣想。
  他走到大樹腳下,靠著樹根,微微的閉上了雙眼,他睡著了。
  女孩摸到他了!他就靠在她的身邊!但是,她無法告訴他。這千年的相思。她只有盡力把樹蔭聚集起來,為他擋住毒辣的陽光。
  千年的柔情啊!
  男人只是小睡了一刻,因為他還有事要辦,他站起身來,拍拍長衫上的灰塵,在動身的前一刻,他抬頭看了看這棵大樹,又微微地撫摸了一下樹幹,大概是為了感謝大樹為他帶來清涼吧。
  然後,他頭也不回地走了!就在他消失在她的視線的那一刻,佛祖又出現了。
  佛祖道:“你是不是還想做他的妻子?那你還得修煉……”
  女孩平靜地打斷了佛祖的話:“我是很想。但是不必了。”
  佛祖疑惑道:“為什麼?”
  女孩笑道:“這樣已經很好了,愛他,並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
  佛祖頷首:“哦!”
  女孩抬頭問道:“他現在的妻子也像我這樣受過苦嗎?”
  佛祖微微地點點頭。
  女孩微微一笑:“我也能做到的,但是不必了。”
  就在這一刻,女孩發現佛祖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或者是說,佛祖輕輕地鬆了一口氣。
  女孩有幾分詫異:“佛祖也有心事麼?”
  佛祖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笑容:“因為這樣很好,有個男孩可以少等一千年了,他為了能夠看你一眼,已經修煉了兩千年。”
  故事講完了,劉青把碗裡剩下那口冷飯拔進嘴裡,看了陷入沉思的月荷一眼,起身向迎風樓走去。
  月荷坐在桌前,久久不動。
  這天晚上,劉青練完了功,正要休息,忽隱隱聽到離透月軒十幾丈外有人打鬥的聲音。“莫非有賊?”她拉開門,朝聲音方向飛掠而去。遠遠看到兩個護院正與一人打得難分難捨。她也不及細看,掠過去一個推手,把那人打倒在地。兩個護院見劉公子一出手,小賊便毫無還手之力,頓時大喜。
  其中一個護院是昨晚跟他們到寧遠居的,比較機靈,見勢趁機把那人按在地上,讓他動彈不得。
  那被抓之人忙叫道:“我不是賊,我是來找人的。”
  劉青聽聲音,心裡一動,命護院:“抬起他的頭來。”
  待那人的臉被轉過來,劉青不禁叫道:“秦浩南?”前天剛見過,還比較有印象。
  “啊?你知道我?”劉青出手只是志在把對方打翻在地,所以秦浩南並沒受傷,聞聲抬起頭來驚異的問道。
  “劉公子,這人你認識?”兩個護院也大吃一驚,又轉過頭質問秦浩南,“既如此,這位公子你為什麼不叫人在門外通傳,而要三更半夜到這裡來翻墻?”
  “這……我……”秦浩南吞吞吐吐。
  反正昨晚的事這護院也知道。劉青遂幫他解釋:“他怕是來找昨晚救出的那位姑娘的。”
  “月荷真在你這兒?”秦浩南聞言大喜,抬頭打量劉青幾眼,又表情複雜的道:“你……你沒把她……她還好吧?”
  “她挺好。”劉青看到他表情,心裡好笑,不禁玩心大起:“你要不要見見她?”
  “她……”秦浩南本想搖頭,可不知為何又轉了念頭,點頭道:“好。”
  “請跟我來。”劉青示意護院放開他,帶著他到了透月軒。似沒看到秦浩南的四處打量,直接敲響月荷的門:“月荷,月荷,睡了嗎?出來一下,有事找你。”
  “有什麼事嗎?”月荷明顯已睡下,聞言起身,窸窸窣窣地穿衣。一會兒“呀”的一聲開了門。
  “哪,本公子已將你帶到,有什麼話就說吧。”本公子三個字劉青咬得挺重,又朝月荷擠擠眼,施施然回了房。但願月荷明白她的意思。

  第一百三十章:打廣告

  “月荷?”劉青聽身後秦浩南驚喜的聲音傳來。這方圓十丈內說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自然要裝著迴避以便讓人自由發揮。
  “三更半夜的,你怎麼來了?”月荷疑惑的聲音。
  “昨天你走後,我坐立不安,隨後也來了杭州,到張府一打聽,才知文潛成親,你露了一面就不知去向。我當時就急了,找了一天沒找到你。以為你回富陽了,又連夜趕回去,你父母知道了急得不得了。今天一大早就一起往這兒趕,幸好這歸園茶居的護院機靈,路上遇上我們知道打聽,我們才拿到你的信。你父母看了信怕你想靜靜心,不願見我們,就在附近找了家客棧住下,我……我放心不下,睡不著,就……”秦浩南開始說得挺溜,說到後來就開始磕磕巴巴。
  “嗯,我挺好。你回去讓我父母放心。”月荷頓了頓,又道:“既如此,我明日便隨你們回去吧!”
  “真的?月荷,太好了。你……你沒事就好。”
  “我,我需要一些時間。給我一段時間……”月荷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沒關係,別說一段時間,十年、二十年我都等得。”秦浩南的聲音充滿著驚喜。
  “那你先回去吧。”月荷聲音裡似有感動。
  “好,我明兒一早就跟伯父伯母來接你。”
  “嗯。”
  劉青聽到這兒,臉上不禁露出滿意的微笑。
  要知道明朝時對女子在禮教的束縛上,那是相當的苛刻,先不說月荷被青樓抓去的事她在信上說了沒有,單憑這秦浩南明明知道她劉青翩翩佳公子一枚,跟月荷孤男寡女共住一院,卻對這事連提都不提,可見對月荷極為信任和包容。
  第二天一早正吃早飯,煮詩便通傳,林府有人來接月荷姑娘。
  劉青和月荷趕到前廳,月荷與家人相見,自是眼淚漣漣。當著眾人的面,林母也不好說什麼,只表情複雜地用眼睛上下打量劉青,只把劉青看得毛骨聳然,害怕她會當眾提出換女婿。趕緊讓李植騰出一間房,讓她母女倆去那邊敘話。
  林母出來後,表情輕鬆,笑吟吟地叫人捧了一口小箱子上來。對劉青道:“多謝劉公子救了小女,大恩難報,這只是些許微禮,以表心意。”
  劉青自是推辭不要,可這林母好似當家作主慣了,說話絲毫不由人分說,硬要將箱子留下,然後帶著女兒揚長而去。劉青也無可奈何。
  送完林家人,劉青跟陸、李兩人一起回到前廳,打開箱子,三人頓時傻了眼。只見箱子裡整整齊齊擺著幾排白花花的銀子,足有千兩之多!
  “還是當大俠‘錢’途光明啊!”陸寶成在一旁撫手長嘆,又一揮手:“陸意,將劉公子的紅利奉上。”
  待陸意奉上銀子來,陸寶成對劉青道:“哪,這是岳陽、南昌茶居以及三才杯的分紅,本來想讓你看完賬本再給你的,現在一併給你吧,好讓你有發財的感覺。一共紋銀兩千三百兩,收好了。”
  劉青看一屋子白花花的雪花銀,心裡不高興。那是不可能的!當下一揮手:“今夜寧遠居,我請客。”
  陸寶成摸摸下巴:“不知還有沒有美女要救!”
  劉青接下來去給茶藝姑娘上了一個時辰課,然後回到前廳,拿出太平猴魁,沏了三杯茶,然後道:“她們還需要練上六七天即可,八天後就可以開業了。”
  陸寶成高興地把茶一口乾了:“太好了。”
  劉青抬眼看了看他倆:“二位打算如何轟轟烈烈地開業?”
  陸寶成道:“我已準備好了,那天請舞獅隊來舞一舞,好好熱鬧一下。”
  李植點頭,補充道:“然後其他一如岳陽一樣,發請柬給當地名人雅士,再在士子們中進行宣傳和聯對,前十名成為會員。”
  兩人說完,都看著劉青。劉青卻沒說話,拿起蓋碗,輕輕潑了一下茶葉,啜了一口茶。
  “子衿,你倒是說話啊。我們可等著你來出好主意的,你別忘了,你說你出‘創意’的。”陸寶成看劉青不緊不慢的樣子,忍不住著急起來。
  “這次可不光是茶居開業,還要把紅茶推銷出去。”劉青不再賣關子了:“所以,我們得讓別人都知道這個茶。而整個社會風雅之事的影響者,還是文人雅士,只要他們說好,那大家都會說好。所以你們原來用的方法,是不錯的,但我覺得,宣傳度不夠大。”
  “劉兄有什麼好辦法?”李植兩眼放光。
  “咱們還是得利用對聯。”劉青道。
  古代過年前門前掛的“桃符”是對聯的雛形;但直到唐代。由於律詩的興起,詩裡的頜聯(第三、四句)和頸聯(第五、六句)講究對仗,這對桃符的衍變產生了積極影響。到了唐末五代,有些桃符不再寫上神名或符咒而是寫上對仗的兩句吉祥話,我國最初的對聯才應運而生;到了宋代開始流行,簡便的紅紙也代替了桃木板,對聯有了一些講究;而對聯的興盛,則是明朝,與明太祖朱元璋有關。
  朱元璋對對聯格外喜好,寫了不少對子送給滿朝文武。他定都金陵(今天的南京),除夕之前他傳下旨意,過年時全城家家戶戶都要貼春聯。除夕之夜,他化裝出宮巡視,看到京城大街小巷到處是大紅春聯,一派升平景象,心裡舒服極了。後來,他傳悠到一家門前,一看沒貼對聯,就上前打聽。原來,這是一家管閹豬帶賣肉的屠戶,家中沒人識字。朱元璋說:“我替你寫一副如何”?屠戶喜出望外,連忙找來了紙墨。朱元璋提筆寫道:
  雙手劈開生死路;
  一刀割斷是非根。
  接著,又寫了個橫批:
  祖傳技藝。
  他寫得十分貼切又挺風趣。被傳為美談。
  “楚王好細腰,全國皆餓死”,說的就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朱元璋對對聯偏愛,文人學士們也便跟著紛紛效法,這麼一來,作對聯一時倒成為明初的時尚之舉。
  如今她劉青穿越到這個時代,滿肚子的古今絕對,要不利用這一時尚,哪能對得起讓她穿越的老天呢?
  “如何做?”李植和陸寶成四眼發光。
  劉青走到桌前,拿起筆就龍飛鳳舞。
  陸李兩個趕緊圍過去。劉青一面寫,他們一面念道:“茶字草木人人茶茶人。”念完便一臉沉思,似在思考下聯。
  劉青道:“對出此聯者,可獲贈紅茶二兩。”
  說完又提筆寫道:“山石岩上古木枯,此木為柴。”陸寶成和李植忙回過神來,看劉青寫完這聯,還沒停息,繼續寫道:“塔內點燈,層層孔明諸葛(格)亮。”
  劉青道:“咱們是茶居,所以我寫的上聯都跟咱茶居有關。茶用柴來煮水,而《三國演義》,正是咱歸園茶居的絕招。這兩聯對出者,均可獲贈功夫茶具一套。”
  “會不會太難了?”陸寶成撓撓頭:“咱這茶想送出去都不容易啊。”
  “如果容易,你有興趣對麼?”劉青對他的話一臉鄙夷。
  “是啊,越是難對、絕對,越能引起學者的興趣,在全國名人雅士中的影響也就越大,而且也越能顯出咱歸園茶居的品味高、學識好。”李植不愧是被劉青灌輸過現代廣告學的人,對劉青釣大魚的想法終於品出味來了。
  “對啦!”劉青一付孺子可教也的讚許神情,“大魚都圍過來了,小魚還會遠嗎?”
  “還有兩聯,敬請欣賞。”劉青繼續寫道;“游西湖,提錫壺,錫壺落西湖,惜乎錫壺。”
  “絕對!絕對是絕對。”陸寶成看完,拍手叫好,“咱們杭州的歸園茶居正處在西湖旁邊,子衿這對聯裡也不忘廣而告之啊!”
  劉青又寫:“兩舟並進,櫓速(魯肅)不如帆快(樊噲)。”
  “嘿,還是點《三國演義》。”李植點頭讚嘆,“劉兄,你這腦袋是怎麼長的?這樣的絕對你也想得出?”看著劉青的兩眼直冒星星。
  “麻煩李兄不要這麼看俺,俺會很不好意思滴。”劉青開玩笑道。
  李植的臉慢慢漲得通紅,眼睛不敢看劉青。
  陸寶成在一旁看得有趣,大叫:“喂,又安兄,你不會真對子衿有啥想法吧?”話剛落聲便被劉青踢了一腳。佯裝“哇哇”直叫。
  看著他那樣子,連在一旁伺候的小廝都忍不住笑起來。
  “對出其中一聯者,獲贈功夫茶具一套,紅茶二兩。”劉青言歸正傳,說完又補充道:“當然,對出我們這對聯中任一聯前十名者,可獲會員卡一張。”
  “咱們這些對聯一出,必在全國引起轟動,劉兄,你就等著名揚天下吧。”李植道。
  劉青搖搖頭:“就說是咱們三人一起想出來的對子,這樣才對茶居的發展有利。大家好才是真的好!”說得順嘴起來,免費在明代給某洗發水作了廣告。
  陸寶成撓撓後腦勺:“俺們會不好意思滴。”
  “是啊劉兄,如果這樣做,我和又安兄跟小偷何異?”李植哪兒都好,就是太過迂腐。
  “讀書人的事,能說偷麼?”劉青引用了一句孔乙已名言,“此事就這麼辦,要是二位不同意,那這對子咱也不出了。”對付迂腐小老頭兒,劉青有的是辦法。
  “別啊,就按子衿說的做了。五個對聯取前十名,就是五十個會員啊!”陸寶成一聽大急,這麼一個金點子不用,那得損失多少銀子呀!
  “劉兄……”李植還想再說。
  劉青止住他,一揖到底:“李兄,拜託了。”看李植無可奈何,她不禁抿嘴而笑:“不過如此一來,開業時間至少得一個月之後。”
  “一個月就一個月。”陸寶成頗有壯士斷腕的氣概。

  第一百三十一章:影響

  當杭州的對聯宣傳進行得如火如荼時。麗正書院的王文宣正自豪地站在書院門口。
  紹興麗正書院是一座歷史悠久的名書院,從唐朝中葉起,紹興麗正書院作為當時全唐十七座書院之一,成了浙江最有名的書院。跨越宋、元兩朝,到這明朝時麗正書院仍然辦得紅紅火火,為浙江培養了無數人才。
  所以能得恩師一代大儒張昱的青眼,在他四個月前去京城辦事時托以重任,成為麗正書院的學正,王文宣深感榮幸,立志一定不負恩師重望。
  因此這四個月來,王文宣兢兢業業,並且嚴謹治學。他提出的教育理念是,讀書要專心致志,學習要心無旁騖。因此,他在這段時間內對書院進行了徹查,學子們與四書五經無關的東西,統統不許出現在麗正書院裡。
  然而,這幾日王文宣卻發現,學生們上課有些不專心,課堂上常常神遊天外,被提問時一臉茫然。便是平素學習最是認真的幾個學生也如此時。王文宣知道,情況不對了。
  他緩步走到教舍,想通過教授們了解一下學子們不思學習的原因,推門進去,卻看見教舍裡的幾個同仁,一個個也跟學生一樣,或皺眉沉思,或閉目凝神,或念念有詞,或唉聲嘆氣……
  “你們這是怎麼了?”王文宣不禁問道。
  “見過王學正。”幾位教授這才如夢初醒,站起來對王文宣行禮。
  “我看你們神情不對,還有,學子們也都不思學業。哪位來給我說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王文宣見大家都肅穆而立,默不作聲,點名道:“張教授,你來說說。”
  “這……我們一定好好教導學生。”張徹拱身答道。
  “嗯?”王文宣威嚴地用眼光一掃,“莫不是諸位看山長不在紹興,而某資格尚淺,管不動諸位?”
  此話甚重,各位教授不禁冒了冷汗。他們雖有一身清高傲氣,但是人都得吃飯養家,他們又家無恆產,背無靠山,身為舉人卻出仕無望,探得這麗正書院的山長張昱曾為朝庭高官,門生甚多,京中人脈甚廣。因年事已高才到紹興賦閒養老,所以他們都到書院求了教授之職,希望能得山長青睞寫信為其舉薦。這王文宣是山長學生,山長走前對他委以重任,可見山長對他的信任。幾月相處下來,他們倒也看得出王學正品行高潔,於書院的管理認真負責,能力頗強。只是,他對學子們的學習內容太過拘束一事,讓幾位教授稍不苟同。
  張徹趕緊從他的書案上拿出一張紙來,恭敬地遞給王文宣。
  “茶字草木人人茶茶人……兩舟並進,櫓速(魯肅)不如帆快(樊噲)。”王文宣念罷,皺眉沉思道,“這是……”
  “這是三日前書院一學生從杭州帶回來的五個上聯,說是杭州新開業的歸園茶居所撰,一月內在全國徵求下聯。”張徹回道。
  “王學正,這五個上聯,非當世大儒不能擬之,必會在全國學界引起轟動。如果我們書院能對出下聯來,與大儒齊高,這對我書院的名聲大有好處啊!”書院的周夫子連忙勸說。希望王文宣能看到此事的好處,免得大家被責罰。
  他們都是書院的先生,名聲不是太響,很希望就此成為這茶居的會員,以便能有機會跟當世大儒們攀上交情。所以拿到這些上聯後,一個個都在絞盡腦汁想下聯。大概學子們也一樣的想法,所以大家在學業上就有些不專心。
  “科舉取士才是正道!商人逐利之舉耳,卻能亂爾等心志,如此怎能教書育人?”王文宣卻怒道,“夫子尚且如此,難怪學子們都不安於室,如兩日內爾等不能整治學風,每人罰俸半月。此事等山長回來吾自會上稟山長。”說完,王文宣拂袖而去。
  教授們你看我、我看你,末了個個搖頭。周夫子嘆息道:“王學正為人正直,治學嚴謹,就是太過……唉!”他看了看其他同仁,沒再說下去。
  第二天早上王文宣正想去看看學子們的情況,僕役來傳話,說山長有請。
  王文宣大喜,嫌轎子太慢,騎了馬急奔張昱府邸。到那裡經僕人引領進了院子,王文宣見已年愈古稀的張昱正坐在院中飲茶,紅光滿面,